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二百九十一 艺术三

王时敏 族侄王鉴 子王撰 孙王原祁 原祁曾孙王宸 陈洪绶 崔子忠 禹之鼎 余集 改琦 费丹旭 释道济 髡残 朱耷 弘仁 王翚 吴历 杨晋 黄鼎 方士庶 恽格 马元驭 王武 沈铨 龚贤 赵左 项圣谟 查士标 高其佩 李世倬 朱伦瀚 张鹏翀 唐岱 焦秉贞 郎世宁 张宗苍 余省 金廷标 丁观鹏 缪炳泰 华嵒 高凤翰 郑燮 金农 罗聘 奚冈 钱杜 方薰 王学浩 黄均

王时敏，字逊之，号烟客，江南太仓人，明代大学士王锡爵的孙子。依靠荫庇做官，官至太常寺少卿。出身名门，早年文采显扬。朝代更替之后，居家不出，奖掖后辈，德行名望为世人敬重。明末画学，董其昌有开启传承之功。王时敏年少时亲受董其昌教导，得到真传。王锡爵晚年得孙，十分钟爱，让他住在别业，广泛收藏名家书画，遍览画中秘旨。对于黄公望的笔墨技法，领会极深，晚年画艺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爱惜人才如同渴求良友，四方擅长绘画的人络绎登门，得到他指点的，无不在当世成名，是一代画坛领袖。康熙十九年去世，享年八十九岁。

王鉴，字圆照，明代尚书王世贞曾孙。和王时敏同族，属于子侄辈，但年纪相近。崇祯年间，任廉州知府，刚到壮年就辞官回乡。在弇山园旧址修建居所，超然世外。和王时敏互相切磋画学，以董源、巨然为宗师，画风沉雄古逸，就算是重彩青绿山水，书卷气息浓厚。后世学者尊奉他，地位和王时敏相当。康熙十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岁。

王原祁，字茂京，号麓台。年少画山水，画在书房墙壁上，王时敏见到，惊讶地说：“我什么时候画了这幅画？”问清楚是孙儿所作，大为惊奇，说：“这孩子画艺将来会超过我！”康熙九年考中进士，授任县知县。经举荐任给事中，不久改任中允，入值南书房。多次升迁，官至户部侍郎，为官有声誉。当时天下安定，圣祖崇尚文治，空闲时喜爱书画，常常召他入便殿从容奏对。有时在御前作画，皇上靠在几案观看，不知不觉到了黄昏。命他鉴别内府名画，担任《书画谱》总裁、《万寿盛典》总裁，恩宠礼遇非同寻常。康熙五十四年，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四岁。

王原祁绘画由王时敏亲授，对黄公望浅绛山水独有心得，晚年又喜爱使用吴镇的墨法。王时敏曾经说：“元四家首推黄公望，领会神韵的，只有董其昌；学到外形，我不输于人；若形神兼备，我的孙儿大概差不多。”王翚名动一时，王原祁高远旷达的气韵超过王翚。每次作画必定选用宣德纸、重毫笔、顶烟墨，说：“三样缺一样，不足以表现古画隽逸浑朴的意趣。”有人问他如何评价王翚，他说“太过熟巧”；再问查士标，说“太过生拙”。他自处在不生不熟之间。中年之后，在内廷供奉，求画的作品多由代笔，由他署名。每到年终，给门下宾客每人画一幅，用来置办冬衣，喜爱书画的人备好金银等候。弟子之中最出名的是黄鼎、唐岱，二人另有传记。

王原祁曾孙王宸，字子凝，号蓬心。乾隆二十五年举人，官湖南永州知府。王原祁的孙辈很多以画传承家学，唯独王宸画艺最高。枯笔重墨，画风荒古厚重。喜爱永州山水，自号潇湘子，有终老此地的想法。罢官之后，贫困无法回乡，当时毕沅任总督，于是前往武昌依附毕沅。靠诗画换酒，湖湘一带尤其看重他的画作。著《绘林伐材》十卷，王昶称此书是画史的总纲。

陈洪绶，字章侯，浙江诸暨人。年少到岳父家中，登上几案在白墙壁上画关羽像，画像长八九尺。岳父见到大为惊异，把这间屋子锁起来供奉画像。陈洪绶画人物，衣纹清劲，格局气势，超过仇英、唐寅。曾经到杭州，临摹府学石刻李公麟七十二贤像，又临摹周昉美人图，反复临摹多次。旁人说他画得胜过原作，陈洪绶说：“这就是我比不上原作的原因。我的画一眼就好看，说明本事还没有穷尽。”曾经为生员，崇祯年间游历京城，被召为舍人，临摹历代帝王画像，遍览内府藏画，画艺更加精进。不久辞官回乡。朝代更替之后，混迹僧人之间，最初号老莲，这时自号悔迟。纵情饮酒不受拘束，谈及战乱流离，常常痛哭。数年后去世。儿子陈字，号小莲，绘画也有名。

陈洪绶在京城和崔子忠齐名，号称南陈北崔。

崔子忠，又名丹，字道母，别号青蚓，山东莱阳人，落籍顺天。为生员，身负奇才。作画意境接近晋唐，不屑沿袭宋元旧套路，人物仕女画尤其出众。董其昌称赞他，说他的作品不是近代所能见到。有人拿重金求画，他常常不应。家中常常断粮。史可法赠给他一匹马，他卖掉马匹得银，招呼友人痛饮，一日之内把钱花尽。所作诗文深奥奇崛。遭遇战乱，隐居土屋之中，最终饥困而死。在他之后擅长人物仕女的，有禹之鼎、余集、改琦、费丹旭。

禹之鼎，字尚吉，号慎斋，江苏江都人。年少师从蓝瑛，后来博取宋元各家笔法，尤其擅长人物，绘制《王会图》流传后世。他的肖像画多用白描，不照搬李公麟旧法，采用吴道子兰叶描，两颊淡淡晕染赭色，古雅韵味十足。康熙年间，授鸿胪寺序班。喜爱洞庭山水，想要定居于此，于是辞官回乡。朝中显贵、名士多请他画像，作品世代流传。

余集，字秋室，浙江钱塘人。乾隆三十一年进士。擅长画仕女，当时人称余美人。殿试本应取状元，因为这件事被压低名次。不久担任《四库全书》纂修官，举荐授翰林院编修，多次升迁至侍读。笔下仕女神态清雅，没有俗画匠气，被世人看重，比作仇英、唐寅真迹。

改琦，字伯蕴，号七芗，先祖是西域人，寿春镇总兵改光宗的孙子，定居江南，住在华亭。改琦聪慧多才，擅长诗词。嘉道之后画人物，以改琦最为精工。融合李公麟、赵孟頫、唐寅以及近代陈洪绶各家画法。花草兰竹小品，超凡脱俗，带有恽格的意趣。

费丹旭，字子苕，号晓楼，浙江乌程人。擅长肖像写生，如同镜子照影，无不逼真。所作仕女娟秀有神，景物布置潇洒，近代没有人能超过他。

释道济，字石涛，明代楚王后裔，自号清湘老人。画上题款有时署大涤子，有时署苦瓜和尚，或是瞎尊者，名号不固定。明朝灭亡后出家为僧。笔墨放纵洒脱，脱去所有陈规，而笔法暗合古人。晚年游历江淮，世人争相敬重。著《画语录》一卷，论画玄妙。和髡残齐名，号称二石。

髡残，字石溪，湖南武陵人。幼年丧父，自行剃发投多家寺院。遍游名山，后来到江宁，住牛首山，担任寺院主持。所画山水意境幽深奇绝，引人入胜。道济笔墨雄肆奔放，以气势见长；髡残沉稳厚重，以严谨取胜；二人都是独步一代的高手。

朱耷，字雪个，江西人，也是明代宗室。崇祯甲申国难之后，号八大山人，曾经出家为僧。书画落款“八大”二字常常连写，“山人”二字同样连缀，字形像哭字、笑字，自有寄托。绘画笔墨简略苍劲，生动传神；精密的山水尤其绝妙，不多见。常常放歌长啸，世人看作狂人。

弘仁，字渐江，安徽休宁人，本姓江，字亦奇。明代生员，甲申之后出家为僧。擅长诗文，绘画师法倪瓒，新安画派都尊奉他。但弘仁笔下的层崖陡壑，雄伟厚重，不是世间那些只画枯竹瘦枝模拟隐士的作品可比。去世之后，墓上栽种数百株梅花，因此人称梅花古衲。

从道济往下，都是明代遗民，隐居佛门，以绘画闻名。之后的画僧，上睿、明中、达受名气最大。

上睿，字目存，吴地人。曾经跟随王翚游学，得到指点。

明中，字大恒，浙江桐乡人。晚年主持杭州南屏净慈寺。高宗南巡，赐紫衣。山水取法元人。

达受，字六舟，浙江海宁人。出身名家。喜爱书画，书法有徐渭、陈道复纵逸的意趣。擅长鉴别古器物，精于拓印，有时在拓片上点缀折枝花草，古意盎然。阮元称他为金石僧。

王翚，字石谷，号耕烟，江南常熟人。太仓王鉴游览虞山，见到他的画，大为惊异，请他相见，当时王翚刚刚二十岁。王鉴带他回去，拜见王时敏，安置在西田住所。拿出唐代之后所有名画，让他朝夕观摩。王时敏又带他游历大江南北，遍览收藏家秘藏书画。这样将近二十年，画学大成。康熙年间下诏征召，以布衣身份入内廷供奉。绘制《南巡图》，召集天下画手，众人迟疑不敢下笔；王翚口讲手划，咫尺之内表现千里江山，令众人分工绘制，最后由他统筹定稿。图画完成，圣祖称赞，想要授官，王翚坚决推辞，得到丰厚赏赐回乡。朝中大臣为他饯行，赋诗相送。王翚天性孝顺重情义，王时敏、王鉴过世之后，每年还去扫墓。康熙五十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六岁。王翚论画说：“用元人的笔墨，布置宋人的山水丘壑，再赋予唐人的气韵，才称得上集大成。”称赞王翚的人说：“古往今来笔墨上难以调和贯通的各种技法，王翚都搜罗起来融汇于笔端，熔炼之后再表达出来。绘画有南宗、北宗两大流派，到王翚这里才合而为一。”

吴历，又名子历，字渔山，号墨井道人，也是常熟人。他向王时敏学画，构思独出心裁，画作气韵厚重深沉，远远超出常人。晚年舍弃家庭皈依天主教，曾经两次游历欧洲。作画时常采用西洋绘画技法，画中云气缥缈凌空，和他平日画风截然不同。康熙五十七年去世，享年八十七岁。当时有人传言他出海远走不再回乡，后来在上海南郊找到他的墓碑，碑文题写“天学修士”。吴历早年原本和王翚交好，后来二人断交。王原祁品评画作，推崇吴历而贬低王翚，说：“当今的画家中，只有吴渔山称得上高手。”后世把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吴历以及恽格，合称为画坛六大家。同县还有杨晋、黄鼎两位画家。

杨晋，字子鹤，是王翚的弟子，山水画风格清秀，尤其以画牛闻名。王翚作画，画中凡是人物、轿子、驼马牛羊之类形象，全都交给杨晋来绘制。他跟随王翚绘制《南巡图》，还临摹宫廷内府珍藏名画进献给皇帝。

黄鼎，字尊古。师从王原祁，又私淑王翚，领会了王翚绘画的意趣。临摹古人画作每每达到逼真的程度，尤其擅长元代王蒙的笔法。他走遍天下名山，自号独往客。评论者说：王翚遍览古今名画，下笔处处有源流；黄鼎饱览九州山水，下笔自带鲜活生气。黄鼎常年客居宋荦家中，梁、宋一带留存他的画作最多。

方士庶，字循远，号小师道人，安徽歙县人，定居扬州。他是黄鼎的弟子，年少就被评价青出于蓝。四十多岁便离世，当时的人都为之惋惜。王翚的画派被一代画家奉为宗师，世人把他的绘画和王士祯的诗歌并称，门下弟子众多，传承他画法的人数量庞大，这里附记其中成就突出者。

恽格，字寿平，后来以字行世，改字正叔，号南田，江南武进人。他的父亲恽日初，事迹记载在隐逸传。恽格十三岁跟随父亲到福建。当时王祈在建宁起兵抗清，恽日初前去依附。总督陈锦率军攻克建宁，恽格被掳走，陈锦的妻子收养他当作儿子。后来随陈锦一家游览杭州灵隐寺，恽日初打探消息找到他，设计哄骗，让恽格出家为僧，这才得以父子团聚。恽格因为父亲忠于明朝，不肯参加科举考试，擅长作诗，靠卖画奉养父亲。绘画出于天性，山水画取法元代王蒙。在结识王翚之后，他说：“你的绘画已经独步当世！我不愿做第二流的画家。”于是兼取徐熙、黄筌的技法创作花鸟画，自然生机与物态情趣全都汇聚于笔墨之间，如同天仙化身。画作完成之后，常常亲自题诗书写在画上，世人称为“南田三绝”。虽然专心写生花鸟，偶尔创作山水画，全都超逸脱俗，带有元代画家清冷幽远的韵味。王时敏听闻他的名声，派人邀约，恽格迟迟没有赴约。等到前去拜访时，王时敏已经卧病在床，只在病床前握手一见。恽格家中极其贫寒，风雨天常常闭门忍饥挨饿，带着钱财求画的人，如果不是他认可的人，一概不画。康熙二十九年去世，时年五十四岁。他的儿子无力办理丧事，由王翚出资安葬。

恽格的堂伯父恽向，字道生。从明代末年就以绘画闻名，山水画承袭董源笔法，恽格年少便师从于他。等到恽格身负大名，同族子弟很多都擅长绘画。其中有名的恽源濬，字哲长，曾任天津县丞，能够传承徐熙的画法，笔下富有生气。族曾孙女恽冰，名气尤其大，详细记载在列女传。

他的弟子里最出名的是马元驭，字扶曦，常熟人。家境贫寒，喜爱读书，年少就擅长绘画，王翚十分赞赏他。后来跟随恽格学画，学到恽格简淡洒脱的笔法，称得上是入室弟子。马元驭的孙女马荃，传承家学，名声和恽冰不相上下。马元驭曾经把绘画技法传授给同乡蒋廷锡，后来蒋廷锡在朝中身居近臣，写信邀请他入京，马元驭谢绝不去。

恽格人品极高，写生花鸟为一代第一，私下学习他画法的人很多，却没人能学到他笔墨间的意趣神韵。只有乾隆年间的华嵒，被称作能接续他的画风。之后的改琦，也勉强学到几分意趣。

王武，字勤中，吴县人。画花草，笔法流畅多姿，王时敏也称他的作品为妙品，学画的人都尊崇他。等到恽格出世，王武的名气就被盖过。

沈铨，字南蘋，浙江德清人。擅长画花鸟，专精设色，画面艳丽超过常人。雍正年间，日本国王聘请他前往日本传授绘画，三年之后才回国。所以日本国内格外看重沈铨的画作，属于和恽格不同的画派。

龚贤，字半千，江南昆山人。定居江宁，在清凉山下修建屋舍，营建半亩园，隐居度日。性情孤僻，诗文从不轻易动笔。绘画取法董源，打破旧有套路，风格幽邃奇特，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同一时期，他和樊圻、高岑、邹喆、吴弘、叶欣、胡造、谢荪，并称“金陵八家”。樊圻，字会公；胡造，字石公，和谢荪都是江宁人。高岑，字蔚生，杭州人。邹喆，字方鲁，吴地人。吴弘，字远度，金溪人。叶欣，字荣木，华亭人。这几位画家都擅长清雅笔墨，在当时享有声誉，总体以龚贤为首。

清初绘画兴盛，长江以南创作的画家尤其众多，各自形成流派，娄东的王时敏是大宗师。像金陵、云间、嘉禾、新安，名家接连涌现。

赵左，字文度，华亭人。绘画师承宋旭，是云间画派的开创者，吴地、松江一带很多人效法他。

项圣谟，字孔彰，嘉兴人，项元汴的孙子。早年学习文徵明，后来深入研习古法，董其昌评价他苦心钻研宋人绘画，同时兼有元代画家的气韵。儿子项奎，字东井，继承家学。

同县的李琪枝，字云连，李日华的孙子。山水画清淡飘逸，流传后世的作品以梅、竹居多。项、李两家都是名门望族，世代受书画熏陶，同族后辈很多凭借绘画出名。

之后雍正、乾隆年间，钱纶光的妻子陈书，花鸟、人物都擅长，事迹详载列女传。钱氏家族子孙与闺阁女子传承她画法的人很多，盛况超过项、李两家。

张庚，字浦山，也是嘉兴人。擅长书法，深谙画理，撰写《画徵录》以及《续录》，从明末到乾嘉年间，书中记载画家四百多人。

查士标，字二瞻，号梅壑，安徽歙县人。明代秀才，之后放弃科举，专心书画。家中富足，收藏很多古鼎彝器，以及宋元名画。初学倪瓒，后来融合吴镇、董其昌的笔法，画作被称为逸品。晚年更加推崇幽淡简远的格调，性情疏懒，很少接待宾客，以此避世隐居。他和同乡孙逸，休宁汪之瑞、僧人弘仁，并称“新安四家”。长期寓居扬州，康熙三十七年去世，八十四岁。

孙逸，字无逸。流寓芜湖，曾经绘制歙山二十四景图。

汪之瑞，字无瑞。性情豪迈自赏，善用枯笔焦墨，酒酣之时挥毫作画，笔墨挥洒如同风雨骤至。

同时当涂的萧云从，字尺木。和孙逸齐名，山水画不专守一家师法，同时擅长人物画。在采石太白楼下四壁绘制五岳图，又画《太平山水图》与《离骚图》，喜爱书画的人把这些画作雕版刻印流传。

高其佩，字韦之，号且园，奉天辽阳人，隶属于汉军旗籍。父亲在平定耿藩叛乱时殉难，高其佩凭借荫庇入仕，官至户部侍郎。画作风格奇特，人物、山水全都苍劲浑厚，衣纹线条如同草篆，衣袖一笔有数重转折。尤其擅长指画，曾经画黄初平叱石成羊，有的石头已经化作山羊站立，有的将要成形尚未站起，有的半变人形还没有脱离石形，意趣生动。画龙、画虎，都极尽形态。世人看重他的指画，晚年为挥洒方便，就不再使用毛笔。他用毛笔画画的高超水准，几乎没有人知晓。雍正十二年去世。外甥李世倬、朱伦瀚都跟随高其佩学画。

李世倬，字汉章，总督李如龙之子，官至右通政。年少到江南，跟随王翚学习，得到王翚的画学传承。后来在山西做官，观赏吴道子《水陆道场图》，领悟人物绘画的技法。花鸟写生，吸收高其佩指画的意趣，改用毛笔绘制，自成一家。

朱伦瀚，字涵斋，明朝后裔，隶汉军旗籍。官至都统，在内廷供职。指画师从高其佩，画面山川布局奇正相宜，色彩淡雅意蕴厚重。喜欢绘制巨幅屏障画，元气充沛淋漓。他手指上长有肉赘，所以画人物，胡须眉毛格外传神，属于天生的禀赋。后世传承高其佩技法的，有傅雯、瑛宝。

傅雯，字凯亭。奉天平民，在诸王王府做门客，京城留存不少他的作品。

瑛宝，字梦禅，满洲人，大学士永贵之子。托病推辞荫袭官职不再出仕，以诗画自娱。指画以简练高妙见长，对自己的作品十分看重。

张鹏翀，字天飞，自号南华山人，江苏嘉定人。雍正五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官至詹事府詹事。天资超凡，写诗作画提笔即成，潇洒自在，和他本人性情一致。乾隆皇帝欣赏他的才华，破格提拔。进献诗文，常在颂辞之中暗含规劝。绘画没有专门师承，落笔自然合于古法。就算是奉旨创作的作品，笔墨闲散仿佛不经意而成，神韵更加突出。绘制《春林澹霭图》，题诗进献，皇帝作诗赐和，张鹏翀当即在宫门叠韵作诗答谢。曾经随皇帝到西苑液池，片刻之间，成诗八首。皇帝多次下旨，令他在御舟作画，赏赐御笔《枇杷折枝图》以及《松竹双清图》，又赐“双清阁”匾额，接连赏赐笔墨、丝绸织物无数。乾隆十年，请假回乡，在途中去世。皇帝怀念他，久久不忘，常常对大臣感叹：“张鹏翀实在可惜！”

从康熙到乾隆，国家正值全盛时期，文学侍从大臣，常凭借书画才艺得到皇帝赏识。大学士蒋廷锡与其子蒋溥，董邦达与其子董诰，尚书钱维城，侍郎邹一桂，和张鹏翀最为知名。

蒋廷锡以简笔写生，奇与正、工细与简放、浓墨淡彩，常常在一幅画中交错呈现，全都超脱不俗。画风源自恽格，却不受恽格局限。董邦达山水画取法董源、巨然、黄公望，墨法受益于董其昌，自王原祁之后被推为画坛大家。长期在内廷供职，进献御览的作品，数丈大幅、寸许小册，不下数百件。蒋溥、董诰各自继承家学。钱维城山水画苍劲秀润，花卉设色尤其有神采。邹一桂凭借《百花卷》得到皇帝嘉奖，世人评价恽格之后很少有人能和他匹敌。这些人的画作全都收录进《石渠宝笈》，由皇帝题字褒奖，传为佳话。

嘉庆年间，尚书黄钺由主事改任翰林，入内廷供职，绘画受到嘉庆帝赏识。道光、咸丰之后，侍郎戴熙、大学士张之万，都在宫中任职，凭借绘画闻名。然而国家渐渐多事，和太平盛世的旧例相比已经不同。

唐岱，字毓东，满洲人。康熙年间，凭荫庇任参领。跟随王原祁学画，画面山川构图近似王原祁。在内廷供奉，圣祖评价他为当时第一高手，称作“画状元”。先后侍奉雍正、乾隆两朝皇帝。乾隆还在藩邸时，就喜爱他的画作，多次题咏，登基之后更加厚待。唐岱专攻山水画，宗法宋代画家。年少时名声震动公卿。在内廷供职时间久，笔法越发精进，流传民间的作品反而变少。著有《绘事发微》流传于世。

清代制度，供宫廷作画的画师没有正式品级，在启祥宫南侧设立如意馆，所有绘画工匠、擅长文史的人员，以及雕琢玉器、装裱书画卷轴的人都在此处供职。如意馆起初只收纳工匠，后来渐渐起用读书人，由大臣举荐，或是献画合乎皇帝心意而被召入，和词臣供奉的制度不一样。偶尔赏赐功名、官职，都是特例恩典。乾隆处理政务之余，曾经亲临馆内，常常亲自指点，当时人以此为荣。馆中精美画作，统一编入《石渠宝笈》《秘殿珠林》两部书。嘉庆年间，编修胡敬撰写《国朝院画录》，一共记载八十多人，其中成就卓著可以传世的十余人。

焦秉贞，山东济宁人。康熙年间，任钦天监五官正。擅长画人物、楼阁，通晓测算，借鉴西洋绘画技法，剖析形体结构，度量物体阴阳向背，区分明暗远近。远远看去，画里人畜、花木、屋宇都立体圆实，如同立于眼前。圣祖十分赞许，命他绘制《耕织图》四十六幅，雕版印刷，赏赐给百官。自从焦秉贞开创这种画法，画院画师大多相继效仿。

他的弟子冷枚，胶州人，画风最接近焦秉贞，参与绘制《万寿盛典图》。

陈枚，江苏娄县人，官内务府郎中。最初取法宋人，参酌唐寅，后来也借鉴西洋画法。尺幅小幅之内，能画出群山万壑，人物一应俱全。

郎世宁，西洋人。康熙年间入内廷供职，乾隆格外赏识他。凡是名马、珍禽、奇花异草，皇帝常常命他绘图，全都栩栩如生。设色艳丽华美，焦秉贞等人难以企及。

艾启蒙，也是西洋人，技艺次于郎世宁。

张宗苍，字默存，江苏吴县人。跟随黄鼎学画。最初担任河工主簿。乾隆十六年皇帝南巡，张宗苍进献画册，得到皇帝赏识，召入内廷。数年之后授户部主事，因年老请求辞官。张宗苍的山水画气韵深厚，多用皴擦营造韵味，一扫画院甜俗熟烂的习气，得到丰厚恩遇。他的画作收录入《石渠宝笈》的有一百一十六件，大多带有御题诗文。

弟子徐扬、方琮最能继承他的画法，同样得到皇帝赏识，赐徐扬举人身份，授内阁中书。

余省，字曾三，江苏常熟人。擅长写生，能捕捉花木之外的意趣。同时期的杨大章，设色洁净雅致，可以和邹一桂相比，二人的花鸟画在当时最为精工。

金廷标，字士揆，浙江桐乡人。皇帝南巡时进献白描罗汉图，合乎圣意，召入宫中候旨。金廷标作画不追求过分工细，依靠意趣传神。乾隆在他所作《琵琶行图》上题字：“唐寅旧画，琵琶女在另一艘船上；金廷标只画白居易一人侧耳倾听，别有会心之处。古人作画重在立意，不是普通画院画师能比得上的。”恰逢爱乌罕进献四匹骏马，郎世宁绘制骏马图，皇帝又命金廷标另绘一版，取法李公麟，增添牵马之人，古雅韵味超过郎世宁。金廷标去世之后，皇帝下令把原先裱在殿壁上的作品全部装裱收藏，录入《石渠宝笈》。

丁观鹏，擅长人物画，效仿明代丁云鹏，取法宋人，不追求诡异奇巧。最擅长绘制仙佛神像，作品被著录的数量最多。

当时有严弘滋，两次在皇帝南巡时献画，所作三官神像，须发飞扬，被称为绝妙作品，皇帝多次命画院众人临摹。

姚文瀚，也凭借人物、仙佛绘画闻名，水平次于丁观鹏。

缪炳泰，字象宾，江苏江阴人。最初以国子监生身份被召入宫绘制皇帝肖像。皇帝南巡，他应召参加考试，赐举人，授中书，官至兵部郎中。乾隆五十年之后的帝王肖像，全都出自他手。皇帝又命他绘制紫光阁功臣像，每个人都逼真传神，是写真肖像画最高明的画师。

画院在康熙、乾隆两朝最为兴盛，以唐岱、郎世宁、张宗苍、金廷标、丁观鹏为代表。张宗苍的作品尤其带有文人风骨，道光之后，画院再无知名画师。到光绪年间，孝钦皇后喜爱书画，稍稍恢复如意馆旧制，但里面的画师都是平庸之才，没有值得记载的人物。

华嵒，字秋岳，号新罗山人，福建临汀人。喜爱杭州西湖美景，便定居此地。山水、人物、花鸟、草虫无一不精，跳出当时流行的套路，努力追寻古法。有时刻意追求超脱简远，但那些看似简略随意之处，别人更难以企及。擅长作诗，著有《离垢集》，诗风古朴清峭。书法脱俗，世人称他诗书画三绝，可以接续恽格。长期侨居扬州，晚年返回杭州，将近八十岁去世。

乾隆、嘉庆之间，浙西绘画兴盛，扬州汇聚各地游士，一时名家辈出。其中最出名的有高凤翰、郑燮、金农、罗聘、奚冈、黄易、钱杜、方薰等人。

高凤翰，字西园，山东胶州人。雍正初年，经举荐得官，代理安徽绩溪知县，遭弹劾罢官。长期寓居江淮一带，后来半身瘫痪，于是用左手书画，笔墨纵逸富有奇气。曾经登上焦山观赏《瘗鹤铭》，寻访宋代陆游的题字，亲手清扫苔藓，点烛摩拓碑刻，用残笔淡墨作画，传为佳作。性情豪迈不受拘束，收藏砚台上千方，亲手刻写铭文，撰写《砚史》。还藏有司马相如玉印，视作至宝。卢见曾担任两淮盐运使，想要观赏玉印，高凤翰长跪谢绝，不肯拿出，他的癖好多是这类情形。

郑燮，字板桥，江苏兴化人。乾隆元年进士，任山东潍县知县，施行善政。辞官之后靠卖画为生，画兰竹，用草书中竖长撇笔法画兰叶；书法融合隶书笔法，自号“六分半书”。诗词风格独特，情感真挚。为人慷慨傲岸，仰慕明代徐渭的为人。

郑燮同乡李鱓，字复堂，举人出身，曾任山东滕县知县。花鸟画取法林良，富有自然生趣。

陈撰，字楞山，浙江鄞县人，也定居扬州。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不去应试。和李鱓齐名，画梅尤其俊逸。

金农，字寿门，号冬心，浙江仁和人。平民，被举荐博学鸿词科，好学酷爱古物，收藏金石碑刻上千卷。中年游历半个天下，寄居扬州，不再回乡。隶书在汉隶基础上稍加变化，又师法《禅国山碑》《天发神谶碑》。剪短笔毫，书写擘窠大字。五十岁才开始作画。最初画竹，师法石室老人，自号稽留山民；继而画梅，师法白玉蟾，号昔耶居士；又画马，自称学到曹霸、韩干笔法；后来画佛，号心出家盦粥饭僧。他描绘花木，奇特枝干、异样叶片，全凭心意创作。有人问他，他就说：“如同贝多树、龙窠树一类奇物。”性情孤峭，世人认为迂腐怪异。诗作风格刻削苍劲。没有儿子，晚年亲手抄录诗文交付女儿。去世之后，罗聘搜集他零散文章编成文集。

罗聘，字两峰，江都人。学识博雅擅长作诗，跟随金农求学，是金农的高足弟子，各类绘画无一不精。喜好参禅，梦中进入一座名为花之寺的寺院，恍惚认定是前世居所，自号花之寺僧。多临摹佛像，又画《鬼趣图》，版本不止一种。游历京师，纵情诗酒，晚年越发贫寒。曾燠担任两淮盐运使，资助他回乡，不久便离世。妻子方婉仪，也擅长诗画，喜好禅学，号白莲居士。

奚冈，字铁生，号蒙泉，原本是歙县人，迁居钱塘，入钱塘籍。身怀奇才，不得施展，寄托于诗画。山水画取法娄东画派，自成简逸韵味；竹石花木，俊逸超拔，有元代画家意趣；四十岁之后名声大振。曾经游历日本，海外商人重金求购他的画作。被举荐孝廉方正，辞绝不赴。

奚冈和同乡黄易齐名。黄易的父亲黄树谷，也擅长书画。黄易事迹详见文苑传，酷爱金石，常常把寻访碑刻、游历见闻绘成图画，被世人看重。画风简淡，山东很多画家效法他。

钱杜，字叔美，号松壶，仁和人。屈居下层官吏，曾任云南经历，足迹跨越万里。深入钻研画学，临摹赵伯驹、赵孟頫、王蒙都十分神似。偶尔绘制金碧山水，艳丽清雅脱俗。画梅清冷疏淡，超过赵孟坚。同时以诗歌闻名。著有《松壶画赘》《画忆》，里面有很多高明画论。

堂兄钱东，字袖海，画风接近恽格，名气次于钱杜。

方薰，字兰坻，浙江石门人。父亲原本擅长绘画，方薰年少随父亲游历吴越，多见名画，结交前辈画家，因而兼收各家长处。他论画说：“写生重在意趣，胜过外形相似。”又说：“不论画难画易，都要雅致得体。”著有《山静居论画》，一生为平民。

王学浩，字椒畦，江苏昆山人。乾隆五十一年举人。年少跟随同乡李豫德学画，李豫德是王原祁外孙，传承南宗画学。王学浩溯源倪瓒、黄公望，笔力苍劲。他论画说：“绘画六法，一个‘写’字就能概括。写，就是立意于下笔之前，直接捕捉所见物象，哪怕笔墨粗简，意趣自然饱满。有的作品极尽工丽，却古雅醇厚，这就是士大夫画。否则和普通画工有什么区别？”又说：“绘画以简约为上，就算烟客（王时敏）、麓台（王原祁），画作仍不免繁碎；像大痴（黄公望）的境界，实在难以企及。黄公望的笔法要从荒疏苍古之中寻找，尤其要体会他落笔看似不用力的地方。”当时评论王学浩用墨，墨色能渗入绢素肌理，比别人厚重一层。晚年喜爱使用破笔，摆脱旧有套路，画风一变。著《南山论画》，七十九岁去世。王学浩高寿，道光末年，画坛尊他为前辈。在吴中寒碧山庄刘氏家中坐馆，画学影响力很大。当时吴越画家虽然众多，但能够接续前代大师自成一家的，寥寥无几。

黄均，字穀原，元和人。恪守娄东画法，将技法发挥到极致。游历京师，法式善、秦瀛为他宣扬名声，得以出仕，补授湖北潜江主簿，没有赴任。在武昌胭脂山麓修建小园，在此隐居二十年，借小吏身份归隐。晚年绘画越发精工，是吴地画坛后继的名家。

清代知名画家大多活跃在乾隆之前。道光之后，卓然成家的，只有汤贻汾、戴熙二人，二人各自有传记。昭文蒋宝龄撰写《墨林今话》，接续张庚《画徵录》，其子蒋茝生续编，写到咸丰初年，篇幅数倍于张庚的著作。之后光绪年间，无锡秦祖咏撰写《桐阴论画》，品评一代画家，分三编，评判标准严格，记载大体完备。这里只记述技艺突出之人，蒋宝龄、秦祖咏本人绘画也都合乎法度。

列传二百九十二 艺术四（武技、工匠、火器）

王来咸、褚士宝、冯行贞、甘凤池、曹竹斋、潘佩言 江之桐、梁九、张涟、叶陶、刘源、唐英、戴梓 丁守存、徐寿、徐建寅（徐寿子）、华封

王来咸，字征南，浙江鄞县人。先祖居住奉化，祖父迁居鄞县，王来咸后来迁到同岙，跟随同乡单思南学习内家拳法。内家拳，起源于宋代武当道士张三丰，这套拳法以静制动，对手一交手便倒地，和少林拳主攻搏击不同，所以把少林拳称为外家拳。之后拳法流传于秦、晋一带，明代中叶，王宗岳最为出名；温州陈州同向他求学，拳法于是传到温州。嘉靖年间，张松溪名气最大，张松溪的弟子三四人中，宁波叶继美为首，拳法因此传入宁波。得到叶继美传承的，有吴昆山、周云泉、陈贞石、孙继槎以及单思南，各有传授脉络。单思南随军出征抗击倭寇，回乡养老，传授拳法，对精妙诀窍十分吝惜。王来咸在楼上凿开楼板偷看，大致学到梗概。他拿银杯置办美酒献给单思南，单思南才把秘不传人的全部本领传授给他。

王来咸为人机敏，不露锋芒，不到陷入危难绝不出手。凡是搏击对手，都攻击穴位，死穴、晕穴、哑穴，全都依照铜人图记载的方法。有恶少侮辱他，被他击中，数日不能小便，登门谢罪之后，才恢复如常。牧童偷偷学他的拳法，击打同伴，同伴当场倒地。王来咸查看之后说：“击中的是晕穴。”没过多久那人果然苏醒。王来咸行侠仗义，曾经替人报仇；有人送来钱财，请他杀死自己弟弟，被他拒绝，说：“这是把我当作禽兽看待！”明末，曾经入伍担任把总，跟随钱肃乐在浙东起兵抗清，起义失败之后，隐居家中。仰慕他武艺的人多来交好，他一概不理，耕田挑粪，安于清贫。不曾读书，和士大夫交谈却涵养深厚，旁人看不出是粗人。黄宗羲和他交游，一同前往天童寺。僧人少焰力气很大，四五个人都拉不动他手臂，稍稍靠近王来咸，忽然摔倒，身受伤痛。王来咸曾经说：“现在人觉得内家拳没有可以炫耀的招式，于是混入外家拳的技法，这套学问快要衰微了！”于是向黄宗羲讲述拳法源流。康熙八年去世，五十三岁。黄宗羲之子黄百家跟随他学拳，整理他的学说写成《内家拳法》一卷，黄百家之后这套拳法就失传了。

清代中叶，河北出现太极拳，相传源自山西王宗岳，拳论与招式，和黄百家记述的说法有出入。到清末，学习演练的人很多。

褚士宝，字复生，江南上海人。家中原本富足，膂力过人，喜好技击，四处游学。和毕昆阳、武君卿交好，精通枪法，名为四平枪，枪杆旋转如风，旁人不能靠近。同乡有个张擎，脖子粗壮、筋骨结实，能举起百钧重物，在乡里横行，众人请褚士宝除掉他。众人一同饮酒，张擎夸耀自己勇猛，酒酣之后撸袖摆架势，褚士宝缓缓用筷子点他胸口，说：“何不坐下来交谈？”张擎当即默然，片刻之后告辞离开，第二天，死在桥亭。明末福王南渡，兵部员外郎何刚举荐褚士宝任伏波营游击。还没有赴任，南京陷落，终老家中。他传授弟子王圣蕃、池天荣。池天荣又传艺给浙江提督乔照。他有两种枪谱以及治伤药酒方子，世间还有人收藏。

冯行贞，字服之，江南常熟人。父亲冯班，以文学闻名。兄长冯行贤，传承家学。冯行贞年少喜爱读书，擅长小词，性情洒脱不受拘束。擅长射箭，可以用后一支箭射落前一支箭；百步之外投掷石子，百发百中。把矿灰装入鸡蛋壳，遇到大盗，就发射蛋壳击中盗贼眼睛。山东响马、老瓜贼祸害行人，听闻冯氏名声，不敢冒犯。跟随休宁程打虎以及张老学习枪法，驰骋突刺所向无敌。在山中行路遇到老虎，用短枪射杀。曾经替客人报仇。康熙年间，跟随康亲王杰书南征，立下战功，本该授官，不久弃官回乡。侨居吴地娄门外村落，教授经书，以诗画自娱。七十多岁去世。把枪法传给同乡陶元淳，陶元淳之后再无传人。

甘凤池，江南江宁人。年少以勇武闻名。康熙年间，客居京师权贵府邸。力士张大义慕名，从济南前来拜访。酒酣，众人命他和甘凤池比武，甘凤池推辞，众人强行逼迫。张大义身高八尺有余，小腿力量极强，拇指裹铁，腾跃冲击如同风雨骤至。甘凤池后退靠在柱子上，等他冲来，伸手承接，张大义大叫倒地，靴中流血，解开靴子一看，拇指全部嵌进铁套里。即墨马玉麟，身材高大腹肥，用帛束身，攀墙爬树，比猿猴还敏捷。客居扬州大户家中，甘凤池后来到访，地位在他之上。马玉麟心中不平，和甘凤池比武，整日不分胜负。甘凤池说：“此人是劲敌，不是张大义可比！”第二天再次比试，数次抓住他破绽；马玉麟上前擒拿甘凤池，甘凤池并拢二指一推，马玉麟跌倒，羞愧逃走。甘凤池曾经对人说：“我的力气并不超过普通人，之所以能战胜对手，是善于借对方的力量来制服对方。”手掌可以击碎坚硬物体，握住铅锡能使其熔化。还擅长导引养生术。同乡谭家子弟得了肺痨，医治无效，甘凤池在密闭静室，关上门窗，夜里和他背对背静坐，四十九天之后病人痊愈。

喜好行侠，待人谦和，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古代贲、育一类勇士。雍正年间，浙江总督李卫查办江宁顾云如邪术谋逆一案，牵连上百人，甘凤池也被捕，审判拟定死刑。雍正帝对此案从宽处置，没有全部诛杀。有人说甘凤池八十多岁，在家中寿终。江湖流传他的轶事很多荒诞不实，这里记录可信的部分。

曹竹斋，以字流传，名字失传，福建人。年老贫穷，在扬州集市占卜谋生。江淮一带勇武之人，没人能接住他一拳，所以人称曹一拳。年轻人携带重金求他传授武艺，他不肯。有人感到奇怪，他说：“这些都是无赖少年，怎能传授武艺助长他们施暴？拳棒，是上古舞蹈遗留下来的技艺。君子修习它，用来调和血脉、养护寿命；粗浅的用法，用来抵御欺辱。一定是别人侵犯我，我才自卫；如果用武艺欺凌别人，反而会被别人制服自取败亡。无赖少年凭着血气侵犯欺凌他人，气浮在上，脚下根基虚浮，所以趁着他扑过来的势头，稍加出手就能击倒。人只有两只拳头，拳头才数寸大小，怎能护卫五尺身躯，抵挡四面来敌？唯有养护自身正气，充盈全身，对手手脚靠近我身体的时候，我的拳就已经在他近身之处。用他浮躁虚骄之气，和我安定沉静之气相碰撞，他自然没有侥幸取胜的机会。所以精通这套技艺的人，有两个特征：一是精神凝聚，胸腹背部皮肤干滑如同腊肉；二是体魄强健，额头饱满润泽如同米糕。这都是血脉自然流转，内心充实，外表平和，别人冒犯也不主动争斗。”嘉庆末年，在扬州去世，八十多岁。

潘佩言，也以字行世，安徽歙县人。以枪法闻名，人称潘五先生。他说：“枪长九尺，枪杆直径四五寸，但持枪之时，全身力量全都依托在枪杆上。所以必须小腹贴紧枪杆，以此掌控运转；后手要握到枪柄末端，虎口紧紧压住枪杆；前手必须伸直，充分施展力量。用掌根和后手虎口反向拧转枪杆，虚指辅助掌控方向。双脚左虚右实，进退变换调整姿态。让枪尖、前手尖、前足尖、鼻尖，五点相对，五尺身躯依托数寸枪杆，防护周全，敌人兵器无法攻入。枪法的用法，有刺、有打；技法分为二、叉。二用来攻击敌人，叉用来格挡防御。对方叉，我就刺；对方刺，我就叉。叉、刺循环交替，两支枪尖相交如同绕指，分寸之间，反复交锋上百次，不能让两杆枪杆相撞。枪杆一旦相撞，就有人倒地，所以说‘千金难买一声响’。双方手部相持，就比拼眼神；眼神相持，就比拼气息。气息的存续长短稍有差别，胜负就此分出。所以这套技艺最讲究沉静。”

“我传授弟子上百人，却没有人能继承我的全部技艺。我从师父那里学到的，只有三成；剩下七成，是教徒弟时，被徒弟不合章法的进攻逼迫，在无意之间领悟的。所以名师易得，好徒弟难寻。好徒弟一心求学，天下之大，总能找到合意的老师。名师寻找弟子，就算遇到天资出众、可以传授大道的人，如果志向不在此，不能吃苦耐劳长久坚持，就算多次引导，最终还是会落空。”

潘佩言和曹竹斋同时住在扬州，后来返回歙县，最终结局不详。

江之桐，字兰崖，安徽和州人。十多岁，在江宁卖饼人家做雇工，喜爱读书，主人觉得他与众不同，接到家中，安置在楼上数年，读完《左传》《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三国志》。之后辞别主人离开，在街市开小店铺。又修习武艺，刀矛长短兵器，全都讲求实用，变通古法。一边读书，一边习武，读书稍疲倦，就腾跃舒展肢体，提振气力。然后静坐凝神，昼夜不间断。有时连续百日不睡，睡十几天，再重新开始。读史书喜欢质疑，向儒生求证，儒生往往无法回答。他的武艺通晓长兵器、俞刀、程棒、瓘嵋十八棍，大多源自洪门，硬拼强攻，讲究迅疾。还通晓阵图、地理形势、各类器械，都有深入理解。

六十多岁，才遇到荆溪周济。周济博学，自负有经世之才，通晓武艺，喜好谈论兵事。和江之桐交谈十分投合，请他教自己的孙子，三年之后江之桐去世。周济说：“战事极其凶险。如果没有能临敌苦战三十刻钟的精锐士兵，以及一可当三的突击部队，就算上位者有必胜决心，士兵有拼死之心，遭遇强敌也未必能取胜。以体力为本，辅以技艺，称作练兵；激发士兵勇气，称作选锋。世人把擅长骑射、熟习火器当作士兵标准，只求快捷，往往不能持久。等到短兵相接，就溃散奔逃。所以说‘巧不如拙’。像江之桐，才算懂得军务。”

梁九，顺天人。从明末到清初，皇宫大型营造工程，都由梁九主持。明代京师有工匠大师冯巧，主持宫殿建造，崇祯年间已经年老。梁九前往拜师，数年之间始终没有学到核心技艺，但侍奉左右，恭敬不懈。有一天梁九独自侍奉，冯巧回头说：“你值得传授！”于是把全部诀窍教给他。冯巧去世之后，梁九归入工部，接替主持营造事务。康熙三十四年重建太和殿，梁九亲手制作木构模型，以寸代尺，以尺代丈，模型只有数尺大小，四面重檐，整体规模完全符合大殿形制，施工全都依照这个模型，没有差错。

张涟，字南垣，浙江秀水人，原籍江南华亭。年少学画，拜见董其昌，掌握绘画原理，用来叠石堆土建造假山。他认为世人堆砌危石营造洞壑，格局局促，根源是不懂画理。所以张涟造园，平缓山冈、小坡洼地，错落布置山石，顺着地势起伏流水走向，充满画意。选用容易获取的石材，就地取材，点缀灵动，变化无穷。做假山时间久，土石草木，都了解特性，各尽其用。动工之初，乱石堆积，他徘徊四顾，默默记在心中。高坐和宾客闲谈，只吩咐工匠，哪棵树下哪块石头放在哪个位置，不用斧凿修整，安放就天然契合。完工之后，结构自然，奇巧之处无不精妙。他凭借造园技艺在江南游历数十年，大户名园很多出自他手。向东到浙江，向北到燕地，很多人慕名来请。四个儿子都依靠这门技艺谋生。晚年，大学士冯铨聘请他前往京师，他以年老推辞，派二儿子前去。康熙年间去世。之后京师也流传他的技法，人称山石张，家族传承一百多年没有中断。吴伟业、黄宗羲都为张涟作传，黄宗羲评价他：“把山水画法转化为叠石技艺，如同元代刘元塑造人像，同为绝世技艺。”

叶陶，字金城，江南青浦人，原籍新安。擅长山水画，康熙年间，在内廷候旨。奉旨绘制畅春园图纸，合乎圣意，随即命他协助监造园林。园林完工，赏赐金银，准许乘驿车回乡。不久再次被征召，在途中去世。

刘源，字伴阮，河南祥符人，隶汉军旗籍。康熙年间，任刑部主事，供奉内廷，监督芜湖、九江两处税关，技艺超凡。年少擅长绘画，曾经绘制唐代凌烟阁功臣像，雕版流传，吴伟业作诗记述这件事。在内廷的时候，在殿壁绘制竹子，风中枝条雨中叶片，极其生动，被当时人称颂。亲手制作清烟墨，品质超过“寥天一”“青麟髓”。在一方墨锭上刻写《滕王阁序》《心经》，字画清晰锐利。奉旨制作太皇太后、皇贵妃印玺模具，拨蜡工艺精妙绝伦。当时江西景德镇开设御窑，刘源进献数百种瓷器样稿。融合古今样式，融入新意，精巧多样。彩绘人物、山水、花鸟，各尽其妙。烧制完成，精美程度超过明代各窑。其他御用木器漆器，很多由他监造，圣祖十分厚待他。去世之后没有子嗣，皇帝命官员祭奠，侍卫护送灵柩，驿传送回安葬，恩典礼遇非同寻常。

唐英，字俊公，汉军旗人。任内务府员外郎，在养心殿供职。雍正六年，奉命监管江西景德镇窑务，先后监管粤海关、淮安关。乾隆初年，调任九江关，再次监管窑务，前后任职十多年。明代派宦官督造官窑，后来改为巡道、府佐管理，清初沿袭旧制。顺治年间，巡抚郎廷佐督造瓷器，精美有名，世称“郎窑”。之后御窑开工，常常派工部或内务府官员专门管理。年希尧曾经奉命烧制大量瓷器，世称“年窑”。

唐英接续前人，任职时间最久，钻研制陶工艺，泥土、釉料、坯胎、火候，全都有亲身心得，亲自现场指挥。同时体恤工匠，谨慎使用国库经费，撰写《陶成纪事碑》，详细记载经费、工匠人数，罗列各色釉色，仿古创新，共五十七种。从宋代大观窑，明代永乐、宣德、成化、嘉靖、万历各官窑，以及哥窑、定窑、钧窑、龙泉窑、宜兴窑，西洋、东洋各类瓷器，都有仿制。釉色有白粉青、大绿、米色、玫瑰紫、海棠红、茄花紫、梅子青、骡肝色、马肺色、天蓝、霁红、霁青、鳝鱼黄、蛇皮绿、油绿、欧红、欧蓝、月白、翡翠、乌金、紫金等种类。还有浇黄、浇紫、浇绿、填白、描金、青花、水墨、五彩、锥花、拱花、抹金、抹银等名目。

奉旨编撰《陶冶图》，绘图二十幅：采石制泥、淘炼泥土、炼灰配釉、制造匣钵、圆器修模、圆器拉坯、琢器做坯、采取青料、炼选青料、印坯乳料、圆器青花、制画琢器、蘸釉吹釉、旋坯挖足、成坯入窑、烧坯开窑、圆琢洋彩、明炉暗炉、束草装桶、祀神酬原。每幅附图详细解说，完整记载制作工序，后世管理窑务的人以此为准则。唐英主持烧制的瓷器，世人称为“唐窑”。

戴梓，字文开，浙江钱塘人。年少聪慧善巧，自制火器，可以射击百步之外。康熙初年，耿精忠叛乱，进犯浙江，康亲王杰书南征，戴梓以平民身份从军，献上连珠火铳的制作方法。攻克江山有功，授予道员札付。军队班师，圣祖召见，知道他擅长文辞，命他作《春日早朝诗》，合乎圣意，授翰林院侍讲。和高士奇一同入值南书房，不久改入养心殿供职。戴梓通晓天文历算，参与编纂《律吕正义》，和南怀仁以及西洋学者观点不合，众人都忌恨他。陈弘勋，是张献忠养子，降清得官，向戴梓敲诈勒索，二人斗殴引发诉讼。忌恨戴梓的人散布谣言构陷，戴梓被革职，流放关东。后来遇赦回乡，留在铁岭，入铁岭籍。

他制造的连珠铳外形如同琵琶，火药铅丸都储存在铳脊，依靠机轮开合。有两处机钮，互相咬合如同雌雄，扳动一处机钮，火药铅丸自动落入枪管，第二处机钮随之联动，击石发火，火铳发射，一共可以连续发射二十八发，才需要重新装填。原理和西洋机关枪一致，当时没有普遍使用，火器藏在家中，乾隆年间还存在。西洋使臣进献蟠肠鸟枪，戴梓奉命仿制，造出十支赏赐使臣。又奉命制造子母炮，母炮发射子炮，落地碎裂爆炸，如同西洋炸炮。圣祖带领大臣亲临试炮，赐名“威远将军”，在炮身镌刻制作者姓名。圣祖亲征噶尔丹，用这门炮破敌。

丁守存，字心斋，山东日照人。道光十五年进士，授户部主事，担任军机章京。丁守存通晓天文、历算、风角、壬遁术，擅长制作器械。当时英国军队进犯沿海数省，舰船火炮威力，是中国从未见过的。丁守存奋发研究器械制造，西学还没有广泛流传，力学、化学、光学、重学，都没有专门中文书籍，他潜心思考，很多结论暗合西学原理。大学士卓秉恬举荐他，命他绘制图说进呈，和郎中文康、徐有壬前往天津，监造地雷、发火器械，试验全都有效。

咸丰初年，跟随大学士赛尚阿前往广西参赞军务。抓获叛党胡以旸，派他招降兄长胡以晄。丁守存制作一个匣子，名叫手捧雷，伪装成封有书信，交给胡以晄送给叛军首领，首领打开匣子被炸身亡。不久押送叛军首领洪大全回京，升任员外郎。

跟随尚书孙瑞珍前往山东办理沂州团练，制造石雷、石炮抵御贼寇。不久调往直隶协助办理团练，上奏十六条战守策略。咸丰十年，回到山东，提议在日照险要之地修筑堡垒，名为涛雒。贼人大举进犯，发射石炮，声响震动山谷，贼寇退走，互相告诫不要进犯丁家堡。堡垒附近百姓前来依附，数年形成聚居村镇。

同治初年，再次到直隶，负责广平防务，修筑堡垒两百多处。战事平定之后，授湖北督粮道，代理按察使。担任乡试监试，创新方法，用竹筒引江水注入考场，当时众人觉得十分便利。沿江各省大多效仿推行。不久罢官回乡。著作《丙丁秘籥》，进献宫廷，不外传；流传于世的有《造化究原》《新火器说》。

徐寿，字雪村，江苏无锡人。生长在偏僻乡野，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闻名。品性质朴不加修饰。道光、咸丰年间，东南战乱兴起，于是放弃科举，专门研究博物格致之学。当时西方学术传入中国还不兴盛，实验器械极少。徐寿和金匮华蘅芳搜集探讨，才掌握少许知识，苦心钻研，常常依靠猜想实验，探明原理。曾经想买三棱玻璃，无法得到，就打磨水晶印章做成三角形，验证白光可以分出七色。了解子弹沿抛物线飞行，猜想仰射俯射有差别，设置远近多组靶子测试。治学艰难，大抵如此。时间久了，大致通晓西学源流，尤其精通器械制造。咸丰十一年，跟随大学士曾国藩幕府，先后在安庆、江宁设立机器局，全都参与筹办。

徐寿和华蘅芳、吴嘉廉、龚芸棠试制木质轮船，推求动力原理，测算蒸汽机，华蘅芳出力最多；制作装配器械，全都由徐寿亲手完成，不依靠外国人，数年完工。船长五十多尺，每小时可以航行四十多里，命名为黄鹄号。曾国藩十分赞赏，招入幕府，以奇才举荐。随后在上海设立江南制造局，各项事业初创，徐寿在舰船、火炮、枪弹方面多有发明。自制强水棉花火药、汞爆药。

提议翻译西方书籍，探求制造技术根本。于是聘请西方学者伟烈亚力、傅兰雅、林乐知、金楷理等人，徐寿和华蘅芳、李凤苞、王德均、赵元益勤勉钻研，先后译书数百种。徐寿参与翻译的著作：《西艺知新》及续编，《化学鉴原》及续编、补编，《化学考质》，《化学求数》，《物体遇热改易说》，《汽机发軔》，《营阵揭要》，《测地绘图》，《宝藏兴焉》。法律、医学类刊印书籍共十三种，《西艺知新》《化学鉴原》尤其堪称善本。

同治末年，和傅兰雅在上海创办格致书院，开启新风，培养众多人才，徐寿名声远扬。山东、四川仿照设立机器局，争相聘请徐寿主持，因为译书事务更加紧迫，他一概推辞，派儿子徐建寅、华封代为前往。大冶煤铁矿、开平煤矿、漠河金矿初创之时，徐寿规划章程制度，采购器械、挑选工匠，都依靠他出力。无锡适合种桑养蚕，外商收购蚕茧侵夺百姓利益，徐寿研究烘茧技术，推广烘灶和机器缫丝工艺，养蚕农户收益大幅增加。

徐寿为人耿直，不求仕途，以平民身份终老。光绪年间去世，六十七岁。儿子徐建寅、华封，都继承他的学问。

徐建寅，字仲虎。跟随父亲在江宁、上海，协助制造事务。不久任山东机器局总办、福建船政提调，出使德国二等参赞，逐级升任直隶候补道。光绪末年，张之洞调他到湖北监制无烟火药，火药制成之后发生爆炸，殉职，朝廷给予优厚抚恤。

华封，字祝三。天资聪敏，深受父亲喜爱，很多秘传学说、精巧器械知识传授给他，依靠制造技艺谋生。徐建寅、华封都参与翻译书籍流传后世。

列传二百九十三 畴人一（开篇）

薛凤祚、杜知耕、龚士燕、王锡阐、潘柽樟、方中通、揭暄、梅文鼎（子梅以燕；孙梅瑴成；曾孙梅钫；弟梅文鼐、梅文��）、明安图（子明新；陈际新、张肱）、刘湘煃、王元启、朱鸿、博启、许如兰

历算推步之学，由粗疏渐渐走向精密。西方新历法，晚明才传入中国，到清代，中西学说融汇，集其大成。圣祖天资聪慧，钻研历算，通晓精深奥妙。当时求学之人，蔚然成风，接踵不绝。两百年来，推步之学日益精深周密，不仅扫除古学的荒芜障碍，也补足西方学说的疏漏。嘉庆初年，阮元撰写《畴人传》，后世学者不断续写，自唐、宋以来，这一领域在本朝最为兴盛。如今甄选其中成就卓著、自成一家的学者，记载于本篇；那些事迹录入列传、儒林传、文苑传，以政务、文学见长的人物；还有在钦天监任职、位列卿贰的西洋人，各自单独立传的，都不再重复罗列。

薛凤祚，字仪甫，淄川人。年少研习算学，跟随魏文魁求学，推崇传统历法。顺治年间，与法兰西人穆尼阁研讨算学，才转而研习西学，完全掌握穆尼阁的学问，于是撰写《算学会通》，正集十二卷，考验二十八卷，致用十六卷。书中所说的对数比例，是西洋算术用假数求取真数的简便算法；所谓中法四线，是因为西洋历法以六十度为一圆周分度，不便于十进制计算，于是改从古法，以一百分作为一度，书中只列出正弦、余弦、正切、余切四种函数，所以称作四线。他推演天象的各类著作：《太阳太阴诸行法原》《木火土三星经行法原》《交食法原》《历年甲子》《求岁实》《五星高行》《交食表》《经星中星》《西域回回术》《西域表》《今西法选要》《今法表》，全都融汇中西之学来建立算法。取顺治十二年乙未天正冬至作为历元，所有推算起算的常数都从这一点开始。定回归年长度为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三刻三分五十七秒五微，黄、赤道交角有增减变化，恒星岁行五十二秒，和《天步真原》的算法相同。梅文鼎评价他的著作算法详尽，只是缺少精辟论述来阐发其中旨趣；当时新法刚刚推行，中西文字辗转传译互通，所以文辞意旨不能完全畅达。但是他贯通中西，终究无愧于本朝天算学者中的第一人。

薛凤祚所定回归年的秒数为五十七秒，与牛顿所得数值相合，和穆尼阁主张的四十五秒不同，由此可知他的学问并非一味固守穆尼阁的学说。有人讥讽他只是谨守穆尼阁现成的法则，依照数字推演计算，这并非公允的评价。

杜知耕，字端甫，号伯瞿，柘城举人。潜心钻研几何学，将利玛窦、徐光启翻译的《几何原本》再次删节精简，写成《几何论约》七卷，书后附带十条，是杜知耕自己所作。他自述这些推演方法看似原书没有，原理实则包含在原书各道命题之内，并不是能在原书之外另创新的义理。称作“后附”，是用来区分丁氏、利玛窦等人所增补的命题。他又博采各家算学著作，参用西洋人的学说，依照古《九章算术》的篇目，写成《数学钥》六卷。书中认为数理不借助图形就无法阐明，图形不加以指示就难以理解；图中用甲乙等字作为标记，就是用来代替文字说明，所以这本书对图解阐释尤其详尽。梅文鼎称赞他以图形注解《九章算术》，切中要义。

龚士燕，字武任，武进人。年少聪慧善文，研习性理之学，兼通算术，阐发蔡元定《律吕新书》，推演黄钟圆径、开方密率等算法，对元代太史郭守敬《授时历》的术法，尤其掌握其中的秘要。例如推算冬至时刻，向上推算每一百年增加一算，认为回归年在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之内，每满一百年增减一分。用《春秋》记载的三十七次日食来核验，大多互相吻合。又如推算晦、朔、弦、望，把太阳的盈缩和月亮的迟疾合并：太阳盈、月亮疾，月亮迟、太阳缩，同类数值相加，名为同号相从；太阳盈、月亮迟，月亮疾、太阳缩，异类数值相减，名为异号相消；由此把盈缩迟疾转化为时刻的加减差。用这个差值增减朔望的大余、小余，就能推得定朔、弦、望的各个时刻。至于盈、缩、迟、疾，郭守敬创立平、立、定三差术，原理隐晦、计算繁复，龚士燕能够洞悉其中关键，绘制图形加以说明。

还有赤道度换算黄道度的方法：在冬至、夏至之后，用度率一零八六五去除赤道总度数，换算成黄道宿度；在春分、秋分之后，用度率一零八六五乘以赤道总度数，换算成黄道宿度。所有这些《授时历》的算法，经他引申阐释而更加明晰。其余月行、五星等算法，以及回回历法、西洋各类算术，遇到疑难之处，没有不能透彻理解的。至于日月视直径有大小差别，交食的食限有深浅之分，都能探明其中奥义。并且领悟唐顺之弧容直阔的算法，用来推算月亮出入黄道，月亮离黄道内外，不超出六度范围。自此之后，所有七政、节气朔望、日月交食各类推算，依照法则演算，百无一失。

康熙六年，朝廷下诏征召天下通晓算学的人才，龚士燕于是入京。当时钦天监使用《大统历》推算七政运行，大多和天象不合，他奉旨在观象台每日实测校验，金星推算误差竟达到十度。于是修订古法，依据康熙七年观测的日影，推求太阳盈缩；又依靠实测五星运行度数，考订五星迟疾。反复推演增减，节气、闰法、转应、交应各项常数，实测结果都与天象吻合。这套算法根源也出自郭守敬：太阳相关常数为气应，用来推算冬至太阳位置；月亮周天运行常数为转应，用于推算朔望；日月地运行处于同一直线，观测所见即为交应，用于推算日月食；合并气盈、朔虚的零余部分得到闰应，用来推算闰月；另外还有金木水火土五星会聚一宿为合应，用于推算五星。

修订各项历元常数，取顺治元年甲申作为历元，以对应清世祖章皇帝平定中原的瑞兆，钦天监将这套算法命名为“改应法”。改定气、闰、转、交各项常数之后，又修改迟疾限度、求差各类算法，再修改冬至黄道日出分，采用《步中星》旧法。修订之后，盈缩迟疾不再有累积度数，日食也不存在时差问题，全部和天象相符。观象台官员接连上奏举荐他。康熙八年，历书编纂完成，他在武英殿奏答，被授为历科博士。当时朝中有人举荐西洋人南怀仁等人，他们实测的各类术法，检验起来简便精准，朝廷于是确定采用西洋历法，古旧历法最终不再推行。

康熙十年，龚士燕因病还乡，著有《象纬考》一卷、《历言大略》一卷。他的《天体论》一卷以及闇虚、中星、交食、定朔、五星各篇论著都已经散佚失传。

王锡阐，字晓菴，吴江人。同时通晓中西历法之学，自立一套新法，用来测算日月食，误差不超过一秒一忽。每遇天晴无云，就登上屋顶，卧在屋脊观测星象，整夜不睡。著《晓庵新法》六卷，自序写道：“炎帝划分八节，是历法的开端，但相关典籍没有流传下来。黄帝、虞、夏、殷、周、鲁七种古历，前代儒者认为都是伪作。如今这七部历书都存世，大旨和汉代历法相近，但是章蔀、节气朔望，看不到真实原貌，毫无疑问是汉代人伪托。《太初历》《三统历》，算法虽然粗疏，但是开创之功，不可磨灭。刘洪、姜岌相继阐发明晰，何承天、祖冲之专心使用圭表测影，推算更加精密。自此南北朝研治天象历法之人，大多好学深思，多有推求阐发，都不是浅学之人所能企及。唐代《大衍历》稍微精密，但是开元甲子本该发生日食却没有出现，僧一行就写虚美之文自我辩解，哪里比得上根据误差去探求合于天象的办法？”

他又说：“明初元统编订《大统历》，承袭郭守敬遗留的算法，增减改动不足百分之一，难道郭守敬的术法真的能超越前人吗？郭守敬修历，首要重视测日。我曾经取他的圭表测影记录，反复演算，前后自相矛盾。其余他创立修改的内容，很多并非精密的比率。在当时就已经出现推算日食失准、预报失效的过失，何况遗留典籍散佚，立法本意无从考证。再加上年代久远，积数累积，和真实天象偏离越来越远，怎能因循旧法不加变革？元统的学识比不上郭守敬，朝中群臣，又比不上元统，最终让本朝重要典章，沿袭粗陋伪误。虽然李德芳奋力争辩，但是李德芳不能推究数理，只是固守旧说，无力驳倒对方，实在令人叹息！”

又说：“万历末年，西洋人利玛窦来到中国，十分精通历算。崇祯初年，朝廷命礼部官员徐光启翻译西书，其中《历指》是历法原理，《历表》是计算用数，全书一百多卷，历时数年完成，于是风行天下。研治历法的人无不尊奉它。我认为西洋历法固然优良，可以说它观测测算精密详尽，但不能说它完全通晓立法根本原理。遵循它的义理融会贯通，是可以的；固守它的错误不加辨别，则不可。姑且举几个要点：二分，是春秋平气的中点；二至，是太阳轨道南北的极点。《大统历》用平气确定时节，依靠盈缩推算太阳位置。西洋人既然采用定气，就把分、正混为一谈，于是讥讽中原历法节气误差达到两天。中原历法岁差数值偏大，盈缩变化过多，怎能没有误差？但是两天的差异，是平气、定气两套体系不同，并不是不了解太阳运行的快慢而造成错误。《历指》仅仅因为不合自家体系就加以讥刺，不明白二者立法本意本是同源。各家修造历法，都有积年、日法，数字多少随意设定，人为牵强凑合。郭守敬废除积年，以辛巳为历元，摒弃固定日法，用万分法计算，见识确实卓绝。西洋历法记一天分为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分为六十分，合计一日一千四百四十分，这其实重新使用了日法。至于刻制，西法原本没有。近代才将每小时分为四份，一日定为九十六刻。西洋先求周天度数再推算日期，不觉得繁琐，用到中原历法里就窒碍难行。反而拿着西洋法度指责中原百刻制不适用，这是什么道理？而且日食时差算法的九十六，和一日九十六刻有什么关联？却拿来作为依据，这是不明白第一层立法本意。天体浑然一体，原本没有度数可以标记，古人以太阳一日运行路程定为一度；太阳运行有快有慢，以平行速率来界定，这套数值原本顺应天道，不可随意增减。西洋人去掉周天五度多，压缩为三百六十度，只是方便割圆计算，难道真是天体运行本来就是如此？却党同伐异，一定说古太阳度制是错的，难道三百六十度本来就不是天道天然的度数？这是不明白第二层立法本意。上古设置闰月，放在岁末，是因为历法粗疏，按年设置闰。中古算法日趋精密，才按月置闰，闰放在积余之末，所以用中气定月份，没有中气的月份就是闰月。《大统历》专用平气，置闰必定对应正确月份；新历改用定气，造成一个月内出现两个中气，一年有两个月都可以作为闰月，就像辛丑年西洋历法的情况，岂不悖谬？没有平中气的月份，才是积余的终点；没有定中气，并不代表这个月该置闰。不能虚心深入考究，凭着粗疏浅陋的习气，夸耀支离破碎的学问，导致余气归尽之后，中气还在晦日；冬季末月的中气，提前进入仲冬；初春的中气，落到腊月末尾。不得已，把朔日向后推移一天来平息非议，也足以看出算法的穷途，这是不明白第三层立法本意。天正岁首太阳位置，本起于夜半子中，后来因为岁差，移到丑时、寅时。至于合神这类说法，是星命术家浅陋言论，通晓义理之人不屑谈论。西洋人自命为历法宗师，怎么反而被这类说法迷惑，认为天正太阳位置固定起于丑初？况且十二次命名全都依据星象，如果随节气不断迁移，就算子午方位可以随地不同，玄枵、鸟咮这些星次难道也没有固定位置？这是不明白第四层立法本意。回归年长短消长之说，始于《统天历》，郭守敬采用它，却不知道适用的缘由；元统废除它，也不知道废除的道理。西洋人知道根据太阳最高远点来推求，却不知道依据黄、白二道远近推求，只知其一，遗漏其二。这是第一处需要辨析之处。岁差并不均等，必然源于天体运行快慢，如今想要归为偶然误差，难道前代各家全都是妄作吗？黄白轨道距离不同，产生交行进退；黄赤轨道距离不同，产生岁差伸缩；原理一致。《历指》对月亮已经阐明此理，为何对太阳却蒙昧不通？这是第二处需要辨析之处。太阳轨道最高远点，古今运转位置不同，依我的见解，必然存在确定的常数。不只是日月星都有相应变化，只是运行缓慢，差值微小，不是人一生的时间所能测完。西洋人常常夸耀传承数千年，学者不断，为什么对此也没有定论？这是第三处需要辨析之处。日月离人远近不断变化，视直径随之大小改变，那么远近、大小应当成固定比例。西洋算法中，太阳远近差距很大，视直径变化却很小；月亮远近差距很小，视直径变化却很大。从数值推求原理，难以融会贯通。这是第四处需要辨析之处。日食的变化差，关键在交点分，太阳轨道交点分，和月亮远地点交点分不同；月亮远地点在本轨道相交，和在黄道相交又不同。《历指》不阐明原理，《历表》不记载相关数值，难道黄道一套算法就能穷尽日食所有变化？这是第五处需要辨析之处。食分中点前后，日月视差，有时一东一西。交州、广州以南，日月视差，有时一南一北。视差反向、同向，二者加减计算差别巨大，难道《历指》因为不常遇到，就搁置不讲？一旦遇上，研习者凭什么列式计算？这是第六处需要辨析之处。日光照射物体，必然产生虚影，虚影，是光径与实体直径共同产生。地影总是收缩，道理不出于此。西洋人不知道太阳有光径，只用实体直径推算地影。等到推算结果和天象不合，又随意缩减直径数值，希望偶然吻合。这是第七处需要辨析之处。月食在望日发生，只有食甚时刻如此，初亏、复圆四个食相时刻，距离望日都有偏差。日食稍稍偏离中点，食甚就不在定朔。至于初亏、复圆，偏离朔日更远。西洋历法却说日月交食一定在朔、望，不采用朓朒次差校正。这是第八处需要辨析之处。”

又写道：古语说：“推演历法很难，辨别历法优劣却容易。”意思是天象罗列分明，对错无从隐藏。依据他们自己的著作，也不曾自认没有误差。五星经度，有时误差二十多分，轨道实测校验，有时误差数分；如果交食遇上这类误差，偏差就要以刻来计算；五星凌犯遇到这类误差，偏差就要以日来计算。所以这套新立法推行不久，错漏已经很多，我在《历说》中已经辨析一二。癸卯年七月望日本该发生月全食却没有全食，这和预报失准、推算失效有什么区别？况且翻译西书之初，原本说取用西洋历法的材料，纳入《大统历》的框架，不曾想到完全抛弃旧有法度，全部改用西洋算法，像如今这样。所以我兼采中西，剔除弊病瑕疵，参入自己的见解，撰写历法六篇，融会贯通若干问题，改正若干谬误，阐明若干事理，增补辑录若干内容，创立若干算法。旧法虽然有错，却不能立刻废弃的，两者一并保存；原理虽可推知，但上下千年无法求得准确数值的，就空缺；虽然算出数值，却援引远古观测、没有亲眼核验的，另写在补遗，正文仍旧沿用旧文。全书历时一百几十天，文字一万一千多字，不敢妄称窥见历法的精深境界，但愿作为初学之人入门的阶梯。

他的算法：分度采用百分制，记时采用百刻制，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六十五秒五十九微三十二纤；内外准分三十九分九十一秒四十九微，次准九十一分六十八秒八十六微；黄道岁差一分四十三秒七十三微二十六纤。二十八宿经纬度：角宿一十度七十三分七十九秒，南二度一分二十三秒；亢宿一十度八十二分二十四秒，北三度一分一秒；氐宿一十八度一十六分一十四秒，北四十三分九十六秒；房宿四度八十三分六十三秒，南五度四十六分一十九秒；心宿七度六十六分二秒，南三度九十七分三十八秒；尾宿一十五度八十二分七十八秒，南一十五度二十一分九十秒；箕宿九度四十六分九十六秒，南六度五十九分四十九秒；南斗二十四度一十九分八十二秒，南三度八十八分九十三秒；牵牛七度七十九分五十五秒，北四度七十五分一十七秒；婺女一十一度八十二分二秒，北八度二十分五十九秒；虚宿一十度一十二分九十一秒，北八度八十二分七十秒；危宿二十度四十一分四秒，北一十度八十五分六十二秒；营室一十五度九十二分二十秒，北一十度七十一分七十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