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白话文）

卷一 本纪第一 武帝上

高祖武皇帝，名叫刘裕，字德舆，小名寄奴，是彭城县绥舆里人，汉高帝的弟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刘交生红懿侯刘富，刘富生宗正刘辟强，刘辟强生阳城缪侯刘德，刘德生阳城节侯刘安民，刘安民生阳城釐侯刘庆忌，刘庆忌生阳城肃侯刘岑，刘岑生宗正刘平，刘平生东武城县令（名字失传），这位县令生东莱太守刘景，刘景生明经刘洽，刘洽生博士刘弘，刘弘生琅邪都尉刘悝，刘悝生魏国定襄太守（名字失传），这位太守生邪城县令刘亮，刘亮生晋朝北平太守刘膺，刘膺生相国掾刘熙，刘熙生开封县令刘旭孙，刘旭孙生刘混。刘混才渡过长江，定居在晋陵郡丹徒县的京口里，官做到武原县令。刘混生东安太守刘靖，刘靖生郡功曹刘翘，这就是武帝的父亲。高祖在晋哀帝兴宁元年，岁在癸亥，三月壬寅的夜里出生。等到长大，身高七尺六寸，风骨不凡。家里贫穷，胸怀大志，不注重小节。侍奉继母，以孝顺恭谨闻名。

刘裕最初担任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安帝隆安三年十一月，妖贼孙恩在会稽起兵作乱，晋朝廷派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向东讨伐。刘牢之请刘裕担任府参军。十二月，刘牢之抵达吴地，贼寇沿路屯驻据点，刘牢之命令刘裕和几十个人去侦察贼寇远近。恰巧遇上贼寇大队人马到来，有几千人，刘裕当即上前交战。他带去的人大多战死，但刘裕斗志正盛，手持长刀奋勇冲杀，杀伤很多敌人。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担心刘裕久去不归，怕他被贼寇围困，就率领轻骑前去寻找。不久大队骑兵一同赶到，贼寇才败退，晋军斩杀俘获一千多人，乘胜推进，平定山阴，孙恩逃回海上。隆安四年五月，孙恩再次攻入会稽，杀死卫将军谢琰。十一月，刘牢之又领兵东征，孙恩退走。刘牢之驻扎在上虞，派刘裕戍守句章城。句章城低矮狭小，守城战士不足几百人。刘裕常常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冲在士兵前面，每次作战都冲破敌阵，贼寇于是退回浃口。当时东征的各路将领治军没有法度，士兵肆意劫掠，百姓深受其苦。只有刘裕军令严明整齐，军队所到之处，百姓都亲近依赖他。

隆安五年春天，孙恩接连攻打句章，刘裕多次击败他，孙恩又逃入海中。三月，孙恩向北进军海盐，刘裕领兵追击，在海盐旧县城修筑城池。贼寇天天前来攻城，城内兵力薄弱，刘裕就挑选几百敢死之士，全部脱去铠甲，手持短兵器，一齐呐喊冲出。贼寇惊慌失措，士气大挫，刘裕趁敌军慌乱发起冲锋，贼寇丢下铠甲四散奔逃，晋军斩杀贼寇大帅姚盛。虽然接连取胜，但兵力寡不敌众，刘裕深深为此忧虑。一天夜里，刘裕收起军旗，士兵隐蔽起来，装作已经撤退。第二天清晨打开城门，让几个体弱患病的人登上城墙。贼寇远远询问刘裕在哪里，城上的人说：“夜里已经撤走了。”贼寇信以为真，于是大军大举登城。刘裕趁敌人松懈，奋力出击，大破敌军。孙恩知道这座城池攻不下来，就领兵向沪渎进发。刘裕又弃城追击。海盐县令鲍陋派他的儿子鲍嗣之率领一千吴地士兵，请求担任先锋。刘裕说：“贼兵十分精锐，吴地士兵不熟悉作战。如果先锋失利，必定连累全军，你们可以留在后方作为声援。”鲍嗣之不肯听从。当天夜里，刘裕多处设置伏兵，布置旗帜战鼓，每一处伏兵只有几个人。第二天，贼寇一万多人前来迎战。先锋部队刚一交战，各处伏兵一齐杀出，举起旗帜、擂响战鼓。贼寇以为四面都有晋军，于是撤退。鲍嗣之领兵追击，被贼寇击杀。刘裕一边作战一边后撤，敌军势大，他手下士兵死伤将近殆尽。刘裕担心难以脱身，退到原先布置伏兵的地方，就停下脚步，命令身边士兵脱下死人身上的铠甲。贼寇见他本该逃走却停下，怀疑还有埋伏。刘裕趁机高声下令再战，神色威猛，贼寇信以为真，就领兵退走。刘裕从容返回，溃散的士兵渐渐重新聚集。五月，孙恩攻破沪渎，杀死吴国内史袁山松，晋军战死四千人。当月，刘裕又在娄县击败贼寇。六月，孙恩乘着胜势从海上进军，突然抵达丹徒，贼寇战士有十多万。刘牢之还驻扎在山阴，京城震动。刘裕日夜兼程，和贼寇同时赶到丹徒。当时刘裕兵力单薄，又长途行军疲惫不堪，丹徒守军也没有斗志。孙恩率领几万士兵，呐喊着登上蒜山，当地百姓都挑着担子准备逃难。刘裕率领部下奋勇冲杀，大败贼寇，贼寇摔下山崖、投水而死的非常多。孙恩靠着盾牌掩护，才勉强逃回船上。虽然遭到重创，孙恩依旧依仗人多，径直向京城进军。贼寇的楼船高大，遇上大风无法前进，走了十天才到白石。不久得知刘牢之已经回师，朝廷有所防备，于是转向郁洲。八月，朝廷任命刘裕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率领水军追击孙恩到郁洲，再次大败孙恩，孙恩向南逃走。十一月，刘裕在沪渎、海盐追上孙恩，又接连击败他。这三次大战，都大获全胜，俘获斩杀数以万计。孙恩的部众从此遭遇饥荒疫病，死掉大半，从浃口逃往临海。

元兴元年正月，骠骑将军司马元显向西讨伐荆州刺史桓玄，桓玄也率领荆楚大军，顺江而下讨伐司马元显。司马元显派镇北将军刘牢之抵御桓玄，刘裕担任刘牢之的参军，军队驻扎在溧洲。桓玄抵达之后，刘裕请求出兵攻击，刘牢之没有答应，还打算派儿子刘敬宣到桓玄那里求和。刘裕和刘牢之的外甥东海人何无忌一起苦苦劝阻，刘牢之不听。随后派刘敬宣去见桓玄。桓玄攻下京城，杀死司马元显，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心中恐惧，对刘裕说：“桓玄夺了我的兵权，大祸就要来了。我打算北上广陵，投奔高雅之起兵，你能跟我一起去吗？”刘裕回答：“将军手握数万劲旅，却望风投降。桓玄刚刚得志，威震天下。三军人心，已经离散，广陵哪里去得了！我打算返回京口。”刘牢之后来反叛，走投无路自缢而死。何无忌对刘裕说：“我该去哪里？”刘裕说：“镇北将军刘牢之此行必定不能幸免，你可以跟我回京口。桓玄如果能恪守臣节，尊奉晋室，我就和你一同侍奉他。如果他图谋篡位，我们就一起除掉他。眼下正是桓玄刻意伪装、施展算计的时候，他一定会任用我们。”桓玄的堂兄桓修以抚军将军的身份镇守丹徒，任命刘裕为中兵参军，刘裕原来的军职、郡职不变。

孙恩自从兵败逃亡之后，部下渐渐离散，害怕被活捉，就在临海投水自尽。残余部众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桓玄打算暂时安定东方，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卢循虽然接受任命，但是依旧不断劫掠作乱。五月，桓玄再次派刘裕东征。当时卢循从临海攻入东阳。元兴二年正月，桓玄又派刘裕在东阳击败卢循。卢循逃往永嘉，刘裕继续追击，再次打败他，斩杀贼寇大帅张士道，一路追击到晋安，卢循乘船从海上向南逃走。六月，朝廷加封刘裕为彭城内史。

桓玄受封楚王，打算篡夺皇位。桓玄的堂兄卫将军桓谦屏退旁人，问刘裕：“楚王功勋德行盛大，天下人心归向。朝中舆论，都认为应当禅让帝位，你觉得怎么样？”刘裕心里想要除掉桓玄，于是假意委婉回答：“楚王是桓宣武（桓温）的儿子，功勋德行盖世。晋室衰微，民心早就转移，顺应天命接受禅让，有什么不可以！”桓谦高兴地说：“你都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了。”十二月，桓玄篡夺帝位，把安帝迁到寻阳。桓修入朝，刘裕跟随他到京城。桓玄见到刘裕，对司徒王谧说：“昨天见到刘裕，风骨非同常人，是人中豪杰。”每次宴饮聚会，桓玄都殷勤接待刘裕，赏赐丰厚。刘裕内心更加厌恶桓玄。有人劝桓玄说：“刘裕龙行虎步，神态不凡，恐怕不会久居人下，应当早点除掉他。”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大事只能托付给刘裕。等关陇平定之后，再另行商议这件事。”桓玄于是下诏说：“刘裕以少胜多，多次击溃贼寇，跨海穷追，消灭了孙恩八成的部众。各位将领奋勇作战，很多身受重伤。从主帅到普通将士，都应当论功行赏，表彰功勋。”

在此之前，刘裕东征卢循的时候，何无忌跟随到山阴，劝刘裕在会稽起兵。刘裕认为桓玄还没有篡位，而且会稽距离京城遥远，事情很难成功，打算等桓玄篡逆的罪行昭彰之后，再在京口谋划，不愁不能成功。这时桓修要返回丹徒，刘裕借口旧伤发作，不能步行随行，于是和何无忌同船返回京口，商议兴复晋室的大计。刘裕联合弟弟刘道规、沛郡人刘毅、平昌人孟昶、任城人魏咏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民、太原人王元德、陇西人辛扈兴、东莞人童厚之，一同谋划起义。当时桓修的弟弟桓弘担任征虏将军、青州刺史，镇守广陵。刘道规是桓弘的中兵参军，孟昶是青州主簿。众人于是派刘毅暗中去找孟昶，在江北聚集人手，计划起兵杀掉桓弘。诸葛长民担任豫州刺史刁逵的左军府参军，计划占据历阳，起兵响应。王元德、童厚之在京城联络人手，准备攻打桓玄，约定同一时间一起发难。

元兴三年二月己丑是初一，乙卯这天，刘裕借口外出打猎，和何无忌等人集结义兵，一同谋划的有何无忌、魏咏之、魏咏之的弟弟魏欣之、魏顺之、檀凭之、檀凭之的侄子檀韶、弟弟檀祗、檀隆以及叔父檀道济、檀道济的堂兄檀范之、刘裕的弟弟刘道怜、刘毅、刘毅的堂弟刘籓、孟昶、孟昶的族弟孟怀玉、河内向弥、管义之、陈留周安穆、临淮刘蔚、刘蔚的堂弟刘珪之、东莞臧熹、臧熹的堂弟臧宝符、侄子臧穆生、童茂宗、陈郡周道民、渔阳田演、谯国范清等二十七人；自愿追随的有一百多人。丙辰日清晨，城门打开，何无忌穿着传诏的官服，假称皇帝诏书走在前面。义军骑马冲入城内，齐声呐喊，官吏士兵惊慌逃散，没人敢抵抗，当即斩杀桓修示众。刘裕哭得十分悲痛，隆重安葬桓修。孟昶劝桓弘当天出城打猎。天还没亮城门打开，放出打猎的人，孟昶、刘道规、刘毅等人率领五六十名壮士趁着开门直接冲进府衙。桓弘正在喝粥，当即被斩杀，随后收拢部众渡过长江。义军刚攻下京口，桓修的司马刁弘带领文武属官赶来。刘裕登上城楼对他们说：“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拥戴天子复位，我们都接到密诏，诛杀逆党，今天一同举事。叛贼桓玄的首级，很快就会在大航示众。各位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现在来这里想干什么？”刁弘等人信以为真，收拢部众退走。刘毅赶到之后，刘裕下令诛杀刁弘。

刘毅的哥哥刘迈原先在京城，起事的前几天，刘裕派同谋周安穆通知刘迈，让他做内应。刘迈表面答应，内心十分恐惧。周安穆见他惶恐不安，担心密谋泄露，就骑马赶回京口。当时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不知所措，上船打算前往郡所。当天夜里，桓玄写信给刘迈说：“北府兵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到刘裕，他说了些什么？”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密谋，第二天一早就上报桓玄。桓玄十分惊慌，封刘迈为重安侯，不久又嫌刘迈没有抓住周安穆，让他逃走，于是杀掉刘迈。又诛杀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桓玄召集桓谦、卞范之等人商议抵御刘裕。桓谦等人说：“赶紧派兵攻打。”桓玄说：“不行。对方军队迅猛锐利，人人抱着必死之心。如果派水军出战，不足以抵挡；一旦失利，对方士气大涨，我们的大事就败了！不如集结大军驻扎覆舟山等待。他们长途行军二百里，找不到决战机会，锐气已经受挫；等他们抵达，突然看见大军，必定惊慌失措。我们按兵不动，坚守阵地，不和他们交战。他们求战不得，自然溃散。这是上策。”桓谦等人坚持请求出战，桓玄才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向北抵御义军。桓玄自从听说义军起兵，一直忧愁恐惧，束手无策。有人对桓玄说：“刘裕等人兵力弱小，哪里能成大事，陛下何必如此忧虑！”桓玄说：“刘裕是一代英雄，刘毅家里穷得连一石粮食都没有，赌博却敢一掷百万；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气质和他舅舅一模一样。他们一同起兵，怎么说不会成功。”

众人推举刘裕做盟主，向京城发布檄文，檄文写道：

治乱交替，世道不会永远安宁，奸凶肆虐之时，也会有圣明之人挺身而出。自从我大晋立国，多次遭遇厄运。隆安年间以来，皇室接连受难。忠臣葬身虎口，贤良被豺狼残害。逆臣桓玄，欺压人神，凭借荆郢的军队，在都城肆意施暴。上天没有消弭灾祸，凶徒势力蔓延，一年之间，就倾覆晋室国祚。天子流离，迁居到不该去的地方；皇权坠落，宗庙祭祀断绝。夏代遭遇寒浞、豷的祸乱，汉朝遭遇王莽、董卓的篡逆，和桓玄的罪行相比，都不足以比拟。自从桓玄篡位，到现在已经一年，长久干旱，百姓没有生机。加上官吏百姓疲于转运物资，文武官员苦于修筑徭役，父子离散，家室分离，哪里只是《大东》诗里写的织机空寂的悲苦，《摽梅》诗里倾筐失望的怨愤而已！仰观天象，俯察人事，这样的乱贼如果能长久，还有谁会灭亡！但凡有心之人，谁不扼腕痛惜。这就是我刘裕痛心泣血，片刻不得安宁的原因。所以日夜筹划，招揽忠烈之士，暗中谋划，危险如同踩在老虎尾巴上。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宁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将军刘籓、振威将军檀凭之等人，忠勇之心可以断金，精诚直达上天，拿起兵器奋起，立志以身殉国。益州刺史毛璩，远在万里，同心结盟，平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迎接天子，在寻阳安置宫室。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各自率领部曲，据守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民，招募义士，已经占据历阳。征虏参军庾赜之等人，暗中联络，作为京城内应。大家同心谋划，各地义兵蜂拥而起，当天已经斩杀伪徐州刺史安城王桓修、青州刺史桓弘。义军集结之后，文武争先，众人都说没有统一的主帅，事情难以成功。我推辞不掉，于是总领军务。希望上靠祖宗神灵庇佑，下竭尽义士的力量，斩杀逃亡的逆贼，肃清京城。各位公侯大臣，有的世代忠贞，有的身受朝廷恩宠，却低头顺从奸贼，没有机会报效朝廷，回望正道，难道不哀痛吗？今日起兵，正是大好时机。我才德浅薄，比不上古人，在国运衰败之时承接大势，在社稷倾覆之际接受重任。赤诚之心无处诉说，感慨愤激，遥望长空心绪激荡，面对山川斗志倍增。檄文发出之时，我的心神已经飞向贼寇的朝堂。

刘裕任命孟昶为长史，总管后方事务；檀凭之为司马。自愿追随的百姓有一千多人。三月戊午是初一，义军在江乘遇上吴甫之。吴甫之是桓玄的猛将，部下兵马精锐。刘裕亲自手持长刀，大声呐喊冲向敌阵，敌军纷纷溃散，当场斩杀吴甫之。义军推进到罗落桥，皇甫敷率领几千人迎面迎战。宁远将军檀凭之和刘裕各自带领一队人马作战，檀凭之战败战死，他的部众溃散。刘裕作战更加勇猛，前后奋勇冲杀，敌军很快被击溃，刘裕斩杀皇甫敷。当初刘裕和何无忌等人一同谋划起义，有相士给刘裕、何无忌等人看相，都说他们将要大贵，应验就在近期，唯独说檀凭之没有贵相。刘裕和何无忌私下说：“我们同舟共济，按理不会有差别。我们都能富贵，檀凭之不该例外。”一直不明白相士的话。等到檀凭之战死，刘裕知道此战必定胜利。

桓玄听说皇甫敷等人全军覆没，更加恐惧，派桓谦屯驻东陵口，卞范之屯驻覆舟山西面，两军合计两万人。己未清晨，义军吃完早饭，丢掉剩余粮食，进军到覆舟山东侧，派一些弱兵在山上张设旗帜，作为疑兵；桓玄又派武骑将军庾祎之，带领精锐士兵、精良兵器支援桓谦。刘裕身先士卒冲锋，将士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呐喊声震动天地。当时东北风很大，刘裕下令放火，浓烟烈焰遮蔽天空，战鼓呐喊之声传遍京城。桓谦各部军队，瞬间土崩瓦解。桓玄虽然之前布置军队列阵，但是早就打定逃跑的主意，另外派领军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备好船只，随即带着子侄向南乘船逃走。庚申这天，刘裕进驻石头城，设立留守台省，统领百官，在宣阳门外焚毁桓温的神主牌位，重新制作晋朝皇室神主，安放在太庙。派遣各路将领追击桓玄，尚书王嘏带领百官前去迎接安帝。司徒王谧和众人商议推举刘裕兼领扬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于是朝廷任命王谧为录尚书事，兼任扬州刺史。众人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领军将军、徐州刺史。

在此之前，晋朝长期动乱，朝廷各部门松弛废弛，桓玄虽然想要整顿，但是众人不肯服从。刘裕以身作则，先用威严禁令约束内外官吏，百官全都恭谨履职。两三天之内，官场风气焕然一新。桓玄虽然凭借雄豪被人推重，但是骤然登上皇位，晋朝各地州牧郡守、朝中大臣，都尽心侍奉他，君臣名分已经定下。刘裕在朝中没有高位，没有一兵一卒，从民间奋起，倡导大义恢复晋室。因此王谧这些素来有声望的大臣，无不心中惭愧，又畏惧刘裕。

诸葛长民没能按时起兵，被刁逵捉住押送京城，囚车还没送到，桓玄已经战败。桓玄途经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准备好天子车驾、仪仗物资供给安帝。桓玄收拢残兵两千多人，挟持天子逃往江陵。冠军将军刘毅、辅国将军何无忌、振武将军刘道规率领各路军队追击讨伐。尚书左仆射王愉、王愉的儿子荆州刺史王绥，是江南名门大族。王绥年少就有盛名，因为刘裕出身平民，十分轻视刘裕。王绥又是桓氏的外甥，内心一直不安。刘裕把他们父子全部诛杀。四月，众人尊奉武陵王司马遵为大将军，代行皇帝职权，大赦天下，只有桓玄一族不在赦免范围内。

当初刘裕家境贫寒，曾经欠刁逵社钱三万，很久都无力偿还。刁逵把他抓起来严加逼迫，王谧去拜访刁逵见到刘裕，私下出钱替他还清债务，刘裕才得以释放。刘裕当时地位低微，上流名士都不和他交往，只有王谧和他交好。桓玄将要篡位的时候，是王谧亲手解下安帝的玉玺绶带，是桓玄的佐命功臣。等到义军起兵，众人都主张杀掉王谧，只有刘裕保全他。刘毅曾经在朝会的时候，问王谧玉玺绶带在哪里，王谧越发恐惧。王愉父子被杀之后，王谧的堂弟王谌对王谧说：“王愉没有罪过，义军却杀了他，这是除掉比自己强的人，断绝民心。兄长依附桓氏，地位这么高，想求得免祸，可能吗？”王愉小字叫驹。王谧十分害怕，逃到曲阿。刘裕写信禀告大将军司马遵，极力担保王谧，把他接回来恢复原职。光禄勋丁承之、左卫将军褚粲、游击将军司马秀私自役使官吏，被御史中丞王祯之弹劾，他们上谢罪的奏章言辞充满怨恨。丁承之还去司官那里争辩。刘裕写信给大将军，说：“褚粲等人身为大臣，心里有想法本可以直说，如果认为执法不公，应当据理申诉，却无端生出怨恨，归罪主管官员，应当加以处置，端正朝廷法度。”于是把这几个人全部免官。

桓玄的儿子桓韶，聚集兵马攻打历阳，刘裕命令辅国将军诸葛长民击退他。何无忌、刘道规在桑落洲击败桓玄大将郭钤等人，义军进驻寻阳。朝廷加封刘裕都督江州诸军事。桓玄回到荆郢之后，大规模征集兵马，征召水军，建造楼船、军械，率领两万部众，挟持天子从江陵出发，顺江东下，和冠军将军刘殷等人在峥嵘洲遭遇，义军发起进攻，大败桓玄。桓玄丢下军队，再次挟持天子逃回江陵。桓玄的党羽殷仲文护送晋朝两位皇后回到京城。桓玄抵达江陵，随即向西逃走。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产把安帝接到南郡府中。早先，征虏将军、益州刺史毛璩，派侄孙毛祐之和参军费恬护送毛璩弟弟的灵柩东下，随行有两百人。毛璩的弟弟毛修之当时担任桓玄的屯骑校尉，诱骗桓玄进入蜀地。走到枚回洲，费恬和毛祐之迎面放箭射桓玄。益州督护冯迁砍下桓玄首级，送到京城，又在江陵街市斩杀桓玄的儿子桓升。

当初桓玄在峥嵘洲战败，义军以为大局已定，追击不够迅速。桓玄死后将近十天，大军还没有赶到。桓玄的侄子桓振逃到华容的水泽之中，召集几千逆党，清晨突袭江陵城，百姓争相投奔桓振。王腾之、王康产都被杀害。桓谦之前藏在沮川，也聚集兵马响应桓振。桓振为桓玄发丧，设立灵堂。桓谦带领百官，把玉玺绶带送还给安帝。何无忌、刘道规赶到江陵，和桓振在灵溪交战。桓玄党羽冯该又在杨林设伏，义军战败，退回寻阳。兖州刺史辛禺心怀二心。恰逢北青州刺史刘该反叛，辛禺请求出兵讨伐刘该，军队驻扎淮阴，辛禺自己也反叛。辛禺的长史羊穆之斩杀辛禺，把首级送到京城。十月，刘裕兼任青州刺史，准许他带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士上殿。

刘毅各路军队再次进军夏口。刘毅攻打鲁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两处都攻下了。十二月，各路军队进军平定巴陵。义熙元年正月，刘毅等人抵达江津，击败桓谦、桓振，江陵平定，天子复位。三月，安帝从江陵回到建康。安帝下诏说：

古人说天地为大，其次就是君臣，君臣之道和日月星辰一同运行，神人秩序代代相传，道理本自混沌初开，运数绵延万代。所以盛衰交替，四方神灵感应变化；王道衰微之时，忠贞贤士拯救危局。天命因此长久稳固，人心因此和顺。虽然夏、周曾经倾覆，依靠靡、申的功绩复兴；王莽、伦（司马伦）篡夺皇位，也有二代的忠臣维系。有的人凭借旧有基业，有的人功业兴盛于后世，尚且被诗书赞美，记载史册传为佳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自本心安抚百姓，诚心契合天命，把已经倾覆的皇权重新扶起来的盛事。朕德行浅薄，遭遇家国多难，从小就历经忧患，恰逢国运艰难到极点。逆臣桓玄，趁祸乱放纵奸恶，穷凶极恶，祸乱华夏。欺骗神人，肆意篡逆。祖宗基业被埋没，宗庙祭祀断绝，危难程度，就算坠入深渊，也不足以比拟。

我大晋皇室，上天降下英伟贤才，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江九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徐青二州刺史刘裕，忠诚通达上天，神武举世无双，所以能够秉持正道，义士纷纷响应。一声义旗举起，四海风波平息；英武之风传遍道路，皇宫扫除阴霾。等到冠军将军刘毅、辅国将军何无忌、振武将军刘道规，水军战船急速进发，元凶桓玄首级传送京师；反复挥师作战，荆汉之地的战乱一扫而空。让晋宣帝、晋元帝传下的国祚，像嵩山泰山一样稳固；倾覆的基业重新建造，社稷再次交到朕手中。宗庙享有七百年福佑，皇基开启全新的天命。感念这份大功大德，永远铭记在心。这份功业已经超越上古，自古未有，有文字记载以来，从来没有听说过。虽然功劳太高难以称颂，道理精微难以写尽，但是尊崇功臣、褒扬有德之人，是圣明君王首要的事，用来弘扬治道，关乎国运盛衰。所以伊尹、吕望得到特殊封赏，齐桓公、晋文公得到完备的礼遇，何况这样盖世奇功，超越百代的人，应当给予最高的爵位，彰显大国荣光。镇军将军内心谦逊，多次推辞。朕不忍心违背他的心意，这样更能彰显他的美德。镇军将军可以升任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使持节、徐青二州刺史照旧。赐封大国，开拓疆土。

刘裕坚决推辞；朝廷又加封录尚书事，他还是不接受，多次请求返回藩镇。安帝不答应，派百官劝他就职，又亲自到刘裕府第。刘裕惶恐不安，到皇宫恳切推辞，安帝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当月，刘裕回到丹徒镇守。安帝又派使者反复劝他，刘裕依旧不接受。于是改授都督荆、司、梁、益、宁、雍、凉七州诸军事，加上之前管辖的十六州，原有官职不变。刘裕这才接受任命，辞去青州刺史，兼任兖州刺史。

卢循从海上攻破广州，俘获广州刺史吴隐之。朝廷随即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卢循的同党徐道覆为始兴相。义熙二年三月，刘裕都督交、广二州。十月，刘裕上奏章说：“从前皇室遭难，巨奸桓玄篡逆，我们身为晋朝旧臣，蒙受国恩，上顺天命，下激臣子义愤，能平定祸乱，固然有赖社稷神灵，也是众人合力的结果。辅佐我的忠勤僚佐、全力作战的文武将士，我不敢独享功劳，有损朝廷封赏制度。当初我统领各路军队先行起兵，一同谋划起义，最先平定京口、广陵二城。我和抚军将军刘毅等二百七十二人，以及后来奔赴义旗、从京城出发，沿路大战幸存下来的一千五百六十六人。还有辅国将军诸葛长民、已故给事中王元德等十人，以及他们部下一千八百四十八人，请求朝廷正式封赏。西征各路军队的功劳，等汇总之后再另行上报。”于是尚书上奏，封首倡义举的镇军将军刘裕为豫章郡公，食邑一万户，赐绢三万匹。其余人员封赏各有等级。镇军府佐吏的待遇，比照已故太傅谢安的府属，降一等。十一月，安帝再次下诏书，加封刘裕侍中，升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裕坚决推辞，安帝下诏百官前去劝进。义熙三年二月，刘裕回到京城，打算到廷尉请罪辞赏；安帝事先下诏，廷尉不得受理，刘裕到宫门陈述推辞，才得到准许。不久又返回丹徒。

闰月，镇军府将领骆冰谋划作乱，事情败露将要被抓捕，单人骑马逃走，追兵追上斩杀他。诛杀骆冰的父亲永嘉太守骆球。骆球原本是东阳郡吏，孙恩作乱的时候，在长山起兵，因此得到提拔。当初桓玄败亡之后，朝廷感念桓冲忠贞，任用他的孙子桓胤。到这时骆冰打算拥立桓胤为主，和东阳太守殷仲文暗中勾结。刘裕于是诛杀殷仲文和他两个弟弟。桓玄残余党羽，到这时全部肃清。

安帝派遣兼太常葛籍，向刘裕颁授策命：“有扈氏罪恶滔天，夷羿趁乱发难，扰乱纲纪，动摇皇权。贼臣桓玄，依仗恩宠肆意叛逆，倾覆社稷，撼动山河，五岳仿佛崩塌，大地秩序颠倒。公是当世英雄，怀才等待时机，心怀忠敬，立志洗刷国耻。痛惜王室倾覆，日夜愤懑。岁月流转，帝位被逆贼夺走，你的忠孝之心上通天地神灵。于是抓住时机，定下大计，向苍天申明正义，率领义师奋勇出击；冲锋数百里，势如闪电，百万贼寇无法抵挡，一路进军，修筑城池。终于让巨寇溃败，凶徒逃窜，谋略决胜千里，扫除战乱阴霾，天地清明，日月重光，功业流传万世，功劳高于开天辟地，言语难以形容，大义感动朕心。有些人只为保全自身，尚且获得爵位，何况你诚心与功德兼备，功勋冠绝天下！因此封你邦国，山河永固，感念你的功劳，赏赐不足以报答。希望你恭敬自持，辅佐朕，长久护持大晋，留下美名，光辉无穷。望你接受这份策命，弘扬朕的旨意。”十二月，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去世。

义熙四年正月，朝廷征召刘裕入朝辅政，授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徐兖二州刺史照旧。刘裕上表请求辞去兖州刺史。在此之前，朝廷派冠军将军刘敬宣讨伐蜀地叛贼谯纵，无功而回。九月，刘裕因为刘敬宣战败，请求自请贬官，朝廷不允许。于是降为中军将军，开府待遇不变。

当初，伪燕王鲜卑慕容德在青州僭越称帝，慕容德死后，他哥哥的儿子慕容超继位，多次侵扰边境。义熙五年二月，慕容超大举劫掠淮北，抓走阳平太守刘千载、济南太守赵元，掳走一千多家百姓。三月，刘裕上表，请求北伐，任命丹阳尹孟昶监管中军留府事务。四月，水军从京城出发，沿着淮河进入泗水。五月，抵达下邳，留下船只、辎重，步兵进军琅邪；经过的地方都修筑城池，留兵驻守。鲜卑梁父、莒城两处戍守军队全都逃走。慕容超听说晋军将至，他的大将公孙五楼劝慕容超：“应当抢占大岘山，收割地里的庄稼，坚壁清野等待晋军。他们远道而来，没有物资补给，求战不得，不出一两个月，我们就能轻易取胜。”慕容超不肯听从，说：“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不能持久；只需要放他们进入大岘，我用铁骑冲击，不愁打不破。哪里能预先收割庄稼，自己削弱自己！”刘裕出兵之前，朝中议论的人认为贼寇听说大军远征，必定不敢交战。如果不扼守大岘，就会坚守广固，收割庄稼、清野，断绝我军粮草，不但难以取胜，甚至不能平安返回。刘裕说：“我已经仔细判断。鲜卑人贪心，没有长远打算，进攻的时候想着劫掠获利，撤退的时候舍不得庄稼。他们以为我孤军深入，不能持久，最多退守临朐，或者固守广固。只要我们越过大岘，士兵就没有退路之心，驱使必死的将士，攻打心存二心的敌人，何必担心不能取胜！他们不会清野固守，我向各位保证。”刘裕大军越过大岘之后，抬手指天说：“大事成了！”

六月，慕容超派公孙五楼和广宁王贺赖卢抢先占据临朐城。听说晋军抵达，留下老弱士兵守广固，全军出城迎战。临朐有巨蔑水，距离城池四十里，慕容超对公孙五楼说：“赶紧去占据水源，晋军拿到水，就很难击败了。”公孙五楼急行军奔赴巨蔑水。龙骧将军孟龙符率领骑兵在前，抢先赶往争夺水源，公孙五楼只好撤退。晋军步兵向前推进，有战车四千辆，战车分作两翼，并排缓缓行进，车上都张开帐幔，驾车士兵手持长矛，另外安排轻骑作为游军。军令严明，队伍整齐。距离临朐还有几里，贼寇一万多铁骑前后冲杀过来。刘裕命令兖州刺史刘籓、弟弟并州刺史刘道怜、谘议参军刘敬宣、陶延寿、参军刘怀玉、慎仲道、索邈等人合力迎击。太阳快要西斜的时候，刘裕派谘议参军檀韶直接奔袭临朐。檀韶带领建威将军向弥、参军胡籓疾驰进军，当天攻下临朐城，拔掉敌军牙旗，缴获慕容超全部辎重。慕容超听说临朐失守，领兵撤退。刘裕亲自擂鼓督战，贼寇大败。慕容超逃回广固。晋军缴获慕容超的战马、伪帝车驾、玉玺、豹尾等，送到京城；斩杀慕容超大将段晖等十多人，其余斩获数以千计。第二天，大军进逼广固，攻破外城。慕容超退守内城。晋军修筑长墙围困城池，围墙高三丈，墙外挖三道壕沟。停止江淮转运粮草，就地在齐地征粮。安抚招降归附之人，汉人和鲜卑人都心悦诚服；选拔人才授予官职，就地任用。七月，安帝下诏加封刘裕北青、冀二州刺史。慕容超的大将垣遵、垣遵的弟弟垣苗，带领部众归降。刘裕正赶制攻城器械，城上的人说：“你们得不到张纲，造不出攻城器具。”张纲是慕容超的伪尚书郎，心思灵巧，擅长制作器械。恰逢慕容超派张纲出使姚兴那里称臣，请求援兵。姚兴假意答应，内心畏惧刘裕，不敢出兵。张纲从长安回来，被泰山太守申宣捉住送给刘裕。刘裕把张纲带到楼上，让城上的人看见，城内守军全都大惊失色。刘裕于是让张纲制造各种攻城器械。慕容超求救不成，张纲又被俘虏，越发恐惧，请求向晋称臣，割让大岘作为边界，献上一千匹战马。刘裕不答应，围攻更加紧迫。河北百姓拿着兵器、背着粮食前来投奔晋军，每天数以千计。

录事参军刘穆之，有筹划治理的才干，刘裕把他当作主谋，一举一动都和他商议。当时姚兴派使者对刘裕说：“慕容超和我国交好，如今走投无路向我求救，我准备派十万铁骑，直接进驻洛阳。晋军如果不退兵，我就派铁骑长驱直入。”刘裕叫来姚兴使者，答复说：“回去告诉姚兴，我平定燕国之后，休兵三年，就会平定关、洛。他要是愿意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尽快来！”刘穆之听说羌人使者来了，急忙赶来，刘裕已经打发使者离开。刘裕把姚兴的话和自己的答复全部告诉刘穆之。刘穆之责备刘裕：“平日里大事小事，你都和我商量。这件事应当仔细斟酌，怎么能仓促答复？你这番话，不能威慑敌人，只会激怒他。如果广固没能攻下，羌人的救兵突然赶到，我们该怎么应对？”刘裕笑着说：“这是用兵机谋，不是你能理解的，所以没有告诉你。用兵贵在神速，他如果真能派兵救援，一定会怕我们知道，哪里会先派使者传话。这是他看见我讨伐燕国，内心害怕，虚张声势罢了。”九月，朝廷加封刘裕太尉、中书监，刘裕坚决推辞。伪徐州刺史段宏早先投奔北魏，十月，从河北前来归降。

张纲造好攻城器械，各种精巧装备全部完工，飞楼、木幔之类应有尽有。城上的火石弓箭，再也无法发挥作用。义熙六年二月丁亥，晋军攻破广固。慕容超翻越城墙逃跑，被征虏贼曹乔胥抓获。晋军斩杀城内顽抗之人，俘虏一万多人口，缴获战马两千匹。把慕容超押送建康，在街市斩首。

刘裕北伐的时候，徐道覆早就有趁机偷袭的打算，劝卢循趁京城空虚出兵，卢循不肯。徐道覆于是亲自到番禺劝说卢循：“我们本来住在岭南，难道甘心就此终老？只是因为刘裕难以抗衡罢了。现在刘裕屯兵在坚固城池之下，没有回师的日子。我们带领一心回乡的死士，突袭何无忌、刘毅这些人，易如反掌。不抓住这个机会，只求一时安稳，等刘裕平定齐国之后，休整军队，不出一两年，朝廷一定会下诏征召将军。如果刘裕亲自带兵到豫章，派精锐翻越南岭，就算将军勇武，恐怕也抵挡不住。今天这个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一旦攻下都城，摧毁晋朝根基。就算刘裕回来，也无能为力。”卢循听从他的建议，率领部众越过南岭。当月，贼寇劫掠南康、庐陵、豫章，各郡郡守全都弃城逃走。当时刘裕平定南燕的捷报还没有传到建康，朝廷紧急派使者征召刘裕。刘裕刚攻下广固的时候，打算留在下邳镇守，继续平定河洛一带，接到征召诏书，当天就班师回朝。

镇南将军何无忌和徐道覆在豫章交战，大败，何无忌战死，朝廷内外大为震动。朝廷打算护送天子北上投奔刘裕，不久得知贼寇还没有抵达京城，人心稍稍安定。刘裕到下邳，用船只运送辎重，自己率领精锐步兵赶回。走到山阳，听说何无忌战死，担心京城失守，于是轻装赶路，和几十个人来到淮河边上，向过路行人打听朝廷消息。行人说：“贼寇还没有到，刘裕如果回来，就没有可担忧的了。”刘裕大喜，单独乘船渡过长江，直接回到京口，众人这才彻底安心。四月癸未，刘裕抵达京城，解除戒严，休养生息。

抚军将军刘毅上表请求南征，刘裕写信给刘毅说：“我以前常年和妖贼作战，熟悉他们的战法，他们刚刚得利，锋芒不可轻视。应当等军备准备完毕，我和你一同出兵。”又派刘毅的堂弟刘籓前去劝阻。刘毅不听，率领两万水军，从姑孰出发。卢循南下的时候，派徐道覆攻打寻阳，自己攻打湘中各郡。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军队到长沙迎战，被卢循击败。卢循直抵巴陵将要进军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领兵西上，急忙派使者告知卢循说：“刘毅兵马强盛，成败在此一举，应当合力击溃他。如果此战取胜，天下就再没有大的战事了。根基一旦稳固，不愁京师不能平定。”卢循当天从巴陵出兵，和徐道覆的战船相连，顺流而下。另有八艚舰九艘，船分四层，高十二丈。刘裕因为南方藩镇陷落，上表请求交还印绶辞官，朝廷下诏没有准许。

五月，刘毅在桑落洲大败，丢弃战船徒步逃走，其余没能脱身的部众，全都被叛军俘获。起初，卢循抵达寻阳，听说刘裕已经返回建康，并不相信。等到击破刘毅之后，才确认刘裕已经凯旋回京的消息，卢循、徐道覆两人对视，大惊失色。卢循打算退回寻阳，再进军平定江陵，占据荆、江二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主张应当乘胜直接进兵攻打建康，坚持和卢循争辩。两人迟疑商议了好几天，卢循才勉强听从他的意见。

刘毅战败的消息传到建康，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当时北伐的军队刚刚撤回，很多士兵身上有伤、染病在身。京师能够作战的士兵，不足几千人。叛军攻破江州、豫州两处重镇之后，拥有战士十多万，战船、辎重车辆连绵百里不断。从前方溃败逃回的人，都极力渲染叛军声势浩大。孟昶、诸葛长民畏惧叛军步步逼近，打算护送天子渡过长江避难，刘裕不同意，孟昶反复恳请，不肯罢休。刘裕说：“如今外地重镇倾覆，强寇逼近京畿，人心惊恐，没有坚定的意志。一旦朝廷迁移，人心立刻土崩瓦解，就算渡江，又哪里能够安稳抵达江北！就算侥幸到达江北，也只是苟延一段时间罢了。现在我们兵力虽少，尚且足以一战。如果能够取胜，君臣一同共享太平；如果厄运注定到来，我必将以死保卫国家，战死在宫门前，践行我以身报国的志向，绝不会逃到荒野之中苟且偷生。我的主意已经定了，你不要再多说！”

孟昶担心此战不能成功，于是上表说：“当初北伐，众人都不赞同，只有我赞成刘裕出兵，致使强贼趁机进犯，社稷危殆，这是我的罪过。如今我自愿领罪，向天下谢罪。”封好奏表之后，孟昶服毒自尽。

刘裕于是大范围悬赏招募义士，凡是挺身前来投效的，封赏标准和当年平定建康之乱时一样。征调百姓修筑石头城，树立军旗，全城戒严。当时朝中议论的人认为应当分兵把守各个渡口要道。刘裕却说：“敌众我寡，如果分兵驻守，敌人就能摸清我们兵力虚实。而且一处战败，就会挫伤全军士气。现在我们集中兵力驻守石头城，根据形势灵活驰援，既让敌人无法判断我们兵力多少，又能保证兵力不被分散。等到各地援军陆续集结，再另行谋划。”

刘裕把军队转移屯驻石头城，在秦淮河设置栅栏，切断查浦通道。不久叛军大批开到，刘裕预判形势说：“叛军如果从新亭径直进军，锋芒不可抵挡，我们暂且避让，胜负难以预料；如果他们掉头停泊在西岸，那他们就一定会被我们擒获。”

徐道覆打算从新亭、白石焚烧战船，登陆直扑建康。卢循生性多疑、优柔寡断，凡事都想追求万全，对徐道覆说：“大军还没到，孟昶就已经望风自尽，从大势来看，朝廷内部很快就会自行溃散。现在仓促决战，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还会大量损伤士卒，不如按兵不动，等待朝廷内乱。”

这时刘裕登上石头城瞭望卢循军队，一开始看见叛军船队向着新亭开进，刘裕回头对身边人，神色大变；没过多久，叛军调转船头，停泊在蔡洲。徐道覆依旧想要登陆进攻，被卢循制止。自此之后，各地援军陆续汇集，刘裕下令修缮越城，修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处堡垒，全都派足额兵力驻守。冠军将军刘敬宣屯驻北郊，辅国将军孟怀玉屯驻丹阳郡城西面，建武将军王仲德屯驻越城，广武将军刘默屯驻建阳门外。刘裕派宁朔将军索邈率领一千多披着铠甲、斑纹鲜明的鲜卑重装突击骑兵，兵士身披五色练甲，从淮北一直列阵到新亭。叛军士兵全都聚集观望，十分畏惧这支骑兵；但卢循依旧寄希望于建康和三吴地区有人响应自己。

叛军派出十多艘战船进攻石头城栅栏。刘裕下令用强弩射击，箭矢所到之处，敌船随即损毁，卢循于是停止进攻栅栏。卢循在南岸埋伏士兵，让老弱士兵全都乘船驶向白石。刘裕担心叛军从白石登陆北上，就带领刘毅、诸葛长民向北出兵抵御，留下参军徐赤特戍守南岸，严令他坚守阵地，不可擅自出战。刘裕领兵离开之后，叛军焚烧查浦，登陆进攻，徐赤特的军队战败，一百多人阵亡。徐赤特丢下其余部众，独自驾小船渡过秦淮河逃走，叛军随即率领数万人屯驻丹阳郡。

刘裕带领各路军队急速赶回，众人担心叛军继续进兵，都认为刘裕应当直接回去和叛军交战，刘裕却先分出一部分军队返回石头城，众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刘裕让士兵脱下铠甲休整，洗浴进餐之后，才出兵在南塘列阵。因为徐赤特违背军令，刘裕将他处斩。随后命令参军诸葛叔度、朱龄石率领一千多名精锐勇士渡过秦淮河。叛军几千人，全都手持长刀长矛，铠甲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奋勇向前冲锋。朱龄石麾下大多是鲜卑士兵，擅长步战用槊，结成阵势严阵以待。叛军短兵相接抵挡不住，死伤数百人，于是败退。恰逢天色已晚，各路军队也收兵回营。

刘毅战败之后，豫州主簿袁兴国起兵反叛，占据历阳响应卢循。琅邪内史魏顺之派遣部将谢宝讨伐并斩杀袁兴国。袁兴国的司马偷袭谢宝，魏顺之不肯出兵救援，擅自退兵，刘裕大怒，将魏顺之处斩。魏顺之是魏咏之的弟弟。这件事之后，有功之臣全都震恐，没有人再敢不听从命令。

六月，朝廷再次授予刘裕太尉、中书监之职，加授黄钺。刘裕接受黄钺，其余官职坚决推辞。朝廷任命司马庾悦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从东阳出兵，进军豫章。

七月庚申，叛军从蔡洲向南撤退，返回屯驻寻阳。刘裕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太守蒯恩率军追击。刘裕返回东府，大规模修造水军，战船都是高大的重楼舰，高的达到十多丈。卢循派遣大将荀林进犯江陵；桓谦之前在江陵兵败投奔羌人，又从羌人那里进入蜀地，伪蜀君主谯纵任命他为荆州刺史。桓谦和谯道福率领两万军队出兵进犯江陵，正好和荀林会合，两支军队相距一百多里。荆州刺史刘道规在枝江斩杀桓谦，在江津击破荀林，一路追击到竹町，斩杀荀林。

当初卢循率军东下的时候，刘裕就料到他一定会攻打江陵，当即派遣淮陵内史索邈带领骑兵从陆路驰援荆州；又派遣建威将军孙季高率领三千士兵，从海路偷袭番禺。江州刺史庾悦进军到五亩峤，叛军一千多人占据险要阻断山道，庾悦的前锋鄱阳太守虞丘进攻攻破这处据点。刘裕整备军队，战事准备全部就绪。

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藩、宁朔将军檀韶等人，带领水军南下讨伐。任命后将军刘毅监管太尉留守府，后方事务全部托付给他。同月，徐道覆率领三万军队进犯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再次大破徐道覆，斩杀一万多人，徐道覆逃回湓口。当初刘裕派遣索邈增援荆州时，索邈在路上被叛军阻断道路，直到徐道覆战败之后，索邈才抵达江陵。自从卢循东下，江陵和建康的消息断绝，传言都说江陵已经陷落。等到索邈抵达，大家才知道卢循已经败退。

卢循从蔡洲向南撤退的时候，留下亲信党羽范崇民带领五千士兵、一百多艘高大战船戍守南陵。王仲德等人听说刘裕大军即将赶到，就出兵进攻范崇民。十一月，大破范崇民所部，烧毁他的战船，收编溃散的士兵。卢循留在广州的守军，没有防备海路方向。同月，建威将军孙季高从海上突然抵达番禺，番禺城池坚固，城中还有数千守军。孙季高烧毁叛军战船，全力攻城，四面同时进攻，当天就攻破城池。卢循的父亲乘坐小船逃奔始兴。孙季高安抚当地百姓，诛杀卢循的亲信党羽，严整军队，坚守广州。

当初刘裕派遣孙季高的时候，众人都认为海路遥远艰险，很难顺利抵达；而且分出现有兵力，不是紧要的安排。刘裕没有听从众人意见。刘裕告诫孙季高说：“大军在十二月前后，必定击溃叛军。你现在赶到广州，捣毁他们的老巢，让叛军败退的时候，没有地方可以投奔。”孙季高领命出发，如期攻克广州。

卢循正在修整军队、打造战船，布置各项防御工事。刘裕打算用长远之计制服叛军，于是屯驻雷池。叛军对外宣称不会进攻雷池，要顺着江水直接东下。刘裕知道叛军想要决战，又担心叛军战败之后，从京江逃入大海，派遣王仲德带领二百艘战船，驻守吉阳下游，阻断海路。

十二月，卢循、徐道覆率领数万军队，战船并排顺江而下，战船首尾相连，看不到尽头。刘裕出动全部轻便善战的战船，亲自手持旌旗战鼓，命令全军合力进攻；又安排步兵、骑兵驻守西岸。右军参军庾乐生驾船不肯前进，刘裕将他斩首示众，于是全军奋勇争先。军中配备很多万钧神弩，箭矢所到之处，敌船无不崩塌。刘裕在江中逼迫敌军，借助风和水流的形势，叛军战船全都漂到西岸。西岸预先准备好火攻器具，士兵随即投掷火种焚烧敌船。浓烟烈火遮蔽天空，叛军大败，刘裕率军追击，直到夜里才收兵。卢循等人逃回寻阳。

当初分派步兵上岸的时候，众人都疑惑不解，等到火烧敌船，大家才心悦诚服。刘裕征召王仲德，让他回来担任前锋，留下辅国将军孟怀玉驻守雷池。卢循听说刘裕大军向上游开进，打算逃往豫章，全力修筑栅栏，阻断左里通道。大军抵达左里，即将开战，刘裕手中所持指挥大旗的旗杆突然折断，旗帜落入水中，将士全都惊惧不安。刘裕笑着说：“当年覆舟之战，旗杆也折断了；今天再次这样，叛军必定大败！”随即下令进攻栅栏，向前推进。卢循士兵拼死作战，也抵挡不住。各路军队乘胜冲锋，卢循独自乘坐小船逃走。此战叛军被杀以及投水而死的，一共一万多人。刘裕接纳投降的人，赦免被叛军胁迫的百姓。派遣刘藩、孟怀玉带领轻装部队追击卢循。卢循收拢残兵，还有几千人，直接逃回广州。徐道覆退回始兴固守。刘裕从左里凯旋，天子派遣侍中、黄门侍郎在途中慰劳军队。

本纪第二　武帝中

义熙七年正月己未，刘裕率领军队回到京师。朝廷改授刘裕为大将军、扬州牧，赐班剑仪仗二十人，原有官职全部保留，刘裕坚决推辞。凡是南北征伐之中战死的将士，全部登记上报，赐予丧葬抚恤。尸骨没能运回的，朝廷派遣主帅前去迎接，送回故土安葬。

二月，卢循回到番禺，被孙季高击败，收拢残部向南逃走。刘藩、孟怀玉在始兴斩杀徐道覆。

东晋自从南渡中兴以来，法度松弛，豪门大族兼并土地，强凌弱、众暴寡，百姓流离失所，不能保住自己的产业。桓玄曾经想要整顿改革，最终没能推行。刘裕执掌朝政之后，明确法度，豪强贵族收敛气焰，远近之人都知道遵守禁令。就在这时，会稽余姚人虞亮又藏匿逃亡的百姓一千多人，刘裕处死虞亮，罢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

天子再次重申之前的任命，刘裕坚决推辞。于是改授太尉、中书监，刘裕才接受官职。送还黄钺，解除冀州刺史职务。交州刺史杜慧度斩杀卢循，把卢循的首级送到建康。在此之前，各州郡举荐的秀才、孝廉，大多名不副实。刘裕上表天子，申明旧的制度，依旧实行策问考试。

征西将军、荆州刺史刘道规患病，请求回京。义熙八年四月，朝廷改授刘道规为豫州刺史，任命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接替他镇守荆州。刘毅和刘裕一同举义，兴复晋室，自认为平定建康、广陵的功业，足以和刘裕抗衡。虽然遇事推举刘裕为首，内心并不服气。刘毅有雄才大志，十分自负，朝中有名望的士大夫很多依附他。他和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交往密切。等到刘毅西镇江陵，把豫州旧府很多属官带走，请求朝廷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刘裕知道刘毅不甘居于下位，终究会生出异心，暗中谋划除掉他。

刘毅到江陵之后，上表说自己病重，请求任命堂弟兖州刺史刘藩作为副手，朝廷假意答应。九月，刘藩入朝，刘裕下令抓捕刘藩和谢混，在狱中赐死。刘裕上表请求讨伐刘毅，朝廷再次授予他黄钺，率领各路军队西征。任命前镇军将军司马休之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兖州刺史刘道怜镇守丹徒，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加授太尉司马；丹阳尹刘穆之担任建威将军，配给充足兵力。壬午，刘裕从京师出发。派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先行偷袭江陵。十月，王镇恶攻克江陵，刘毅和他的党羽全部伏法。十一月己卯，刘裕抵达江陵，颁布政令：

除去弊政、安抚百姓，务必做到简约宽和；删减繁文、整顿纲纪，事情虽多，也容易治理。荆州、江州民生凋敝，刑政多有缺失；近年接连遭遇战乱，安抚治理不够周全，致使百姓穷困疲惫，一年比一年严重，财物耗竭、徭役繁重，百姓难以活命。凋敝之地，赋税徭役却没有减少，官吏盘剥征敛，不遵循为政之道。地方长官，有的不是贤能之人，不能克制自己、厉行节俭，一心只求满足私欲，积久成习，不知道改正。

我借着军务来到这两个州，亲临境内接触百姓，更加清楚民间疾苦；想要优先救助急难，体恤百姓困苦。所有租税、征调、徭役，全部以现有的户籍人口为准。州、郡、县的屯田、湖池、山泽，凡是不是供给军国所需、利益归地方长官私有的，一律取消。州郡县官吏，全部按照尚书省规定，依据实际户数设置。朝廷征调的癸卯年木材、庚子年皮毛，全部停止征收，另行筹划来源。巴陵地区折算物资调配，依旧按照原有方式由军队转运。赦免五年徒刑以下的犯人；所有被扣押的叛军家属，全部释放。

分出荆州十郡设立湘州，刘裕兼管湘州事务；任命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率军讨伐谯纵。朝廷晋升刘裕为太傅、扬州牧，赐羽葆鼓吹仪仗、班剑二十人。

义熙九年二月乙丑，刘裕从江陵返回京师。当初诸葛长民贪婪放纵、骄横跋扈，被士民痛恨。刘裕因为他当初一同举义，对他宽容优待。刘毅被杀之后，诸葛长民对亲信说：“往年彭越被剁成肉酱，今年韩信被杀，灾祸就要轮到我了。”他打算起兵作乱。刘裕定下回京日期，却故意拖延不进，公卿大臣连日在新亭等候迎接，诸葛长民也多次出城等候。不久，刘裕乘坐小船悄悄回到建康，已经返回东府。诸葛长民到府门前拜见，刘裕请他入内，屏退旁人，和他闲谈，把平日里没能和诸葛长民说尽的话，全都聊了一遍；诸葛长民十分高兴。刘裕早已暗中命令贴身勇士丁旿等人从帷幕后面冲出，在座席上把诸葛长民击倒。诸葛长民摔落在坐榻下，又被拖到地上殴打，死在床边。刘裕把尸体交给廷尉处置，同时诛杀他的弟弟诸葛黎民。丁旿骁勇有力，当时民间流传一句话：“不要跋扈，交给丁旿。”

在此之前，山湖川泽，全都被豪强霸占，普通百姓砍柴、捕鱼，都要交税，到这时刘裕下令禁止。当时百姓户籍混杂，流民没有固定属地，刘裕上表说：

臣听说上古先王治理天下，九州秩序井然；划分疆界，百姓各安其居。盛世之时，百姓不轻易迁徙本业，所以井田制度，在夏商周三代兴盛。秦朝变革这套制度，汉朝沿袭不改；豪强富户兼并土地，由此成为弊病。但是天下百姓没有大规模动荡，故土根基还在。西汉的时候，大规模迁徙田氏、景氏大族，充实关中，他们以三辅为家乡，不再依附齐、楚故土。自从永嘉年间战乱，朝廷南迁，依托淮水、江南之地，朝廷有收复中原的谋划，百姓心怀回归故土的心愿，国事繁多，没有空闲安定百姓、整顿治理。

到大司马桓温的时候，因为百姓没有固定户籍，严重妨害治理，推行庚戌土断，统一户籍。当时国库充实，国家富足，正是得益于土断。从那时到现在，岁月已久，统一户籍的制度渐渐松弛。流民和本地人混杂居住，乡里户籍管理混乱，王道教化不能纯一，百姓的苦难依旧存在。

臣身负重任，深感愧疚，如果不调整政策、整顿法度，无法治理好天下。人之常情，习惯于旧俗，很难在一开始就谋划变革。所谓故乡是桑梓之地，正是因为生在那里、终老在那里，是敬爱寄托之处。现在百姓在这里居住好几代，祖坟成片，敬慕眷恋的诚心，自然随着岁月而生。请求参照庚戌土断的条例，希望弘扬根本的治理原则，慢慢见到成效。之后用仁义教化百姓，用武力平定四方，跨越长江、渡过黄河，安抚九州，收复故土，那么百姓怀念故土的心愿，会比当年更加迫切。改革初期虽然辛苦，长久之后治理就会容易。恳请陛下怜悯万民，体恤百姓流离之苦，感念《鸿雁》诗里哀怜流民的心意，一心振兴中兴大业。既然把国家重任托付给我，期望我安定天下，如果我的奏请妥当，请交付外朝施行。

于是按照地界推行土断，只有徐州、兖州、青州居住在晋陵的流民，不在土断范围之内。很多侨置的州、郡、县，被合并裁撤。朝廷任命刘裕兼任镇西将军、豫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让太傅、扬州牧以及班剑仪仗，送还黄钺。七月，朱龄石平定蜀地，斩杀伪蜀王谯纵，把首级送到建康。九月，朝廷封刘裕次子刘义真为桂阳县公，奖赏平定蜀地、击破卢循的功劳。天子再次重申之前的任命，授予刘裕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麾下将领官吏一百多人反复劝说，刘裕才接受羽葆、鼓吹、班剑，其余官职依旧推辞。

义熙十年，休养生息，简省徭役。修筑东府，建造府舍。

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是宗室重臣，又深得江汉民心，刘裕怀疑他怀有异心。司马休之兄长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在建康，招揽游侠之士。刘裕抓捕司马文思送还给司马休之，让他自行处置。司马休之上表请求废黜司马文思，同时写信向刘裕谢罪。义熙十一年正月，刘裕抓捕司马休之的儿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在狱中赐死。刘裕率领大军西讨，再次加授黄钺，兼任荆州刺史。辛巳，刘裕从京师出发，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管留府事务。

司马休之上表自辩：

臣听说国运不会恒久不变，治乱交替出现；厄运过去，就会迎来太平。当初逆臣桓玄作乱，皇纲断裂。历经多年，晋室国运再次复兴。太尉刘裕威武明断，首先举起义旗，扫除元凶，让皇室复位。他出身平民，匡扶社稷，向南剿灭卢循，向北平定广固，千年以来，功劳无人可比。因此天下称颂，朝野推崇。

但是他位极人臣，权势超过君主，不能以正道保有功勋，依仗恩宠骄横放纵。自认为封赏已经到顶，一心想要凌驾君主之上；刑罚杀戮没有法度，政令残暴苛刻。觊觎帝位的迹象一天天显露，人臣的本分全然抛弃。陛下日常膳食供给，常常匮乏；宫省供奉，十不存一。皇后卧病的时候，汤药都供应不足；皇后亲手写家书，多处请求接济，这些都是朝中官员亲眼所见，人人悲愤，却不敢开口。

前扬州刺史司马元显第五子司马法兴，桓玄作乱时逃亡在外，道路平定之后，才得以返回故土。太傅这一支血脉，断绝之后得以延续，但凡有良知的人，谁不欣慰。刘裕吞并他人的野心，不分轻重，因为司马法兴聪慧机敏，一定会得到众人拥戴；如同芬芳兰草茂盛，刘裕内心憎恶，无端散布谣言，无罪将他杀害。大司马司马德文以及王妃公主，处境窘迫，一起苦苦求情，刘裕肆意加害，不肯怜悯，冤痛之深，路人都为之动容。

刘裕出身低微而身居高位，蒙受厚重恩宠，逼迫庶出女子和司马德文嫡亲联姻，造成这桩不合礼法的婚事，完全是威逼所致。前将军刘毅、兖州刺史刘藩、前将军诸葛长民、尚书仆射谢混、南蛮校尉郗僧施，有的是功勋重臣、名门之后，声望卓著，都是朝廷辅弼大臣，托付治国重任，没有罪过，却在一朝之间全部被杀。他猜忌残忍的本性，自古少有。

臣自问家族衰败，依靠朝廷才得以保全，皇室的恩宠，厚重无比。所以公私事务，我都恭顺听命。两次任命我镇守荆州，我都苦苦推辞。自知才能浅薄、职位太高，不适合长期镇守一方，多次请求解除职务，都不被准许。之前我带着老母亲，大半家人西赴荆州，儿子侄子，全都留在京师。臣兄长之子谯王司马文思，虽然只是普通人，没有大过错，只是喜好交游，不懂远避灾祸，小人从中构陷，传出流言。刘裕于是诛杀相关人士，把司马文思送回荆州。我顺从他的意思，上表请求废黜司马文思，改立宗子，派儿子司马文宝送女儿东归。我自以为诚心恭顺，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哪里想到刘裕包藏祸心，出兵讨伐，给司马文思罗织罪名，制造事端。小人的流言，远近纷纷传扬，我愚钝，原本以为不会真的发难。不久我的府司马张茂度仓皇逃回东边，南平太守檀范之也在本月初三弃郡叛逃，很快得到确切消息，东边大军已经西进。

刘裕这次出兵，不是和我有私怨，只是因为我是王室支柱，身居藩镇，当世贤才已经被他清除干净，只剩下我一人，打算除掉我，方便他篡夺皇位。镇北将军鲁宗之、青州刺史刘敬宣，都是刘裕深深忌惮的人，他打算依次铲除，之后篡夺天下，就容易了。

如今荆州、雍州义士，不召自来，主动前来的百姓如同树林一般云集，哪里是我德行所能招来的？这是晋室宗庙神灵护佑，天理昭彰。我已经任命司马文思为振武将军、南郡太守，鲁宗之的儿子竟陵太守鲁轨晋升为辅国将军。我现在和鲁宗之亲自统领大军，进驻江津，按兵观察形势，随机应变。如今我们讨伐的对象，只有刘裕父子兄弟。等到平定逆贼，立刻驰报朝廷。因为我微弱无能，招致刘裕欺凌，上愧皇天，下愧百姓，无地自容。

司马休之府录事参军韩延之，是司马休之旧部下，有才干。刘裕大军还没有到江陵，暗中派人送信给韩延之说：

司马文思这件事，远近都清楚。去年秋天我派康之送司马文思回荆州，已经是极其公允的做法。但是司马休之一点没有愧疚退让，也不上表谢罪，司马文思没有得到惩戒，这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我奉命西讨，只追究他父子二人。荆州本地侨民、旧吏，被胁迫跟随他的，一概不问罪责。往年郗僧施、谢邵、任集之等人，多年勾结，专门为刘毅出谋划策，所以才遭到诛杀。你们这些人，当时只是被逼迫，本来没有过错。我待人处事，自有原则。现在大军临近，正是你们归顺的时机。等到大军开战，兵刃相接，好人坏人就难以分辨，特意写信告知你，也转告和你心意相同的人。

韩延之回信说：

得知您亲自率领军队，远征西疆，全境士民，无不惊骇。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出兵的理由。收到来信，才知道是因为谯王司马文思一事，实在令人叹息。司马平西（司马休之）心怀忠君报国之心，待人宽厚，这样的人只能在古人里面寻找。因为您有匡扶晋室的大功，国家依靠您，他推心置腹，凡事都向您咨询。谯王之前因为小事被弹劾，尚且主动上表请求退位；何况背负大罪，怎么会沉默不言！只是康之传话没有说清全部意思，所以又派胡道前去说明心意。胡道还没有返回，司马休之已经上表请求废黜司马文思，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到。推心置腹的交往，难道就是这样吗？有什么矛盾，就要兴兵动武？自从义旗起兵掌权以来，四方藩镇，谁敢不先商议，就直接上表天子？谯王被宰相指责，司马休之又上表废黜他，还有什么理由要出兵？正所谓想要加罪于人，还怕找不到借口吗！

刘裕足下，天下之人，谁不明白你的心思，你还想要欺骗天下义士！天地不能容忍的人，是你，不是我们。来信说“待人处事，自有原则”。现在讨伐君主的臣子，用利益引诱别人，这真算得上“待人处事自有原则”了。刘藩死在京城城门之内；诸葛长民死在亲信埋伏之下；用好话哄骗藩镇，再派轻兵偷袭，使得宴席之上没有可以交心的人，朝外诸侯人人自危，把这些当成高明计策，实在可耻。您府中的将佐、朝中贤士，苟且保命，盼望太平很久了。我虽然鄙陋，也曾向君子求学。以司马休之至高德行，怎么能没有舍命效忠的臣子！我绝不会自投虎口，重蹈郗僧施、任集之的覆辙，这一点很清楚。就算上天执意降下祸乱，世道浑浊不堪，我也会和臧洪一样，以死明志，不再多说。

刘裕看完信，感慨叹息，把信拿给手下僚属说：“侍奉君主，就应当像韩延之这样。”

三月，军队进驻江陵。当初雍州刺史鲁宗之常常担心不能被刘裕容纳，和司马休之结交，到这时带领儿子竟陵太守鲁轨到江陵会合。江夏太守刘虔之半路拦截他们，兵败被杀。刘裕命令彭城内史徐逵之、参军王允之从江夏口出兵，又被鲁轨击败，全军覆没。当时刘裕军队停泊在马头，当天带领全军渡江，亲自督促将领登岸，将士无不奋勇争先。司马休之军队溃散，和鲁轨等人逃奔襄阳。江陵平定，刘裕加授南蛮校尉。

将要举行拜官仪式的时候，恰逢四废日，佐吏郑鲜之、褚叔度、王弘、傅亮劝说刘裕改换日期，刘裕没有同意。刘裕颁布政令：

这个州积弊深重，祸乱接连不断，百姓疲惫、田地荒芜，织机空废。加上旧有制度混乱，徭役频繁，孩童老人都被征调，孤弱之人也要从军，全家空户服役，甚至有丧事在身也要应征。我常常感念百姓疾苦，夜半难以安寝，应当废除苛政，推行简约宽惠的治理。希望凋敝的风气、败坏的政令，随这次整顿焕然一新，安定统一的教化，一个月之内见到成效。荆州、雍州，西局、南蛮府的官吏士兵，十二岁以下、六十岁以上，以及抚养孤幼、独子、遭遇大丧的人，全部遣返回家。孤苦贫穷无法存活的人，由官府长期供给粮食。府州常年辛劳的将吏，按照功劳考核升迁；免除今年全部租税。

四月，刘裕再次领兵进军讨伐，抵达襄阳，司马休之逃奔羌地。天子再次重申之前的任命，授予刘裕太傅、扬州牧，特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快步趋走，朝拜时不称名字，加前部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封刘裕第三子刘义隆为北彭城县公。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为荆州刺史。

八月甲子，刘裕从江陵返回京师，送还黄钺，坚决推辞太傅、扬州牧、前部羽葆、鼓吹，其余礼遇接受。朝廷商议认为刘裕地位尊崇、功勋巨大，护军不必再向他行礼；既然已经赐予特殊礼遇，上奏事情不用自称名字，任命刘裕世子为兖州刺史。

义熙十二年正月，天子下诏允许刘裕依照旧例征召属官，加授平北将军、兖州刺史，都督范围增加南秦州，一共二十二州。刘裕认为平北将军府文武人员不多，不适合单独设置府署，于是裁撤平北府，并入太尉府，任命世子为豫州刺史。三月，加授刘裕中外大都督。

当初刘裕平定南燕的时候，就有收复关中、洛阳的打算，恰逢卢循进犯，这件事搁置。荆州、雍州平定之后，才谋划对外征伐。恰逢羌国君主姚兴去世，儿子姚泓继位，兄弟互相攻杀，关中大乱，刘裕于是戒严，准备北伐。加授征西将军、司州、豫州二州刺史。任命世子为徐州、兖州二州刺史。刘裕颁布政令：

我举起义旗，最初从本州起兵，光复晋室，建立功勋。在外平定强敌，在内清除奸佞，都依靠家乡故土之人竭诚尽力。情义坚如风霜，忠义贯通金石。如今我奉命西征，进军关、洛，年幼的世子蒙受恩宠，接任官职，心中感慨万千。近来军政事务繁多，刑罚不断。想到这些，不禁感慨。境内五年徒刑以下的犯人，全部赦免释放。文武官员劳绩期满，没有升迁封赏的，按品级依次上报提拔。

刘裕接受中外大都督、司州刺史的任命，同时推辞对大司马琅邪王行跪拜礼，朝议准许。刘裕想要凭借大义之名感召远方，护送琅邪王一同北伐。五月，羌国伪黄门侍郎尹冲带领兄弟归降。朝廷又加授刘裕北雍州刺史，前部羽葆、鼓吹，班剑增加到四十人，解除中书监职务。

八月丁巳，刘裕率领大军从京师出发。任命世子为中军将军，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尚书右仆射刘穆之担任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住东府，总管内外一切事务。九月，刘裕驻军彭城，加授徐州刺史。

在此之前，刘裕派遣冠军将军檀道济、龙骧将军王镇恶从陆路向许昌、洛阳进军，羌人沿路驻守的守军，全都望风归降。伪兖州刺史韦华原先占据仓垣，也带领部众归降。刘裕又派遣北兖州刺史王仲德带领水军先行进入黄河。王仲德在东郡凉城击败北魏军队，进军平定滑台。十月，大军抵达洛阳，包围金墉城。姚泓的弟弟伪平南将军姚洸请求投降，被送到建康。刘裕下令修缮晋朝五座皇陵，安排士兵守卫。

天子下诏：

嵩山、泰山配衬天道，天道更加光辉；藩镇作为屏障，帝王才能成就大业。所以夏、商依靠昆吾、彭伯的辅佐，周朝依靠齐、晋的支撑。参考前代典章，可以作为万世准则，辅佐君主、挽救危局，没有不靠这个的。

太尉宋公天赋英才，圣明广博，光明照彻四方，德泽遍及天下。当初义旗初举，他为王室奔走；妖贼猖獗之时，他保全社稷。国家的纲纪，依靠他支撑，天下万民，依靠他庇护。桓玄篡位作乱，倾覆四海，太尉坚守大节，神威如雷霆，救我于危难，再造晋室。每每感念他的功德，铭记在心。他向北平定海岱，向南征服百越，荆州、雍州归顺，庸、岷之地服从，平定各处祸乱，遏制寇贼暴虐。他辅佐朝政，整顿内外秩序，振兴断绝的风气，延续荒废的功业。以礼教化百姓，遵循王道教化，声威教化远播，无处不顺。远方蛮荒部族，剪发纹身的酋长，都不怕路途艰险，辗转翻译前来朝贡，这些功绩记载于史册，难以一一细说。

自从永嘉之乱，中原分裂，自古帝王都城，沦陷在戎狄之手。想到先帝陵寝，天下人都痛心。宋公心怀远大志向，顺应时机出兵，亲自统领诸侯，扬威讨伐。军旗一动，天下震动；偏师先行，各处堡垒纷纷瓦解。旧都洛阳得以肃清，五陵恢复祭祀礼仪，百城归降，各地顺从。自有典籍记载以来，百姓生息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盛大的功勋德行。

从前周公、吕尚辅佐圣明君主，趁着三分天下的形势，持旄仗钺，指挥军队，开拓疆土，兼并州郡。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比起他还要逊色，尚且得到隆重封赏，特殊礼遇。何况宋公功业超越百代，远超前人！朕常常研读古训，想要效法先贤。因为宋公一直谦逊，所以大礼迟迟没有举行，天下人盼望，已经多年。如今大禹足迹所至之地，都归于一统，司勋官员上奏，普天之下都在期盼。如果顺从宋公的谦让，就违背国家典章。天地人神都属意于他，朕心中惶恐。应当顺应众人的期望，举行盛大册封。晋升宋公为相国，总领百官，担任扬州牧，划十郡封地，封宋公，赐予九锡之礼，授玺绶、远游冠，地位在诸侯王之上，赐相国绿綟绶。

册封策文说：

朕资质愚钝，继承宏大基业。当初逆贼作乱，倾覆王室，朕流亡南方，寄居九江。宗庙祭祀断绝，人神没有依托，群凶横行，朕只能在江南苟活。祖宗基业，将要坠落，晋室七百多年国运，即将断绝，如同行走深渊，不知道依靠什么。上天没有断绝晋朝，降下英才辅臣，重振松弛的纲纪，再造天下，让灭亡的复兴、断绝的延续，让昏暗重归光明。巨大功勋、至高德行，朕全都依靠他。现在授予典策，你恭敬聆听朕的命令：

当初桓玄肆意篡位，祸乱华夏，颠覆根本，扰乱秩序，百官忍气吞声，四方无人救援。宋公精诚贯日，豪气凌云，奋扬神威，剿灭群恶，收复京师，恭奉天子祭祀宗庙。这是你的第一大功，始于勤王救国。

你指挥各路将领，逆流而上，出征峥嵘，在南郢大捷，元凶斩首，逆党全部肃清，日月重光，旧制恢复。这是你的第二大功。

外出镇守藩镇、入朝辅佐君主，尽心护卫王室，发展财货，养育百姓，户籍年年增加，疆土日渐开拓，宣扬德教、严明刑罚，四方安定。这是你的第三大功。

鲜卑依仗兵力，占据三齐，侵扰冀、青，屠戮沂、岱，依仗偏远险阻，长期为边患。宋公整顿兵马，远征边疆，攻城器械四面进攻，城墙全部崩塌，伪主被擒，在司寇官署明正典刑，开拓土地三千里，声威远扬大漠。这是你的第四大功。

卢循凶暴，从五岭窥伺机会，趁着京师空虚起兵作乱，攻陷江州、豫州，兵锋逼近京城，朝野沮丧，人心不稳，很多人提议迁都避难。宋公率军南下，义形于色，沉稳坚定，视险如平地，施展奇谋，当世无双，贼寇走投无路，连夜弃旗逃跑，京师腹地，从危亡之中保全。这是你的第五大功。

追击败逃敌军，旌旗扬于江边；偏师从海路进军，按期抵达。攻克番禺，俘获斩杀上万敌军；左里大捷，叛军溃散。元凶远逃，首级送到京师，南方平定，荒远部族前来归附。这是你的第六大功。

刘毅心怀二心，在西边作乱，欺君犯上，勾结党羽，扰乱京畿。宋公依法征讨，短时间内平定，战船逆流疾进，神兵如风扫落叶，罪人擒获，荆州、衡州安定。这是你的第七大功。

谯纵趁着战乱，割据一隅，王化隔绝，三巴沦陷。宋公指派偏师，授以良策，战船冲破激流，抵达蜀地，伪主伏诛，梁州、岷山平定。这是你的第八大功。

司马休之、鲁宗之拥兵叛乱，在境内作乱，两地兵马联合起兵。宋公迅速出兵，谋划精妙，江津一战，势如风电，回师沔水，敌众震恐，两个叛贼奔逃，荆州、雍州重获生机，恩泽广布。这是你的第九大功。

永嘉之后，四方异族占据中原，都城分裂，先帝陵寝受辱，祖宗含恨，百姓思念故国。宋公效仿伊尹救民的仁心，看齐齐桓公雪耻的志向，整顿军队，大举出兵，命令众将向北收复司州、兖州。许昌、郑地望风归降，巩县、洛阳肃清，伪刺史、叛藩束手请罪，百年战乱之地，一朝平定。这是你的第十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