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下):列传(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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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班,字定远,常熟人。学识渊博,善于立论,但性情不合时俗。论诗极力驳斥严羽,尤其不认同江西诗派,作诗取法李商隐、杜牧、温庭筠。书法四体全都精妙。著《钝吟集》。赵执信对近代文人很少赞许,唯独读到冯班著作心悦诚服,甚至穿戴整齐,向冯班的牌位行礼。曾经拜谒冯班坟墓,写“私淑门人”名帖,焚烧在墓前。他就是这样被名流推崇敬仰。

宗元鼎,字定九,江都人。七岁咏梅,远近传诵他的诗句。家中厅堂有一株古梅,世人称为“宗郎梅”。性情耿直孝顺,家中常常断炊,却从不向别人诉说贫困。康熙初年,入太学为贡生,授州同知,还没赴任就去世。宗元鼎和堂弟宗元豫、宗观,侄子宗之瑾、宗之瑜都擅长作诗,有“广陵五宗”之称。

刘体仁,字公霝,颍州人。顺治年间进士。家中遭遇变故,弃官跟随孙奇逢讲学。后来官至考功郎中。刘体仁喜爱作画,鉴赏眼光精深,又擅长弹琴。和汪琬、王士祯交好,著《七颂堂集》。王士祯评价他的诗近似孟郊;又说当世善于学习《才调集》的没有比得上宗元鼎,学习西昆体的没有比得上吴殳。

吴殳,字修龄,原名吴乔,也是常熟人。著《围炉诗话》,书中说:“诗意好比米,煮成饭便是散文,酿成酒便是诗歌吗?”又说:“诗歌里面,必须要有作者本人在。”赵执信赞叹这是真知灼见。

胡承诺,字君信,天门人。崇祯年间举人。明朝灭亡之后,隐居不做官,隐居在天门巾山、柘林一带。顺治十二年,吏部铨选授予他县职。康熙五年,官府发文征召入京,康熙六年抵达京师,不久请求回乡。在西村修建石庄,终年读书,撰写《绎志》二十多万字。《绎志》,是阐发自己志向的书。本源出于道德,贴近人事,是体用兼备的学问。其中《吏治篇》写道:“古代的人不敢轻易主张变法。必须具备明达的德行,对于事物粗细之理无不明晓;不只为精微的道理设立空间,粗浅实务也加以安顿。有平和宽和的气度,对于不同见解都能包容;不仅赞同的人乐于认可,持异见之人也愿意接纳。这样之后,才可以更改长久沿用的旧法,施行新制度,百姓才不会惊慌喧哗。”《租庸篇》写道:“想要使国家富足,应当让君主和百姓的财力物力常有富余。百姓有余力,来自君主适度征收;君主有余力,来自百姓衣食自给。”其余篇章都依此宗旨。胡承诺把自己这部书比作徐幹《中论》、颜之推《颜氏家训》。有人讥讽他只是搜集各家言论,没能像古人自成一家学说,但是全书主旨都合乎正道。另有《读书录》,内容零散琐碎,大概是撰写《绎志》剩余材料。康熙二十六年去世,七十五岁。

同一时期专心著述,学问水平和胡承诺不相上下的,还有贺贻孙,字子翼,永新人;唐甄,字铸万,达州人。

贺贻孙九岁就能写文章。明末结社风气盛行,贺贻孙和万茂先、陈士业、徐巨源、曾尧臣等人在豫章结文社。明朝灭亡之后,不再出仕。顺治初年,学政仰慕他的名声,特地列入贡生名单,他回避不肯接受。巡按御史笪重光打算举荐他参加博学鸿词科,文书送到,贺贻孙神色凄然说:“我逃避世事,却不能逃避名声,名声拖累人实在太重。我将要从此隐遁了!”于是剪发穿僧衣,在深山搭建茅屋隐居,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踪迹。晚年越发贫困。著有《易触》《诗触》《诗筏》《骚筏》,又写《水田居激书》。《激书》铺陈名物寄托情志,记载逸事劝诫世人,引古鉴今,排比类比。简短言语不足以表达,就铺长文;长篇叙述仍不尽意,就写得警策悚厉,一定要畅所欲言,激浊扬清。全书始于《贵因》,终于《空明》,共四十一篇。

唐甄天性至孝,父亲去世,独自住在殡室守孝三年。因为世道动乱不能归葬故土,于是将父亲葬在虎丘。顺治十四年举人。选为长子县县令,刚到任,就劝导百姓种植桑树八十万株,百姓赖以获利。没过多久,受逃人案牵连被罢官。在苏州租房居住,常常断炊,甚至采摘枸杞叶充饥,身穿破棉絮,但著述不曾中断。最初立志权衡天下,写《衡书》,后来屡遭坎坷不得志,改名为《潜书》。分上下两篇:上篇论学术,始于《辨儒》,止于《博观》,共五十篇;下篇论治道,始于《尚治》,止于《潜存》,共四十七篇。上观天道,下察人事,远稽古史,近衡量当世适宜的举措,发自本心,务求付诸实践,并非空论。宁都魏禧读完感叹:“这是周秦风格的著作,世上如今竟还有这样的人!”去世时七十五岁。

阿什坦,字金龙,完颜氏,满洲正白旗人。顺治九年进士,授刑科给事中。最早翻译《大学》《中庸》《孝经》等典籍,皇帝下诏刊刻发行。阿什坦上书说:“求学之人应当以圣贤为目标,以经史为指引,除此之外无用的杂书应当摒弃。”又请求严格区分旗人男女礼防,制定部院九品官制,建议全部获准。康熙初年,罢官居家。鳌拜专权,想要召见他,阿什坦始终不去。后来经举荐起用,圣祖召见,询问节俭爱民之道,他回答:“节俭最重要的在于减少欲望,爱民首要在于任用贤才。”圣祖回头对左右大臣说:“这是我朝的大儒!”著有《大学中庸讲义》以及奏稿。孙子留保,以掌院学士担任《明史》总裁,事迹附在王兰生传中。

刘淇,字武仲,汉军镶白旗人。弟弟刘汶,举人。受到世宗赏识,当时有“二难”的美誉。著《周易通说》《禹贡说》《助字辨略》《堂邑志》《卫园集》。

金德纯,字素公,汉军正红旗人,著《旗军志》。

傅泽洪,字育甫,汉军旗人。多次升迁官至江南淮扬道,著《行水金鉴》一百七十五卷。

汪琬,字苕文,长洲人。幼年丧父,发奋治学,专心研习古文。对《易经》《诗经》《尚书》《春秋》、三礼、丧服制度都有阐发。性情耿直孤高。深深感慨古今文人喜好虚名、缺少实学,很少自重独立,所以致力于经世致用的学问。对于当世人物,褒贬毫不宽待。顺治十二年进士,授主事,再升迁为刑部郎中。受牵连降职为兵马司指挥,能够恪尽职守,不因职位低微消沉。任期满,稍迁户部主事,百姓送行,道路都挤满人群。在江宁西新关主管税收,因病请假回乡。在尧峰山修建房舍,闭门著述,不参与世事,学者称尧峰先生。经宋德宜、陈廷敬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列为一等。授编修,纂修《明史》,在史馆中争论史实,不肯曲从。在史馆六十天,两次上书请求病休回乡。回乡十年后去世,时年六十七岁。

当初,圣祖曾经问陈廷敬,当世谁擅长古文,陈廷敬举荐汪琬。等到汪琬因病回乡,圣祖南巡驻无锡,对巡抚汤斌说:“汪琬久在翰林院,有文名。如今听说他居乡清正,特地赏赐御书一幅。”当时视为莫大荣耀。汪琬作文本源六经,文气疏朗畅达,近似南宋各家,叙事合乎法度。公卿的墓志、行状,都争相求汪琬的文章,以此为重。曾经自编诗文为《类稿》《续稿》各数十卷,又挑选其中最精妙的篇章,嘱托弟子林佶抄写刻印。

计东,字甫草,吴江人。年少怀有经世之才,自比马周、王猛。遭遇朝代更迭,写下《筹南五论》,拿着去拜见史可法,史可法认为他奇才,却没能任用。顺治十四年,考中顺天乡试举人,不久受江南奏销案牵连被革除功名。曾经跟随汤斌研习理学,又向汪琬学习欧阳修、曾巩古文的义法,所以他写文章有本源,文风平和温雅。被废置不用之后,家贫无以养家,纵情游历四方,所到之处结交豪杰。路过邺城,寻访明代诗人谢榛墓地,找到在南门外二十里处,为他修墓立碑,请地方官府禁止樵采。又在顺德旅店歇息,想到归有光曾经在此辅佐郡守,文集中有《厅壁记》,寻访旧址没有找到,就在官署旁废园中摆放供品,两次下拜流泪离去,旁观的人惊叹他的狂放。

计东外表看似不受拘束,内里品行严谨,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同乡友人吴兆骞被流放关外,他抚恤吴家,并且把女儿许配给吴兆骞年幼的儿子。大学士王熙素来看重计东,多次想要举荐,没能成事。恰逢朝廷下诏举荐博学鸿词,计东已经在前一年去世,众人深深痛惜。

早年游历河南,见到商丘宋荦,十分推崇。计东去世二十多年后,宋荦出任江苏巡抚,为他遗文作序,定名《改亭集》,刊刻流传。

吴兆骞,字汉槎。也是顺治十四年举人,因科场谣言被捕,流放宁古塔。吴兆骞和弟弟吴兆宜都擅长写文章,在塞上二十年,失意苦闷,全部寄托于诗歌。后来友人顾贞观向纳兰成德、徐乾学求情,出钱赎罪,于是康熙二十年获赦南归。著《秋笳集》。吴兆宜曾经注释徐陵、庾信二人的文集、韩偓诗集,还注释《玉台新咏》《才调集》,都流传于世。

同乡顾我锜,廪生。鄂尔泰担任江苏布政使,考试古学,选拔五十三人,刻成《南邦黎献集》,推举顾我锜为第一名。乾隆元年开博学鸿词科,鄂尔泰惋惜顾我锜早已去世,没能被举荐,世人说他的遭遇和计东相同。著《湘南诗集》。

彭孙遹,字骏孙,海盐人。父亲彭期生,明代唐王时期官太仆卿,战死赣州。长兄彭贻,哀痛过度而死,彭孙遹是幼子。顺治十六年进士,授中书舍人。素来擅长词章,与王士祯齐名,号称“彭王”。康熙十八年,开设博学鸿儒科,诏令内外大臣广泛寻访隐逸之士,备礼劝请,无论已经出仕还是未曾做官,征召到京城,每月由太仓发放米粮。第二年三月初一,在太和殿召试,出赋题、诗题各一道,翰林院供给官纸,光禄寺铺设坐席,在体仁阁下赐宴。于是皇帝亲自选拔彭孙遹为一等第一名,授编修。

除彭孙遹之外,籍贯浙江的,还有钱塘汪霦,秀水徐嘉炎、朱彝尊,平湖陆葇,海宁沈珩,仁和沈筠、吴任臣、邵远平,遂安方象瑛、毛升芳,萧山毛奇龄,鄞县陈鸿绩,共十三人。江苏二十三人:上元倪灿,宝应乔莱,华亭王顼龄、吴元龙,无锡秦松龄、严绳孙,武进周清原,宜兴陈维崧,长洲冯勖、汪琬、尤侗、范必英,吴县钱中谐,仪真汪楫,淮安邱象随,吴江潘耒、徐釚,太仓黄与坚,常熟周庆会,山阳李铠、张鸿烈,上海钱金甫,江阴曹禾。直隶五人:大兴张烈,东明袁佑,宛平米汉雯,获鹿崔如岳,任丘庞垲。安徽三人:宣城施闰章、高咏,望江龙燮。江西二人:临川李来泰,清江黎骞。陕西一人:富平李因笃。河南一人:睢州汤斌。山东一人:诸城李澄中。湖北一人:黄冈曹宜圃。总共五十人,全部以翰林身份入史馆。列入二等的,也大多是知名之士,一时称为极盛。

彭孙遹历任吏部侍郎,担任经筵讲官。《明史》长期没能修成,特地任命他担任总裁,赐专门敕书,属于特殊恩典。七十岁辞官回乡,皇帝御笔题写“松桂堂”匾额赐给他,于是以此命名自己的文集。

朱彝尊,字锡鬯,秀水人,明代大学士朱国祚的曾孙。生来禀赋出众,读书过目不忘。家贫出外游历,向南越过五岭,向北抵达云州、朔州,向东泛舟沧海,登上之罘山,遍历瓯越。凡所到之处,古祠荒坟、残碑断碣上的文字,无不搜求考证,和史传比对异同。回乡之后,邀约李良年、周筼、缪泳等人一起讲习诗艺,文名越发显赫。

康熙十八年,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授检讨。当时富平李因笃、吴江潘耒、无锡严绳孙以及朱彝尊,都以平民身份入选,一同修撰《明史》。他建议寻访遗书,放宽修史期限,不要像修《元史》那样限期紧迫。辨析方孝孺的友人宋仲珩、王孟缊、郑叔度、林公辅等人都没有遭难,由此可知《从亡录》《致身录》所说诛灭九族,连带诛杀门生朋友合为一族,并不可信;所谓九族,本只指本宗一族。又说东林党人不全是君子,不属于东林的人,也不全是小人。修史之人不可存有门户偏见,凭同党异党区分正邪。康熙二十年,充当日讲起居注官。主持江南乡试,号称得人。入值南书房,特许紫禁城骑马。多次参与内廷宴会,获赐绸缎、时令鲜果,都写诗记录。不久因私自携带小吏入内写书被弹劾,降一级,后来恢复原官。康熙三十一年,请假回乡。圣祖南巡,朱彝尊在无锡迎驾,皇帝御书“研经博物”匾额赐给他。

当时王士祯擅长作诗,汪琬擅长古文,毛奇龄擅长考据,唯独朱彝尊兼具各家之长。著《经义考》《日下旧闻》《曝书亭集》。又选编《明诗综》,有的因人录诗,有的借诗存人,编选体例最为妥当。去世时八十一岁。儿子朱昆田,也擅长诗文,早逝。孙子朱稻孙,考中乾隆元年博学鸿词科,能够传承家学。

和朱彝尊一同讲习诗艺的李良年,字武曹,同县人。和兄长李绳远、弟弟李符一同有诗名。参加博学鸿词科落第回乡。著《秋锦山房集》。谭吉璁,字舟石,嘉兴人,朱彝尊姑母之子。年少遇盗,用身体护住父亲,盗贼放过他离去。后来以诸生参加国子监考试获第一名,授弘文院撰文中书舍人,外放延安同知。吴三桂叛乱,独自守住榆林城保全城池,论功加一级。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落选。升任登州知府,在任去世。著《嘉树堂集》。

尤侗,字展成,长洲人。年少补诸生,以贡生等候铨选,授永平推官,守法不屈。因为鞭打旗丁被降级回乡。尤侗天资宏富,诗文多新奇警拔的构思,夹杂诙谐之语,每一篇写成,就在众人之间传诵。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科考试列为二等,授检讨,参与修撰《明史》。任职三年告归。圣祖南巡到苏州,尤侗献诗称颂。皇帝嘉奖,赐御书“鹤栖堂”匾额,升任侍讲。

早年世祖在宫中读到尤侗的诗篇,称他为才子。后来入翰林院,圣祖称他为“老名士”。天下人羡慕这份荣宠。尤侗乐于举荐才俊,性情宽和,待人无忤。兄弟七人十分友爱,到老如同孩童。八十七岁去世。著《西堂集》《鹤栖堂集》,合计一百多卷。

秦松龄,字留仙,无锡人。顺治十二年进士,官检讨,罢官回乡。后来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再次授检讨。主持江西乡试,历任左赞善,最终官至谕德。秦松龄做庶常的时候,皇帝召试咏鹤诗,诗句写道:“高鸣常向月,善舞不迎人。”世祖拔为第一名,对内阁大臣说:“此人一定有操守!”等到辞官回乡,在家居住二十多年,专门研习《毛诗》,仿照黄震《黄氏日钞》体例,著《毛诗日笺》六卷。自己诗文集名《苍岘山人集》。

曹禾,字颂嘉,江阴人。康熙三年进士。博学鸿词科入选,授检讨,官至国子监祭酒。和田雯、宋荦、汪懋麟、颜光敏、王又旦、谢重辉、曹贞吉、丁澎、叶封齐名,称为诗中十子。

同一时期江西入选博学鸿词科一等的李来泰,字石台,临川人。顺治九年进士。曾经担任江南学政,授苏松常道,因病回乡。参加词科考试,授侍讲。古文广博深奥,诗以平和雅正著称。著《石台集》。

陈维崧,字其年,宜兴人。祖父陈于廷,明代左都御史。父亲陈贞慧,《遗逸传》有记载。陈维崧天资卓绝,十岁,替祖父写《杨忠烈像赞》。长大之后,侍奉父亲身边,每当名流宴集,提笔写序记,千言一挥而就,瑰伟无双,前辈名士都降辈分和他交往。补诸生,长久科考不得志,于是出外游历,所到之处争相把他奉为上客。曾经从汴梁入京,和朱彝尊合刻一部词稿,名叫《朱陈村词》,流传入宫中,得到皇帝问询,当时视为荣耀。年过五十,才考中博学鸿词科,授检讨,修撰《明史》。在史馆四年,病逝。

陈维崧清瘦多须,海内称陈髯。平生没有急躁粗暴的言语神色,对诸位弟弟十分友爱。出入公卿之间,处事谨慎,随时匡正得失,所以人们乐于亲近他,却不敢轻慢。著《湖海楼诗集》《迦陵文集》。当时汪琬对同辈很少赞许,唯独推崇陈维崧的骈文,说自唐代开元、天宝之后,没有人能匹敌。他的诗歌雄丽沉郁,词作多达一千八百首,在此之前前所未有。

顺治、康熙年间,以骈文著称的还有吴绮,字园次,江都人。陈维崧取法庾信,兼学初唐四杰,所以文气雄厚。吴绮则追随李商隐,才力比起陈维崧稍弱,但是秀逸独绝。顺治十一年拔贡生,举荐授中书舍人。奉诏谱写杨继盛乐府,升任兵部主事,恰好沿用杨继盛当年官职。外放湖州知府,有理政才干。人们说他风骨强劲、崇尚气节、富有风趣,称为“三风太守”。不久罢官回乡。家中贫困没有田产,购置废园居住。有人求诗文,就以花木抵润笔,于是给园子题名种字林。著《林蕙堂集》。词作最为有名,妇孺都能诵读。因为有“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名句,又称红豆词人。

徐釚,字电发,吴江人。参加博学鸿词科,授检讨。恰逢要外调地方,立刻请求辞官。后来起复原官,不肯赴任。七十三岁去世。著《南州草堂集》《本事诗》,又刻印《菊庄乐府》。昆山叶方霭评价他的作品绵丽幽深,耐人寻味。朝鲜贡使用重金购买他的文集。徐釚擅长填词,于是编纂《词苑丛谈》,评判鉴赏很有见地。

潘耒,字次耕,吴江人。生来聪慧,读书一目十行,从经史、音韵、算数到佛道典籍,无不贯通。康熙年间,以平民身份参加博学鸿词科,授检讨,纂修《明史》。上书总裁,提出八项要点:“搜集资料广博而考证精审;职责分明而体例统一;秉笔直书而论断公允;时间宽裕而篇幅精简。”总裁赞同他的主张,命他撰写《食货志》,同时兼写其他纪传。不久充当日讲起居注官,修撰实录、圣训。曾经应诏上书建言,说:“上书言事古来不是专门属于谏官,梅福以南昌县尉议论外戚,柳伉以太常博士弹劾程元振,陈东以太学生抨击六贼,杨继盛以部曹官员弹劾严嵩。本朝旧制,京官都允许上书进言。自从康熙十年御史奏请停止,凡不是谏官而言事就算越职。君主想要耳聪目明,应当引导众人进言。如今却加以禁止,哪里是盛世该做的事?我请求解除这项禁令,使大小官员都能够进献意见,这样徇私舞弊的人,才会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这件事对奸佞之人不便,对国家大有好处。在外的按察、守令等地方官,遇到地方重大利弊,允许上书奏报。水旱灾害,州县官可以直接上报。这样,民间疾苦没有不能知晓的。”又请求允许御史可以依据传闻上奏弹劾,有能够奋勇打击奸邪之人,破格提拔,以此鼓舞敢言风气。康熙二十三年,朝廷甄别官员的议论兴起,潘耒因为浮躁被降职,于是回乡。

潘耒天性至孝,最初被征召,以母亲年老推辞,没有获准,才动身赴京。做官之后,三次上书吏部,以独子身份请求回乡奉养老母,最终被朝议阻拦不能归乡。等到母亲去世,哀痛伤身,形销骨立。年少跟随同乡徐枋、顾炎武求学。徐枋去世,周济抚恤他的孙辈,刻印顾炎武著作,师门情谊深厚。康熙四十二年,圣祖南巡,恢复他原官。大学士陈廷敬想要举荐起用他,他极力推辞才作罢。平生喜爱山水,登高赋诗,名流折服。著《遂初堂集》。又依据顾炎武《音学五书》写成《类音》八卷。顾炎武致力于恢复古音,潘耒则务求穷尽后世音韵的流变。

当时词科之中,以史学才能著称的,朱彝尊、汪琬、吴任臣和潘耒最为著名。还有倪灿,字闇公,上元人。以举人授检讨,撰写《艺文志序》,和姜宸英《刑法志序》一并被推为佳作。书法诗格秀出当世,著《雁园集》。

严绳孙,字荪友,无锡人,明代尚书严一鹏之孙。六岁就能写大字。考试当天,眼病发作,只作一首诗,依旧授检讨,撰写《明史·隐逸传》。主持江西乡试,不久升任中允,请假回乡。著《秋水集》。儿子严泓曾,也擅长绘画作诗。

徐嘉炎,字胜力,秀水人,明代兵部尚书徐必达曾孙。幼年聪敏,记忆力过人。参加博学鸿词科,授检讨。康熙二十年,大军收复云南、贵州,徐嘉炎效仿《铙歌鼓吹曲》,撰写从《圣人出》到《文德舞》二十四篇进献;四年之后元宵,圣祖在南海大放灯火,任凭臣民观赏,徐嘉炎又奉旨写记,全都符合皇帝心意。曾经在御前值守,皇帝命他背诵《咸有一德》,全篇一字不误。读到“厥德靡常”几句,就神色庄重诵读,皇帝为之动容惊异。皇帝曾经询问宋元祐党人是非,徐嘉炎一一列举众人姓名始末,以及前代儒者的评价,详尽周全。特地赏赐御临苏轼诗一卷,朝中大臣拜领御书,就是从这件事开始。多次擢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担任三朝国史以及《会典》《一统志》副总裁。著《抱经斋集》。

方象瑛,字渭仁,遂安人。康熙六年进士。参加博学鸿词科,授编修,主持四川乡试。不久告假回乡。方象瑛性情简淡沉静,早年聪慧,十岁写《远山净赋》,令乡里长者惊叹。退休居家,声望更高。本县遇到重大利弊,他直言力争,每年省下赋税数以万计,县里百姓修建思贤祠祭祀他。著《健松斋集》《封长白山记》《松窗笔乘》。

万斯同,字季野,鄞县人。父亲万泰,生八个儿子,万斯同最小。兄长万斯大,《儒林传》有记载。记忆力极强,八岁,在宾客座中就能背诵扬雄《法言》。后来跟随黄宗羲求学,听闻刘宗周蕺山之学,以慎独为宗旨。读书砥砺名节,和同好切磋学问,每月举行讲会。博通诸史,尤其熟习明代典故旧事。康熙十七年,被举荐博学鸿词科,推辞不去。

起初,顺治二年下诏修《明史》,不久停办。康熙四年,再次下诏修史,又中止。康熙十八年,任命徐元文担任监修,选拔彭孙遹等五十人入翰林院,和右庶子卢君琦等十六人一同担任纂修。万斯同曾经诟病唐代之后史馆设局分修史书的弊病,认为一人独修的著作,才学虽然不及官修,尚且不至于像官修史书那样杂乱,所以推辞不参加选拔。到康熙三十二年,再次征召王鸿绪到家中,命他和陈廷敬、张玉书担任总裁。陈廷敬负责本纪,张玉书负责诸志,王鸿绪独自负责列传。于是聘请万斯同住在自己家中,把修史之事托付给他,武进钱名世辅助。每次审阅一篇列传,万斯同就说某书某件事需要参校,吩咐书童取某书第几卷,从无差错。士大夫登门咨询,应答流畅,如回声响应。

他曾经写信给友人自述:“年少在人家做馆师,那家藏有历朝实录,我默记背诵,不敢遗漏一言一事。年长游历四方,就到世家老者那里寻访遗书,考问旧事。旁及郡志、县志、私家著作,无不搜集探究,而以实录为根本。实录,是直接记载言行,不可增饰。依据时代考证事迹,核验言论,平心考察,那么人物始末十之八九可以弄清。但是言论发出有缘由,事件开端有起因,事态流变有激发因素,这些不靠其他书籍就不能完备。凡是实录记载不详之处,我用其他书籍佐证;其他书籍虚妄泛滥之处,我用实录记载裁断。不敢说全部可信,但被歪曲的史实就很少了。前人已经嫌《宋史》繁芜,我所撰写的篇幅将要加倍。不是不知道简约可贵,我担心后人一味求博而不懂剪裁,所以先写到详尽的极致,使人知道我采录的内容有所舍弃,那些不收录的,一定不是真实的史实言论,不可随意增添。”又说:“司马迁、班固史书都有表,而后汉、三国以下史书不再设表。刘知几说有表不算增益,无表不算缺失。却不知道史表,是用来弥补本纪列传局限的。有人物已经写入纪传,又列入表;有人没有写入纪传,因关联而载入表。设立史表,纪传文字才可以精简,所以表不可废除。读史书而不读表,不算深谙史学。”曾经撰写从明代开国到唐王、桂王时期功臣将相年表,以备采用。后来《明史》到乾隆初年大学士张廷玉等人奉旨刊定,就是以王鸿绪史稿为底本增删修订。王鸿绪的史稿,大半出自万斯同之手。

一生看淡名利,讲学修史所得束脩,常常用来周济宗族亲友。故人冯京第殉义,儿子被没入官府不得归,万斯同凑钱赎回。尤其喜爱奖掖后辈。从王公到下层读书人,都称他万先生。李光地品评人物,认为顾炎武、阎若璩以及万季野,这几个人,完全可以备顾问之选。万斯同与人交往,落款只写布衣万某,不曾用别的名号。去世时六十岁。著《历代史表》,首创宦官侯表、大事年表两种体例,又著《儒林宗派》。

钱名世,字亮工。康熙四十二年一甲进士,授编修。早就有文名,王士祯读到他的诗大加赞赏。王鸿绪聘请他修《明史》,万斯同负责考订,交付钱名世起草润色文字。官至侍读,因为作诗谄媚年羹尧被革职。

刘献廷,字继庄,大兴人,祖先本是吴地人。治学重在经世致用,从天文、律历、音韵、地理险塞、财赋、军政,直到医学、佛道典籍,无不钻研。和梁溪顾培、衡山王夫之、南昌彭士望为师友,往来昆山徐乾学门下。议论不盲从他人。万斯同引荐他参与明史馆事务,顾祖禹、黄仪也邀他参与《一统志》编纂。刘献廷认为诸位前辈考证古事有余,实用之学不足。

他论地理典籍:“应当在各地疆域之前,测量北极高度,制定简平仪制度,制作正切函数表,节气先后、日食分秒、五星凌犯占验,都可以推求。各地七十二候各不相同,世间流传的依据《月令》,那是战国中原的气候,和当今不符,是历法误差造成。如今应当详细考察南北各地气候,把可靠的记录详细载入,这样天地相应,就能体察气候细微变迁。燕京、吴地,河水都向南流,所以必须东南风才降雨;衡州、湘水向北流,所以必须北风才降雨。各地山水走向分合,全部记录,那么风土人的刚柔,以及阴阳燥湿的征兆,可以依次探求。”

他论水利,说:“西北本是前代旧都,两千多年来,不曾仰仗东南供给粮食。为什么?因为沟渠通畅,水利完备。自从五胡乱华,直到金、元,一千多年不懂水利,不但不能造福百姓,反而成为祸患。想要治理天下,必须从西北水利开始。西北水利,记载最详的是郦道元《水经注》。虽然时代变迁,原有地貌改变,十之六七仍可参考。郦道元对东南记述简略,世人因此轻视。却不知道水道最该详考的,正是西北。”于是打算摘录二十一史当中关于水利、农田、战守的记载,推究其原委,附各家论述,加以疏证。刘献廷所有著述,大多不是一人一时可以完成,所以最终没能成书。

他还自述从华严字母领悟音韵原理,写《新韵谱》,足以穷尽声律奥秘。用辽人林益长的说法佐证,越发自信。他的方法,先设立两个鼻音,各自转化阴、阳、上、去、入五音,共十声,不经过喉、腭、舌、齿、唇七个发音部位。所以横向转音,没有直送,等韵重叠的弊病就此消除。其次设立四个喉音,作为所有韵的根本,由此分出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再将两个鼻音分配,一为东北韵之宗,一为西南韵之宗,八韵确立,天下语音就可以统摄。然后喉音互相组合,得十七音;喉音鼻音组合,得十音;剩余未尽的三类相组合,得五音:合计三十二音作为韵父,二十二个韵位作为韵母。横向转音各配五子,世间万千不同语音都可纳入这套体系。

同一时期吴殳十分推崇这部书。他其余著作大多散佚。去世之后,弟子黄宗夏搜集编录,名为《广阳杂记》。全祖望评价他是薛季宣、王道父一类人物。

邵远平,字戒三,仁和人。康熙三年进士,选为庶吉士。历任户部郎中,外放江西学政,升任光禄寺少卿。参加博学鸿词科,授侍读,官至少詹事,辞官回乡。以读书史籍自遣,对世事淡然。圣祖南巡,赐御书“蓬观”匾额,于是自号蓬观子。邵远平高祖父邵经邦,明代正德年间进士,刑部员外郎,因上书获罪,著《弘简录》,记事起于唐,止于宋,附带辽、金,没有写到元代。邵远平沿袭体例续写,删去旧史重复不雅的文字,把制诰收入帝纪,将人物采入儒林,文苑部分分为经学、文学、艺学三科,十三志拆分归入纪传,定名《元史类编》。朱彝尊称赞这部书的水准不是官修史馆所能企及。另著《史学辨误》《京邸集》《粤行集》等。

同乡吴任臣,字志伊。品行端正,博闻强记,被顾炎武推重。因为精通天文、乐律参加博学鸿词科,入翰林院,承担《明史·历志》修撰。著《周礼大义》《礼通》《春秋正朔考辨》《山海经广注》《托园诗文集》,而一百多卷《十国春秋》尤其渊博贯通。后来谢启昆《西魏书》、周春《西夏书》、陈鱣《续唐书》,体例都精审严谨,不只是摘抄旧史。

谢启昆,字蕴山,南康人。乾隆二十五年进士。由编修出任镇江知府,后来官至广西巡抚,在任上去世。曾经修筑湘水、漓水堤防,详见本传。又修《广西通志》,阮元说这部省志可以作为方志典范。谢启昆认为《魏书》专门记载东魏,不记载西魏四位君主,《北史》也没有订正,于是撰写《西魏书》十二卷。

周春,字芚兮,海宁人。乾隆十九年进士,选为岑溪县令,因父丧离职。百姓感念他的恩泽,连同前任县令山阳刘信嘉、金坛于烜一同祭祀,称为岑溪三贤祠。重遇鹿鸣宴,加六品官衔。八十七岁去世。撰述很多,《西夏书》最为知名。

周春同州的陈鱣,字仲鱼。记忆力强,喜好藏书。同州吴骞拜经楼藏书也很丰富,二人得到善本互相抄写收藏。嘉庆元年,被举荐孝廉方正。第二年考中举人,赴京赶考,跟随钱大昕、翁方纲、段玉裁交游。后来客居苏州,和黄丕烈结交。精于校勘。他认为朱梁无道,李氏既然是赐姓,又沿用天祐年号,直到十年在太原立庙,合高祖、太宗、懿宗、昭宗为七庙,唐朝虽亡,唐祀实际延续;南唐是宪宗五代孙建王的玄孙,承继唐统,配天祭祀,保存旧统,尤其应当正式书写年号,凌驾诸国之上,于是撰写《续唐书》七十卷。另有《论语古训》《石经说》《经籍跋文》《恒言广证》等书。六十五岁去世。

乔莱,字石林,宝应人。父亲乔可聘,明末担任御史,有声望。乔莱,康熙六年进士,授内阁中书,请求回乡奉养亲人。康熙十八年,参加博学鸿词科,授编修,参与修撰《明史》。主持广西乡试,充实录馆纂修官,升任侍读。当时御史上奏,请疏浚海口来排泄积水。河道总督靳辅却说这个方案不妥,提议在邵伯、高邮一带修建闸门泄水,再修筑长堤直达海口,约束水流;认为水位抬高之后,河水更容易奔流入海。朝廷商议时,多数大臣支持河道总督靳辅的意见。恰逢乔莱入内廷值班,皇帝下诏询问乔莱的看法。乔莱上奏疏,陈述四条不可施行的理由,大意是:“开挖河道、修筑大堤,一定会毁坏农田、摧毁村落,这是不可行的第一条。淮安、扬州地势低洼,本就积存很多涝水,如果取湿软泥土投入深水之中,工程怎么能建成?这是不可行的第二条。修筑一丈六尺高的大堤,约束河水抬高至一丈,一旦秋雨骤然到来,堤坝必然溃决;就算没有溃决,积水漫到房屋之上,百姓又怎能安睡?这是不可行的第三条。至于七个州县的田地,以往就被洪水淹没,如果再筑堤抬高河道,田里积水又怎么能够排干?这是不可行的第四条。”皇帝认同他的意见,这项工程提议就此搁置。康熙二十六年,乔莱辞官回乡。很久之后,朝廷征召他进京,不久就去世了。

乔莱著有《易俟》,广泛采集宋元各家对《易经》的解说,推究人事变化,参考古今治乱得失,属于杨万里《诚斋易传》一脉。诗文作品有应制、直庐、使粤、归田等多部文集。他的孙子亿,也擅长作诗。

汪楫,字舟次,江都人,原籍休宁。生性刚直,气度豪迈。最初以岁贡生身份代理赣榆训导。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授翰林院检讨,入史馆修史。他向史馆总裁提议,先仿照宋代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体例,汇集诏令、奏议、邸报等史料,由此修史所需材料全部齐备。康熙二十一年,汪楫担任册封琉球正使,前往琉球宣示朝廷威德。临行之前,他不接受当地惯例馈赠,琉球国人修建卻金亭记录这件事。回国后撰写《使琉球录》,记载册封礼仪以及当地山川风物。又借着谕祭琉球已故国王的机会,进入琉球宗庙,默记庙中供奉的神主,同时得到《琉球世缵图》,结合明代相关史实,编排写成《中山沿革志》。后来外放担任河南府知府,置办学田,聘请詹事耿介主持嵩阳书院讲席。他的治绩在中原地区首屈一指。之后提拔为福建按察使,再升任布政使。汪楫年少擅长作诗,和三原孙枝蔚、泰州吴嘉纪齐名。著有《悔斋集》《观海集》。

同乡汪懋麟,字季甪,同样有诗名,当时并称“二汪”。康熙六年考中进士,授内阁中书。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因为守丧没有参加考试。服丧期满,又经徐乾学举荐,以刑部主事的身份进入史馆担任纂修官。汪懋麟学识深厚,有办事才干。在内阁中书任上时,楚人朱方旦依靠异端邪说蛊惑公卿大臣,汪懋麟写下《辨道论》抨击他。熊赐履读到这篇文章,便与他结交。等到任职刑部,勤于公务。有个姓武的人乘车寄宿在董之贵家中,董之贵贪图他的钱财,将他杀害。把尸体装在车上抛在路上,鞭打马匹让车奔逃。武某的父亲在刘氏家门口找到车马,就控告刘氏杀害自己儿子。汪懋麟说:“杀人之后还把车马留在人家门前,不合情理。”于是微服私访,放开那匹马,马匹跑到董之贵家门口,惊跃悲鸣。随即拘捕董之贵,一次审讯便查清实情,依法处置。像这样侦破隐藏罪案的事例还有很多。汪懋麟跟随王士祯学习作诗,但才气奔放,风格和王士祯另成一格。著有《百尺梧桐阁集》。

陆葇,字次友,平湖人。年少时恰逢清军收复平湖,父亲被拘捕,陆葇跑到军营门前请求代替父亲受罚。军中将领拿出一首诗给他看,说:“你能读懂这首诗吗?我就赦免你的父亲。”陆葇高声诵读:“收兵四解降王缚,教子三升上将台。”并说:“这是宋人赠曹武惠王的诗。将军不喜好杀戮,就是当今的曹武惠王!”将军十分高兴,带他一同北上,善待抚育他,还打算为他议婚。陆葇因为之前已经和杨家定亲,推辞后回乡。补为诸生,入国子监读书,考试后授中书。康熙六年考中进士,管理内秘书院典籍。再次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授编修,分纂《明史》,奉命入直南书房。康熙三十三年,圣祖在丰泽园召集翰詹官员考试,亲自评定陆葇为第一名,对他说:“接连考试诗文,没有人能超过你。”一年之内七次升迁,官至内阁学士。冬至,上奏复核死刑案卷,请求宽恕二十多名案情存疑的囚犯。一年之后告老还乡。陆葇生性孝顺友爱,兄长陆世楷曾任南雄知府,早年去世,陆葇抚养教导兄长遗孤,使他们长大成才,在当时有名声。七十岁时去世。著有《雅坪诗文藁》。

奎勋,字聚侯,是陆世楷之子。年少跟随陆葇在京师求学,学识品行被公卿推重,却长期困于诸生身份。康熙末年,将近六十岁才考中进士,授检讨,担任《明史》纂修官。因病请求辞官回乡,主持广西秀峰书院。奎勋潜心经学,读书不顾饥渴寒暑。著《陆堂易学》,认为《说卦》一篇,足以总括全部《易经》要义。他的诗学观点和明代何楷《诗世本古义》相近。《尚书说》,只注解伏生所传今文二十八篇;《戴礼绪言》,纠正汉代学者牵强附会的谬误。《春秋义存录》,凡是经书、传记、诸子、谶纬中记载的孔子言论,全部引作依据,极力主张《春秋》并不是依靠一字褒贬评判人事。奎勋解说经典,立论新奇,能让听众忘记疲倦。晚年撰写《古乐发微》,书未写完就离世。

庞垲,字霁公,任丘人。天生性情至孝。七岁时,父亲因事被捕,母亲每晚向天祈祷。庞垲就跟着母亲跪拜哭泣,从未间断。稍稍长大,擅长写文章。康熙十四年考中举人,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授检讨,参与修撰《明史》。明代某位都御史依附魏忠贤,他的后代私下赠送钱财,请求在阉党传记中隐去此事,庞垲坚决拒绝。后来大考降职补授中书,逐步升任户部郎中,外放担任建宁府知府。浦城百姓因为县令严苛激起民变,夜里焚烧册局,杀死吏役,全城罢市,县令惊慌出逃。庞垲听闻事变立刻奔赴浦城,在明伦堂召集士民,晓谕祸福,只诛杀一人,动乱便平定。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修建书院祭祀他。九仙山盗贼众多,甚至掳人勒索赎金。庞垲抓捕数十名盗贼,境内安定。不久,告老还乡。

庞垲酷爱吟咏诗歌,和同乡边汝元互相切磋诗学。他的诗作醇厚雅正,以自然为本。著有《丛碧山房集》。

边汝元之子边连宝,字赵珍。继承家学。以诸生身份入国子监,廷试第一名。参加乾隆元年博学鸿词科,没有考中。乾隆十四年,又被举荐经学,推辞不去。有人劝他赴京,他说:“我自知不能像汉代伏胜、董仲舒那样,怎敢侥幸求取功名?”著有《随园集》。

陆圻,字丽京,钱塘人。年少时和弟弟陆堦、陆培凭借文学、志节品行被当世看重,时人称为“三陆”。所作诗歌被称为西陵体。天资聪慧,善于订正误写书籍。曾经读《韩非子》,见“一从而咸危”一句,说道:“此处应当是‘一徙而成邑’。”曾和人玩猜谜游戏,别人都猜不出,只有弟弟陆廷猜中。平生不喜欢谈论别人过失,有人说起他人过错,他就说:“我和你,只管修养自身就好。”庄廷鑨明史案爆发,陆圻受到牵连被捕。因为之前主动上书自陈,案情得以洗清。他感叹说:“如今侥幸不死,何不用余下岁月学道修行!”双亲过世之后,抛弃家室远游,不知所终。其子陆寅考中进士,不远万里四处寻父,始终没能找到,最终抑郁而终,当时人称他至孝。陆培死于甲申国难。

丁澎,字飞涛,仁和人。才华出众。喜好饮酒,喝一石酒也不乱性。弟弟丁景鸿、丁溁都擅长写文章,当时有“三丁”之称。丁澎,顺治十二年进士,官礼部郎中。曾经主持河南乡试,读到一份考卷十分赏识。同考官建议放到乙等,丁澎说:“这是名士手笔!”放榜之后,才知道是庐阳李天馥。丁澎对旁人说:“我如果用世俗眼光评判文章,差点错失这位人才。”后来因事获罪,流放边塞五年,亲自放牛,依旧吟咏长啸,神色自若。他的诗歌大多饱含忠君爱民之情,没有怨愤诽谤的言辞。著有《扶荔堂集》。

在此之前,陈子龙创立登楼社,陆圻、丁澎和同乡柴绍炳、毛先舒、孙治、张丹、吴百朋、沈谦、虞黄昊等人一同崛起,世人称为西泠十子。

柴绍炳,字虎臣。在十子之中名声最高,立身端正谨慎。著有《省轩集》。

毛先舒,字稚黄。曾经跟随刘宗周讲学。他的诗歌音节清亮,有明代前后七子遗风。著有《思古堂集》。

孙治,字宇台。极重友情。陆培去世,将孤女托付给他选择夫婿,他选定吴任臣;等到陆培家立后嗣,又把甥女嫁过去。著有《鉴菴集》。

张丹,字纲孙。长有美髯。性情恬淡,不喜交游,酷爱山水。诗歌悲凉深远,集名《秦亭集》。

吴百朋,字锦雯。以举人身份任南和县令,政绩突出,百姓立祠祭祀。著有《襆庵集》。

沈谦,字去矜。擅长作诗,早年喜爱温庭筠、李商隐,后来取法汉魏,直追盛唐。著有《东江草堂集》。沈谦和柴绍炳、毛先舒都精通音韵学。柴绍炳写《古韵通》,毛先舒写《韵学通指》《南曲正韵》,沈谦写《东江词韵》。陆圻感叹说:“可惜孙偭、周德清没能提前发现这些道理。”

虞黄昊,字景明。十岁就擅长写文章。嫌弃柳宗元《乞巧文》,另作《辞巧文》,识者知道他前程远大。康熙年间考中举人,最终官教谕。

孙枝蔚,字豹人,三原人。年少遭遇李自成之乱,集结乡里少年抗击贼寇,跌落土坑,侥幸不死。于是前往江都经商,多次积累千金,又随手散尽。之后发奋读书,租住董相祠,坚守清高不仕的节操。王士祯在扬州做官,以诗相赠,二人结交,成为至交。当时左赞善徐乾学极力延揽士人,门下聚集众多才俊,孙枝蔚不屑于依附。以布衣身份被举荐博学鸿词科,自己上书陈述年老体衰,请求回乡,没有参加考试,朝廷授内阁中书。著《溉堂集》,诗词多慷慨激昂之音,契合他高尚的节操。

李念慈,字屺瞻,泾阳人。顺治十五年进士,由河间府推官改任新城县知县。因拖欠赋税案被罢官。恰逢荆襄战事,凭转运军饷的功劳被重新起用,补天门县知县。和孙枝蔚一同被举荐博学鸿词科,考试落选。喜爱游历,喜好吟诗。著《谷口山房集》。施闰章评价他,雄健爽朗之气流露眉宇之间,兼具秦地风骨与吴楚文采。

丁炜,字瞻汝,晋江人。诸生。擅长作诗,又有理政才干。顺治十二年,定远大将军济度率军攻取漳州,皇帝下诏允许大将军酌情任命地方官吏,可在幕府选拔士子,选拔丁炜为第一名。授漳平教谕,升任直隶献县知县,入朝提拔为户部主事。当时朝中商议征收福建盐税,丁炜极力陈述不可施行,此事作罢。由郎中外放担任赣南分巡道。在江西佃田的福建人趁乱劫掠,号称“田贼”,丁炜抓捕惩治,民情安定。升任湖北按察使,为二十多名被盗贼诬陷的重囚平反冤狱。不久因事贬官,寄居武昌,尚未动身,武昌士兵夏包子发动叛乱,胁迫他任职。巡抚拼死拒绝,向东逃到安庆,向巡抚杨素蕴求援。叛乱平定后,降职补云南知府。恰逢杨素蕴调任湖广巡抚,把丁炜的情况上报朝廷,恢复按察使官职。不久因病辞官回乡。

丁炜论诗,认为作诗贵在合乎法度,但法度过重就会失真;贵在贴近真情,但情感泛滥就流于俚俗。所以他作诗,极力追摹三唐、汉魏,没有虚浮浅薄的弊病。著有《问山集》。

林侗,字同人,福建人。县贡生。喜爱金石之学。八十八岁去世。弟弟林佶,字吉人。康熙五十二年进士,官中书,擅长楷书。文章师从汪琬,诗歌师从陈廷敬、王士祯。这三位大家的文集,都由林佶亲手抄写刊刻,精致典雅,被世人看重。家中藏书丰富,徐乾学编纂《经解》、朱彝尊选编明诗,都到他家传抄书籍。著有《朴学斋集》。

黄任,字莘田,永福人。擅长书法,口才流利。有砚台癖好,以举人身份任四会知县,罢官回乡,行囊之中只有砚石。诗歌清新显露,著《香草斋集》。乾隆二十七年,参加鹿鸣重宴。八十多岁去世。

郑方坤,字则厚,建安人。雍正元年进士。任邯郸县令,屡次升迁至山东兖州知府。当时朝廷禁止百姓出海,抵达奉天但没有入籍的人,全部勒令返回原籍。郑方坤当时担任登州知府,认为地方长官只应当严防盗贼奸徒,不能断绝百姓谋生之路,向大官陈述,放宽这条禁令。调任武定府,尽心办理赈灾事务。兖州饥荒,又调他前去治理。郑方坤博闻强记,诗风凌厉,和兄长郑方城齐名。著《蔗尾集》,另写《经稗》《五代诗话》《全闽诗话》《国朝诗人小传》。

黄与坚,字廷表,太仓人。幼年聪慧,八岁酷爱唐诗,抄写小本子,放在袖中诵读。后来潜心经学,遍读周秦古书。性情孤傲,与人交友有始有终。顺治十六年进士,后来被举荐博学鸿词科,授编修,升任赞善,参与修撰《明史》《一统志》。居住在偏僻街巷,潜心著书,如同困厄而专心治学之士。著《忍菴集》。

吴伟业选编娄东十子诗歌,以黄与坚为首。十子分别是:周肇、许旭、王撰、王摅、王昊、王揆、王忭、王曜升、顾湄。周肇诗集名《东冈集》,许旭《秋水集》,王撰《三馀集》,王摅《芦中集》。

王昊,是王世贞后人,富有文采,下笔仿佛预先构思完成。康熙十八年,应召考试,授官正字。著《硕园集》。王揆,顺治年间进士,著《芝廛集》。王忭《健菴集》,王曜升《东皋集》。

顾湄,字伊人,也是太仓人。以孝顺母亲闻名。父亲顾梦麟精通毛诗、郑玄经学,顾湄继承家学。尤其擅长作诗,清丽婉约,陈瑚评价他诗作超过元人。诗集名《水乡集》。

吴雯,字天章,蒲州人,原籍辽阳。父亲吴允升,担任蒲州学政,在任上去世,于是安家蒲州。吴雯年少聪敏,博览群书,尤其擅长诗歌。游历京师,父亲旧交刘体仁、汪琬都极力赞赏他。王士祯称他是仙才。曾经和叶方霭一同在内廷值班,诵读自己的警句,叶方霭下班之后立刻登门拜访,名声大振。大学士冯溥拿出扇子求诗,吴雯挥笔写下两首绝句作答,他的坦率大抵如此。最终怀才不遇,却不曾后悔。参加博学鸿词科落选。后来为母守丧,哀伤过度离世。吴雯著《莲洋集》,诗风峻洁,有同乡元好问的风范。据《名山记》,莲洋村在华山之下,以此命名文集。

陶季,宝应人。原名澂,字季深,世人称呼他的字,后来又省去一字,称陶季。身负奇才,文风锋芒凌厉。游历燕、赵、齐、鲁,翻越太行山,泛舟湘江、沅水,所到之处都留下诗作。王士祯删定他客居滇南、闽中的诗篇,把他比作高适、岑参、王昌龄。此前朝廷征召博学鸿词科,公卿争相举荐,陶季推辞不去,以布衣终老。著《湖边草堂集》《舟车集》。

梅清,字瞿山,宣城人,是宋代梅尧臣后裔。梅清英伟豁达,发奋治学,以博雅闻名。顺治十一年举人,参加礼部会试落第。朝中士大夫争相与他交往,王士祯、徐元文最为推崇。诗歌风格数次变化,自编《天延阁前后集》。七十多岁,重新合编《瞿山诗略》。书法师法颜真卿、杨凝式。绘画笔墨奇崛富有气韵。曾经绘制黄山图,极尽烟云变幻之妙,被当时人看重。同族梅庚,出生晚于梅清。擅长八分书,也工诗善画,和梅清齐名。

梅庚,字耦长。年少丧父,继承祖父梅鼎祚、父亲梅朗中的学问,发扬光大。施闰章读到他的诗,和他结为忘年之交。康熙二十年举人,是朱彝尊录取的门生。性情耿直孤傲,游历京师,不随意投递名帖。王士祯主持礼部会试,梅庚再次落第,王士祯赠诗,以此为憾。后来任泰顺县知县,施行仁政,百姓感念恩德。

冯景,字山公,钱塘人。国子监生。擅长写文章,千言文章挥笔立就。康熙年间游历京师,侍郎项景襄、金鼐都派子弟跟随他求学。恰逢朝廷营建宫室,找不到楠木大梁,有人提议用别的木料替换国子监彝伦堂的大梁。冯景上书尚书魏象枢,极力陈述不可,这件事作罢。冯太学生的名声传遍京师。大学士索额图召见想要见他,冯景推辞不去。回乡之后,在淮安邱象随家中做馆师近十年。宋荦巡抚江苏,请他入幕府。有人送钱财请他代为说情,冯景严词拒绝,人们更加敬佩他的品行。冯景极重师友道义,和仁和汪煜、汤右曾交情最深。二人担任给事中,多次上书议论朝政,也因为冯景屡次劝勉激励。王士祯升任左都御史,冯景感念他的知遇之恩,希望他匡扶朝政,写信规劝。冯景虽是布衣,不求做官,却不曾忘怀天下事务。在淮安时发生水患,汤斌奉诏北上,冯景写信陈述灾情与水患成因,汤斌读后赞叹。汤斌还曾经称他的文章可以永久流传。他的著作大多散佚,现存《解舂集》。

邵长蘅,字子湘,武进人。十岁补诸生,因事被除名,不久入太学。擅长作诗,尤其潜心古文,文字锤炼雅正。和冯景同在宋荦幕府,邵长蘅坚守古义,不肯屈从,当时舆论称赞他贤良。著有《青门稿》。

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明代太常卿姜应麟曾孙。父亲姜晋珪,诸生,以孝闻名。姜宸英学识渊博,工于文辞,文章宏博雅健。多次科考受挫,但名声传到宫中。圣祖将姜宸英、朱彝尊、严绳孙称为海内三布衣。侍读学士叶方霭举荐他参加博学鸿词科,他延误期限,没能入试。叶方霭担任《明史》总裁,又举荐他做纂修官,领取七品俸禄,分撰《刑法志》。文中极力陈述明代诏狱、廷杖、立枷、东西厂的祸害,言辞恳切透彻。尚书徐乾学主持《一统志》修撰,在洞庭东山开设书局,上奏请求姜宸英一同前往。很久之后,考中顺天府乡试。康熙三十六年,考中进士。殿试李蟠为第一名,严虞惇第二名,皇帝认得姜宸英手书,亲自拔置第三名,授编修,此时他已经七十岁。第二年,作为副考官随李蟠主持顺天府乡试,李蟠被弹劾流放,姜宸英受牵连。案情尚未查清,死于狱中。

姜宸英孝顺友爱。与人交往坦率不阿附。国子监祭酒翁叔元弹劾汤斌是伪学,姜宸英立刻写信斥责他。著《湛园集》《苇间集》。书法继承钟繇、王羲之遗意,世人十分看重。

严虞惇,字赞成,常熟人。幼年能背诵九经、三史。入翰林院之后,馆阁文章很多出自他手笔。科场案兴起,严虞惇几个儿子在这次科考登科,考官李蟠、姜宸英都是同年好友。因此受到官员弹劾降级,闲居数年。后来起用为大理寺寺副,平反内务府杀人移案被诬陷之人,屡次升迁至太仆寺少卿,在任上去世。著《读诗质疑》。江南人刻印他的文集,名为《严太仆集》,接续明代归有光。

黄虞稷,字俞邰,上元人,原籍晋江。七岁能作诗。以诸生身份被举荐博学鸿词科,遇上母亲去世,没有参加考试。左都御史徐元文举荐他修《明史》,又修《一统志》,和姜宸英共事。家中藏书极多。著《千顷堂书目》,是《明史·艺文志》的依据。

性德,纳喇氏,原名成德,为避皇太子允礽名讳改名,字容若,满洲正黄旗人,明珠之子。性德侍奉双亲极为孝顺,照料生病的父母衣不解带,面色憔悴,等亲人痊愈才恢复。几岁就学习骑射,年长之后擅长诗文翰墨。康熙十四年考中进士,年仅十六岁。圣祖因为他出身世家,授三等侍卫,再升一等侍卫。令他写乾清门应制诗,翻译御制《松赋》,都合乎皇帝心意。不久患病,皇帝将要出塞避暑,派遣宦官带御医诊治,命人随时禀报病情轻重。骤然离世,年仅三十一。曾经奉命出使塞外安抚各部,他去世之后,曾经受安抚的部落前来朝贡。皇帝从行宫派遣宦官祭奠,他受到的恩宠就是这样。

性德乡试出自徐乾学门下。和徐乾学研讨学问,曾经收集刊刻宋元人解经书籍,亲自写序,附上自撰《礼记陈氏集说补正》,合编成《通志堂经解》。性德擅长诗,尤其精通词。遍学南唐、北宋各家词,极尽幽深精妙。著《饮水集》《侧帽集》,清新隽秀,自然超逸。曾经读到赵孟頫自题画像诗心生感触,绘自己小像,模仿赵孟頫衣冠。座上客人过度称赞,他不作回应。徐乾学对他说:“你很像王羲之!”他才十分欣喜。喜好礼遇士大夫,和严绳孙、顾贞观、陈维崧、姜宸英等人交游。顾贞观好友吴江吴兆骞因科场案流放宁古塔,顾贞观写下两首《金缕曲》寄给他。性德读后感叹:“向秀怀念旧友、李陵送别苏武,加上这两篇,并称三大名篇!”顾贞观趁机恳请他营救吴兆骞,最终吴兆骞得以释放还乡,士人都称赞这件事。

顾贞观,字梁汾,无锡人。康熙十一年举人,官内阁中书。擅长作诗,自己定稿只存三十多篇五言诗,清婉敦厚,追摹韦应物、柳宗元;但世间只流传他的词,与陈维崧、朱彝尊并称词家三绝。清代擅长填词的人,大多诗文兼善,唯独纳兰性德以词为专长,仁和谭献曾评价他是词人之词。纳兰性德之后,又有项鸿祚、蒋春霖,三家鼎立。

项鸿祚,字莲生,钱塘人。道光十二年举人。擅长词,远师温庭筠、韦庄,近学周密、吴文英。撷取精华,自成一家。多次参加礼部会试落第。三十八岁去世。在《忆云词》自序写道:“不做些无意义之事,拿什么消遣有限的人生!”读他文字的人都为之感伤。

蒋春霖,字鹿潭,江阴人,寄籍大兴。咸丰年间,任东台场盐大使。擅长填词。当时正值战乱流离,词风彷徨沉郁,佳作直追姜夔。困于低微官职,性情孤高不合时俗,愈发失意。乘船经过吴江,一夜之间骤然离世。蒋春霖仰慕纳兰性德《饮水词》、项鸿祚《忆云词》,自号水云楼,并用作词集名称。

宗室文昭,字子晋,饶馀亲王阿巴泰曾孙,镇国公百绶之子。辞去爵位读书,跟随王士祯求学。擅长作诗,名声很大。王式丹评价他的诗以鲍照、谢灵运为本,博采众家,汲取百家精华,韵味超脱寻常。著《芗婴居士集》《紫幢诗钞》。

宗室中以诗闻名的,还有蕴端,原名岳端,字正子,号红兰主人,多罗安郡王岳乐之子,封贝子。著《玉池生稿》。

博尔都,字问亭,号东皋渔父,恪僖公拔都海之子,蕴端堂弟,封辅国将军。著《问亭诗集》。

永忠,字良辅,又字臞仙,多罗贝勒弘明之子,辅国将军。著《延芬室集》。诗风秀逸,书法遒劲,颇有晋人风韵。常常衣衫随意,在街市漫步。遇见奇书异籍,一定买下带回,就算典当衣物忍饥挨饿也在所不惜。

书諴,字实之,号樗仙,郑献亲王济尔哈朗六世孙,辅国将军长恆之子,奉国将军。著《静虚堂集》。性情慷慨,不愿纠缠世俗琐事。四十岁,就托病辞官。王府空闲土地全部种蔬果,亲手拿农具耕作,以此为乐。

永諲,字嵩山,康修亲王崇安之子,镇国将军。作诗宗法盛唐,书法师法赵孟頫。晚年独居一室,不和外人交往。诗作大多散佚。

裕瑞,字思元,豫通亲王多铎后裔,封辅国公。擅长诗画,通晓藏语。曾经绘制鹦鹉地图,也就是西洋地球图。又认为佛经自唐代传入西藏,近代藏经都是同一版本,无法校勘。于是用藏文翻译校勘,恢复唐代佛经旧貌,共数百卷。著《思元斋集》。

赵执信,字仲符,益都人。从祖父赵进美,官福建按察使,诗名显著。赵执信继承家学,年少擅长吟咏。十九岁,考中康熙十八年进士,授编修。当时刚刚开设博学鸿词科,天下文人汇集京城,赵执信和他们交游宴饮,满座倾服。朱彝尊、陈维崧、毛奇龄格外器重他,结为忘年交。外放主持山西乡试,升任右赞善。康熙二十八年,在国丧期间宴饮看戏,被言官弹劾,削籍回乡。八十多岁去世。

赵执信为人严峻偏执,唯独推崇常熟冯班,自称私淑弟子。娶王士祯外甥女,早年二人互相推重。后来请求王士祯为自己诗集写序,王士祯迟迟不作,于是互相攻讦。曾经向王士祯请教诗的声调,王士祯有所保留,赵执信回家翻检唐人诗集反复排比考证,最终掌握声律之法,写成《声调谱》一卷。又认为王士祯论诗,好比神龙不见首尾,云中只露出一鳞半爪,于是写《谈龙录》,写道:“诗用来抒发志向,诗里面要有诗人自身,诗之外还要承载世事。”本意是批评王士祯。评论者说王士祯作诗推崇神韵,弊病是空泛;赵执信以深刻峭刻为主,弊病是细碎。二人禀赋不同,实则可以互补。赵执信诗文集名为《饴山堂集》。

当时海内以诗闻名首推王士祯,以文章闻名首推汪琬。嘉兴叶燮,字星期,他论文观点也和汪琬不合,反复辩论,互相讥讽。等到汪琬去世,叶燮感慨道:“我失去一位敢于争辩的挚友!如今还有谁能指正我的文章?”取出从前讥讽汪琬的文稿全部烧毁。叶燮父亲叶绍袁,明代进士,官工部主事,明朝灭亡之后出家为僧。叶燮四岁,父亲教他读《楚辞》,就能背诵。康熙九年进士,选授宝应县令。恰逢三藩之乱,又遇上饥荒,百姓困苦不堪。屡次因为性情刚直得罪上官,受牵连罢官。当时嘉定知县陆陇其也遭弹劾,叶燮把和陆陇其一同罢官当作幸事。喜爱山水,几乎遍历天下名胜。七十六岁,还遗憾会稽五泄近在数百里却未曾游览。于是携带干粮前往,回来之后就生病,一年后去世。旅居吴地的时候,见吴中论诗之人只模仿范成大、陆游皮毛,忽略根本,写下《原诗》内外篇,极力驳斥这种错误。吴地文人起初非议他,时间久了转而认同他的学说。著《已畦诗文集》。王士祯评价他熔铸前代,独力振兴诗道。

冯廷櫆,字大木,德州人。康熙二十一年进士,授中书。幼年有神童之名,读书过目不忘,尤其擅长诗歌。曾经担任湖广副考官,考试结束,登上黄鹤楼,俯瞰长江汉水,南望潇湘洞庭,心生悠远感慨,作诗百余篇,识者认为有楚辞遗风。平生知己只有赵执信,他的诗歌孤峭风格也相近,作品身后散佚。他的孙子冯德培搜集整理五百篇,定名《冯舍人遗诗》。

黄仪,字六鸿,常熟人。精通地理之学。曾经认为班固《地理志》记载河流,只写河水出入,河流沿途经过之地,详细记载于《水经注》,但读者不看图就不能明白。于是反复考究,每条河流单独绘制地图。所有城邑建制沿革、山川险要,全部记录,条理分明,各得其理。阎若璩见到,感叹说:“我得到郦道元千年之后的知己!”阎若璩曾经问黄仪:“《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温县济水涌出,王莽大旱之时,济水枯竭断绝。那么河南就没有济水了,为什么郦道元记述十分详尽?”黄仪说:“新莽时虽然枯竭,后来再次出现。郦道元所说后来水道改道,渡口沟渠形势变化,追寻水脉,和从前不同,就是这件事。杜佑却不相信《水经》,只凭《后汉书》,我认为班固只记录一时灾变,不是说济水永远不再流经河南。”徐乾学修《一统志》,黄仪和阎若璩、胡渭、顾祖禹分任纂修,都是地理学专家。黄仪又订正《晋书·地理志》,同时擅长诗词,著《纫兰集》。

郑元庆,字芷畦,归安人。通晓史传,兼及金石文字。李绂、张伯行十分看重他的学问,打算举荐入朝,没能如愿。颜真卿书写的湖州《石柱记》,郑元庆为它作笺释,内容广博。又写《湖录》一百二十卷,七次修改文稿才完成,自称毕生精力都耗费此书。平生仰慕郑子真的为人,自号郑谷口。晚年转向经学,著书之处名为鱼计亭。著《周易集说》《诗序传异同》《礼记集说参同》《官礼经典参同》《家礼经典参同》《丧服古今异同考》《春王正月考》《海运议》。

查慎行,字悔馀,海宁人。年少跟随黄宗羲求学,精通《易经》。生性喜爱作诗,游历之处必有吟咏,名声传到宫中。康熙三十二年考中乡试。后来圣祖东巡,经大学士陈廷敬举荐,下诏令他到行宫赋诗。又召他入京城,入直南书房。不久赐进士出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当时族侄查升以谕德在内廷值班,宫中宦官称呼查慎行为老查以区分二人。皇帝到南苑,捕鱼赏赐近臣,命众人赋诗。查慎行有诗句:“笠檐蓑袂平生梦,臣本烟波一钓徒。”很快宫中宦官传呼“烟波钓徒查翰林”。当时比作“春城寒食”的韩翃。担任武英殿书局校勘,因病请求还乡。后来受弟弟查嗣庭案牵连,全家被捕。世宗知道他端正谨慎,特准许回乡,而弟弟查嗣瑮流放关西,死在戍所。

查嗣瑮,字德尹。康熙三十九年进士,官至侍讲。天资聪敏,几岁就懂音韵谐声。诗名和查慎行相当。查慎行著《敬业堂集》《周易玩辞集解》,还补注苏诗,流传于世。查嗣瑮著《查浦诗钞》《音类通考》。

查升,字仲韦。康熙二十七年进士,官少詹事。文笔清丽,尤其擅长书法,风格近似董其昌。著《澹远堂集》。

史申义,字叔时,江都人。年少擅长作诗,和同乡顾图河齐名,号称维扬二妙。康熙二十七年进士,授编修。担任云南乡试考官,改御史、礼科给事中,因病请求回乡。王士祯以风雅教导后辈,曾经说史申义与汤右足以继承自己衣钵,世人称为王门二弟子。在翰林院时,圣祖询问大学士陈廷敬后辈诗人,陈廷敬举荐史申义、周起渭,所以又有翰苑两诗人的称呼。

周起渭,字渔塘,贵阳人。康熙三十三年进士,从检讨多次升迁至詹事府詹事。诗才俊逸,潜心学习苏轼、元好问、高启等人诗作。贵州从明代才纳入版图,清代诗人以周起渭为首;铜仁张元臣、平远潘淳也都有诗名。

张元臣,字志伊。康熙三十六年进士,由检讨多次升迁至左谕德。著《豆村诗钞》。

潘淳,字元亮。康熙五十四年进士,官检讨。同榜文安陈仪,当时世人都推崇潘淳的诗、陈仪的文章。著《椽林诗集》。

顾陈垿,字玉停,镇洋人。年少就有文名,得到徐光启历书,精心研读一月,通晓历法。康熙五十四年举人,受举荐入湛凝斋修书。书修成,按功劳授行人司行人。当时外廷送来三百多名算学人才等候考试,圣祖亲自策试,录取七十二人,顾陈垿名列第一。又担任乐馆纂修。雍正元年,出使山东、浙江,回京后督办通州粮仓。雍正三年,因为眼病请求辞官,闭门著述,四方前来求文章的人络绎不绝。性情耿直,重视品行。守丧期间不饮酒食肉,不居内室。沈起元任职河南,请他主持大梁书院,引用范仲淹在睢阳掌学旧事劝他赴任;顾陈垿举出陆象山责备吕东莱的典故,推辞不去。乾隆元年,下诏起用他做官,又举荐博学鸿词科;乾隆六年设立乐部,又因为通晓音律征召,他全都推辞不赴,当时舆论敬重他。七十岁去世。

顾陈垿精通文字学、算学、音律,时人称为三绝。曾经撰写《八矢注守图说》,认为文字学属于六艺之末,声音属于乐,形体属于书,口出耳听,手书目观,都蕴含数理。学士惠士奇、通政孙勷得到此书,置办酒席请顾陈垿讲解。顾陈垿讲解经声纬音、发音收声的要义,以及八矢本义:一矢未发,声音不能出口,字音有所避讳;八矢全部完成,字音才确定。二人惊叹,认为是天赋之才。年少和同乡王时翔是生死之交,二人都擅长作诗。娄东诗人大多宗法吴伟业,顾陈垿后出,独辟诗路。著《洗桐集》《抱桐集》。

何焯,字屺瞻,长洲人。通晓经史百家学问,藏书数万卷,得到宋元旧刻,必定亲手校勘,满卷都是批注。学者称他义门先生,后人辑录他的言论为《义门读书记》。

康熙四十一年,直隶巡抚李光地举荐民间遗才,何焯被召入南书房。第二年,赐举人,参加礼部会试落第,又赐进士,改庶吉士,依旧入直南书房,担任皇八子老师,兼任武英殿纂修。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很久之后,再经李光地举荐,授编修。尚书徐乾学、翁叔元争相延请何焯。不久遭受谗言,和徐乾学失和;翁叔元弹劾汤斌,何焯上书请求从翁叔元门下除名,天下人称快。圣祖巡幸热河,有人进谗言。皇帝回京立刻下令拘捕何焯,查抄全部文稿书籍。皇帝亲自阅览,说:“这人本是读书种子!”书中没有抱怨失职的话,又看见草稿中记载写信劝吴县令拒绝贿赂之事,更加赏识。下令归还抄没书籍,免去官职,但仍然参与书局修书。康熙六十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一。皇帝深切痛惜,特赠侍讲学士,赐银两,提供驿传运送灵柩,命地方官抚恤他的家人。

何焯擅长楷书,亲手校勘的书籍,世人争相珍藏。登记在册的门人四百人,吴江沈彤、吴县陈景云最为知名。

陈景云,字少章。博闻强记,能背诵《资治通鉴》。十七岁,汤斌巡抚吴地,考试选拔士子,陈景云取第一。参加京城乡试落第,在藩府教书三年,因为母亲年老辞归,从此不再出仕,以诸生终老。年少跟随何焯求学,何焯过世之后,独自维系吴中文献将近二十年。著《读书纪闻》,并且为《纲目》《资治通鉴》《两汉书》《三国志》《文选》、韩愈柳宗元文集订正谬误,共三十余卷。文集四卷,文字简严合乎法度。

其子陈黄中,字和叔。诸生。父子二人都精通史学,陈黄中尤其自负有才干谋略。乾隆元年参加博学鸿词科,入京上书,论述用人、理财、治兵三件大事。大学士陈世倌十分赞同他的主张。不久,朝廷下诏寻求耿直敢言之士,效仿古时马周、阳城,陈世倌打算举荐他,他推辞不应。胡天游傲视一众读书人,唯独佩服陈黄中。拿出自己文章请陈黄中审阅,每次都指出瑕疵,陈黄中不曾动怒。曾经认为《宋史》繁杂芜杂,另行撰写纪传表一百七十卷。另著《国朝谥法考》《阁部督抚年表》。去世的时候家贫无力安葬,有人赠送钱财,妻子张氏坚决推辞,说:“怎么能因为贫穷,损害夫君的道义!”于是卖掉住宅办理丧事。

戴名世,字田有,桐城人。天生才思雄辩飘逸,以教书维持生计。凭制举文章成名,补廪生,考中贡生,授正蓝旗教习。任命为知县,弃官不赴。自此往来燕、赵、齐、鲁、河洛、吴越之间,靠写文章谋生。喜爱读《史记》,考究前代高节奇事。时常撰文抒发心中郁积,文气奔放不可约束。王公权贵畏惧他的口舌,格外嫉恨。曾经在京师遇见方苞,说:“我不是劳碌奔波追求功名,我胸中藏数百卷书,一旦写出,自认和常人不同。但是必须隐居深山,衣食无忧,没有俗事拖累,才能把这些文字写出来。”于是叹息告别。康熙四十八年,五十七岁才考中会试第一,殿试一甲第二名,授编修。两年之后,《南山集》案爆发。

在此之前,门人尤云鹗刻印戴名世《南山集》,书中《与余生书》,提及明末三王年号,又引用方孝标《滇黔纪闻》。当时文字禁令严苛,都御史赵申乔上奏弹劾《南山集》言语悖逆,戴名世被捕下狱。方孝标已经过世,方苞和方孝标同族,又为《南山集》作序,因此方氏族人以及所有在书中留名之人全部获罪,关押狱中两年。九卿复审上奏,戴名世、尤云鹗判处死刑,亲族连坐。圣祖怜悯,保全族人。又采纳大学士李光地建议,赦免方苞全族。赵申乔素有清廉节操,唯独发起此案被后世讥讽。戴名世叙事见长,另著《孑遗录》,记载明末桐城兵变,都遭禁毁,后世才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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