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夔,字仙簏,肃宁人。自幼喜爱六书形声之学,读许慎《说文》,仿佛早有领会。后来读到顾炎武《音学五书》,更加仰慕,说:“我将终身钻研此学。”道光十一年选为优贡生,高邮王念孙父子对他以礼相待,由此声望日渐增高。苗夔认为许慎遗书多被后人妄自删改、增添附会,于是订正《说文》八百余字,写成《说文声订》二卷。顾炎武古音表分十部,大纲完备,但分部过密;戈、麻韵混入西音,不该单独列为一部。于是把耕、清、青、蒸、蒸并入东、冬韵,戈、麻并入支、齐韵,定为七部,总括群经韵部。字依从声,韵依部划分,写成《说文声读表》七卷。《诗经》自毛传、郑笺之后,讲义理的人多,研究声韵的人少。虽然陆德明《诗经音义》,也不能专守古音,古音还有很多没有改订。苗夔研治《毛诗》,精通谐声,用齐、鲁、韩三家诗印证毛诗,再参以许慎声读,采纳戚学标《汉学谐声》《诗经正读》、安念祖《韵徵》,写成《毛诗均订》十卷。咸丰丁巳年五月去世,终年七十五岁。
庞大堃,字子方,常熟人,嘉庆二十四年举人,潜心音韵之学。他提出顾炎武、江永、戴震、段玉裁、孔广森、王念孙各家韵部划分互有出入,根源在于入声字的归部没有统一标准。入声有正纽、反纽,今韵多依正纽,古韵多依反纽;阴阳奇偶两两相配,一套依照陆法言《切韵》定为正纽,一套依照顾、江、戴、王定为反纽。转音有五种方法:一为正转,同韵部之间;二为递转,同音之间;三为旁转,韵部相近、相生相及;四为双声,声母相同。又提出想要通晓古音,先要研究《唐韵》,才可以确定韵部分合,写成《唐韵辑略》五卷、备考一卷,《形声辑略》一卷、备考一卷,《古音辑略》二卷、备考一卷,《等韵辑略》三卷。其他著作有《易例辑略》五卷。
陈立,字卓人,句容人。道光二十一年进士,道光二十四年补参加殿试。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改授刑部主事,升任郎中,授云南曲靖府知府。陛辞请训时,文宗称赞他“为人清慎”。当时道路梗阻,没能赴任。年少客居扬州,师从江都梅植之,学习诗与古文辞;师从江都凌曙、仪征刘文淇,研习《公羊春秋》、《说文》、郑玄礼学,在公羊学用功最深。
刘文淇曾经说,汉儒经学,经过唐人作疏,本义更加晦暗。徐彦的《公羊疏》空泛没有实据。近代学者如孔广森、刘逢禄,谨守何休学说,详释义例,却忽略典礼训诂。陈立于是广泛搜集典籍,凡是唐以前公羊古义以及本朝诸家阐释公羊的观点,多方采录,择取精要,论述详尽。书稿草创三十年,长编初稿完成。南归之后,整理排比,融会贯通,写成《公羊义疏》七十六卷。
最初研究公羊,连带研究汉儒经学师法,认为《白虎通》保存最为完备。先为它作疏证,以罗列旧闻、阐发幽微为主,不刻意辩驳,写成《白虎通疏证》十二卷。年少研读《尔雅》,于是把唐人《五经正义》所引犍为舍人、樊光、刘歆、李巡、孙炎五家旧注全部搜集。他认为郭璞注中的精妙解说,大多源出于此。附上郭璞音义以及顾、沈、施、谢诸家音切,写成《尔雅旧注》二卷。
他又认为古韵学长期被遮蔽,字音本源起于文字,《说文》谐声偏旁,就是韵部韵母。于是推广姚文田《说文声系》的体例,摘取《说文》谐声文字,分部编排。以象形、指事、会意字为母,谐声字为子;子字所谐的声符,再依次附在子字之下。韵部划分参考顾、江、戴、孔、王、段、刘、许各家,仔细审订,定为二十部,写成《说文谐声孳生述》三卷。文风典雅厚重,大多考订服饰礼制、名物与音韵训诂,写成《句溪杂著》六卷。去世时,终年六十一岁。
陈奂,字硕甫,长洲人,生员。咸丰元年,被举荐孝廉方正。陈奂最初跟随吴江江沅研习古学。金坛段玉裁寓居吴地,和江沅祖父江声交好。段玉裁曾说:“我写《六书音韵表》,只有江氏祖孙能读懂,其余很少有人明白。”陈奂用一昼夜领会其纲要。江沅曾经借段玉裁《经韵楼集》,陈奂私自阅读,用朱墨批注。后来段玉裁见到批注,称赞他学识超过孔颖达、贾公彦,陈奂于是师从段玉裁。高邮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栖霞郝懿行,绩溪胡培翚,泾县胡承珙,临海金鹗,都和他相交。
陈奂常说大毛公《毛诗故训传》文字简练含义完备,于是殚精竭虑专攻毛传。毛传记载的各类礼制名物,汉代之后很少被引用,隐没不彰,于是广泛征引古书,阐发其含义。大多采用西汉以前旧说,和东汉论诗者不随便苟同。又认为毛诗之学源出荀子,能传承毛学的,只有郑众、许慎二人,所以大量取材《周礼注》《说文解字》,写成《诗毛氏传疏》三十卷。又因为疏中引文广博,难以通读,于是归纳条例,制表绘图,写成《毛诗说》一卷。依据古音,依照四始,写成《毛诗音》四卷。效仿《尔雅》体例,把毛传内容编为义类十九篇一卷。因为郑玄多采纳三家诗,和毛诗有异,写成《郑氏笺考徵》一卷。另有《诗语助义》三十卷,《公羊逸礼考徵》一卷,《师友渊源记》一卷,《禘郊或问》《宋本集韵校勘记》各若干卷。
他评论《尚书大传》与毛传一脉相通;论《春秋》之学,研读公羊可以通晓义例,研读谷梁可以明白礼制。谷梁文句极简,必须研治礼学数十年,才能领会要义。论《释名》,与毛传、说文多有不合,但可以用来探究汉宋经学家源流。论丁度《集韵》:《集韵》所收全部字,都见于《类篇》,先用《类篇》校勘《集韵》,再参证《释文》《说文》《玉篇》《广韵》《博雅》,校勘工作就完成大半。又说:陆德明《经典释文》宋本,可在《集韵》中寻找。现在《尚书释文》,是开宝年间陈谔等人删改后的本子;《集韵》收录的,是未经删改的版本。在诸子书中,尤其喜爱《管子》,让弟子元和丁士涵写成《管子案》四卷。
在家授徒,从学者数十人。同郡管庆祺、丁士涵、马钊、费锷,德清戴望,是其中最著名的。同治二年去世,终年七十八岁。
金鹗,字诚斋,临海人,是优贡生。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精深钻研《周礼》《仪礼》《礼记》这三礼之学。他得到山阳人汪廷珍的赏识,与汪廷珍剖析疑难、辩论义理,写成《礼说》二卷。嘉庆二十四年,在京城寓所去世。他所撰写的《求古录》一书,选取宫室、服饰、郊祀、井田这类礼制制度,贯通汉代、唐代众多儒者的学说,逐条考证、详细辨析。金鹗又曾经辑录《论语・乡党》的注解,订正旧有的说法,多有独到的见解。他去世之后,书稿全部散佚,陈奂搜集得到遗稿,整理编定为《求古录礼说》十五卷、《乡党正义》一卷。
黄式三,字薇香,定海人,为岁贡生。侍奉双亲极为孝顺。他曾经前去参加乡试,母亲裘氏突然在家中病逝,他疾驰归家,悲痛到几乎气绝。他的父亲年老多病,卧床数年,饮食、梳洗之事,黄式三必定亲自照料。等到父亲去世,他依礼守丧,发誓不再参加乡试。治学不固守门派之见,广泛研读各部儒家经典,研究《易经》《春秋》,尤其擅长三礼之学。讨论禘祭、郊祀、宗庙相关礼制,严谨遵从郑玄的学说。讨论疆域、井田、兵赋、学校、明堂、宗法等各项制度,遇到重大存疑的要义,必定加以考订辨正。著有《复礼说》《崇礼说》《约礼说》。曾经撰写《论语后案》二十卷,亲自为这本书作序。其他著作还有《书启幪》四卷、《诗丛说》一卷、《诗序说通》二卷、《诗传笺考》二卷、《春秋释》二卷、《周季编略》九卷、《儆居集经说》四卷、《史说》四卷。同治元年去世,终年七十四岁。其子黄以周,侄子黄以恭,都能够传承他的学问。
黄以周,原名元同,后来改用现名,以元同作为字。同治九年选为优贡,不久考中举人,经大挑被任命为教职,补授分水县训导。因学臣上奏举荐,加授中书衔,以教授职位优先升用,随即被选任处州府教授,但当时年已七十,于是没有赴任。黄以周笃实坚守家传学问,认为三代之后的经学,以汉代郑玄、宋代朱熹水平最高。而汉学、宋学各自衍生出的流弊,背离了儒家经典的本旨。黄以周的学说尚且不能比肩郑玄、朱熹,更何谈孔子、孟子呢?清代讲学的风气,由顾亭林首倡。顾氏曾说:“经学就是理学。”黄以周遵从顾氏的教诲,上溯追寻孔子、孟子遗留的学说,对《易经》《诗经》《春秋》都有著作,而以“三礼”作为治学核心。他所撰写的《礼书通故》一百卷,分列五十个条目,古代先王的礼制,在此书中完备齐备。
他又认为孟子向孔子学习,是由广博返归简约,但孟子未曾亲自受教于孔子。在孔子与孟子之间,有子思,汇总孔子七十弟子传承的学说,承接孔子的思想,再传给孟子,于是撰写《子思子辑解》七卷。他列举子思所记述的孔子教诲:治学必定从《诗经》《尚书》开始,以《礼》《乐》收尾;以及子思阐明“仁义与利”的学说,认为这便是儒家学说传承的核心要义。由此深信:博文约礼的经学,是践行道义的正途;探求孟子传承孔子学说的脉络,子思正是其中的关键枢纽。
黄以周晚年常年患病,曾说:“再多给我几年时间,等《子思子辑解》成书,我便没有遗憾了!”不久,书成,他的病也好转,于是改号哉生。江苏学政黄体芳在江阴修建南菁讲舍,请黄以周担任主讲。黄以周教导学生,主张博文约礼、实事求是,学问高深,却不自立门户、结党标榜。宗源瀚在宁波修建辨志精舍,请黄以周拟定名称、体例规制,专门讲授经学,登记在册的弟子有一千多人。黄以周去世,终年七十二岁。
黄以恭,字质庭。光绪元年考中举人。著有《尚书启幪疏》二十八卷,《读诗管见》十二卷。
俞樾,字荫甫,德清人。道光三十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咸丰二年,庶吉士散馆,授翰林院编修。咸丰五年,被简派为河南学政,上奏请求将郑国的公孙侨(子产)列入文庙从祀,孔子兄长孟皮在崇德祠配享,都得到朝廷批准。咸丰七年,因御史曹登庸弹劾他所出试题割裂经文而被罢官。
俞樾回乡之后,寄居苏州,先后主持苏州紫阳书院、上海求志书院讲席,而执掌杭州诂经精舍长达三十余年,为时最久。教授学生,全部沿用阮元旧有的规制。出自他门下的学人,如戴望、黄以周、朱一新、施补华、王诒寿、冯一梅、吴庆坻、吴承志、袁昶等人,在当时都有声名。
东南地区遭遇太平天国战乱,典籍大量损毁。俞樾总管浙江书局,提议由江苏、浙江、扬州、湖北四处书局分工刊刻《二十四史》;又在浙江书局精心校刻诸子典籍二十二种,天下都称这一套为善本。
俞樾一生专心著述,先后成书,卷帙浩繁。其中《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古书疑义举例》三部书,最能恪守乾嘉汉学的家法,对整理古籍功劳很大。他研究经学,尊奉高邮王念孙、王引之父子。他认为治经的要领,大体在于校正句读、审辨字义、通晓古文字通假;这三项之中,通晓通假尤为关键。王氏父子所著《经义述闻》,使用汉儒“读为”“读曰”训诂体例的内容占一半,阐发古训,订正文字,极为精密审慎。于是俞樾撰写《群经平议》,接续《经义述闻》之后。他的《诸子平议》,模仿王氏《读书杂志》写成,校正讹误文字,阐明古义,收获比《群经平议》更多。
他又从九经、诸子书中选取八十八条例证,每条举出数则事例作为范例,使读者熟悉这类古书行文条例,有所依据,作为研读古书的辅助。
俞樾对各部经书都有撰述,对《易经》钻研最深。所著《易贯》,专门阐发圣人观象系辞的本义。《玩易》五篇,自出新见解,不拘泥前代儒者旧说。又撰写《艮宦易说》《卦气值日考》《续考》《邵易补原》《易穷通变化论》《互体方位说》,都足以自成一家之学。晚年所写《茶香室经说》,释义大多精当准确。
古文写作不固守宗派,文风厚重,自带典籍的光华。所作诗歌温厚典雅,接近白居易。擅长篆书、隶书。当时的重臣如大学士曾国藩、李鸿章,尚书彭玉麟、徐树铭、潘祖荫,全都倾心与他交游。还有日本文士前来拜师求学。
俞樾深入精通经学,律己尤其严格,坚守天性,崇尚清廉正直,平日布衣粗食,天下人一致尊称他为曲园先生。光绪二十八年,恰逢乡试重逢(重游泮水、鹿鸣宴),朝廷下诏恢复他原来的官职,准许重赴鹿鸣筵宴。光绪三十二年去世,终年八十六岁。著作有《群经平议》三十五卷、《诸子平议》三十五卷,以及《第一楼丛书》《曲园杂纂》《俞楼杂纂》《宾萌集》《春在堂杂文》《春在堂诗编》《春在堂词录》《春在堂随笔》《右台仙馆笔记》《茶香室丛钞》《茶香室经说》,其余各类杂著,合编称为《春在堂全书》。
与俞樾同时,以高龄笃实治学、主持书院讲席的,还有南汇的张文虎。张文虎,字啸山,诸生。他曾经阅读元和惠氏、歙县江氏、休宁戴氏、嘉定钱氏诸家著作,慨然感叹治学自有根本。于是研读汉、唐、宋历代注疏、经说,从形声考辨文字,从训诂领会文意,从制度器物辨别古代制作,从语言史事窥见古圣贤的精深义理;旁涉诸子、史书,全都考辨源流异同。精通天文历算,尤其擅长校勘。同治五年,两江书局设立,张文虎校勘《史记》三家注,写成《札记》五卷,最为精审完善。去世,终年七十一岁。著有《舒艺室遗书》。
王闿运,字壬秋,湘潭人。咸丰三年举人。自幼好学,天资看似鲁钝,一天诵读不能满百字。于是发奋自责,刻苦坚持。白天所学内容,不能背诵就不吃饭;晚上诵读的内容,不能理解就不就寝。十五岁通晓训诂,二十岁通晓经书章句,二十四岁开始研习礼学。考证夏商周三代制度,详究各类器物的用途。二十八岁领会《春秋》的微言大义,推重《公羊传》,阐发何休的学说,进而通晓各部经书。潜心著述,尤其用力于文章。文章取法庄子、列子,汲取贾谊、董仲舒;骈文可与颜延之、庾信比肩;诗歌可追阮籍、左思;叙事体裁,全部效法司马迁《史记》。
王闿运勤学苦读,寒暑不停。经、史、诸子百家,无不曾诵读研习。笺释、注解、抄录、校勘,每日都有固定功课。一有心得体会,随时记录。阐发经典深奥义理,很多内容是前代学者未曾发掘的见解。
他曾说:“研究经书:读《易经》,先要知道‘易’字有多重含义,不能空泛推演卦名;读《尚书》,必先厘清句读;读《诗经》,先要明白男女赠答一类诗篇,不足以颁办学官、流传后世。扫除这三种浅陋之见,才可以讨论礼。通晓礼,然后再研读《春秋》。”又说:“解说经书贵在识字,但不是只认识《说文解字》里的文字就算识字。”又说:“写文章不取法古人就没有法度,一味完全摹仿古人就失去自我意趣。”他也曾感慨自叹:“我不是文人,而是学人!”
学业有成之后外出游历。最初在山东巡抚崇恩府中做幕僚。后来入京,接受尚书肃顺的聘约。肃顺待他如同师长,很多军政大事都咨询他之后才施行。左宗棠一案,实际是王闿运从中斡旋解救。之后进入曾国藩幕府,胡林翼、彭玉麟等人都对他敬重礼遇。王闿运自认身怀奇才,但所到之处大多意见不合。于是退隐,不再有出仕用世的志向,只把所学传授后辈。四川总督丁宝桢聘请他主持尊经书院,以宾客师长之礼相待,培养成才的弟子非常多。回乡之后,担任长沙思贤讲舍、衡州船山书院山长。江西巡抚聘请他出任高等学堂总教。光绪三十四年,湖南巡抚岑春蓂上奏举荐他的学问品行,朝廷特地授予翰林院检讨。遇乡试重逢,加侍读衔。
王闿运晚年目睹时局巨变,待人不与人结怨,以随顺平和处世。民国建立后,曾短暂主持国史馆,不久便回乡。丙辰年去世,终年八十五岁。
他的著作以经学居多,已经刊刻的有《周易说》十一卷,《尚书义》三十卷,《尚书大传》七卷,《诗经补笺》二十卷,《礼记笺》四十六卷,《春秋公羊传笺》十一卷,《谷梁传笺》十卷,《周官笺》六卷,《论语注》二卷,《尔雅集解》十六卷;还有《墨子》《庄子》《鹖冠子义解》十一卷,《湘军志》十六卷,《湘绮楼诗文集》以及日记等。子女都能通晓经学,传承他家学。次子王代丰,早年去世,著有《公羊例表》。
王先谦,字益吾,长沙人。同治四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光绪元年,翰林院大考列为二等,提拔为中允,充当日讲起居注官。多次上疏,建言广开言路、防范弊端,请求筹划东三省防务,并且弹劾云南巡抚徐之铭。光绪六年,升任国子监祭酒。光绪八年,因丁忧回乡;服丧期满,仍任原官。上疏请求停止三海工程。外放担任江苏学政。光绪十四年,因为太监李莲英招摇生事,上疏请求惩戒。奏疏大略说:
“宦官的祸患,自古彰明,本朝法制森严,从来没有太监揽权祸乱朝政。皇太后垂帘听政,一切遵循前朝规制,毫不宽纵姑息,这是天下臣民共同看见知晓的。但总管太监李莲英,生性奸邪,肆无忌惮。他平日种种劣迹秽行,不敢全部写在奏疏之上。只是想到太监在宫中供驱使,得以日日接近天子;有的因为奔走效劳略有微劳,偶然得到圣上眷顾,按理也属常有之事。何以唯独这个太监,夸耀恩宠,大肆张扬,以至于‘篦小李’的名号震动朝野,惊骇世人听闻,这正是不安本分的明证。《易经》说‘踩上薄霜,坚冰将至’,祸患都是渐渐酿成。皇太后、皇上日夜勤求治国安邦之道,遇事预先防范。如今小人横行,已经显露苗头。如果不严加惩办,无法整肃纲纪、安定人心。”
奏疏呈上,没有批复。
王先谦先后主持云南、江西、浙江乡试,搜罗人才,不遗余力。到江苏任职之后,率先上奏设立书局,仿照阮元《皇清经解》体例,刊刻《续皇清经解》一千四百三十卷。南菁书院由黄体芳始创,王先谦多方筹措经费,从各县选拔有才之士入院,督导教诲,鼓励扶持,造就人才极多。开缺还乡之后,先后主持思贤讲舍、岳麓书院、城南书院,培育人才,一如从前。光绪三十三年,总督陈夔龙、巡抚岑春蓂上奏,进呈他的著作,朝廷赏内阁学士衔。
宣统二年,长沙饥民包围巡抚衙门,卫兵开枪打死数人,民情更加激愤,匪徒趁机纵火焚烧抚署。省城士绅发电请求更换巡抚,名单首列王先谦之名,王先谦本人并不知情。总督瑞澂上奏参劾,朝廷部议将他降五级。在京的湖南同乡官员胡祖荫等人认为他蒙冤,向都察院呈文申诉,也没有答复。清亡之后,改名遯,迁居乡间,六年之后去世。著有《尚书孔传参正》三十六卷,《三家诗集义疏》二十八卷,《汉书补注》一百卷,《荀子集解》二十卷,《日本源流考》二十二卷,《外国通鉴》三十卷,《虚受堂诗文集》三十六卷等。
孙诒让,字仲容,瑞安人。父亲孙衣言,本书另有传记。孙诒让,同治六年举人,曾任刑部主事。最初读《汉学师承记》《皇清经解》,渐渐通晓通儒研究经、史、文字学的家法。他认为先秦诸子、各部经书之中,存在三代文字的通假、秦汉篆隶字体演变、魏晋正书草书混淆、六朝至唐代俗字流失、宋元明校书时窜改增删的问题。校正讹误、搜求散佚,必须要有文献依据;先写成《札迻》十二卷。
又撰写《周礼正义》八十六卷。他自述撰书宗旨:“清代经学兴盛,各部经书都有新疏;《周礼》相传是周公使天下太平之书,但秦汉以来儒者都不能融会贯通。研读经书,全部关乎史实、本字:天地山川的宏大格局,城郭宫室、服饰制度的精细条目,酒浆醋酱之类细小仪节,郑玄的注简约深奥,贾公彦的疏又粗疏简略。读者难以深入钻研,用来施于治道,更多谬误。刘歆依托《周礼》为王莽新朝改制、苏绰用它助北周变法、王安石用来推行宋代新法,都拘泥死板,一旦失败,这部经书便遭非议。
我以《尔雅》《说文解字》订正训诂,以《仪礼》、大小戴《礼记》考证制度。潜心研究二十年,文稿多次修改;广泛采集汉唐直至乾嘉诸位经师旧说,互相参证推求,阐发郑玄注文深奥内涵,弥补贾疏的缺漏。对古代典制疏通证明,比起旧疏,更为广博贯通。郑注之中如有矛盾失误之处,便加以匡正。所考辨订正的有数十上百处,不敢破坏‘疏不破注’的传统家法,但也不曲从郑玄,合乎郑康成不盲从前人的本意。国家谋求富强,从政教入手,无论新旧之学,都可以以此书折中权衡。”有识之士都赞许他的见解。
光绪癸卯年,朝廷以经济特科征召,他不去赴考。宣统元年,礼制馆征召,也不就职。不久去世,终年六十二岁。另著有《墨子閒诂》十五卷,目录、附录二卷,后语二卷,精深宏博,当时推为最高成就。还有《古籀拾遗》三卷,《逸周书斠补》四卷,《九旗古义述》一卷。
郑杲,字东甫,迁安人。父亲郑鸣冈,曾任即墨县令,在任上去世。家中贫困,无法归葬原籍,于是就在当地安家。郑杲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光绪五年,考中山东乡试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专心治学,以研读经书为本业,兼及朝廷典章旧事,终日勤勉,对仕途进退十分淡泊。
他曾说:“治经贵在相信古传。经书如同深渊大海,传注就是渡海的舟船。汉代儒者,专精一经的,往往不通别的经书;唐宋以后,学者能够融会贯通,却全盘排斥古说,只凭自己主观判断。像这样,都不算善于研治经书。”郑杲因母亲去世回乡,主持泺源书院。服丧期满,升任员外郎。当时朝廷推行维新,两宫之间已经积下矛盾嫌隙,唯独郑杲恳切上书,说天子应当竭尽心力恪守孝道。写好奏疏草稿,但没有人敢代为上奏。光绪二十六年夏天,荧惑星进入南斗,再次上书请求修身反省,没有答复。不久去世。
郑杲治学,精深于《春秋》。他的观点说:“《左传》记述鲁国旧史典章,《公羊》《谷梁》二传,则是孔子、孟子阐发新意,口授传承大义。《公羊传》阐明鲁国的治国之道,《谷梁传》阐明王道,《左传》详尽记载当时施行的治国方略。当时施行的方略,是霸道。之所以要阐明鲁道,是作为子孙,道义在于效法先祖。《谷梁传》之中,包含四代礼制的损益变化。只有身居帝位、应运而生的圣人,才能推行。”他的学说综合贯通三传,尤其严格辨析事奉上天、君主、双亲的大义。
他说:“《春秋》开篇审慎对待元年正月。正月,是端正即位。正月,是慎重开端;必须能做好人子侍奉父亲,然后才能做上天之子。《春秋》记载三种正月历法,对应天、君、父三重使命。春代表天,王代表君主,正月代表父亲。要综合考核这三项根本,经文单单举出正月,为什么?事天、事君,都以事亲为根本。”郑杲的论著,大抵都是这类观点。
和郑杲同时代的,还有宋书升,字晋之,潍县人。光绪十八年进士,选为庶吉士。在家闲居十年,潜心经学。对《易经》《尚书》《诗经》都有撰述,尤其精通天文推步历算之学。法伟堂,字小山,胶州人。光绪十五年进士,任青州府教授,精研音韵学,考订陆德明《经典释文》,多有前人未曾阐发的见解。
列传二百七十 儒林四
孔荫植,字对寰,孔子第六十五代孙,世代居住曲阜。明天启初年,袭封衍圣公。清顺治元年,世祖定都北京,山东巡抚方大猷上疏说开国之初,首先应当尊崇先圣孔子。朝廷交付礼部商议,衍圣公的爵位以及属官,全部沿用明代旧制。孔荫植入京朝见,朝廷派遣官员迎接慰劳。入朝觐见,班位排在大学士之前,赐宴,恩宠礼遇优厚。顺治四年去世,朝廷派山东布政使前往致祭。其子孔兴燮承袭爵位。
孔兴燮,字起吕。承袭爵位时年仅十三岁,生母陶氏抚育他长大成人。年长之后,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为人稳重,有器量见识。修整孔庙庭院,振兴礼乐,所有荒废的规制全部修复。多次加衔,官至少保兼太子太保。康熙六年去世。其子孔毓圻袭爵。
孔毓圻,字钟在。年幼,十一岁入京朝见。圣祖在瀛台召见,他行礼举止如同成年人,奏答合乎圣上心意。两年之后,皇帝临幸太学,召孔毓圻陪祀;太皇太后召他入内觐见,赐座,询问家世,他一一回禀,赐茶与点心。辞别出宫,皇帝命内臣送到宫门外,传谕随行官员好好辅佐他。皇帝御殿,孔毓圻跟随大臣朝参;退朝时,皇帝命他从御道行走,他迟疑推辞,皇帝再三劝谕,才快步退出。加太子少师衔。
康熙二十三年,皇帝东巡,到孔庙释奠祭祀孔子,留下曲柄黄盖。拜谒孔林,遍览古迹,遇事问询,孔毓圻恭敬应答。他趁机请求扩大孔林地界,设置守卫,免除田亩租赋,设立百户,官阶比照卫守备,全部获准。孔毓圻编撰《幸鲁盛典》进呈,又上奏请求重修孔子庙,告知山东巡抚与河道总督,免除曲阜百姓河工徭役。
雍正元年,世宗下旨追封孔子上五代为王爵。十月,孔毓圻赴京城谢恩,途中发病。皇帝派太医诊治,赏赐人参补品。十一月,在京师去世。皇帝派遣内大臣祭奠茶酒。灵柩归乡,命皇三子以及庄亲王允禄亲临吊唁,派行人护送灵柩,赐葬,谥号恭悫。孔毓圻擅长书法,喜爱兰花,自号兰堂。其子孔传铎袭爵。
孔传铎,字振路。康熙年间赐二品冠服,袭爵一年之后,世宗临幸太学,召孔传铎陪祀。孔传铎年老,脚有疾病,皇帝命其子孔继溥代行礼仪。六月,孔子庙遭遇火灾。孔传铎援引明代弘治旧例,带领族人穿素服哭祭三日,上疏引咎自责。皇帝派遣侍郎王景曾前来祭告,并传旨慰问。不久拨国库银两重建孔庙,命侍郎留保会同巡抚岳濬、前任巡抚陈世倌主持工程,由孔传铎督办。下诏询问孔传铎,如有应当增设的设施,直言无隐。他于是请求增设乐器库值班房舍,得到准许。雍正八年,孔庙完工。九年,皇帝下令修缮孔林,仍由他和陈世倌一同监理。孔传铎患病请求休致,皇帝准许。其子孔继濩早逝,朝廷命其孙孔广棨袭爵。雍正十年,孔林工程竣工,又开设书局编撰《阙里盛典》。雍正十三年去世,赐祭葬。孔传铎擅长诗词,有文集传世。
孔广棨,字京立。雍正初年,授二品冠服,承袭爵位。孔林工程完工,带领族人赴京谢恩。皇帝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召见,命坐赐茶,谕示:“你是先圣后裔,应当保有圣贤之心,践行圣贤之事,恪守礼义,戒除骄奢。你年纪尚轻,尤其应当勤学读书,修养品行,与同族之人互相劝诫砥砺,做正直君子。”孔广棨叩头谢恩。皇帝赐松花江石砚、锦缎,赐宴,送他回乡。
雍正十三年,世宗驾崩,入京哭吊。高宗再次召见他,因恩典追赠其父孔继濩同等爵位。乾隆三年,皇帝临幸太学,召孔广棨陪祀。他进献《亲耕耤田颂》《视学大礼庆成赋》。乾隆四年,入京朝拜,为皇帝祝寿。恰逢经筵开讲,命他侍班,他于是上奏请求定为常制。乾隆六年,上疏弹劾曲阜知县孔毓琚不称职;孔毓琚也检举孔广棨在家乡不法。朝廷交付巡抚查办,皇帝宽恕孔广棨,惩处孔毓琚。乾隆八年去世。其子孔昭焕袭爵。
孔昭焕,字显明。乾隆十三年正月,皇帝东巡,到孔庙释奠,驾临诗礼堂。孔昭焕年纪尚幼,命同族举人孔继汾等人进讲经书。当天同时拜谒孔林,返程时,再次留下曲柄黄盖。赐孔昭焕宴席,赏赐书籍、锦缎、貂皮财物;授孔继汾为中书,孔氏族人有官职的全部晋级。皇帝亲自撰写孔子庙碑,刻石立于大成门外。
乾隆二十一年,孔昭焕上疏:“皇庄人户承蒙恩典免除徭役,但历任地方官额外摊派杂役,遇事很难协调。请求留下五十户,其余改归民籍,交给地方官编审服役。”皇帝下谕:“孔昭焕疏中所称皇庄,这一定沿袭前代旧说法,只该称作官庄。孔子不是说吗:‘仲由弄虚作假,本无臣属而谎称有臣。’孔昭焕可算是读不好先祖的书。此时丁银已经停征,地方官怎能再征百姓徭役?而且征徭做什么?若是朕东巡修路,全部动用国库银两雇工,原本没有劳烦百姓。朕拜谒先师,衍圣公命庙户清理道路、整理祠产,本是分内之事,岂能庇护庙户,连官府出钱雇役都不肯出力?”
下交官员议罪,应当剥夺爵位,皇帝下令宽免。因为孔昭焕年少,罪责归于孔继汾及其兄孔继涑,二人都遭贬谪罢官。三月,皇帝再次东巡,孔庙释奠,拜谒孔林。乾隆二十二年,皇帝侍奉皇太后东巡,孔庙释奠。三十六年,再次东巡释奠。返回京师之后,拿出内府收藏周代青铜礼器:木鼎、亚尊、牺尊、伯彝、册卣、蟠夔敦、宝簠、夔凤豆、饕餮甗、四足鬲,一共十件,安放庙中。四十一年,平定两金川。三月,又侍奉皇太后东巡孔庙释奠,祭告大功告成。次日拜谒孔林。乾隆四十八年,孔昭焕去世。其子孔宪培袭爵。
孔宪培,字养元。乾隆五十九年去世。其子孔庆镕袭爵。
孔庆镕,字陶甫。道光二十一年去世。其子孔繁灏袭爵。
孔繁灏,字文渊。同治二年去世,谥号端恪。其子孔祥珂袭爵。
孔祥珂,字觐堂。光绪三年去世,谥号庄悫。其子孔令贻袭爵。
孔令贻,字谷孙。清亡之后,依旧承袭爵位,主持祭祀如故。
唐末五代时期,文宣公(孔子后裔)兼任曲阜县令。宋代选用孔氏旁支子弟,明代至清初沿用此制。自从孔毓琚与孔广棨互相控告、罢官之后,朝臣商议:衍圣公举荐送选县令容易牵涉私情;孔氏族人治理本县,治下全是亲属,审案很难完全公正,打算更改旧例。御史卫廷璞上疏主张维持旧制;鸿胪寺卿林令旭又提议选用衢州南宗孔氏后人担任曲阜知县。交付廷臣集议,采纳卫廷璞意见,依旧由衍圣公举荐人选,巡抚考试补缺。
十几年后,巡抚白锺山上奏请求改为吏部题缺。皇帝谕旨:“阙里是圣人诞生之地,唐宋以来,大多由圣裔主持县政。孔氏大宗承袭上公爵位。但县令掌管民事,奉行法令,依法裁断就会伤宗族恩情;厚待族人,又会徇私废公。不符合异地任官的古制,应当依从白锺山的建议。另设世袭六品官,从孔氏子弟中选任。”
明代制度,五经博士:孔氏南宗一人,供奉衢州孔子庙祭祀;北宗一人,供奉述圣子思的祭祀。复圣颜氏后裔、宗圣曾氏后裔、亚圣孟氏后裔、子路仲氏后裔,各设一人。道州周敦颐后人,江宁、嵩县程颢程颐后人,洛阳邵雍后人,建安、婺源朱熹后人,各一人。清代沿袭此制。又增设咸阳姬氏(周文王后人)、曲阜东野氏(周公后人)、济宁闵子骞后人、浚县端木子贡后人、常熟言子游后人、钜野卜子夏后人、萧县颛孙子张后人、菏泽与肥城两处冉氏(冉伯牛、仲弓)后人、肥有若后人、邹平伏生后人、孟县韩愈后人、郿县张载后人,各一人。程氏改为只设程纯公后人一名。又尊崇关羽祭祀,录用其后裔,洛阳、解州、江陵各一人。《明史》将衍圣公附在《儒林传》末尾,本书仿照这一体例,五经博士新增的,一并附在此处。
列传二百七十一 文苑一
魏禧 兄魏际瑞 弟魏礼 魏礼之子魏世效、魏世俨;李腾蛟、邱维屏、曾灿、林时益 梁份;侯方域、王猷定、陈宏绪、徐士溥、欧阳斌元;申涵光、张盖、殷岳;吴嘉纪、徐波;钱谦益、龚鼎孳;吴伟业、曹溶;宋琬、严沆 施闰章、高咏、邓汉仪;王士禄 弟王士祜;田雯;曹贞吉;颜光敏;王苹;张笃庆;徐夜;陈恭尹、屈大均、梁佩兰;程可则;方殿元;吴文炜;王隼;冯班、宗元鼎;刘体仁;吴殳;胡承诺、贺贻孙、唐甄 阿什垣、刘淇;金德纯;傅泽洪;汪琬;计东、吴兆骞;顾我锜;彭孙遹;朱彝尊、李良年、謤吉璁;尤侗、秦松龄;曹禾;李泰来 陈维崧、吴绮;徐釚;潘耒、倪灿;严绳孙;徐嘉炎、方象瑛;万斯同、钱名世;刘献廷;邵远平、吴任臣;周春;陈鱣 乔莱、汪楫;汪懋麟;陆葇 侄子陆奎勋;庞垲、边连宝;陆圻、丁澎;柴绍炳;毛先舒;孙治;张丹;吴百朋;沈谦;虞黄昊 孙枝蔚、李念慈;丁炜、林侗;林佶;黄任;郑方坤;黄与坚、王昊;顾湄;吴雯、陶季;梅清、梅庚;冯景、邵长蘅 姜宸英、严虞惇;黄虞稷;纳兰性德、顾贞观;项鸿祚;蒋春霖;文昭、蕴端、博尔都、永忠、书诚、永諲、裕瑞;赵执信、叶燮;冯廷櫆 黄仪、郑元庆;查慎行 弟查嗣瑮;查升;史申义、周起渭;张元臣;潘淳;顾陈垿;何焯、陈景云;陈景云之子黄中;戴名世
清代学术,超越汉、宋两代。论者甚至想要单独设立“清学”这一名称;文学也同步兴盛,足以在汉、唐、宋、明之外另立一派,何其兴盛啊!明末文风已经极度衰颓。清王朝兴起之后,文运也随之振兴。钱谦益归降清廷,诗文雄冠一时,足以承担起振兴衰颓文风的重任;而魏禧、侯方域、申涵光、吴嘉纪这些山林遗民,隐于民间,顺势转变风气,也开启一代新风。
康乾盛世,文教昌明。圣主贤臣,都以振兴文化为己任。大儒辈出,盛极一时。从王士祯、朱彝尊到方苞、恽敬,各自独擅胜场。文运的盛衰,本就与世运相通。应当从整体来看,如果只执着于某一人某一地来评判,反而失于狭隘,岂能算作定论?
道光、咸丰年间多战乱变故,文体日渐变化。龚自珍、魏源一类人,趁时创立学说。同治中兴,文风再度兴起。曾国藩为文合乎体制,辅以事功德行,实集一代大成。光绪、宣统之后,文章支离杂乱,早已不足以谈论文道。
本篇《文苑传》,只收录诗文能够自成一家的文人,汇编为一卷,用来记述清代文学的盛况。各家派别异同,一概不加讨论。已经录入大臣、儒林各传的人物,不再重复记载。
魏禧,字冰叔,宁都人。父亲魏兆凤,诸生。明朝灭亡,魏兆凤痛哭绝食,剃发做僧人,隐居翠微峰。这年冬天,占卦得离卦变乾卦,于是将居室命名为易堂。不久去世。
魏禧幼年喜爱古籍,评论史事,见解犀利。十一岁,补为县学生。与兄长魏际瑞、弟弟魏礼,以及南昌彭士望、林时益,同乡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九人,共同建立易堂学社。众人都亲自耕种自给,互相切磋读书,“三魏”的名号传遍天下。魏禧修身砥砺品行,才学尤其出众。门前有池,为居所题匾额叫勺庭,学者称他勺庭先生。他身形高大修长,目光逼人。年少多病,常年不离参、术药材。性情仁厚,待人宽厚,不计较别人过错,待人以诚,即便受人欺骗,也神色安然。
但他胸中多奇气,议论事理纵横奔放,滔滔不绝。遇到错综复杂的事情,筹划有条理。能预先觉察隐患,预判之事十有八九都能应验。流寇起事,天下久处太平,百姓不懂战事,都说贼寇遥远,一时不能到达。唯独魏禧忧虑,举家迁入山中。翠微峰距离县城四十里,四面峭壁高达百余丈。山体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从山脚到山顶如同斧劈一般。沿着裂隙开凿石阶梯道登山,设置闸门守望。士友渐渐前来依附。数年之后,宁都遭贼寇进犯,唯独翠微峰保全。
喜爱读史书,尤其喜好《左传》与苏洵文章。他写文章凌厉雄健。遇到忠孝节烈事迹,更加感奋,描摹刻画淋漓尽致。
四十岁才出外游历。在苏州结识徐枋、金俊明;杭州结交汪沨;乍浦结交李天植;常熟结识顾祖禹;常州结交恽日初、杨瑀;方外结交药地、槁木,都是明代遗民。当时,南丰谢文洊在程山讲学,星子宋之盛在髻山讲学,登记弟子都有数百人,与易堂相互呼应。而易堂唯独以古人实学为宗旨,风气的振起,以魏禧为领袖。僧人无可曾经到山中,感叹说:“易堂的真精神,天下没有第二处!”无可,就是明代检讨方以智。
友人去世,遗孤无法自立,魏禧抚育教导,帮他们安顿生计。凡是亲友之间难以开口调解的矛盾,或是骨肉纷争,魏禧总能抓住关键疏导,一句话就化解纠纷。有人觉得惊奇,魏禧说:“我遇到难开口的事,一定诚心等待很久,等到对方心意相通,然后再开口。”康熙十八年,朝廷下诏举荐博学鸿儒,魏禧以病推辞。地方官催促上路,不得已,让人抬着病体到南昌就医。巡抚亲自查验,魏禧蒙着被子卧床,称病情危重,才得以放回。两年后去世,终年五十七岁。妻子谢氏,绝食殉夫。著有文集二十二卷,《日录》三卷,诗八卷,《左传经世》十卷。
魏际瑞,原名魏祥,字善伯,魏禧的兄长。明亡之后,魏禧、魏礼都放弃诸生身份。魏际瑞感叹:“我是长子,祖宗祠墓、父母供养,责任该由谁承担?”于是出山应试。顺治十七年岁贡生。宁都发生民变,官军进山征讨,向山寨索要军饷。魏际瑞亲身涉险,奔走处理此事,多次濒临死地。魏际瑞重信义,翠微峰诸位隐士以及宗族亲友,三十多年都依靠魏际瑞维系安危。
康熙十六年,云南将领韩大任占据江西,官府商议招抚。韩大任说:“除非魏际瑞前来,我不信!”当时魏际瑞在总镇哲尔肯的幕府,于是派他前往。家人哭着劝阻不要前去,魏际瑞说:“这件事关系家乡宗族安危。我不去,恐怕大祸降临;前去而不能成功,我独自承担后果。”于是动身。刚进入敌营,官军突然从东路猛攻。韩大任怀疑魏际瑞出卖自己,于是扣留他。韩大任改变计划,逃奔福建投降,魏际瑞遇害,终年五十八岁。其子魏世杰殉难。魏际瑞专心古文,喜爱《庄子》《史记》。著有文集十卷,《五杂俎》五卷。
魏礼,字和公,魏禧之弟。年少时显得愚钝,师从魏禧。魏禧有时打骂责备,魏礼毫无怨恨,说:“兄长本是爱护弟弟!”魏禧大喜。魏礼九岁那年,父亲打算分家产,拿着田契犹豫:“分给魏祥,魏礼就受损,怎么办?”魏礼正好在旁边,应声答道:“宁可损害我的,不要损害大伯。”父亲笑道:“这就是那个愚钝的孩子吗?”
魏礼寡言,重承诺,喜欢担当难事。因为郁郁不得志,更加喜好远游。所到之处必定结交贤豪之士,寻访深山隐逸之人。五十岁,厌倦游历回乡,在翠微峰左幹山顶建造五间房屋。这时伯父叔父相继去世,石阁、勺庭长久空无人居。晚辈子弟分散各处,不再同住易堂。魏礼独自带领妻儿居住十七年,不曾迁移别处。去世,终年六十六岁。著有诗文集十六卷。儿子魏世效、魏世俨。
魏世效,字昭士。出生二十多个月,母亲口授《九歌》,就能背诵。年长之后,跟随叔父魏禧读书。性情狷直急躁,敢于担当。魏禧曾评价他的文章就像其人,锋芒所至,力量强劲。因为常年多病,不应科举。遍游燕、楚、吴、越,还到过岭南。恰逢王士祯出使广东,读到他的文章,放下身段与他结交。著有《耕庑文稿》十卷。
魏世俨,字敬士。像兄长一样体弱多病,但不曾停止笔墨。与魏世杰、魏世效,当时被称为“小三魏”。著有《为谷文稿》八卷。
李腾蛟,字咸斋,也是宁都人,诸生。在易堂九人中年纪最长,众人都以兄长对待,恭敬不懈。后来迁居三巘峰,讲授经学。著《周易賸言》。六十岁去世。
邱维屏,字邦士,宁都人,三魏的姐夫。明代诸生。为人清高简淡,沉静质朴。读书多有玄远领悟,魏禧曾向他求学。晚年研习历数、易学以及西方算法。僧人无可曾和他推演算学,退下来对别人说:“这人是神人!”彭士望与邱维屏相交三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诋毁任何人。但邱维屏唯独佩服魏禧,曾经写信给魏禧:“拒绝劝谏、掩饰过错,是大恶;不拒绝劝谏,却常常自我封闭不听忠告;不掩饰过错,却常常自我护短,这是恶中之恶。你敢于自信,立身有原则,坚守不变;拒谏饰非的弊病,也会发生在这样的人身上!”魏禧读后深深信服。邱维屏教授弟子,亲手批改、口头讲解,日夜不停。康熙十八年去世,终年六十六岁。临终对儿子说:“有菜饭可吃,有破衣可穿,不做诡诈乖戾之事,就配做教书先生。”彭士望佩服这番话。著有《周易剿说》十二卷,《松下集》十二卷,《邦士文集》十八卷。
曾灿,字青藜,也是宁都人,给事中曾应遴的次子。乙酉年,杨廷麟竭力保全南赣。曾应遴说闽粤山泽之中有十万部众,命曾灿前往安抚。刚出发,曾应遴病逝,赣州也被攻破,于是遣散部众。不久剃发为僧,游历福建、浙江、两广。祖母和母亲思念他而生病,于是回到宁都。遵从祖母之命成婚,修建六松草堂,亲自耕种,数年不出门。后来寄居吴地二十多年,客居京城之后去世。著有《六松草堂文集》《西崦草堂诗集》。
林时益,本是明宗室,原名朱议叙,字确斋,南昌人。和彭士望同乡。二人商议定居。彭士望与魏禧一见定交,极力称赞金精山区适合耕种,于是携家眷同彭士望前往。侨居十余年,和魏氏兄弟讲习学问。康熙七年,朝廷下诏,明代宗室后裔很多藏匿山林,允许归还田产、恢复本姓。林时益久居宁都,不愿回去。选择冠石定居,盖屋耕田,非自己劳动所得不吃。冠石适合种茶,林时益按自己方法制茶,香气滋味堪比阳羡茶,就是世人所说的林茶。晚年喜好禅学。著有《冠石诗集》五卷,《确斋文集》。
梁份,字质人,南丰人。年少跟随彭士望、魏禧游学,学习经世致用的学问。擅长古文。曾经独自远游万里,西到武威、张掖,南到贵州、云南,遍历燕、赵、秦、晋、齐、魏旧地,观察山川地理形势,寻访古今成败故事,边远地方的轶事,全部写入文章。方苞、王源都敬重他。
他评论山海关:“关隘从明代洪武年间才设立;隋朝在西边设置临榆,唐代叫榆关。东北的古长城,是燕国、秦国修筑,距离此地很远,无关轻重。金国攻打辽国,是从迁徙百姓开始。李自成攻占京师,兵败石河而丢失山海关。朝代兴衰、人事成败,竟取决于山海关这一处地方。千百年荒古之地,在近三百年变得至关重要。天下安定则山海关安宁;山海关危急,则天下动荡,它安危的分量如此之重。”一生遗憾没有亲身游历山海关。为人质朴坚毅,安于穷困到老,志气不减。八十九岁去世。著有《怀葛堂文集》十五卷,《西陲今略》八卷。
侯方域,字朝宗,商丘人。父亲侯恂,明代户部尚书;叔父侯恪,官国子监祭酒;都因为属于东林党,触怒阉党。
侯方域师从倪元璐。性情豪迈不受拘束,写文章富有奇气。当时太仓张溥主持复社,青浦陈子龙主持几社,都推重侯方域,天下名士争相与他交往。侯恂督军救援开封之时,侯方域进言:“父亲奉诏讨贼,朝廷议论多有牵制。现在应当打破文法,持赐剑斩杀一名拒不供给军需的进士出身地方官;许定国所部哗变,立刻斩首示众。这样才能树立威信,军务顺利。然后渡过黄河收拢中原民间堡寨武装,和襄阳左良玉会合,约陕西总督孙传庭互为犄角一起进兵,开封之围不救自解。”侯恂斥责他狂妄,不予采纳,催促他回乡。
侯方域身怀才学而无处施展,纵情声色,流连秦淮河一带。阉党阮大铖当时闲居金陵,谋求再起。众名士共同撰文声讨阮大铖,写《留都防乱揭》,由宜兴陈贞慧、贵池吴应箕主笔。阮大铖知道侯方域和二人交好,打算借侯方域交好二人,平息事端,于是托门下人结交。侯方域察觉,最终谢绝来人,阮大铖恨之入骨。不久阮大铖掌权,打算杀尽复社人士,抓捕陈贞慧下狱。侯方域连夜投奔总兵高杰,得以脱险。顺治八年,参加乡试,考中副榜。顺治十一年去世,终年三十七岁。
侯方域擅长文章,与魏禧、汪琬齐名,号称“国初三家”。有《壮悔堂集》。
同一时期江西以文章闻名的,南昌王猷定,新建陈宏绪、徐士溥、欧阳斌元。
王猷定,字于一,选拔贡生。父亲王时熙,进士,官太仆卿,属于东林。王猷定喜好奇事,善于辩论,文风也如此。著《四照堂集》。
陈宏绪,字士业。父亲陈道亨,进士,官兵部尚书,上疏营救杨涟,罢官回乡,藏书万卷。陈宏绪不出仕,编纂《宋遗民录》寄托志向,有《石庄集》。
徐士溥,字巨源。父亲徐良彦,进士,触犯魏忠贤阉党被革职,流放清浪。溧阳陈名夏听说徐士溥擅长古文,写信招揽,他拒绝不赴。有《榆溪集》。
欧阳斌元,字宪万。曾经为南京兵部尚书吕大器草拟奏疏,弹劾马士英二十四大罪;又在史可法幕府任职。有文集十二卷。
申涵光,字孚孟,号凫盟,永年人,明代太仆寺丞申佳胤之子。十五岁补诸生,文名显著,却不屑于做科举文章。每日和志同道合之人论文结社,携酒纵情游览为乐。万历末年战乱兴起,商议守城,拿出自家四百金、二十万钱犒劳士兵。甲申年,侍奉母亲避乱西山,在广羊绝顶盖茅屋居住。与钜鹿杨思圣,鸡泽殷岳、殷渊,结下患难之交。京城陷落,申佳胤为国殉难,申涵光悲痛昏厥。于是渡江南下,拜见陈子龙、夏允彝、徐石麟诸位前辈,为父亲撰写墓志传记。回乡之后,侍奉亲人、教导弟弟,不再踏入城市。常与殷岳、同乡张盖诗文唱和,世人称为“广平三君”。
清初,下诏寻访明代殉难大臣。柏乡魏裔介上奏褒扬忠烈,名单列入申佳胤,被部议驳回。申涵光赤脚奔赴京师,跋涉泥沼,几乎身死。身穿麻衣、系丧带,在东华门哭祭,路过之人都落泪。魏裔介再次上疏力争,最终按例予以祭祀抚恤。当时士大夫敬重他的品行,争相结交,宴饮赠答不断。
申涵光作诗,融会各家,自成风格。宗法杜甫,兼取高适、岑参、王维、孟浩然。他曾说:“诗歌抒发性情;性情真诚,能够感动天地鬼神。如果一味牵强模仿,一举一动都虚假,不能打动任何人。”尚书王士祯称申涵光开创河朔诗派。学士熊伯龙说当世诗人,我甘愿居其下的,只有凫盟一人。
他曾拜谒孙奇逢,行弟子礼。孙奇逢遗憾相见太晚,用圣贤之道勉励他。从此开始探求心性义理之学,不再写诗。顺治十七年,诏令地方举荐孝行,官府举荐申涵光,他坚决推辞。再次举荐隐逸之士,依旧不赴。曾经悔恨名声带来拖累,谢绝交游。晚年每日研读诸儒语录,撰写《性习图》《义利说》以及《荆园小语》《荆园进语》等书。
他说:“主静不如主敬,能持敬,自然心静。朱熹、陆九渊都通向大道;朱熹走大路,虽慢但是稳妥;陆九渊走捷径,看似快捷,实则危险,在于人自己选择。”孙奇逢评价他深思熟虑,阅历深厚,心性坚忍。魏裔介称赞:“年少称雄文坛,晚年深研义理,就是圣贤所说博文约礼。”受推崇到这种地步。康熙十六年去世,终年五十九岁。
申涵光通晓琴学。书法学颜真卿,尤其擅长汉隶。偶尔画山水木石,意境清雅。著有《聪山诗集》八卷,文集四卷,《说杜》一卷。
张盖,字覆舆。明亡之后,辞去诸生身份,悲吟抑郁,患上狂疾。曾经游历齐、晋、楚、豫,回乡后闭门土室之中,即使妻儿也不能相见。只有申涵光、殷岳来访才开门,交谈融洽。他的诗歌哀痛愤激,常常亲手焚毁稿件。去世后,申涵光整理遗诗,名为《柿叶集》。
殷岳,字宗山,鸡泽人,举人。京师陷落,入西山,与弟弟殷渊谋划举义。事情泄露,殷渊被害,殷岳藏在申涵光家中得以幸免。他作诗,魏晋之后的诗都不读,尤其不喜律诗,只写古体,风格雄浑,一如其人。有《留耕堂集》。
吴嘉纪,字宾贤,泰州人,布衣。家在安丰盐场东淘。地处海边,很少交游。自号居所陋轩。家中极贫,即便丰年也常常缺粮。唯独喜爱吟诗,早晚吟咏自遣,不和当世权贵交往。同乡汪楫、孙枝蔚与他交好,时常称道他,于是被王士祯所知。王士祯格外欣赏他清冷古淡的五言诗,雪夜置酒,为他写序,派人奔走三百里送去。吴嘉纪于是乘船到扬州拜见答谢,从此四方名士争相和他唱和。
吴嘉纪擅长写凄苦冷峻的诗篇,曾经创作今乐府,悲凉幽深,推陈出新,自成一家。《陋轩集》大多散佚,友人搜集编为四卷。他诗歌风骨刚劲,构思深刻。因为一生困顿,多有悲咽之音;而立身修德,深为当时推重。
徐波,字元叹,吴县人。年少行侠。明亡后,居住天池,修建落木庵,以枯禅终老。诗歌多感慨兴亡。虞山钱谦益与他交好,赠诗,十分推重。有《谥箫堂集》《染香庵集》等。
钱谦益,字受之,常熟人。明万历年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学识广博,擅长诗文,隶属东林党。天启年间,御史陈以瑞弹劾罢官。崇祯元年复职,数月之内升至礼部侍郎。恰逢推举内阁大臣,钱谦益担心尚书温体仁、侍郎周延儒一同入选,名望超过自己,设法阻挠。温体仁追论钱谦益主持浙江乡试收取钱千秋关节一案,判杖刑赎罪。温体仁又收买常熟人张汉儒,告发钱谦益贪纵不法。钱谦益求助司礼太监曹化淳,将张汉儒刑毙。温体仁称病辞官,钱谦益也被革职回乡。
流贼攻破京师,明代大臣商议在江宁立新君。钱谦益暗中主张拥立潞王,和马士英意见不合。福王即位之后,钱谦益害怕获罪,上书称颂马士英功绩,马士英举荐他任礼部尚书。又大力举荐阉党阮大铖等人,阮大铖于是官至兵部侍郎。顺治三年,豫亲王多铎平定江南,钱谦益出城迎降,被任命为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冯铨任《明史》馆正总裁,钱谦益为副总裁。不久请求归乡。顺治五年,凤阳巡抚陈之龙捕获黄毓祺,钱谦益被牵连。朝廷命总督马国柱捉拿审讯。钱谦益申诉辩白,马国柱判定钱谦益与黄毓祺素不相识,得以释放回乡,以著书自遣,十年后去世。
钱谦益学问渊博,熟悉朝廷典制,诗尤其出众。明末前后七子标榜复古,文风日益凋敝,钱谦益奋起振起。家中藏书丰富,晚年绛云楼失火,仅一尊佛像未烧毁,于是归心佛学,著《楞严经蒙钞》。自己的诗文集,称为《牧斋集》,《初学集》《有学集》。乾隆三十四年,下诏销毁书版,但传本一直流传不绝。
龚鼎孳,字孝升,合肥人。明崇祯七年进士,授兵科给事中。李自成攻破京师,任命龚鼎孳为直指使,巡视北城。等到睿亲王多尔衮大军抵达,便迎降,授吏科给事中,改礼科,升任太常寺少卿。顺治三年,父亲去世丁忧,请求朝廷抚恤。给事中孙自龄上疏弹劾:“龚鼎孳在流贼手下失身,承蒙朝廷提拔,不曾见他勤于公务,只知饮酒歌乐,与伶人游乐。接到讣告依旧流连宴饮,希求非分恩典,败坏纲常伦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部议降二级。不久遇大赦免罪,屡次升迁至左都御史。
此前大学士冯铨被弹劾,睿亲王召集科道官审讯。龚鼎孳斥责冯铨是阉党,魏忠贤义子。冯铨反问:“比起投降逆贼的御史如何?”龚鼎孳以魏徵归顺唐太宗自比。亲王笑道:“只有自身无瑕的人才能指责别人,怎能拿闯贼比作太宗!”于是搁置不问。后因事降八级调用,授上林苑丞,不久罢官。康熙初年,再起为左都御史,升任刑部尚书。去世,谥号端毅。乾隆三十四年,下诏削夺谥号。
龚鼎孳天才宏肆,千言之文,挥笔立就。清世祖于禁中读到他的文章,赞叹道:“真才子也!” 他曾两次典掌会试,汲引贤才,唯恐有所遗漏。朱彝尊、陈维崧初至京师,生计困窘,龚鼎孳出资周济。傅山、阎尔梅身陷牢狱,二人皆靠他多方斡旋营救,得以脱祸。龚鼎孳临殁之时,嘱托徐釚转告梁清标:“负才如虹亭,可使之不成名耶?” 徐釚后来凭借梁清标的举荐,应试博学鸿词科,入史馆纂修史书。自钱谦益辞世之后,朝中兼具文采、为士林众望所归者,首推龚鼎孳。著有《定山堂集》传世。
吴伟业,字骏公,太仓人。明代崇祯四年考中进士,授官编修,担任东宫讲读官,两次升迁后任左庶子。弘光政权时期,授官少詹事,他请假回乡。顺治九年,经两江总督马国柱举荐,朝廷下诏召他进京。侍郎孙承泽、大学士冯铨相继上书举荐,授为秘书院侍讲,担任纂修《太祖圣训》《太宗圣训》的官员。顺治十三年,升任国子监祭酒,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康熙十年去世。
吴伟业学识广博宏富,有人向他询问经史中的疑难问题以及前朝典章旧事,没有一件不能理清源流始末。他的诗文精工华美,在当时堪称第一,却从不自我夸耀标榜。生性极为孝顺,生逢朝代更替,因为双亲尚在,不能不犹豫顾念。俯仰之间感慨自身遭遇,常常暗自感伤。临终时,留下遗言:“我这一生遭遇世事,万般忧患危难,没有哪一个时刻、哪一种境遇不饱尝艰苦。我死后用僧人的服饰入殓,把我安葬在邓尉山、灵岩山旁边。墓前立一块圆石,题写‘诗人吴梅村之墓’。不要修建祠堂,不要请人撰写墓志铭。”听到这番话的人都为之悲伤。著有《春秋地理志》《氏族志》《绥寇纪略》以及《梅村集》。
曹溶,字鉴躬,嘉兴人。明代崇祯十年进士,官至御史。清军平定京师之后,仍旧担任原职。不久授顺天学政。他上书举荐明代进士王崇简等五人,又请求朝廷表彰殉节的明代大学士范景文、尚书倪元璐等二十八人,孝子徐基、义士王良翰等人以及十多名节烈妇女。学政任期考核完毕,升任太仆寺少卿。因为在前任学政任上失察获罪,被降二级。很久之后,稍稍升迁为左通政。他上书进言:“通政司的职责是纳言,请求此后凡是遇到挟私舞弊、违背规制的奏章疏本,当即驳回,同时允许官员随时就相关事务提出建议。”又说:“大军入关,各地驻守军队,本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应当把军队归并安置在盗贼出没、地势险要之处,那么军队就不会担心兵力不足。那些闲散无事的兵员,遇到空缺不再补人,一旦有调遣便即刻派遣,这样军饷就不会虚耗浪费。并且应当裁减提督、总兵,增设副将,以此明确职责,责成专人办事。”又说:“各衙门的职掌没有现成完整典籍,请把近年奉旨通行的制度,参考前朝《会典》,编订简明的则例,以此端正官吏的职守。”升任左副都御史。上书请求皇帝时常驾临便殿,召见大臣当面奏对,赐给笔墨简札,来辨别大臣的才学见识;对于切中利弊的建议,立刻下令施行,不要一概下发各部商议。皇帝全部赞许并采纳。升任户部侍郎,外放任广东布政使,后来降职为山西阳和道。康熙初年,因官缺裁撤,返回乡里。康熙十八年,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因丁母忧没能赴考,学士徐元文举荐他参与纂修《明史》。又过数年去世,著有《倦圃诗集》。
宋琬,字玉叔,莱阳人。父亲宋应亨,明代天启年间进士,担任清丰县令,施行仁政,百姓为他建立祠堂。崇祯末年殉国,朝廷追赠太仆寺卿。
宋琬年少便能作诗,有才名。顺治四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多次升迁做到吏部郎中。外放任陇西道,途经清丰县,百姓拦路把他请到宋应亨祠堂,挽留他停留一整天,诉说往事,直至落泪。宋琬更加刻苦自励,立志不损毁先人的功业。调任永平道,又调任宁绍台道,在任都有政绩。顺治十八年,升任按察使。当时登州于七起兵作乱。宋琬同族的子侄怀积怨,趁机告发谋反,诬陷宋琬和于七勾结,宋琬当即被逮捕下狱,妻儿也一同关押。过了三年,朝廷交给督抚异地审讯。巡抚蒋国柱查明他是被诬陷,康熙三年才释放回乡。康熙十一年,朝廷下诏起用,授四川按察使。第二年,入京朝见皇帝,家属留在官署。恰逢吴三桂叛乱,成都陷落,宋琬听到变故惊悸而死。
当初宋琬在京师做官,和严沆、施闰章、丁澎等人诗文酬答唱和,有“燕台七子”的称号。他的诗歌格律妥帖、音韵和谐,明净温润。遭受牢狱之祸之后,常常写出凄清跌宕的格调,但仍旧不失平和。王士祯选编评定他的诗文集,定为三十卷。世人常拿施闰章和宋琬并举,称作“南施北宋”。宋琬去世后,诗作散佚,族孙宋邦宪搜集整理编为六卷。
严沆,字子餐,余杭人。顺治十二年进士,官至户部侍郎。生性谦让,有人批评指摘他的诗作,他随时修改订正。著有《皋园集》。
施闰章,字尚白,号愚山,宣城人。祖父施鸿猷,以儒学闻名。家族子弟在江南传承儒学,谈论家法的人都推崇施氏。
施闰章幼年丧父,侍奉叔父如同生父。跟随沈寿民求学,博览各类典籍,擅长诗与古文。顺治六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以员外郎参加考核,成绩优等。升任山东学政,推崇雅正、摒弃浮华,有识人之明的美誉。任期已满,迁江西参议,分管湖西道。辖下郡县残破,盗贼众多,他遍历山谷安抚百姓,百姓称他为“施佛子”。曾经写下《弹子岭》《大阬叹》等诗篇警示地方长官,读到的人都说:“这是当代的元结。”他尤其推崇倡导教化,所到之处就修缮书院,讲学时常有数百人听讲。新淦县有兄弟二人争斗不和,某天听他宣讲礼让孝悌的道理,于是相拥哭泣,到堂前认罪。峡江有虎患,施闰章写文章祝祷,不久有老虎坠入深沟,虎患就此平息。遇上大旱,他祈雨往往灵验。康熙初年,因裁撤官缺回乡。百姓挽留不成,就凑钱修建龙冈书院祭祀他。当初施闰章驻守临江,有清江绕城流淌,百姓路过都说:“这条江水像使君(施闰章)。”于是改名叫使君江。到他离任时,全城百姓送到江边,又送到湖上。官船很轻,百姓争相买来石膏装上船,船才可以渡江。康熙十八年,被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授翰林院侍讲,纂修《明史》,主持河南乡试。康熙二十二年,转任侍读,不久病逝。
施闰章治学以践行仁道为根本。置办义田,赡养同族亲友,提携后辈。写文章质朴沉静,诗和宋琬齐名。王士祯喜爱他的五言诗,专门为他作摘句图。王士祯的弟子向施闰章请教作诗方法,施闰章说:“王阮亭的诗如同华严经里的楼阁,弹指之间就显现出来。我却不是这样,好比建造房屋,砖瓦木石,全部要从平地一块块垒起。评论者都认为这话公允恰当。著有《学馀堂集》《矩斋杂记》《蠖斋诗话》,合计八十多卷。
施闰章和同乡高咏交好,二人都擅长作诗,主持东南文坛数十年,当时号称“宣城体”。
高咏,字阮怀。幼年被称为神童。祖父高维岳,曾任兴国州知州,清廉简朴,没有多余财物。高咏家境贫寒,刻苦读书,多次科考落第,将近六十岁,才以贡生入太学。博学鸿词科开科,高咏参与应试,授翰林院检讨。施闰章称赞他的学问精深,可追古人。同时擅长书画,著有《遗山堂集》《若岩堂集》。
当时一同参加博学鸿词科的还有泰州邓汉仪,字孝威。因为年纪老迈授中书舍人,也擅长写诗。游历所到之处,就编录诗文成集,逐年记录,一共编成七部诗集,诗坛众人都敬重推崇他。
王士禄,字子底,济南新城人。年少擅长写文章,为人清正有操守。弟弟王士祜、王士祯跟随他学诗,王士祯后来成为一代诗坛大宗,官至尚书,另有传记。王士禄是顺治九年进士。自己上书请求改任官职,选为莱州府教授,升任国子监助教,提拔为吏部主事。康熙二年,以员外郎身份主持河南乡试,因试卷复核问题遭到弹劾下狱。很久之后冤案昭雪,免官回乡。在家数年,重新起用担任原官。学士张贞生、御史李棠先后上书言事获罪,王士禄竭力为他们辩白,世人认为很难得。不久再次免官回乡。母亲去世,因哀痛过度损伤身体而死,时年四十八岁。他的文章不事雕琢,诗作尤其闲淡悠远。著有《西樵集》《十笏山房集》等。
王士祜,字子测。十岁的时候,有客人问焦竑字弱侯是什么含义,在座宾客无人应答,王士祜立刻应声回答:“这句话出自《考工记》,‘竑其幅广以为之弱’。”众人都惊叹他天资早慧。康熙初年考中进士,还没有出仕就去世。王士祯汇编他的诗作编成《古钵山人遗集》。
在这个时期,山东诗人除王氏兄弟之外,还有田雯、颜光敏、曹贞吉、王苹、张笃庆、徐夜,全都知名于世。
田雯,字紫纶,号山姜,德州人。康熙三年进士,授中书舍人。在此之前中书舍人都是由捐纳官员充任,从这一年起改用进士出身,于是定为制度。多次升迁做到工部郎中。担任江南学政,所选拔的读书人多是奇才。每次巡行监考,只带两头骡子、两名仆从,告诫地方官吏不要铺张供应。授湖广督粮道,升任光禄寺卿,巡抚江宁,调任贵州巡抚。当时苗、仲部族作乱,两广总督商议出兵围剿,田雯说:“治理苗人的办法,犯法就惩治,不生事端就只做防备,不必兴师劳民。”于是围剿的提议作罢。丁忧守孝,服丧期满补授刑部侍郎,调任户部侍郎,因病辞官回乡。康熙年间,王士祯在海内声望极高,论诗崇尚格调风韵。田雯恃仗纵横雄健的文气,想要以奇丽的风格与之抗衡。著有《古懽堂集》。
曹贞吉,字升六,安丘人,和田雯同年考中进士,官至礼部郎中。诗风遒劲精炼,有《实庵诗略》。同时擅长词,吴绮选编名家词集,把曹贞吉的词放在卷首。
颜光敏,字逊甫,曲阜人,颜回六十七代后裔。康熙六年进士,授国史院中书舍人。皇帝驾临太学,对四氏后裔施加恩典,授礼部主事,历任吏部郎中。他的诗作秀逸深厚,取法钱起、刘禹锡。吴江计东评价,说他的诗文足以歌颂太平盛世。平素擅长弹琴,精通骑射、蹴鞠。曾经向西登上华山,沿伊阙游历,向南泛舟江淮,在钱塘观海潮,逆流游历三衢。每到一处就让画师绘图,得到金石碑刻文字就常常悬挂在屋壁。著有《乐圃集》《旧雨堂集》。
王苹,字秋史,历城人。年少落魄不得志,世人看作狂士。田雯读到他的诗,为他宣扬名声。曾经写“黄叶”诗句,极为精妙,人们称他为王黄叶。康熙四十五年进士,本该授县令,因为母亲年老,请求改任成山卫教授。闭门潜心吟诗,高尚的节操越发显扬。著有《二十四泉草堂集》。
张笃庆,字历久,淄川人,拔贡生。早年就受施闰章赏识。朝廷征召博学鸿词科,有人想要举荐他,他推辞不去应试。作诗以盛唐为宗,著有《昆仑山房集》。
徐夜,字东痴,新城人,原名元善。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不肯赴考。有诗集传世。
陈恭尹,字元孝,顺德人。父亲陈邦彦,明末为国殉难,朝廷追赠尚书。陈恭尹幼年丧父,擅长写诗,熟习忠孝大义。离家外出游历,写下《姑苏怀古》等诗篇,轰动当世。在福建、浙江居留七年。有一天,父亲旧友在路上遇见他,责备他说:“你不回乡安葬先父,难道只想一死来搪塞责任吗!”陈恭尹流泪谢罪,这才返乡。在增城安葬父亲之后,便渡过铜鼓洋,出海寻访旧友。很久之后归来,寓居何衡家中。和陶窳、梁无技以及何衡之弟何绛相互砥砺学问,世人称为“北田五子”。之后,再游历赣州,泛舟洞庭湖,重游金陵,抵达汴梁,北渡黄河,在太行山脚下徘徊。之后南归,在羊城之南修建屋舍,以诗文自娱,自号罗浮布衣。
陈恭尹长须伟岸,气度深沉。他的诗作激昂顿挫,足以抒发内心的哀伤愁思。自己说平生诗文大多发自内心,常年奔波道路,没有闲暇考究古事。去世时七十一岁,著《独漉堂集》。王隼收集陈恭尹的诗,连同屈大均、梁佩兰的作品合刻,名为《岭南三家集》。
屈大均,字介子,番禺人,原名绍隆。遭遇国变出家为僧,中年还俗。擅长写诗,风格高古雄奇,著有《翁山诗文集》。
梁佩兰,字芝五,南海人。童年每日能记诵数千字。顺治十四年乡试考中第一名,直到康熙三十一年才考中进士,年纪已经六十岁。梁佩兰早就有诗名。选为庶吉士,馆中众人推举他为馆中领袖。不到一年请假回乡,在家乡居住十五年。恰逢朝廷下诏令词臣赴任,再次入京。过一个月散馆,因为不熟悉满文罢官回乡。组建兰湖诗社,和同乡程可则、番禺王邦畿、方殿元以及陈恭尹等人并称“岭南七子”。著有《六莹堂集》。
程可则,字周量。顺治九年会试第一名,因为试卷复核问题暂停殿试,回乡之后更加广泛研读经史。顺治十七年,才参加内阁考试,授内阁中书,多次升迁任兵部郎中。外放担任桂林知府,以干练有为著称。在京师做官时,和宋琬、施闰章、王士禄、王士祯、陈廷敬、沈荃、曹尔堪等人举行诗文酒会。吴之振选编刻印《八家诗选》。程可则的诗文集叫《海日堂集》。
方殿元,字蒙章。康熙三年进士。历任剡城、江宁等县知县。置办祭田赡养兄弟,自己带着长子方还、次子方朝寄居苏州。父子三人都有诗名。所说的岭南七子,连同他两个儿子一并计入。方殿元著《九谷集》;方还著《灵州集》;方朝著《勺园集》。
梁佩兰还有一位友人,南海吴文炜,字山带。十岁就能作诗,同时擅长绘画。年少效仿李贺诗体,刻意用险怪词句求取新奇快意。康熙三十二年考中举人,赴京赶考,在旅舍去世。著《金茅山堂集》,陈恭尹为他作序。
王隼,字蒲衣,番禺人。父亲王邦畿,明代副贡生,隐居罗浮山,是岭南七子之一,著《耳鸣集》。王隼七岁能作诗。爱慕道家方术,早年离家入丹霞山,不久前往庐山,住在太乙峰,六七年之后才回家。生性喜爱琵琶,整日埋首书卷,生活窘迫也不在意,只取琵琶弹奏。琵琶声越急促,就代表他处境越发艰难。著《大樗堂集》。妻子潘氏,女儿瑶湘,都擅长作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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