同治二年正月，马林桥、唐家寨、张家瓦房、孟家楼、童沟集各处贼巢先后平定，知名捻首魏喜元、苏天才、赵浩然、李大个子、田现、李城等人，或是归降，或是逃亡。张洛行是捻军元凶首恶，见大势已去，时常打算出逃。恰逢孙丑、刘大、刘二、杨二等从鹿邑向西窜扰，僧格林沁令舒通额、苏克金等人追击，在魏桥交战，大量歼灭贼寇。张洛行打算从宿州奔赴徐州，被知州英翰拦截。又听说西路匪寇遭到重创，张洛行于是悄悄退回雉河集老巢。尹家沟、白龙庙与雉河集互为犄角。二月，令舒通额等人进攻尹家沟。贼军出城反扑，被击溃，随即攻打雉河集。张洛行连夜逃走，官军追到淝河北岸，两军交战，歼灭贼寇上千，擒斩捻首韩四万等人。溃散贼寇大多潜藏在各个村寨，官军分兵驻守搜捕。西洋寨捻首李勤邦假意归降，诱捕张洛行和他儿子张憙献给官军，二人被凌迟处死。捻军自蒙城、亳州起事作乱，历时十年，到这时被铲除。皇帝下诏嘉奖僧格林沁谋略勇武兼备，加恩，亲王爵位依旧世袭罔替，并准许穿戴御赐服饰，以示特殊恩宠。
这时北路流窜捻军和教匪、会匪相互勾结大肆侵扰。僧格林沁回师，令恒龄、苏克金急速赶赴直隶、山东交界会同剿贼，自己率军清剿盘踞淄川的匪首刘德培。六月，贼军全军出动反扑，官军追击，在田庄击败贼军，攻克县城。刘德培逃到大白山，被擒获处死。随后进攻邹县。白莲池匪首宋继明多次投降又多次反叛，拥众两万多人，凭借险地抵抗。僧格林沁令总兵陈国瑞、郭宝昌猛攻，攻破山寨。贼军败逃红山，坚守一月，粮草耗尽准备突围。令舒通额等人在岭下设伏，陈国瑞从山北向上进攻，焚毁贼寨，斩杀过半贼寇。逃下山的贼寇，伏兵四起全部歼灭。擒获匪首李九，找到宋继明的尸体以及他的家属。留下陈国瑞暂时驻守，搜捕残余匪寇。当天命令陈国瑞奔赴安徽征讨苗沛霖。
苗沛霖在淮北桀骜不驯，张洛行被处死之后，内心恐惧，请求解散团练回乡务农。等到僧格林沁率军北上，苗沛霖又出兵袭击蚌埠、怀远、寿州，围困蒙城，安徽官军无法遏制。到这时僧格林沁督军讨伐苗沛霖。陈国瑞率先抵达，接连获胜，贼党丧胆。十月，大军进入亳州，接连攻克蒋集、杨家寨。与陈国瑞合兵进攻，切断贼军粮道，攻破蔡家圩，淮河两岸贼营全部荡平。苗沛霖深夜翻越壕沟出逃，被自己部下刺杀。总兵王万清砍下他的首级献上，叛党苗憬开等人全部伏法。不久攻破西洋集，擒获匪首葛春元，颍州、亳州、寿州境内圩寨全部平定，淮北渐渐安定。
这时捻首张洛行的侄子张总愚侵扰河南。僧格林沁令苏克金率领马队前去会同征剿。归降的捻军李世忠，官至江南提督，一向骄横跋扈，盘踞淮南，将要成为隐患。皇帝下诏令曾国藩秘密处置，命僧格林沁驻军震慑。同治三年春天，李世忠主动请求交出兵权。恰逢汉南太平军、捻军联合南下，和张总愚相互呼应，打算向南进犯，支援江宁城内的贼军。僧格林沁于是督军赶赴许州，进抵南阳，与河南、湖北各路官军会合剿贼，在信阳、应山、郧阳之间接连击破贼军。六月，江宁收复，朝廷大规模犒赏全军，下诏嘉奖僧格林沁转战劳苦，加封一个贝勒爵位，令其子伯彦讷谟祜受封。又因为他麾下蒙古马队最为得力，保举从无冒领滥报，命他择优上奏请奖，赏给士兵白银一万两。
七月，太平军、捻军各路贼寇聚集麻城。僧格林沁令苏克金、张曜、英翰分路进攻，攻破数十座贼垒。捻首陈得才率领上万贼众前来进攻，双方战于红石堰。苏克金奋力作战，歼灭大量贼寇，忽然中暑病逝，由成保接替他的职务。贼军窜到麻城南境闵家集，修筑营垒固守，成保攻破贼垒。总兵郭宝昌攻克蔡家畈，贼军逃往河南光山、罗山。僧格林沁亲自率领马队追击，在萧家河交战，大批增援贼军赶到，稻田之间道路狭窄，骑兵作战失利，从翼长舒通额往下，十二名将领阵亡。八月，又在光山柳林寨开战，官军先胜，随后中埋伏，被贼军包围，奋力作战才得以撤退，总兵巴扬阿战死。九月，张总愚向东窜扰，与上巴河、蕲州的贼寇联合，占据风火山。僧格林沁会合湖北官军进剿，接连交战击破贼军。贼军逃往安徽境内，分路窜入潜山、太湖、英山。十月，官军在土漠河、乐儿岭、陶家河接连击败贼寇。匪首黄中庸带领千人归降，官军追击到黑石渡，令黄中庸作为前锋袭击贼营，大军紧随其后，把贼军冲成两段。匪首温其玉等人率领九千人放下武器请求归降。侦察得知贼军分三路行动，派兵分头征剿。捻首马融和率领七万部众归降，愿意在前线效力。贼党甘怀德诱捕伪端王蓝成春献给官军，蓝成春在军前被凌迟处死。其余贼首汪传第、吴青泉、吴青泰、范立川等人各自率领部众请求招抚，先后受降十多万人，知名匪首只剩寥寥数人。不久陈得才走投无路自尽，只有张总愚、陈大憙向西窜入河南、湖北境内，再次猖獗。
十一月，僧格林沁督军追剿，在光山境内击败贼军，进军枣阳。太平军赖文光、邱元才，捻军牛洛红、任柱、李允等人占据襄阳黄龙垱、峪山，官军进攻小有失利。张总愚、陈大憙趁机与他们会合，图谋攻打樊城。大军追击到邓州唐坡，贼军全军出动扑杀，两面包抄，官军战败，伤亡惨重。僧格林沁主动上奏请求从严处置，皇帝下诏宽恕。于是驻军南阳。十二月，贼军从南召、鲁山窜入，占据宝丰张八桥。大军进逼贼营，令郭宝昌、何建鳌分南北两路，恒龄、成保率领马队护卫。北路逼近贼军扎营，贼军前来进攻，成保横向出兵偷袭，乘胜冲过山冈；南路引诱贼军深入，从旁轮番进攻，两路全部取胜。合军追击，直抵张八桥。贼军连夜逃入山中，向北奔赴河洛。僧格林沁率军从洛阳取道宜阳，驻扎韩城镇。
同治四年正月，贼军折返向南进犯鲁山，大军追上贼军，在城下交战。前锋取胜之后贸然深入追击，后路遭到贼军偷袭，翼长恒龄等人阵亡。舒伦保、常顺率领马队接应，陈国瑞猛冲扼守桥头，全军才得以撤退，舒伦保、常顺也重伤身亡。贼军于是窜向叶县、襄城，陈国瑞趁着雪夜偷袭，纵火焚烧贼营。贼军向东北窜往新郑、尉氏，官军在双溪河追上贼寇，翼长诺林丕勒等人将贼击退。贼军向南，经由临颍、郾城侵扰西平，裹挟的民众越来越多，随即进犯汝宁。二月，僧格林沁进抵汝宁，贼军经由息县、罗山窜往信阳。大军抵达信阳，贼军又向北逃窜，官军追到确山。陈国瑞等人的步兵也赶到，令他与全顺、何建鳌、常星阿、成保分多路合击。郭宝昌在山口设伏，僧格林沁登上山头督战，各路悍贼全部集结，拼死作战。陈国瑞作战最为勇猛，郭宝昌伏兵冲出突击，贼军大败，尸横遍野，贼寇从遂平、西平、郾城、许州、扶沟一直逃向睢州。官军追到睢州，贼军又逃入山东境内，渡过运河抵达宁阳，转向曲阜。
官军连续追击一个月，每日行军百里，往返三千多里，战马长期疲惫。自从苏克金、舒通额、恒龄等人战死之后，得力战将越来越少。朝廷下令调派湘淮军知名将领，大多观望不肯前来，僧格林沁本人也不愿启用他们。这时贼寇行踪飘忽，在兖州、沂州、曹州、济宁一带盘旋。从汶上窜入郓城水套，勾结当地潜伏盗匪，部众达到数万人。僧格林沁督军急速进军，接连作战取胜。到曹州北高庄，贼军抵抗。官军分三路合击，全部战败，退守荒庄，随即被贼军围困，士兵得不到粮食。半夜突围混战，天色昏暗分不清道路，逃到吴家店，随从骑兵损失过半。僧格林沁拔出佩刀迎战贼寇，战马跌倒，遇害身亡，时间是四月二十四日。内阁学士全顺、总兵何建鳌一同战死阵中。
噩耗传到京师，两宫太后震惊悲痛。皇帝下诏称赞他天性忠勇，看待国事如同家事，丧葬典礼依照亲王规格，从优抚恤。命侍卫乘驿马护送灵柩回京，皇上随同两宫皇太后亲自祭奠，赏赐白银办理丧事，牌位入昭忠祠，在立功地方修建专祠，配享太庙，谥号忠，预先画像供奉于紫光阁。同治七年，捻军平定，朝廷派遣官员赐祭一坛。光绪十五年，皇太后归政，下旨于京师安定门内修建专祠，祠名显忠。其子伯彦讷谟祜承袭亲王爵位，孙子那尔苏承袭贝勒，次孙温都苏封辅国公。
僧格林沁麾下骑兵号称劲旅，骁将以舒通额、恒龄、苏克金最为突出，都先后战死。到曹州殉难之时，仅剩全顺、何建鳌二人。两次办理海防，依靠提督史荣椿、乐善，二人也先后殉国。统领勇营的将领中，陈国瑞、郭宝昌最有名，二人各自有传记。
舒通额，苏里氏，满洲镶白旗人，齐齐哈尔达斡尔人。咸丰三年，以领催身份在江北从军，隶属德兴阿部下。攻打江浦时，放箭射死身穿黄衣、执掌大旗的贼寇，多次立下战功，逐步升任协领，赐号图萨泰巴图鲁。咸丰九年，僧格林沁在天津督师，调他担任马队营总。咸丰十年冬天，跟随大军前往山东剿捻。捻首赵浩然进犯济宁，舒通额在羊山击败贼军。咸丰十一年春天，在菏泽李家庄作战，官军分三路进攻，战事不利。舒通额统领右翼，独自斩杀大量贼寇，保全军队撤退，升任翼长。在泰安、宁阳击败贼军，解除滕县围困。捻军窜入丰县、沛县，被河水阻挡，折返向西，分路窜入钜野，会合长枪会匪，声势浩大。舒通额击破贼军，斩杀数千人。在城武柳林集攻打会匪郭秉钧、刘占考，又在徐官庄攻破贼营。会同协领色尔固善，在郯城红花埠、马陵山击败捻军，在曹州安陵集擒获贼首李灿漳。再次攻破郭秉钧田潭老巢，在青州、沂州一带追击捻军。累积军功，记名副都统，加头品顶戴，赏赐黄马褂。在滕县冈山击败捻首刘天祥，在范县击败会匪刘占考，又在曹州袁家园击破刘天祥。
同治元年，授阿勒楚喀副都统，随军攻打商丘金楼寨教匪，攻克寨堡。会同恒龄平定亳州张大庄捻巢，会同苏克金在张桥击败捻军首领张洛行。同治二年，捻军刘狗、孙丑进犯鹿邑，他再次和苏克金在魏桥截击贼军。攻破尹家沟、雉河集贼巢，张洛行被擒获。六月，捻首张守义攻陷淄川，其他军队作战失利。舒通额发起猛攻，将贼军冲成四部。张守义弃城逃入凤凰山白莲池寨，与李成、宋继明、刘双印合兵，两万多人凭借险地抵抗。舒通额攻打山寨北面，夺取西寨门、枣园各处隘口，总兵陈国瑞从东南登山，纵火焚烧山寨。宋继明自杀，剩余贼寇溃散，舒通额在山下设伏围剿，俘虏斩杀数千人，升任正黄旗汉军都统。跟随大军征讨苗沛霖，平定叛乱。同治三年，太平军、捻军联合侵扰河南、安徽、湖北三省交界地带。八月，追击贼寇到罗山，贼军退守萧家河。舒通额紧随其后，大批悍贼四面合围，援军被阻断，骑兵无法驰骋。舒通额下马手持短刀肉搏，无法突围，最终战死。朝廷从优抚恤，授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职，谥号威毅。
恒龄，郭贝尔氏，满洲镶黄旗人，呼伦贝尔达斡尔人。咸丰九年，以佐领身份跟随提督傅振邦征剿捻军，在夏邑李家洼击破贼寇，勇猛冠于全军，升任协领。咸丰十年，傅振邦派他率领一千五百人入卫京畿。不久跟随巡抚文煜折返山东剿捻，解除济宁围困，之后跟随僧格林沁，担任营总。咸丰十一年，在东昌、青州、沂州接连击败贼寇，累积军功，记名副都统，赏赐黄马褂、达春巴图鲁勇号。这年冬天，会匪刘占考窜入范县，副都统舒明阿战死，恒龄突袭击退贼军。增援贼军赶到，贼军回身再战，恒龄与舒通额两面夹击，追到簸箕营。舒通额攻打贼圩，恒龄追击逃贼到范县以西，斩杀上千贼寇。同治元年，在曹州杨家集击败长枪会匪，斩杀焦桂昌。侍郎国瑞攻打亳州邢大庄久攻不下，恒龄夜袭攻克寨堡。同治二年，会同舒通额在鹿邑魏桥击破捻军，会同侍卫卓明阿在杞县许冈击败贼军，围困贼寨。三路贼寇前来支援，恒龄会同苏克金、卓明阿分路迎击，斩杀两千贼寇，又追击贼寇，在博望驿击败敌军。贼军逃往山东，恒龄回援，在钜野大义渠大战。贼军翻山逃走，会同国瑞追击，歼灭五千贼寇。驻军永城，招抚亳州北部各处圩寨。会同舒通额、苏克金摧毁涡河两岸捻军巢穴，追击贼寇到肥河北岸，张洛行被擒处死。这时归降的捻军张锡珠、宋景诗再次反叛，侵扰京南。恒龄会同苏克金率领马队驰援，代理直隶提督。击溃张锡珠的部众，前往堂邑进剿宋景诗。三路军队联合进攻，宋景诗逃走，京畿一带的危机得以解除。恒龄跟随僧格林沁征讨苗沛霖，经奏报被任命为翼长。会同各军攻克蔡圩，苗沛霖被斩杀。同治三年，跟随大军在河南、湖北边境征讨太平军、捻军各股匪寇，在随州击破贼军，被授予正黄旗护军统领一职。接连在麻城、罗山一带作战，贼军向北进发，恒龄与何建鼇等人在张八桥击败他们。同治四年三月，追击贼军抵达鲁山城下，贼军大批涌来，恒龄统领右翼部队，和常星阿、成保合力逼迫贼军。贼军越过沙河逃窜，恒龄率军追击，贼军回师交战，伏兵突然杀出，恒龄战死在阵中。朝廷赐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袭职位，谥号壮烈。
苏克金，倭勒氏，满洲正黄旗人，为爱珲驻防旗人。咸丰初年，以骁骑校的身份跟随僧格林沁征讨太平军，攻克连镇、冯官屯，累积战功升任佐领。咸丰五年，跟随都统西凌阿赴湖北剿贼，攻克德安。咸丰七年，跟随副都统德楞额征讨颍上捻匪，辗转作战于河南，肃清了河、陕、汝三郡，升任协领，加副都统衔。咸丰八年，阜阳教匪王廷桢侵扰洛阳、新蔡一带，苏克金攻破西炉贼巢，在阵上斩杀王廷桢。恰逢德楞额患病，苏克金接替统领他的部队，追击贼寇到寨河集、陈家阪，将这股贼寇全部歼灭，朝廷赐他名号“伊固木图巴图鲁”。苏克金在夏邑、宁陵截击捻军，将贼寇击退。不久捻军又从亳州窜入河南境内，苏克金在邓六庄击败他们。后来因为赶赴周家口支援延误期限，被革去官职，留在军营效力。很快又在虞城击破贼寇，恢复原官。咸丰九年，攻克睢州。咸丰十年，僧格林沁调他担任天津行营翼长，于是跟随僧格林沁前往山东围剿捻军。咸丰十一年，随军攻打红川口，斩杀贼首刘占考、梁继海，朝廷赏黄马褂，记名任命为副都统。
同治元年，跟随大军在河南杞县、尉氏围剿张洛行，屡次击败敌军。攻打金楼寨的教匪，苏克金率先登城，斩杀郝姚氏以及她的两个儿子，被授为福州副都统。同治二年，会同舒通额在鹿邑魏桥击败捻军，攻破尹家沟贼巢，擒获捻军首领韩四万、陈二坎，蒙城、亳州地区全部平定，加头品顶戴。会同恆龄赶赴京畿地区支援，驻防河间。当时河北一带多有潜伏的盗匪，地方乡团强横跋扈。苏克金认为这是地方官吏姑息纵容造成的，禀报僧格林沁，上奏弹劾这些官吏。跟随大军征讨苗沛霖，攻克淮河南北各处圩寨。残余捻军逃往河南，其中张总愚最为狡猾凶悍。同治三年，僧格林沁督军进剿，命令苏克金作为先锋扼守鲁山。贼寇畏惧官军的骑兵部队，在山地间盘旋周旋。苏克金在众将领中以稳重著称，擅长审察地理形势，双方对峙数月没有开战。朝廷多次下诏催促出战。恰逢张总愚从邓州出兵，苏克金立刻领兵追击，接连在赤眉城、双桥、安春寨攻破贼军，张总愚负伤逃走。而太平军陈得才、蓝成春等人从汉中回师窜扰，大批人马聚集在麻城。苏克金会同安徽、河南各路军队发起进攻，连续苦战二十多天，摧毁贼寇营垒数十座。七月，在红石堰交战，苏克金指挥军队列阵，忽然中暑发病，从马上摔落，抬回营地不久就去世了。朝廷下诏依照都统的规格赐给抚恤，谥号壮介。
何建鼇，汉军镶红旗人。由武举身份补授京营把总，最初跟随达洪阿赴广西剿匪，之后跟随僧格林沁在阜城、连镇、冯官屯作战，累积战功升任守备，返回京营任职。咸丰七年，调往河南，围剿角子山捻匪、阜阳教匪，逐级升任游击。咸丰九年，调守天津大沽，击退英国军舰，加副将衔。等到跟随大军围剿捻军，转战山东、江北地区，因攻破曹州红川口会匪，擢升副将。斩杀亳州捻军首领李廷彦，记名总兵。平定张洛行之后，赐号雄勇巴图鲁，授中营副将。多次随军在河南、湖北交界围剿捻军，常常担任先锋。曹州战败那一役，官军兵分三路，何建鼇抵挡西路敌军。中路官军失利，贼寇全部集中攻打何建鼇所部，士兵大量阵亡，何建鼇撤退，跟随僧格林沁退守空堡垒，手持短刀奋力杀敌，战死在阵前。朝廷下诏嘉奖他至死不离开主帅，依照提督规格从优抚恤，授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袭职位，谥号果毅。
全顺，萨尔图拉氏，蒙古正蓝旗人。咸丰六年考中翻译进士，历任中允一职。咸丰十年，僧格林沁在天津布防，上奏举荐调他随军，多次升迁做到翰林院侍读学士。在军中担任翼长，跟随大军围剿商丘金楼寨、亳州邢大庄贼寇，以及平定张洛行，都立下战功，赏黄马褂。擢升内阁学士，授西安左翼副都统。跟随僧格林沁一同阵亡，抚恤规格加等，依照尚书的标准办理，授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袭职位，谥号忠壮。舒通额、恆龄、苏克金、何建鼇、全顺，一同附祭在僧格林沁的专祠之中。
史荣椿，顺天府大兴县人。从普通士兵逐级升为京营参将，先后在扬威将军奕经、大学士赛尚阿军中效力。之后跟随都统胜保围剿太平军，攻打独流贼垒，在阜城作战，攻破堆村贼营，赐号洽希巴图鲁。僧格林沁举荐他能够独当一面，咸丰五年，升任大名镇总兵。等到京畿附近战事平定，都统西凌阿率军移师前往湖北剿贼，留下一千五百骑兵归史荣椿统领，防守京畿。不久奉命支援河南、安徽，接连在鹿邑、归德击败捻军。调任徐州镇总兵，之后前往天津办理海防。咸丰九年，英国军舰进犯海口，史荣椿协同大沽协副将龙汝元力战，被炮火击中，一同战死阵前。授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袭职位，为他修建专祠，谥号忠壮。
乐善，伊勒忒氏，蒙古正白旗人。由拜唐阿逐级升任云麾使。被拣选外派担任陕甘参将，围剿番匪立下功劳。跟随胜保征讨太平军，在独流、阜城作战，赐号巴克敦巴图鲁。咸丰六年，率领骑兵在河南围剿捻军，接连在鹿邑、颍川击败贼寇。咸丰七年，升任河北镇总兵。攻克方家集捻匪巢穴，跟随胜保拿下正阳关，解除固始之围，赏黄马褂。咸丰九年，奉命前往僧格林沁的天津军营，擢升直隶提督。英军闯入海口，乐善率军阻击，敌人无法得逞，不久撤退。论功时他功劳最高，受到朝廷优厚嘉奖。咸丰十年七月，英军再次来犯，大沽炮台陷落，乐善奋力作战，殉国。追赠太子少保，授予骑都尉兼云骑尉世袭职位，在海口修建专祠，谥号威毅。不久封二等男爵，儿子成友承袭爵位。
论曰：僧格林沁忠诚勇武、质朴诚恳，出自天性，威名震动天下，朝廷把他当作国家的长城。治理军队公正廉洁、没有私心，部下真心信服，劳苦而没有怨言。他剿灭贼寇，一心奋勇杀敌，没有畏惧困难、逃避退缩的心思。围剿捻军一共五年，捣毁巢穴、擒获匪首，剩下的残余贼寇变成流窜盗匪，如同困兽搏斗，形势变得更加棘手。后续主持战事的人变通作战策略，依靠稳重持重完成平乱大功，这是僧格林沁来不及筹划考虑的。但是燕、齐、皖、豫一带百姓，长久怀念他的恩德，不曾淡忘，由此可见他的功德深入人心。清代藩部蒙古王公建立大功的，只有僧格林沁与策凌两个人，一同享受入庙配享的旷世恩典，前后辉映，为国家史册增光。
列传一百九十二 曾国藩
曾国藩，最初名叫子城，字涤生，湖南湘乡人。家族世代务农。祖父曾玉屏，才开始向往读书求学。父亲曾麟书，是县学生员，以孝顺闻名。
曾国藩，道光十八年考中进士。道光二十三年，以翰林院检讨身份主持四川乡试，再升迁为侍读，多次升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代理兵部侍郎。当时太常寺卿唐鉴在京师讲学，曾国藩与倭仁、吴廷栋、何桂珍郑重地师从于他，研习义理之学。同时与梅曾亮、邵懿辰、刘传莹等人交游，研习文章辞章、考据之学，尤其留心发掘天下人才。
咸丰初年，广西爆发战乱，朝廷下诏令群臣上书谈论朝政得失。曾国藩上奏陈述当下最紧要的事务，首要在于用人；人才有转移风气的办法，有培养的途径，有考察甄别之法。皇上称赞他的奏疏恳切明晰、条理清楚。不久上疏举荐李棠阶、吴廷栋、王庆云、严正基、江忠源五人。贼寇声势越来越盛，他又上书说：“国家财政不足，军队战斗力不强，这两件事是天下最大的祸患。在每年固定的赋税收入之外，实在不能再另行搜刮百姓，多索取一分，百姓就受一分的祸害。至于每年的财政支出，军饷占大头。绿营额定兵员六十四万，常常虚占六七万名额，用来挪用军费。自从乾隆中期提出增兵的提议，每年耗费国库银两二百多万两。当时大学士阿桂就担忧这项开支难以长久支撑。嘉庆、道光年间两次商议裁兵，裁掉的不到十分之四，仍旧应当裁减五万人，恢复旧有的兵额。自古以来开国之初，兵员少而国家强盛；后来士兵越多国力越弱，军饷越多国家越贫穷。恳请皇上留意选拔将帅人才，只要七十一镇之中有十多个镇可以作为核心主力，那么遇到紧急变故就可以依靠。”又深深痛惜朝廷内外大臣习惯于阿谀欺骗，没有直言规劝、指正过失的风气。于是上《敬陈圣德预防流弊疏》，直言指出帝王身上的问题，说了别人难以开口的话。皇上下褒奖诏书答复他。曾国藩先后代理刑部、吏部侍郎。咸丰二年，奉命主持江西乡试，途中接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回乡守孝。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破江宁，将它作为伪都城，分兵向北进犯河南、直隶，天下震动。而曾国藩此前已经接到诏令，在长沙办理团练。一开始，曾国藩打算上书请求守满全部丧期。郭嵩焘劝他：“您一向怀有安定天下的抱负，现在不趁这个时机为国效力，怎么对得起君上？何况穿着丧服从军，本就是古代的礼制。”于是曾国藩不再推辞。他取法明代戚继光的旧法，招募朴实健壮的农民，早晚训练。将领大多选用读书人，每支队伍人数不超过五百，号称“湘勇”。写信到远近各处，即使对方身份低微，也以平等礼节相待。山野间有才能的士人被他的诚意打动，没有不来拜见的，人人都认为曾公可以共事。境内各处土匪起事，一接到警报就派湘勇前往镇压。设立三等处置办法，不把案件推给府县监狱。数十天之内，捕获诛杀劣民、奸猾差役二百多人，自行处置。诽谤指责四起，从巡抚、司道以下官员都内心非议他，甚至指责他盛夏练兵是虐待士兵。但是他的奏疏常常得到皇上褒奖，得到君主信任，旁人无法为难他。一天，省城标兵与湘勇发生斗殴，标兵甚至闯入曾国藩的行馆。曾国藩亲自向巡抚申诉，巡抚只是含糊道歉，不加处置。曾国藩当天就把营盘移到城外，避开标兵。有人问：“为什么不上奏皇上？”曾国藩叹息说：“大难还没有平息，我们怎能拿私人怨愤去烦扰君上？”
曾国藩曾经和郭嵩焘、江忠源讨论，东南地区水系众多、地势阻隔，想要剿灭贼寇，非建立水师不可，于是上奏请求在衡州建造战船。工匠士兵都不懂造船的法式，长短船桨的设计，全靠精心构思，依靠人力来克服风浪水流，一共造出大小战船二百四十艘。招募水陆士兵一万人，水军由褚汝航、杨载福、彭玉麟统领，陆军由塔齐布、罗泽南统领。贼寇从江西向上游进犯，再次攻陷九江、安庆。江忠源在庐州战死，吴文镕在黄州督师也兵败身亡。汉阳失守，武昌戒严，贼寇又乘势侵扰湖南。曾国藩决心征讨贼寇，率领水陆大军向东进发。水师刚驶出洞庭湖，遭遇大风，损毁数十艘战船。陆军抵达岳州，前锋部队溃败撤退，只能退回长沙。贼寇攻占湘潭，官军在靖港截击，再次战败。曾国藩愤懑投水，幕僚章寿麟把他救起，才免于一死。但同一时间塔齐布在湘潭大破贼寇。曾国藩在长沙高峰寺扎营，重新整顿军备，人人都讥讽他。有人请求增兵，曾国藩说：“我水陆一万人不算少，但是遇上贼寇就溃败。岳州战败之时，水师坚持作战的只有杨载福一营；湘潭一战，陆军只有塔齐布两营、水师只有杨载福两营。由此可知，军队贵在精锐，不在数量多。当年诸葛亮祁山兵败，尚且谋划减兵省粮，努力反省自身过失，这不是空话。况且古人用兵，先明确功过赏罚。如今世道动乱，贤能之人都隐伏不出，我以道义号召大家，一同奔赴危难。各位当初跟随我，不是为利益所驱使，所以军中法令难以严格推行，失败的根源就在这里。”众将领听了都心悦诚服。
陆军攻克湘潭之后，巡抚、提督上报战功，曾国藩却上书请罪。皇上责问提督鲍起豹，罢免他的官职，由塔齐布接任。交接印信那天，士民聚集围观，惊叹曾国藩善于识人，天子能洞察万里之外的事情。贼寇从岳州攻占常德，不久向北撤离，武昌再次失守。曾国藩领兵奔赴岳州，斩杀贼军猛将曾天养，连续作战，收复城陵矶。各路军队会师金口，谋划攻取武昌。罗泽南沿长江东岸攻打花园贼寇营寨，塔齐布在洪山设伏，杨载福水师直闯贼营，士兵露天站立，不躲避枪弹。武昌、汉阳城内贼寇看见官军声势浩大，连夜逃走，于是收复两座城池。曾国藩因为先前靖港战败，主动请求革除官职，到这时捷报上奏，朝廷下诏任命他代理湖北巡抚，不久加兵部侍郎衔，免去代理巡抚职务，命他督师东下。
就在这个时候，水师奋勇无前，在田家镇大破贼军，斩杀贼寇数万人，兵锋抵达九江，前锋逼近湖口。攻打梅家洲贼营久攻不下，战船驶入鄱阳湖。贼寇在湖口修筑营垒切断退路，战船无法驶出，于是外江、内湖的水师被隔绝开来。外江的大船没有小艇，贼寇乘小船在夜里偷袭营盘，投掷火具焚烧主帅坐船，曾国藩跳船逃生，水师就此大乱。上疏请罪，皇上下诏宽恕，说这件事无损大局。咸丰五年，贼寇再次攻占武汉，侵扰荆襄地区。曾国藩派遣胡林翼等军队回援湖北，塔齐布留下来攻打九江，自己亲自到南昌安抚被困在内湖的水师。罗泽南随军进入江西，收复弋阳，攻克广信，攻破义宁。塔齐布在军中病逝。曾国藩在江西和巡抚陈启迈不和。罗泽南往来奔走作战，写信给曾国藩，说东南大局的关键在武昌，请求率领本部兵马援助湖北，曾国藩应允。幕僚刘蓉劝谏：“您依靠的是塔齐布、罗泽南二人。如今塔将军亡故，罗泽南又远行，一旦出现危急，谁可以担当重任？”曾国藩说：“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东南大局理应如此，全都困守在这里没有用处。”郭嵩焘为罗泽南饯行，说：“曾公兵力单薄，怎么办？”罗泽南说：“如果上天不灭亡本朝，曾公一定不会遇难。”九月，曾国藩正式授任兵部侍郎。
咸丰六年，贼首石达开从湖北窜入江西，接连攻陷八府一州，九江的贼寇依旧固守，湖南湖北之间消息断绝。曾国藩困守南昌，派遣将领分兵驻守要地，紧急文书往来不断，仍不停止读书吟诵。作水陆师得胜歌，教士兵作战防守的技艺、安营列阵的方法，士兵诵读之后都感奋激昂，以杀敌敢死为荣。但是敌我兵力悬殊，终究不能重创贼寇。议事官员纷纷请求调回罗泽南的军队。皇上认为收复武汉的战事即将成功，不能放弃。罗泽南督战更加急迫，最终战死军中。彭玉麟听到江西危急，穿着草鞋千里赶路，穿越贼寇控制区域抵达南昌协助防守。胡林翼已经担任湖北巡抚。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曾国葆奉父亲的命令，向胡林翼请求援兵，带领五千人攻打瑞州。湖南巡抚骆秉章也调拨曾国荃的军队支援吉安，兄弟几人都投身军中。而曾国藩此前派去援助湖北的各路军队，很久之后再次攻克武汉，大军直下九江。李续宾率领八千人驻扎在九江城东。李续宾和弟弟李续宜，都是罗泽南的得意弟子。杨载福四百艘战船停泊长江两岸，江宁将军都兴阿的骑兵、鲍超的步兵驻守小池口，合计数万人。曾国藩本就在忧惧之中治军，从南昌前去慰劳军队，见到军容强盛，更加训诫告诫将士。而此时江南大营溃败，主帅向荣退守丹阳，不久去世。和春担任钦差大臣，张国樑统领各军攻打江宁。
咸丰七年二月，曾国藩得知父亲去世，直接回乡。朝廷准许三个月假期办理丧事，他坚决请求守满全部丧期，朝廷批准免去他侍郎官职。胡林翼平定湖北之后，进军包围九江，攻破湖口，被分隔数年的水师重新汇合。杨载福接连攻克望江、东流，扬帆驶过安庆，收复铜陵泥汊，和江南大营的军队连通。湘军水师从此名扬天下。胡林翼认为这支水师由曾国藩开创，杨载福、彭玉麟都是他旧部，请求起用曾国藩统领军队。恰逢九江收复，石达开窜入浙江，渐渐逼近福建，分股贼寇再次进犯江西。朝廷下诏令曾国藩出山办理浙江军务。
曾国藩抵达江西，屯驻建昌，朝廷又下诏命他援助福建。曾国藩认为福建贼寇不足为虑，而景德地处交通要道，派遣将领援助赣北，攻打景德。曾国荃追击贼寇到浮梁，江西各城陆续收复。这时石达开又窜入湖南，围攻宝庆。皇上担心四川将要动乱，胡林翼也认为湖北军饷依靠川盐供给，而曾国藩长期带兵，没有固定辖区，于是和官文联合上疏，请曾国藩入川支援。恰逢贼寇窜往广西，上游战事缓解，陈玉成再次攻破庐州，李续宾在三河战死。胡林翼认为盗匪在庐州、寿州一带蔓延，终究会成为湖北大患，于是更改计划，留下曾国藩共同谋划平定安徽。大军分三路，每路一万人。曾国藩由宿松、石牌图谋安庆；多隆阿、鲍超从太湖出兵攻取桐城；胡林翼从英山进军舒城、六安。多隆阿等人在小池大败贼寇，收复太湖、潜山，于是驻军桐城。曾国荃率领各军围困安庆，和桐城军队互为犄角。安庆还没有攻下，皖南贼寇攻陷广德，突袭攻破杭州。
李秀成在建平召集各路贼首，分路救援江宁，江南大营再次溃败，常州、苏州接连失守，这是咸丰十年闰三月。左宗棠听说后感叹：“这是胜败的转折点！江南各路军队，将帅疲惫、士兵疲弱已经很久。扫除旧部重新布局，或许后面才有施展的机会。”有人问：“谁能够担当这个重任？”胡林翼说：“朝廷如果把江南战事交付曾公，天下不难平定。”于是天子慎重挑选统帅，加曾国藩兵部尚书衔，代理两江总督，不久正式授职，任钦差大臣。当时江苏、浙江贼寇气焰炽盛，有人请求解除安庆之围，优先救援危急地区。曾国藩说：“围攻安庆这支军队，是收复金陵的根本，不能调动。”于是向南渡过长江，驻扎祁门。江苏、浙江官绅告急文书每天几十封，救援苏州、上海、安徽、镇江的诏书接连下达。曾国藩到祁门没几天，贼寇攻陷宁国、徽州。东南正深陷战乱，英国又断绝邦交，派兵前来。僧格林沁在天津战败，文宗前往热河避难。曾国藩接到警报，请求领兵北上，恰逢和议达成，方才作罢。
这年冬天，曾国藩被贼寇重重围困：一股贼寇从祁门东面出兵，攻陷婺源；一股从祁门西面出兵，攻占景德；一股攻入羊栈岭攻打大营。军情断绝，将领官吏惶恐不安，坚持请求移营到江边靠近水师。曾国藩说：“无故退兵，是兵家大忌。”最终没有听从，派人从小路传檄鲍超、张运兰火速领兵会合。身在军营之中，神态从容如常，时常和幕僚饮酒论文。自从在京城做官，他每天记录言行，后来身处危难困厄之中，也不曾间断。曾国藩驻扎祁门，军饷本来依靠江西供给，等到景德失守，议事之人纷纷主张夺取徽州，打通浙江粮米通道。于是亲自带领大军进驻休宁，遇上大雨，八营军队全部溃散。他写下遗嘱寄回家中，发誓死守休宁。恰好左宗棠在乐平大破贼寇，粮运道路恢复通畅，曾国藩移驻东流。多隆阿接连在桐城击败贼寇，鲍超一军游击作战没有固定驻地，胡林翼又派遣将领协助他。咸丰十一年八月，曾国荃攻克安庆。捷报传来，文宗驾崩，胡林翼也病逝。穆宗即位，太后垂帘听政，加封曾国藩太子少保衔，命他节制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曾国藩惶恐畏惧，上疏推辞，朝廷不允许。朝廷有重大政务，都要咨询他之后才施行。
这时，伪天王洪秀全僭越称帝占据金陵，伪忠王李秀成进犯苏州、上海，伪侍王李世贤攻陷杭州，伪辅王杨辅清屯守宁国，伪康王汪海洋窥伺江西，伪英王陈玉成驻守庐州，捻首苗沛霖往来颍州、寿州，和陈玉成联合，图谋窜往山东、河南，各路贼寇号称数十万。曾国藩和曾国荃商议进攻方略，曾国荃说：“直捣金陵，贼寇必定动用全部力量保护巢穴，而后苏州、杭州才可以攻取。”曾国藩赞同这个想法。于是把攻取江宁的任务交给曾国荃，浙江战事交给左宗棠，江苏战事交给李鸿章。李鸿章原本出自曾国藩门下，以编修身份担任幕僚，改任道员，到这时曾国藩令他到淮河一带招募勇丁八千人，挑选良将统领，号称“淮军”。同治元年，曾国藩授协办大学士，督促各路军队进剿。于是曾国荃有攻打金陵的部队，李鸿章有征讨苏沪的部队，杨载福、彭玉麟有肃清长江下游的部队；长江以北，多隆阿有攻取庐州的部队，李续宜有支援颍州的部队；长江以南，鲍超有攻打宁国的部队，张运兰有防守徽州的部队，左宗棠有收复全浙江的部队。十路大军一同出击，全部受曾国藩统筹调度。
贼寇盘踞金陵，修筑坚固壕沟堡垒，粮草军械充足，短时间难以攻克。军中瘟疫大规模爆发，将士死伤堆积如山，军队几乎无法维持。曾国藩自认为德行浅薄，请求朝廷挑选大臣奔赴军中，分担自己的责任。皇上下诏书安慰勉励，说：“天灾流行，哪里是你一个人的过失？想来是朝廷政务多有缺失，我们君臣应当努力祈福救灾，为百姓祈求平安。况且纵观朝野内外，才干气度没有超过你的！时局艰难，不要稍有松懈。”曾国藩读完诏书感动落泪。当时洪秀全被围困已久，征召李秀成从苏州、李世贤从浙江，调集全部兵力前来救援，号称六十万人，包围雨花台曾国荃军营。曾国荃坚守迎战六十四天，敌军解围退走。同治三年五月，水师攻克九洑洲，江宁城被合围。十月，李鸿章攻克苏州。同治四年二月，左宗棠攻克杭州。曾国藩因为江宁长久不能攻下，请李鸿章前来会师，援军尚未出发，曾国荃加紧进攻，攻克金陵。江宁平定，天子褒奖功绩，加封太子太傅，封一等毅勇侯，赏双眼花翎。大清开国以来，文臣封侯，从曾国藩开始。朝野上下都来祝贺，而曾国藩大功告成却不居功，谦卑谨慎如同心怀畏惧。穆宗每次选拔督抚大员，常常私下征询他的意见。曾国藩不敢直接举荐补缺人选，认为封疆大吏既然执掌征伐，不应当再插手官员升降任免的权力，防止地方权势过重、中央势力衰弱的苗头。
当初，官军积习深重，取胜就互相争抢功劳，战败互不救援。曾国藩编练湘军，认为必须万众一心，才能平定贼寇，所以以忠诚大义号召天下。后来又认为淮北民风强悍，应当另建一支军队。湘勇擅长山地作战，在平原奔驰不是长处，而且征战十年，士气也渐渐衰减，所以想要训练淮地士兵，作为湘勇的后继。到这时东南大体平定，裁撤湘军，起用淮军，而捻军之乱兴起。
捻军，最初是山东游民聚集形成，之后在光州、固始、颍州、亳州、淮安、徐州一带劫掠。他们捻纸蘸油点燃作为标识，所以称为“捻”。部众多达数十万，战马数万匹，在数千里土地上蹂躏，时分时合。捻军四位首领：张总愚、任柱、牛洪、赖文光。自从太平军、苗沛霖团练曾经联合捻军和官军作战，捻军越发熟悉攻战，胜保、袁甲三无法抵御。僧格林沁征讨数年，也没能重创他们。曾国藩听说僧军轻骑追贼，一昼夜行军三百多里，说：“这种打法，按照兵法，一定会折损主将。”没过多久僧格林沁果然在曹州战死。皇上闻讯大惊，下诏命曾国藩迅速赶赴山东剿捻，节制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军务，李鸿章接替两江总督。朝廷诏令每日催促出兵。曾国藩上奏说：“楚军几乎裁撤完毕，如今调派刘松山一军和刘铭传淮勇，兵力仍然不足。应当再招募徐州勇丁，沿用楚军规制，培育山东兖州一带的风气；另外增募骑兵以及黄河水师，这些都不是短时间能够完成。直隶应当自行筹备防兵，分守河岸，不能让河南军队同时兼顾河北。僧格林沁曾经辗转五省，我做不到。如果以徐州作为大本营，那么山东兖州、沂州、曹州、济宁，河南归德、陈州，江苏淮安、徐州、海州，安徽庐州、凤阳、颍州、泗州，这十三府州归我负责，其余地区交由各省督抚。防守地段权责分明，军务才能渐渐有头绪。”又上奏：“扼守要点，驻军临淮关、周家口、济宁、徐州，设立四镇。一处遇警，其余三处前往支援。如今贼寇已经成为流寇，如果贼寇流动，我们跟着四处追逐，一定会疲于奔命。所以我坚持原来的想法，用固定驻守的军队，对付流动不定的贼寇，重在迎头拦截围剿，不重在尾随追击。”但是领兵一年多，捻军依旧纵横奔袭。将士都说，不是苦于苦战，而是苦于不停奔走追逐。于是从张秋到清江修筑长墙，依靠运河抵御贼寇。工程尚未完工，捻军窜入襄阳、邓州一带。曾国藩于是向西转移防线，修筑沙河、贾鲁河工事，开挖壕沟布防。防线刚刚划分完毕，捻军冲破河南防区，再次向东突围。当时朝中舆论多指责曾国藩的策略迂腐，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制服捻军。
山东、河南百姓习惯看僧格林沁冲锋野战，都责怪曾国藩身为统兵大臣安坐徐州，诽谤议论遍布道路。曾国藩久在军中，用兵更加慎重。先是提出设立四镇驻军的主张，之后定下扼守黄河、运河的方略。多次遭到言官弹劾，自己也认为守河策略收效不佳。朝廷正要起用曾国荃，于是曾国藩上奏，请李鸿章以两江总督身份驻守徐州，和山东巡抚共同办理东路；曾国荃以湖北巡抚驻守襄阳，和河南巡抚办理西路；自己驻守周家口居中策应。又有人弹劾他骄纵狂妄。于是曾国藩想到权位不可长久占据，更加忧虑谗言、畏惧非议。他请求病假数月，接着请求免去职务，以普通官员身份留在军中效力；又请求削去爵位，朝廷都不允许。
同治五年冬天，曾国藩返回两江总督原任，李鸿章接替督师。这时牛洪战死，张总愚窜入陕西，任柱、赖文光窜入湖北，从此捻军分为东捻、西捻两支。同治六年，曾国藩授大学士，留在治所任职。东捻由河南窜登州、莱州、青州。李鸿章、刘长佑提议集合四省兵力封锁运河。贼寇又向西折返，越过胶州、莱州，进入河南，最后抵达海州。官军阵斩任柱，赖文光逃到扬州被杀。因为平定东捻之功，加封曾国藩云骑尉世袭职位。西捻进入陕西之后，被刘松山击败。趁黄河结冰渡过黄河，窜入山西，进入直隶，进犯保定、天津。刘松山绕到贼寇前方，在献县击破敌军。各路勤王大军云集，贼寇越过运河窜往东昌、武定。李鸿章移师德州，河水大涨，依靠河水围困贼寇。曾国藩派遣黄翼升率领水师协助围剿，在荏平大破贼寇，张总愚投水而死，西捻平定。所有依靠河道设防的谋划，原本都出自曾国藩。这一年授武英殿大学士，调任直隶总督。
曾国藩处理政务，总抓大体，规划全局。筹划西北事务，主张先肃清甘肃贼寇，再出兵关外；筹划云南、贵州军务，主张以四川、湖南作为根基。都是当初定下方略，数年之后局势果然如他预料。自从西洋人进入中国，对外交涉事务日渐繁多。金陵尚未攻下之时，俄国、美国、英国、法国都请求出兵援助，曾国藩委婉拒绝。等到朝廷商议购买机器轮船，建造舰船军械，他极力赞成此事，又建议挑选幼童到欧洲学习技艺。每次朝廷商议条约，下诏询问可否应允，曾国藩认为，那些关乎虚礼仪节的要求可以答应，损害我国百姓生计的不能应允。到直隶任职之后，以练兵、整顿吏治、治理河务三件事作为要务，依次推行改革，设立清讼局、礼贤馆，教化与政务广泛推行。
同治九年四月，天津百姓杀死法国领事丰大业，焚毁教堂，打伤数十名教民。通商大臣崇厚主张严厉惩处，百姓不服。曾国藩当时眼病发作，朝廷下诏命他迅速前往天津。他力求持平处理，维持和局，处死十七人，又将府县官吏流放。曾国藩刚到天津的时候，天津百姓都以为他一定会推翻崇厚的处理方案，准备武力对抗法国。但在当时，国内刚刚平定战乱，湘军已经裁撤，天津距离京师极近，百姓和教会冲突，这件小事不足以开启战端，天津百姓因此纷纷怨恨他。往日知交之中持高调议论的人，连日写信责备他，省城会馆甚至拆毁他题写的楹联。而曾国藩深思中外兵力强弱、和战利弊，只是独自承担罪责，不做一句辩解。丁日昌因此上奏说：“自古以来，局外人的议论，不体谅局内人的艰难，一人倡导众人附和，足以迷惑皇上视听，扰乱国家大计。一旦事态决裂，国家承受无穷祸患，而局外人不会承担灾祸，反而博取清议美名，臣实在痛心！”
曾国藩承受巨大非议，病情加重，于是召李鸿章接手审理此案。一个多月之后案件定案，维持最初议定方案。恰逢两江总督职位空缺，于是调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由李鸿章接任直隶总督。江南百姓听说他到任，焚香迎接。因为战乱之后典籍损毁，他设立官书局刻印书籍，校勘刊印都精细严谨。聘请名儒担任书院山长，幕府人才也是一时之选，江南文化于是恢复兴盛时的气象。
曾国藩为人庄重威严，胡须俊美，三角眼，目光锐利。每次接见客人，盯着对方许久不说话，见他的人都紧张敬畏。客人离开之后，他就记下此人优劣，从不出差错。天性喜爱读书，终身研习不知疲倦，有家学传承而不局限于单一师门。他论学融合汉学、宋学，认为上古圣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头绪万千，用礼贯穿一切。惋惜秦蕙田《五礼通考》缺少食货部分，于是辑录补充盐课、海运、钱法、河堤相关内容，编成六卷；又感慨古礼残缺，缺少军礼，军理本应当有专门篇章，就像戚继光所记述的那样。评议的人认为曾国藩制定的营制、营规，差不多接近古代军礼。晚年多用清静无为教化百姓，俸禄全部用来供养士人。饱学老儒，大多投奔依附他。尤其善于识人，善于任用人才，经他提拔成就的人，数不胜数。见一面就能评判对方才干，都十分准确。时常讲述先辈耕读的家训，教导家人。对待将士官吏如同子弟一般，所以众人虽然敬畏他，却愿意为他效力。在江南任职很久，功德最为卓著。
同治十三年，在任上去世，终年六十二岁。百姓在街上痛哭，绘像祭祀他。噩耗上报，皇上震惊哀痛，停止上朝三日。追赠太傅，谥号文正，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各省建立专祠。长子曾纪泽承袭爵位，官至侍郎，另有传记；曾纪鸿被赐为举人，精通算学，记载于《畴人传》。
论曰：曾国藩的功业根基在于学问，善于以礼施行治理。他公正诚恳的心，足以感化众人。治军行政，务求务实。凡是筹划天下大事，日久之后没有不应验的。世人都称赞他，甚至说汉代诸葛亮、唐代裴度、明代王守仁，大概也不能超过他，何其盛大！曾国藩还曾经选取古今圣哲三十三人，绘像撰写赞记，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他一生治学的大方向，都体现在这里。等到功成名就，一心以举荐人才为己任，封疆将帅，几乎遍布全国。凭借人才辅佐君主，所举荐之人都不负他的知遇。唉！大清中兴以来，仅此一人而已。
列传一百九十三 骆秉章 胡林翼
骆秉章，原名骆俊，以字行世，后来改字籥门，广东花县人。道光十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升任御史，稽查银库，革除陋规，严格查验。官吏嫌他行事不便，想要罗织罪名排挤他，恰逢骆秉章揭发他们的奸行，这些人的图谋没能得逞。历任给事中、鸿胪寺少卿、奉天府丞兼学政。道光二十三年，银库亏空国库银两的事情败露，骆秉章因失察获罪，被革职，责令分摊赔偿。等到案件审定，宣宗知道唯独骆秉章持正无私，特下旨以庶子起用。不久遭遇母亲丧事。守孝期满，补授右庶子，先后奉命前往山东、河南、江苏查办案件。词臣奉旨外出办案属于特殊恩典，他审理的案件都符合皇上心意。道光二十八年，升任侍讲学士。外放担任湖北按察使，升任贵州布政使，调往云南。道光三十年，擢升湖南巡抚。
咸丰元年，广西匪患猖獗，皇上下诏命湖广总督程矞采赶赴湖南督办防务，骆秉章与提督余万清作为副手。大学士赛尚阿督师经过湖南，因为供应简陋，心生嫌隙，秘密上奏说湖南吏治废弛。咸丰二年，下诏令骆秉章卸任回京，而太平军已经从桂林向北窜入湖南。程矞采接到警报，从衡州退回长沙，不久又前往衡州驻守。余万清驻守道州，城池被贼寇攻陷。江华、嘉禾、桂阳、郴州、攸县接连失守，余万清被逮捕治罪。骆秉章因为没能预先防备，革职留任。此前已经筹划修缮长沙城墙，工程刚完工，贼寇就从醴陵突袭长沙。骆秉章环城坚守。悍贼萧朝贵事先打探到城墙有破损，所以率轻军前来进攻，没能得逞，不久被炮火击毙。副将邓绍良最先赶来支援，入城负责战守。贼寇多次用地雷毁坏城墙，都被击退。新任巡抚张亮基到任，骆秉章奉旨暂时留下一同守城。等到贼首洪秀全大举攻城，向荣、和春、张国樑等援军也全部集结，边守边战，历时八十多天。贼寇撤围离去，攻陷岳州，向湖北进军。赛尚阿、程矞采都因贻误战机被罢官追责。骆秉章凭借守城功劳，免于追责，召往京师。不久命他留在湖北协助办理防务，还没到任，武昌就陷落了。咸丰三年春天，官军收复武昌，骆秉章暂代湖北巡抚。下诏令他前往徐州管理粮台，尚未动身，又再次代理湖南巡抚，不久正式授任。
在籍侍郎曾国藩奉命办理团练，创建湘军，骆秉章全力支持。又聘请湘阴举人左宗棠协助处理军务，广泛招揽英才，训练乡勇助剿，军威渐渐壮大。先肃清省内匪患，分遣军队在桂阳击败江西贼寇，在永明、零陵、江华击败广西贼寇，在兴宁击败广东贼寇，又在茶陵击破江西贼寇，常宁、永兴本地土匪全部平定。贼寇从湖北进占岳州，骆秉章令王珍、曾国葆水陆截击，击败贼寇，收复岳州。令贵州道员胡林翼率领贵州勇丁追击贼寇，逼近省界。咸丰四年，总督吴文镕军队在黄州溃败，汉阳再次陷落。曾国藩水师建成，进援湖北，前敌失利，岳州再次失守。贼寇进犯靖港以及樟树港，距离长沙数十里，同时攻陷宁乡、湘潭。骆秉章调抚标军队增援塔齐布，命他会同杨岳斌、彭玉麟一起救援湘潭。曾国藩亲自率领水师在靖港作战，再次失利。布政使徐有壬、按察使陶恩培上奏请求弹劾，裁撤这支军队。骆秉章说：“曾公为国谋划的忠心，不能凭一时胜败评判。”恰逢第二天塔齐布等人在湘潭大破贼寇，收复湘潭城，靖港贼寇也逃走，长沙得以安定。贼寇绕过洞庭湖攻占华容、龙阳、常德。骆秉章令胡林翼专门围剿这一路贼寇。塔齐布、罗泽南进军收复岳州、崇阳、通城。没过多久，各城全部收复，武昌再次陷落。曾国藩整顿大军东征，骆秉章全力供给军饷军械，从不短缺。十月，攻克武昌。湘军从此声名显扬。
咸丰五年，武昌第三次陷落，胡林翼代理湖北巡抚，火速写信告急。骆秉章令鲍超率领水师先行奔赴，彭玉麟招募勇丁紧随其后。起用在家的杨岳斌统领部队巩固北路；而南路广东、广西各路贼寇侵扰边境，本地土匪纷纷响应。令田兴恕抵御东路，王珍围剿南路，先肃清土匪，攻克东安，斩杀广西贼首胡有禄。残余贼寇再次侵扰永明、江华，被官军击退。攻克桂阳、永兴、茶陵、郴州、宜章，斩杀广东贼首何禄，南路平定。贵州苗民进犯晃州、沅州、麻阳，都被击退。武昌陷落后，总督杨霈上奏命令胡林翼渡江北上扼守汉川，稳固荆襄。骆秉章上疏争辩，大意是：“杨霈坚持只防备贼寇向北逃窜。但以当前形势来看，江西、湖南尚且完好。如果让湖北水陆军队移驻汉川，千里长江全部交给贼寇，难道置东南大局于不顾？这是第一个不解之处。移驻汉川，只能阻挡贼寇北上襄阳的道路，对荆州没有多大防护作用。如果贼寇水陆并进，荆州门户，谁来抵挡？这是第二个不解之处。水陆两军互相依靠，胡林翼驻守汉川，那么水军不是退守监利，就是停泊岳州。从保卫湖南门户来说尚且可行，但是武汉门户怎么能置之不顾？这是第三个不解之处。如果说贼众兵少，想想广济战败之初，总督一万多官兵抵挡不住一千多贼寇，退守黄州，不到一天又退往汉川，之后退到德安、随州，如今又退到枣阳。向北逃窜的是贼寇，是谁把贼寇引向北方？这是第四个不解之处。阻挡贼寇北窜，必须稳固荆襄；想要保全荆襄，必须守住武汉，这是必然的局势。汉阳没有收复，不能绕到汉川，何况武汉都被贼寇占据，胡林翼就算到汉川，孤军驻扎四面都是贼寇的地方，又怎么守护荆襄门户？这是第五个不解之处。”杨霈一心防北窜，原本是迎合皇上心意。奏疏呈上，皇上下诏指责他批评杨霈言辞过当。但是皇上心中有所醒悟，不久罢免杨霈，由官文接替，与胡林翼合力谋划收复武汉。骆秉章全力供给胡林翼军饷，如同当初支援曾国藩一般。等到胡林翼和罗泽南在咸宁击败石达开，石达开转入江西，接连攻陷瑞州、临江，吉安、抚州、建昌下属城池大多遭到侵扰。
曾国藩自从上一年九江战败，长期困守南昌，孤军难以推进。骆秉章这时决意向东支援，令江忠济出兵通城巩固岳州，令刘长佑、萧启江分路进入江西。咸丰六年，刘长佑等人接连攻克萍乡、万载，进攻袁州。江忠济在通城战死，由王珍接替他的部队，接连收复通城、崇阳、蒲圻、通山各县。到冬天，刘长佑攻克袁州、分宜、新喻，赵焕联从茶陵收复永宁，余星元从酃县收复永新、莲花厅。最初规划平定江西分三路：北路攻打瑞州，中路攻打袁州，南路攻打吉安。刘长佑袁州一路兵力超过九千人，军饷难以继续筹措。这时才命令周凤山、曾国荃各招募勇丁两千人，合兵奔赴吉安。皇上下诏嘉奖骆秉章不分区域界限，越境剿灭贼寇，赏花翎。
咸丰七年，武汉收复，下游没有警报，湘军于是四面出击。派蒋益澧率领永州军队支援广西，派王珍军队增援江西，派兆琛等人军队支援贵州，所需军饷越来越多。湖南自从战乱兴起，停止漕运，米价低廉，但赋税折银依旧沿用旧价，百姓困苦，赋税收入不足。骆秉章削减额外浮收，清查官吏中饱私囊，百姓缴纳负担减轻，国库赋税反而增加。效仿扬州的办法，征收盐货厘金，每年收入白银一百数十万两，供应军队从不短缺。王珍在江西作战，多次击败悍贼，攻克乐安，不久在军中病逝，由张运兰和王珍的弟弟王开化分别统领他的部队。刘长佑攻打临江，到十二月攻克城池。咸丰八年，京察考核叙录战功，加头品顶戴。刘长佑因病回乡，由刘坤一接替统领军队。进军攻取抚州、建昌，先后收复。八月，各路军队会合，攻克吉安。石达开战败窜往浙江，江西大致平定。骆秉章认为大军集结不易，应当乘胜进取，上疏请求起用曾国藩督师援浙，留下萧启江、张运兰两军随同出征，其余军队全部裁撤。从咸丰五年支援江西，耗费湖南军饷二百六十万两，其他协济的银两还不算在内。
石达开从浙江进入福建、广东，在五岭一带辗转。咸丰九年春天，再次由江西攻入湖南。骆秉章调魏喻义、陈士杰扼守岿河，起用在家的刘长佑，命他与刘坤一招募四万勇丁准备迎击。调萧启江、张运兰从江西回师，调田兴恕从贵州回援。援军尚未集结，贼寇已经杀到，攻陷桂阳、宜章、兴宁，图谋衡州，被岿河守军阻挡，回头窜往嘉禾、新田、临武、宁远。石达开大部队进驻永兴，占据上游。刘长佑从祁阳出兵，和贼寇对峙。贼寇回头进犯东安、新宁，被刘坤一再次击败，于是进军宝庆，部众号称三十万，大多是临时凑集的乌合之众。骆秉章发布免死告示，瓦解数万名贼众。当时赵焕联、田兴恕等军队率先赶到，扎营城外。贼寇营盘环绕二百里，把官军包围在中间。胡林翼派遣李续宜率军支援，骆秉章令刘长佑、刘岳昭、何绍彩分三路进兵。六月，在宝庆城下开战，内外夹击。贼军人多缺粮，再战再败，于是向东逃窜。萧启江军队在永州遭遇贼寇，再次击败他们。贼寇于是从全州窜入广西。萧启江尾随追击，刘长佑接续进兵，在大榕口击败贼寇，又在桂林取胜，贼寇逃往庆远。骆秉章令刘长佑留守广西，田兴恕返回贵州，萧启江从沅江出兵，兼顾四川、贵州。此时广东贼寇又侵扰边境，令张运兰、黄淳熙分别在江华、宜章出击，全部歼灭。
咸丰十年，朝廷命骆秉章前往四川督办军务。当时左宗棠已经奉命募勇援浙，骆秉章聘请湘乡刘蓉协助处理军务。湘军名将大多跟随曾国藩、胡林翼，只有刘岳昭、黄淳熙留在湖南。调这两支军队随行。准备交接出发时，石达开再次从广东进犯湖南边境，官吏百姓请求留下骆秉章。骆秉章派遣刘岳昭、黄淳熙会同剿贼，贼寇不久退走。咸丰十一年正月，才启程出发，抵达宜昌，听说陈玉成进犯湖北，分遣刘岳昭前去支援，自己率领五千人进入四川。
四川的动乱，始于咸丰九年。云南匪首蓝大顺，又名蓝朝柱，李短搭，又名李永和。他们结伙私贩鸦片，同伙被捕之后，聚众攻陷宜宾，攻打叙州，侵扰嘉定，部众号称十多万，各地盗匪四起。总督有凤、曾望颜等人无法压制，向湖南征兵，湖南先派萧启江一军入川。萧启江不久病逝。朝廷下诏令曾国藩赴川督师，后来中止没有成行，成都将军崇实代理总督。骆秉章接到诏令之后，担心外省军队容易受到排挤，还在观望。崇实写信催促，坦诚迎接，调拨夔关关税供给军饷。军队抵达，骆秉章大感意外。当时贼首李永和、卯得兴盘踞青神，蓝朝柱围困绵州，张第才、何国樑围困顺庆，蹂躏四十余县，将要逼近成都。骆秉章抵达万县，立刻令黄淳熙救援顺庆，在定远交战，阵斩何国樑，贼寇大败。追击到潼川二郎场，黄淳熙中埋伏阵亡，但是贼寇畏惧湘军勇猛，引兵退走。骆秉章从顺庆进驻潼川，令胡中和、萧庆、何胜必统领萧启江旧部，曾传理接替统领黄淳熙部众，刘德谦带领亲军，唐友耕率领四川本地军队，合计一万九千人救援绵州，另外用别的部队牵制青神贼寇，分兵扼守东北。恰逢穆宗即位，擢升骆秉章为四川总督。八月，各路军队会师绵州城下，接连攻破贼寇十多座营垒，贼寇败退，渡过涪水驻守。官军搭建五座浮桥渡河，再次击败贼寇。贼寇逃走，经由什邡、崇庆逃往丹棱，骆秉章这才进入成都。
到任之后，上奏弹劾布政使祥奎、中军副将张定川不称职，罢免二人。举荐刘蓉，皇上下诏破格提拔，代理布政使。军事、吏治焕然一新，于是分兵围剿各路贼寇，加紧攻打蓝朝柱、李永和两股主力。令唐友耕扼守眉州洪堰，切断青神贼寇的援军；胡中和等军队围困丹棱，修筑长壕木城，步步逼近。贼寇弃城逃走，官军追击，阵斩蓝朝鼎。残余贼寇分路逃散，几乎全部被民团、汛兵截杀。蓝朝柱带领二百人逃入山中，不久出山纠合匪众攻陷新宁，再次被官军击溃。后来陕西盩厔的贼寇溃败逃往兴安，被民团俘获，有人自称蓝大顺以及他的弟弟三顺至九顺，全部处死。李永和见丹棱已经被攻克，也弃城逃走，官军分兵追击，把他围困在铁山。同治元年，京察考核，皇上下诏嘉奖骆秉章剿灭贼寇迅速，整顿地方有功，加封太子少保。不久攻克青神，李永和、卯得兴从铁山出逃，官军追到宜宾，将二人擒获。道员张由庚收复新宁，贼寇四散奔逃，张第才逃往陕西，曹灿章躲入深山老林。总兵周达武解除涪州之围，到大竹追击擒获周绍涌，又在巴州擒获郭刀刀。周毚毚从云南攻入岳池、合州、新宁，被张由庚击退，各城全部收复。到冬天，四川南北全境肃清。皇上下诏嘉奖调度有方，从优叙功。
石达开见四川战事紧张，多次从贵州、湖南窥伺进犯。这年春天，攻陷石柱，进攻涪州，被刘岳昭军队阻挡，窜入贵州境内。不久又进入叙永，攻打江安，攻陷长宁，分兵侵扰珙县、高县、庆符。刘岳昭、曾传理等人击败贼寇。贼寇退回云南，分股窜入筠连、高县，官军扼守金沙江设防。贼寇计划分三路入川，骆秉章调派众将以及土司兵马分地防守。同治二年正月，赖裕新从宁远进犯冕宁，到越巂，被邛部土司岭承恩击杀。残余贼寇分散侵扰川西十多个县，大多被官军、民团截杀，在平武山谷全部歼灭。三月，石达开渡过金沙江，被唐友耕等军队阻拦，从小路赶往土司紫打地。大渡河水暴涨，官军等贼寇渡河到一半时发起攻击。贼寇回头攻打松林河、小河，又被土司王应元扼守阻拦。岭承恩夜袭攻破马鞍山贼营，切断粮道。贼寇连续冲击两条河流，都无法渡河，粮草耗尽，杀马、采摘树叶充饥。唐友耕等汉、土官兵合力进攻，焚烧贼巢，无数贼寇坠崖落水。剩下七八千人逃往老鸦漩，又被土兵阻拦。石达开带着一个儿子以及三名党羽请求投降，官军遣散四千人，其余党羽全部诛杀。五月，用囚车押送石达开到成都，在闹市凌迟处死。捷报上报，皇上大加嘉奖，加封太子太保，将士各有升迁奖赏。李福猷是石达开死党，原本约定由贵州入川。骆秉章令刘岳昭会同贵州军队围剿，不久在贵州境内将他歼灭。石达开残余部众就此肃清。
太平军侵扰陕西，围困汉中，骆秉章令道员易佩绅率军解围，张由庚驻防川境。这时又派萧庆高、何胜必前往陕西剿贼。皇上升刘蓉为陕西巡抚，统领各路军队。骆秉章眼病发作请求告假，朝廷命他带病处理公务。同治三年，江宁攻克，朝廷记录前后功劳，授予一等轻车都尉世袭职位，赏双眼花翎。同治四年，陕西太平军被各路军队击败，窜往甘肃阶州，令周达武会同围剿平定。回师清剿南坪番匪，匪首欧利哇投降。又进剿马边，擒获匪首宋士杰，边境全部平定。令刘岳昭援助贵州，从绥阳抵达遵义，道路方才打通，后来由贵州图谋平定云南，都是骆秉章遗留的谋划。同治六年夏天，病愈处理政务，授协办大学士，仍然担任四川总督。十一月，在任上去世。朝廷下优诏抚恤，称赞他“公忠诚亮，清正勤明”，追赠太子太傅，入祀贤良祠，四川、湖南建立专祠。赐他儿子骆天保为郎中、骆天诒为举人，各个孙子都授予官职，谥号文忠。
骆秉章晚年声望越来越重，朝廷重要政务大多咨询决断，西南军务全部依靠他。他举荐的人才，全都得到任用，建立功勋。四川百姓感念他平定战乱，把百姓从水火之中救出。等到他去世，街巷百姓痛哭，集市停业悼念。百姓怀念他的恩德，世人把他比作汉代诸葛亮、唐代韦皋。
胡林翼，字润之，湖南益阳人。父亲胡达源，嘉庆二十四年一甲三名进士，官至少詹事，治学尊奉宋儒。胡林翼年少时，家里就传授性理类书籍。胡林翼才华出众，性格不受拘束，娶总督陶澍的女儿，常听到经世治国的言论，有治理天下的志向。
道光十六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道光二十年，担任江南乡试副考官，因为失察正考官文庆携带举人熊少牧进入考场，降一级调用。遭遇父亲丧事。守孝期满，捐纳为内阁中书，改授贵州知府。先后代理安顺、镇远知府，两地都是盗匪聚集之地。他采用明代戚继光的办法训练勇士，深入山林搜捕盗匪，和士兵同甘共苦。多次擒获大盗，平定苗患，凭功劳赏花翎。又因为防守围剿新宁匪首李沅发，以道员任用。总督吴文镕、巡抚乔用迁都举荐他可以担当大任。咸丰元年，补授黎平知府，切实推行保甲团练，一千五百多个村寨，修建四百多座碉楼，严守险要关口，储备粮食，做好守城准备。辖区和湖南、广西接壤，匪寇收敛，百姓安定。咸丰三年，围剿瓮安榔匪，诛杀匪首。湖南巡抚张亮基、骆秉章两次上奏调他，贵州挽留，没能成行。御史王发桂上疏举荐胡林翼剿匪成效，皇上下诏派往湖北委用。
咸丰四年，升任贵东道，率领一千贵州勇丁走到通城，总督吴文镕已经在黄州战死，于是进军支援武昌。贼寇不久进犯湖南，骆秉章调胡林翼回防，平定安化土匪，升任四川按察使，不久调往湖北。曾国藩攻克武昌之后，传檄令胡林翼与罗泽南合攻九江，屯驻湖口，攻破梅家洲贼营。咸丰五年春天，升任湖北布政使。总督杨霈军队在黄梅溃败，胡林翼率领本部回援武昌，另把副将王国才一军归他统领。援军尚未抵达，汉阳陷落，合力攻城没能取胜，屯驻沌口。武昌再次陷落，胡林翼秘密渡江谋划收复武昌，被贼寇围困，兵少粮尽，退回金口。朝廷下诏命胡林翼暂时代理湖北巡抚。杨霈上奏，命令胡林翼北上扼守汉川。胡林翼上疏陈述战局形势，认为应当火速攻打武汉，才能稳固荆襄腹地，皇上应允了他的主张。当时武昌、汉口、黄州、德安四府全都被叛军占据，后方崇阳、通城一带遍布盗匪，官府与民间财物一空，军队和粮饷都十分匮乏。胡林翼四处写信求援借贷，拿出自家的粮食供给军队。他增募兵勇，同时兼顾南北两条战线，前后经历数十次战斗，时常取得胜利，也多次身陷险境。七月，攻克汉口镇，夺取大别山的叛军关卡。没过多久，叛军援军从汉川赶来，焚毁汉口。崇阳、通城的匪众联合武昌城内的叛军，攻打金口大营。朝廷下诏，考虑胡林翼向来善于用兵，勉励他重新收拢溃散的士卒。不久胡林翼退守奓山，粮饷断绝，军队溃败，朝廷将此事下发相关部门商议处分。胡林翼把军营迁移到大军山，收拢溃兵，驻扎在新滩堤、嘉鱼一带。水陆军队合计万人，一半都是新近招募的士兵。贼军来犯时常常有数万人，军中人心震恐，士气低落。胡林翼沉着镇定，与贼相持，用忠义大义激励将士，军心才渐渐安定下来。他上奏朝廷，请求调罗泽南从江西前来支援，接连攻克通城、崇阳。胡林翼亲自前往蒲圻迎接罗泽南。两军会合，在咸宁击破贼军援军韦俊、石达开部，收复咸宁县城。乘胜进攻武昌，胡林翼亲自率领麾下普承尧、唐训方的部队从中路进军，罗泽南负责西路，杨岳斌率领水师在金口会合；总督官文也命令都兴阿带领骑兵驻守长江北岸。胡林翼调和团结各位将领，军队声势一天天振作，屡次作战都取得胜利。
咸丰六年三月，罗泽南急于攻城，被炮弹击伤，很快去世。胡林翼让李续宾接替统领罗泽南的部队，攻战之事丝毫没有停歇。石达开自咸宁战败之后，窜入江西，接连攻陷数座府城。曾国藩多次传令调罗泽南回援江西，罗泽南没能成行。胡林翼分出刘腾鸿、普承尧两支军队前往支援江西。皇帝下诏，因为武汉长久不能攻克，催促加紧督战。胡林翼上奏疏陈述军情，大略说道：“臣屯兵武昌城下已经五个多月。血肉之躯，每日面对炮火礌石，水陆士兵伤亡三千多人，将领罗泽南、周得魁等一百多人阵亡；李续宾多次被枪弹击中坠下战马。士兵容易招募，但良将难以求得。臣阅览前代史书，李左车告诫韩信，要警惕屯兵坚城之下，力量耗尽、形势窘迫的局面。野战容易，攻城艰难，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所以臣从四月之后，就禁止强行仰攻，分兵攻取咸宁、蒲圻，进而夺取义宁，四场战斗全都获胜。分出水师肃清下游江面，一直抵达九江。臣亲自率领五千士兵扼守武昌南路，李续宾带领六千三百人扼守洪山东侧，分兵清剿北路贼寇。水师六个营驻扎在沙口。贼军从九江、兴国分路前来增援，臣预先调拨三千多人，在百里之外迎战。微臣的志向，誓与这场战事相始终。万一发生意外变故，臣绝不敢退缩苟且，自取羞辱。”文宗读完奏疏，特意下诏慰劳勉励他。
五月，贼军在武昌城外豹子澥等地增修堡垒、挖掘壕沟。胡林翼抽调各军发起攻击，随后在要害地段挖掘长壕围困城内贼寇。贼军多次突围反扑，都被击退。侦查得知九江贼首古隆贤领兵来援，已经抵达樊口，先派遣数千党羽进占葛店。胡林翼命令蒋益澧率领精锐部队迎击，在葛店大战，大败贼军，焚毁贼船。追击到樊口，杨载福的水师也赶到，两军合力夹击，斩杀贼兵数千人。攻克武昌县城之后，随即渡江攻打黄州。而石达开从江西窜往江宁，又纠集大批贼众向上游进犯，分多路进军。七月，胡林翼紧急调回攻打黄州的军队回防。贼军从金牛赶往葛店，古隆贤也起兵响应。胡林翼督领水陆各军分头抵御，接连在油坊岭、鲁家港、姚家岭、窑湾、沙子岭、小龟山交战，十天之内取得二十多次胜仗，擒获斩杀贼寇不计其数，遣散被胁迫从贼的民众一万多人，追击逃敌一百多里，直到华容，贼寇全部溃逃。九月，杨岳斌追击贼寇到蕲州，焚毁贼船，一直打到田家镇。贼军的援军断绝之后，胡林翼增募陆勇五千人，增设水师六营，做长久作战的规划。十一月，发文与官文约定日期，发起总攻。杨岳斌斩断江上拦江铁索，将贼船全部焚毁。城内贼军倾城出动反扑，两军鏖战三个时辰，贼人大败狂奔，各路军队乘胜追击，于是收复武昌城。擒获贼首古文新等人，斩杀数百贼寇，四千贼兵投降。同一天，官文也攻克汉阳。朝廷下诏正式任命胡林翼为湖北巡抚，加头品顶戴。胡林翼随即分兵收复武昌县、黄州府以及兴国、大冶、蕲水、蕲州、黄梅。命令李续宾乘胜谋划攻取九江；都兴阿、杨岳斌、鲍超屯驻小池口；胡林翼自己驻守武昌，统筹全局。
胡林翼上疏议论军事与吏治，大略说：“湖北军务废弛已经很久，不论贼寇人数多少、实力强弱，官军一听到警报就惊慌，一交战就溃败。上下互相蒙蔽，对此恬不知耻。原本想利用一些人的贪婪与机诈，结果反被贪诈之人所操控。四川、湖北、河南的勇目，招揽无赖之徒前来投军，上报人数以一充十，冒领军粮。一接战就溃败，之后又另投别处。国库饷银来之不易，白白填满无赖之徒的贪欲。遣散士兵的方法不当，这些人又聚集起来做盗贼。近年湖北招募乡勇最大的祸患就在这里。而绿营官兵生性怯懦，在册兵员名额虚浮，军队的制度、营规，荡然无存。这是军务急需整顿的首要问题。自古用兵之地，荆襄是南北的关键，武汉是荆襄的咽喉。武汉一旦有警，周边各州都会震动。四年之间，武昌三次陷落，汉阳四次陷落。东南数省之中，遭受祸患最严重的就是武汉。善于作战的人，必定扼住敌人咽喉；善于用兵的人，必定审察地理形势。如今在武汉设立军事重镇，那么向东征讨的水陆大军，就能以此作为根本，军械粮草源源不断输送，伤病士兵也有地方休养。平定江南的方略，必先保全湖北，道理十分清楚。保全湖北，必先巩固汉阳。湖北之所以失守，根源在于汉阳没有设防。下游一旦小败，贼寇就能长驱直入。恳请朝廷在武汉设置陆军八千人、水师二千人，日夜训练。平时保有强大威慑，战时就能千里之外挫败敌军。况且东征大军孤军向下进剿，苦战必然造成大量伤亡，长期征战必然疲惫。伤病士兵留在军中，不仅耽误作战，还会耗费军饷。如果用武汉的驻防部队轮番轮换，军队士气就能常新，行军作战也会更加顺利。这是武汉急需设防练兵的关键。湖北有不少刁顽百姓跟随贼寇，官兵搜捕贼匪，只会骚扰地方。只有依靠保甲制度清查户籍，由宗族捆送从贼之人，分别判处斩杀或释放。然而，如果州县官吏人选不当，法令就无法推行。官吏的言行，是读书人与百姓效仿的榜样；地方士绅的言行，又是普通百姓效仿的榜样。不培养士人，就无法治理百姓；不考察官吏，就无法安定百姓。咸丰五年大丰收，部分州县反而上报灾情；咸丰六年遭遇大饥荒，有些州县反倒催征赋税。丰年谎报灾荒，损害国家财政；荒年隐瞒灾情征收赋税，残害百姓，最终也损害国家财政。荒年之时，官吏私自处理赋税减免缓征，实惠根本到不了百姓手中。还有所谓挖征、急公等等名目，无一不是损害国家、残害百姓。凡是下级和上级交接的事务，全都推给幕友；官吏与百姓之间的事务，全都推给门丁。诉讼案卷的弊病在于积压；盗贼奸邪不能肃清，弊病在于苟且拖延。州县里的小事，就是百姓的大事；今日的小股贼匪，他日就会酿成大寇。如同把火种堆在柴草之下，潜藏的祸患极大。又如办理捐输，有踩堂、贽见之类的杂费；发放牙帖，有勒索的费用；征收厘金，又有私自设立的苛捐。臣任职以来，多次专门上奏弹劾贪官。国家自有律法，臣也甘愿因此招来怨恨。只是臣认为，弹劾贪官不难，寻访人才才是难事。前面的贪官被弹劾罢免，后面的人接着上任，只是巧妙避开罪名，各类弊病数不胜数。臣愚钝，认为必须严格禁止官场应酬的陋习，与全体官吏重新整顿风气，推崇朴实敦厚，摒弃浮华虚饰。坚持数年，或许可以改观。如今不少州县职位空缺无人补任，请敕令吏部，暂时不必拘泥于资历、文书资格限制。这是吏治急需整顿的要务。武汉刚刚收复，有人认为已经安定太平，臣私下十分忧虑。如果认为已经安定，此前武汉已经收复两次。何况江西七座府城全都落入贼寇之手，贼寇四处流窜，需要忧虑的不只是九江、安庆。没有收复城池之前，形势极为艰难，文武官员尚有畏惧之心；收复之后，布置防务相对容易，却最怕文武官员滋生骄纵之心。外省粉饰太平的习气，圣上早已明察。臣不自量力，直言上奏。”奏疏送入宫中，皇上赞许并采纳他的建议。于是裁减多余的勇丁，训练新军，免除四十六个州县的田赋，缓解百姓困苦。设立清查局，稽核全省仓库钱粮盈亏；设立节义局，表彰殉难的官员、士绅、妇女；设立军需局，筹备东征所需军饷军械。严格考核官吏政绩，弹劾文武官员数十人，提拔清廉能干之人。亲笔写信告诫勉励将吏，如同教导自家子弟。起初，将领官吏常常挑起总督、巡抚之间的矛盾。胡林翼下令：“再有随意议论北岸军政、民政长短是非的，以造谣论罪。”官文也坦诚相待，不再从中掣肘。军政、吏治的文书规划，大多由胡林翼主笔草拟；有功劳推让给他人，有过失自己承担，总督、巡抚二人十分和睦。湖北得以振兴，根基便在于此。襄阳土匪猖獗，侵扰到河南境内，胡林翼命令唐训方等人前去清剿。
咸丰七年春天，擒获匪首高先二等人。陈玉成从安徽向北进犯，各路官军抵挡不住。胡林翼赶赴黄州督师，十多万贼寇环绕盘踞在巴河东岸。恰逢江水上涨，胡林翼下令拆毁三台河石桥，扼守河道抵御贼寇。悄悄出兵占据回龙山，遏制贼寇向上游窜逃。调李续宜率领湖南乡勇火速赶到，督领各军在孙家嘴、马家河、月山合力进攻，贼寇大败溃逃。都兴阿、李续宾也接连在黄梅、宿松击破贼寇，湖北北部全部肃清。胡林翼前往九江视察军队，制定合围的方略之后返回。咸丰八年四月，李续宾等人攻打九江，攻克城池，将贼首林启荣凌迟处死。皇上下诏嘉奖胡林翼调度有方，加封太子少保。胡林翼随即加紧谋划攻取安庆。杨岳斌率领水师驶出九江，都兴阿从宿松、望江出兵，进逼安庆，形成围城之势。李续宾计划收复太湖、潜山、桐城，与都兴阿的军队互为犄角。五月，胡林翼遭遇母亲丧事，皇上下诏准许他休假一百天办理丧事，假期满后依旧代理巡抚职务。七月，庐州陷落，李续宾轻装率军前往支援，在三河战死。胡林翼正要护送母亲灵柩回乡，朝廷下诏紧急起用他处理军务。胡林翼接到诏令，痛哭之后动身，直接进驻黄州，军心才安定下来。
咸丰九年，胡林翼进军屯驻上巴河，与李续宜整顿部队，日夜训练，谋划大举进攻。恰逢石达开从江西进犯湖南，围攻宝庆。胡林翼命令李续宜率领本部军队前往支援，舒保的骑兵协助，又分派水师扼守河道，宝庆之围得以解除。此后，他与曾国藩合力谋划收复安徽。曾国藩沿长江而下作为第一路；多隆阿、鲍超攻取潜山、太湖为第二路；胡林翼亲自出兵英山、霍山作为第三路；李续宜从松子关出兵，进攻商城、固始为第四路。十月，胡林翼将大营从黄州迁移到英山。陈玉成在贼寇之中最为狡诈凶悍，见太湖被围形势危急，纠合捻军张洛行、龚瞎子，集结数十万部众前来增援。胡林翼集结各军精锐全力备战，打算一举歼灭敌军。他与曾国藩调配众将，规划战略。商议前敌总指挥人选，多隆阿谋略与勇武兼备，鲍超素来不愿屈居其下。胡林翼亲笔写信劝说调解，往返十多次书信，才确定方案。又防备意外变故，命令金国琛、余际昌带领八千人从潜山天堂出兵，偷袭贼军后方。十二月，贼军抵达。鲍超的大营驻扎在小池驿，正处在敌军进攻的要道，贼寇集中兵力猛攻鲍超营盘。多隆阿担心分兵会破坏全局态势，没有前去救援，调唐训方前往协助。战事十分危急之时，金国琛等人从山中挥军杀出，贼寇士气大挫。咸丰十年正月，多隆阿从西路攻打罗山冲，鲍超从东路冲出小池驿，朱品隆、蒋凝学、唐训方等人合力夹击，金国琛等部同时进军，大破贼寇，先后歼灭两万多人，随即攻克太湖城，潜山也一并收复。这一战是罕见的大捷，安庆的贼寇就此陷入孤立。
不久之后，江南大营全军溃败，苏州、常州全部陷落。曾国藩被任命为两江总督，督领军队。胡林翼为他谋划分路大举进兵的策略，曾国藩没有全部采纳，率领鲍超等人驻扎祁门，筹划收复江南，派弟弟曾国荃围攻安庆。胡林翼令多隆阿围困桐城，李续宜屯驻青草塥，作为两支围城部队的后援；都兴阿另外出兵江北。分拨士兵、接济军饷，全都由胡林翼负责。十月，多隆阿、李续宜在桐城挂车河大败贼寇。胡林翼进驻太湖，预判贼寇如果援救安庆失败，必定深入湖北腹地，以此分散我军兵力。命令余际昌驻守霍山乐儿岭，成大吉驻守罗田松子关，告诫他们贼寇到来不可轻率出战，坚守阵地等待援军。咸丰十一年春天，贼寇果然联合捻军向西进犯。成大吉在松子关击破敌军，斩杀捻军首领龚瞎子。霍山守将违背军令，被贼寇击败。贼寇乘势接连攻陷黄州、德安、孝感、随州。胡林翼命令李续宜回师救援。贼寇又分出一股部队折返蕲州、黄州一带，奔赴安庆，约定城内贼寇内外夹击。胡林翼传檄成大吉南下支援，鲍超也从南岸赶到，在集贤关击破贼寇，擒斩数千人，将贼首刘瑲林凌迟处死。多隆阿也击败增援桐城的贼寇，贼寇夹击的图谋没能得逞。安庆城中粮食将近耗尽，形势愈发窘迫。南岸贼寇又从江西进犯兴国、大冶，向南蔓延到崇阳、通城，武昌震动。胡林翼当时身患重病，经常咳血，亲自率军回援湖北；而围攻安庆的攻势也更加紧迫。等他抵达湖北境内，贼寇已经闻风逃窜。八月初一，攻克安庆。曾国藩将首功推给胡林翼，皇上下诏加封太子太保，授予骑都尉世袭爵位。桐城、庐江、舒城依次收复；黄州、德安的贼寇先后被擒杀，湖北全境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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