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震煊,字百里。专精经学,诗才敏捷丰富。阮元编纂《经籍纂诂》《十三经校勘记》,洪震煊参与编撰。比洪颐煊晚十二年选为拔贡生。参加廷试之后,家贫无法回乡,客死京城。著有《夏小正疏义》。
邓显鹤,字子立,新化人。年少和同乡欧阳绍洛互相以诗歌勉励,游历四方,所到之处受人倾慕。嘉庆九年考中举人。厌倦仕途,一心编撰著述,维系湖南地方文献整理三十年,求学之人尊称他湘皋先生。自身品行修谨,侍奉兄长,到老没有间断,抚养兄长的儿子,比对自己的孩子还要尽心。特别看重师友道义。他认为洞庭湖以南、五岭以北,是屈原、贾谊伤心寄慨之地,历代博学之士、忠义人才接连不断,可是他们的文字事迹埋没不传。于是全力搜集考证,每当在残编旧册中读到节义之人的遗事,就惊喜下拜,急切想要彰显,仿佛有大祸紧随身后。所著有《资江耆旧集》《沅湘耆旧集》《楚宝增辑考异》《武冈志》《宝庆志》《朱子五忠祠传略及续传》《明季湖南殉节传略》。还有《易述》《毛诗表》《南村草堂诗文集》,总共数百卷。晚年授宁乡训导。去世时七十五岁。
同一时期万希槐,字蔚亭,黄冈人。廪膳生,官任南漳训导。通晓经史百家学说,著《十三经证异》《困学纪闻集证》,陈嵩庆称赞他是王应麟的功臣。
周济,字保绪,荆溪人。喜好读史书,喜爱研究古代将帅用兵谋略,骑射格斗技艺极其精湛。嘉庆十年考中进士。有人对他说:“对策的言辞千万不要过于激烈。”周济说:“初次入朝应试,怎敢欺骗君主!”等到廷对,纵论天下大事,书写的文字超出固定格式。以三甲进士归部候选知县,改授淮安府学教授。春秋释奠祭祀先圣,典礼完毕,知府王毂就在大殿门外登轿,周济快步上前阻拦。知府不悦离去,周济于是托病辞官。这一年秋天,虚报赈灾钱粮的案件爆发,自王毂以下官吏全部获罪,周济因为提前离职得以幸免。淮河南北盐枭横行,总督孙玉庭知道周济才干,把防御、安抚之事托付给他。周济集合营中武官,以兵法约束,不法盐贩全都收敛。不久他感慨道:“盐务不从根本整治,只一味缉查私盐,私盐是查不完的。”于是辞职离开。周济和李兆洛、张琦、包世臣相交。当时,说起吴地对国家实务有用的读书人,必定首推包世臣、周济二人。
周济虽然一向自负才华,有一天彻底抛弃豪侠习气,闭门著书,写成《晋略》八十卷,体例精严,文辞洁净,在攻守地势方面,很多见解写在论赞之中,不只是单纯考据。晚年再次出任淮安教授,挑选优秀少年,教他们乐舞,礼成之时,前来观看的人上千。周天爵调任湖广总督,邀约周济同行,周济在途中去世,终年五十九岁。
陈鹤,字鹤龄,元和人。品行洁净,也精通史学。嘉庆元年考中进士,授工部主事,出门没有车马。和栖霞牟昌裕、阳山郑士超,被称为“工部三君子”。熟习明代史事,编纂《明纪》六十卷。书没写完就去世。后面八卷由他的孙子陈克家续成。陈克家,道光末年举人,官中书。后来参与张国樑军务,殉难,追赠知府官衔。
徐松,字星伯,大兴人。嘉庆十年考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简放湖南学政,因事获罪,流放伊犁。徐松留心文献典籍,出关之后,随身携带测绘小册子,走到哪里就绘下山川曲折走向,写成《西域水道记》,仿照《水经》;又自己作注解,效仿郦道元的注。又认为新疆归入版图几十年,视同内地,却没有专门的典籍,于是编撰成书,对于地方建制、军事要隘、钱粮、兵籍,记述尤其详尽。将军松筠把他的书进呈朝廷,皇帝赐名《新疆事略》,特地下旨赦免他回京,御制序言,交付武英殿刊刻。道光元年,起用为内阁中书,屡次升迁至郎中,补授御史,外放任榆林府知府。不久去世。其他著作有《新斠注地理志集释》《汉书西域传补注》《唐两京城坊考》《唐登科记考》《新疆赋》,共数十卷。
徐松乐于举荐后辈。他门下有沈尧,字子惇,乌程人,优贡生。性格沉静,足迹不出关塞,擅长描绘远方疆域山川。最初受到何凌汉、陈用光赏识提拔。入京城,在徐松家中坐馆。徐松称赞他地理学精深。歙县程恩泽曾经读《西游记》,打算撰文阐释其中地理。等到读到沈尧写的《西游记金山以东释》,感叹:“万里荒远之地,仿佛就在眼前!”于是停笔不再写作。沈尧客死他乡,张穆收集他遗稿,编成《落颿楼稿》。
陈潮,字东之,泰兴人。通晓经学,擅长小篆,又精通算学。曾经夜里登高台观测星象,彻夜不眠。游历京城,最后也在徐松寓所去世。
李图,字少伯,掖县人。拔贡生,官直隶无极知县,托病辞官回乡。李图读书一目十行,天赋超群。擅长诗与古文,极力摒弃近代浮华文风。他曾经说:“文章不以司马迁为师,诗歌不师法苏武、李陵,不值得取法。”徐松担任济南泺源书院山长,读到李图的诗,感叹:“三百年间没有这样的作品了!”著有《鸿桷斋诗文集》。山东论诗,王士祯、赵执信之后,以李图为一代大家。
李兆洛,字申耆,阳湖人。嘉庆十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凤台知县。当地民风剽悍,盗贼众多,地界连接蒙城、阜阳,最远的地方距离县城一百八十里,有的官员任职期满,从未到过。李兆洛亲自巡行县境,查清村落人口增减、田地肥瘠,依次治理。焦冈湖,就是汉代的芍陂,临近淮河,容易发生水患。于是增筑堤防,修建水闸,连年丰收。挑选年长有德之人劝导百姓孝顺恭谨,加以表彰优待。在偏远地区设立义学,寻访良师。抓捕盗贼一事,尤其被人称道。曾经亲自骑马,率领勇士,出其不意擒获贼首,查明实情之后加以安抚。李兆洛曾说:“凤、颍、泗一带百姓可用,如果挑选五千人,奔赴天下都足够。但只能依靠本地豪杰统领;朝廷官军远从千里之外调来,必须有足够兵力互相牵制制衡。”李兆洛在凤台任职七年,因父丧离职,之后不再出仕。主讲江阴书院将近二十年,用实学教导士子,研习经学、音韵、训诂,绘制地图,研究天文历法,以及创作古文的人才接连涌现。如江阴承培元、宋景昌、缪尚诰、六承如等人,都是他门下出色弟子。
李兆洛身材不高,腹部宽厚,额头宽阔,目光刚劲,初见之下似乎难以接近;待人却和蔼平易,从不疾言厉色。接济故旧贫困之人,尽心尽力。藏书超过五万卷,全部亲手圈点批注,尤其喜爱地理学。他论文主张融合骈文、散文一体,不满当时写古文的人只尊唐宋,不研习两汉;于是辑录《骈体文钞》。书序大意说:“从秦到隋,文体不断演变,但文章没有骈散的名目。从唐代开始,才有古文这个称呼,把六朝文章称作骈体。研习骈文的人,也自以为和古文路径不同。文章气势有厚薄,由天道决定;学问有纯杂,取决于人为;文体演变,是人事与天道共同作用;义理没有两条道路,是天人合一。懂得气势厚薄、学问纯杂的道理,那么从文体变迁,可以观察时代;明白义理本源一致,就可以读懂文章。文体到六朝,变化已经穷尽;沿着流变追溯源头,文章本源是一样的。”去世时七十一岁。个人著作《养一斋集》。所辑有《皇朝文典》《大清一统舆地全图》《凤台县志》《地理韵编》。
承培元,字守丹,优贡生。著《说文引经证例》《籀雅》《经滞揭橥》。
宋景昌,字冕之,县学生员。著有星象测量类著作多篇。
缪尚诰,字芷卿,举人。著《古韵谱》《双声谱》《经星考》。
六承如和同族六严,都是贡生。李兆洛绘制舆地图,就是这两位六氏门生亲手绘制。
钱仪吉,字衎石,嘉兴人,是尚书钱陈群的曾孙。父亲钱福胙,侍读学士。钱仪吉出生之时,有五彩文鸟飞到屋中,所以最初名叫钱逵吉,后来改名。嘉庆十三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户部主事,屡次升迁至工科给事中,都能称职。后来因公事罢官回乡。
钱仪吉研究经学,优先探求古训,广泛参考各家说法,全部以经文大义为准则,不固守汉学、宋学门户之见。曾经著《经典证文》《说文雅厌》。《说文雅厌》依照《尔雅》十九篇次序,采录九百多部典籍文字,用经籍注疏加以推阐。读史书,补写《晋兵志》、朔闰诸表,撰写《三国晋南北朝会要》,体例和徐天麟的会要有所不同,不局限于原书。又仿照宋代杜大珪《名臣琬琰碑传集》,收录清代大臣、文人八百多人,汇编为《碑传集》。后来在大梁书院去世,终年六十八。
堂弟钱泰吉,字警石。幼年丧父,守丧尽礼。和钱仪吉互相砥砺学问品行,远近并称“嘉兴二石”。诗文发自真情,读他的文字,可以体会他极其看重孝悌。廪贡生,授海宁州学训导。平日专心读书,从经史诸子,到唐宋以来诗文集,无不校勘研读。把学问传授给诸生,有才学的读书人大多归附。曾经修缮学宫,用结余经费编纂《海昌备志》。又搜集民间节孝事迹一千多件,请求朝廷旌表,他说:“这是我的职责。”反复申请,直到获准才罢休。担任训导将近三十年,不因官职低微而懈怠。太平军攻占浙江,他投奔曾国藩,在安庆去世。著有《曝书杂志》《甘泉乡人稿》。钱仪吉之子钱宝惠,钱泰吉之子钱炳森,都能传承家学。
包世臣,字慎伯,泾县人。年少擅长辞章,有经世治国的谋略,喜欢谈论兵事。嘉庆十三年考中举人,大挑按知县分发江西。一度代理新喻知县,遭弹劾离职。之后跟随明亮征讨川、楚教匪,献上奇策不被采纳,于是回乡,定居金陵。包世臣为人精明,善于辩论,以布衣身份在公卿间交游。东南地方大员,每当遇到兵事、灾荒、河工、漕运、盐务等重大政务,都放下身段向他咨询,包世臣也慷慨陈述见解。
当初海盗蔡牵进犯上海,镇道官员请包世臣视察沿海岛屿。他看见黄浦江上停泊上千艘商船,于是提出海运可以解决漕运弊病的建议。游历袁浦,恰逢河工危急,撰写《策河四略》。当时盐政以两淮规模最大,私盐贩子充斥,议事之人争相说要缉查私盐。包世臣建议大量裁撤盐官,只留盐运司掌管钱粮,盐场大使管理灶户,不分地域界限,仿照当时铁、硝的管理办法,允许盐商拿着本地官印凭证,到盐场缴纳盐课买盐。州县上报备案,盐运司存档核查,盐场官员就不能侵吞正税;转运速度变快,盐价必定大幅降低;私盐商贩都转为向官府纳税,盐税收入会翻倍。用增收盐税补贴办公开支,同时增加翰林院、詹事府、六科、监察御史的俸禄,这个办法十分便利。
他论述西北水利说:“如今国家每年从南方漕运粮食四百万石,相当于中等年份两百万亩良田的产量。如果开垦四百万亩田地,官府与佃户对半分粮,所得就可以抵得上全部漕粮。先减少十分之一的漕运,把省下的粮食和运费用来置办官屯,逐年递减,十年之后,漕运就可以废止,赋税也可以减轻。用富余的钱粮增加军饷,官吏就能清廉,军队就能得到训练。不然,从东南漕粮供给西北,额外浮收、折价勒索一天比一天严重,耗尽民力,积聚民怨。东南的巨大隐患,终究会出自漕运。”
包世臣善于发表宏大议论,对书法的见解尤其精深,行草、隶书,都被当世珍重。著有《小倦游阁文集》,另外编为《安吴四种》。
齐彦槐,字梅麓,婺源人。嘉庆十三年召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散馆,授金匮知县。拆毁不合礼制的祠庙;遇大旱,尽力办理赈灾。升任苏州府同知,上奏海运方略,巡抚召见诘问,他逐条应答,巡抚无法驳难,最终因为变革旧制,方案搁置。十多年之后,朝廷改行海运,仍然仿照他的办法。曾经制造浑天仪、中星仪,各自撰写解说;又造出龙尾车、恒升车两种水车,方便百姓汲水灌溉。还著《北极星纬度分表》《海运南漕丛议》《梅麓诗文集》。
姚椿,字春木,娄县人。父亲姚令仪,曾任四川布政使,多次入军幕参赞军务。姚椿才高博学,幼年跟随父亲游历各省,深知民间疾苦,慨然有志为国效力。
以国子监生身份参加京城会试,每日和洪亮吉、杨芳灿、张问陶等人饮酒论文,才名大振。但是多次应试落第。之后跟随姚鼐求学,回头研读宋儒著作,抛弃旧日文风,一心求道,心境淡泊。曾经得到宝应朱泽澐遗著,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研习程朱理学的学者!”亲自到他墓前拜祭,行私淑弟子之礼。道光元年,被举荐孝廉方正,推辞不赴。主持书院讲席,用实学激励诸生。他论文必定引用桐城派的主张:“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又说:“文章功用有四点:阐明大道、记载史事、考古有所心得、文辞精深华美。”他选编清代文人作品八十多卷,全部遵照这个宗旨。著有《通艺阁录》《晚学斋文录》。
顾广誉,字维康,平湖人。优贡生,咸丰元年被举荐孝廉方正。遭遇战乱,没能参加廷试。顾广誉仰慕同乡张履祥、陆陇其的品行,刻苦修身践行。研习经学完全遵照程端礼《读书分年日程》的旧法。著《学诗详说》,用功极深。又痛心近代丧祭礼制荒废,亲情淡薄,婚嫁奢侈逾制,于是变通古礼,斟酌世俗的实际情况,编成《四礼榷疑》八卷。姚椿推崇他为当时一代宗师。有《悔过斋文稿》。在上海龙门书院去世。
张鉴,字春冶,归安人。巡抚阮元在西湖修建诂经精舍,张鉴和同乡杨凤苞、施国祁在此读书,都有名声。嘉庆初年,副榜贡生。阮元围剿海盗、赈济两浙水灾,全都依靠张鉴谋划。当时朝廷讨论海运,张鉴极力支持。他认为河运虽然安稳,但耗费巨大;海运费用节省,只要有熟悉海路的人,也一样安全。于是写《海运刍言》,对于探测浅滩、观测风向的办法,罗盘定位、观星导航的规则,出海停泊的地点,考证十分详尽。侍郎英和十分推崇这本书。道光四年,高家堰黄河决口,漕运中断。英和于是上奏推行海运,很多方案采用张鉴的主张。去世时八十三岁。著《十五经丛说》《西夏纪事本末》《眉山诗案广证》。
杨凤苞,字傅九。阮元编纂《经籍纂诂》,杨凤苞参与分撰。熟习明末史事,曾经写《南疆逸史跋》十二篇,流传当世。晚年在郡城陈氏家中坐馆,他的书斋就是郑元庆鱼计亭,时人认为如同郑元庆重生。
施国祁,字非熊,和杨凤苞都是廪膳生。施国祁不满《金史》繁杂疏漏,历时二十多年,写成《金史详校》。因为篇幅浩大,又摘录条目写成《金源札记》。还作《元遗山集笺》《金源杂事诗》。施国祁擅长诗文,善填词。家中贫寒,在店铺中替人管理账目。有一间小楼,题名为吉贝居,在楼中著书;后来遭遇火灾,大部分著作被焚毁。
黄易,字小松,钱塘人。父亲黄树谷,以孝行闻名,擅长隶书,精通金石。黄易继承家学,对青铜古器、石刻碑版,潜心钻研,终成金石名家。官山东运河同知,勤于政务。曾经在嘉祥发现《武班碑》以及武梁祠堂石室画像,就在当地修建武氏祠堂,把石刻镶嵌祠内。又拿出家藏精拓本,双钩摹刻木板。四方好古之人得到奇异古刻,都来找黄易订正,所以他收藏金石器物冠绝一时。乾嘉以来,汉学兴盛,诸经古训难以继续搜集,学者转而研究金石,嗜好成癖,这也是当时的风气。
瞿中溶,字木夫,嘉定人,是钱大昕的女婿。尤其深入钻研金石之学。官湖南布政司理问,到人迹罕至之地寻访古物,收获极多。著有《孔庙从祀弟子辨证》《汉魏蜀石经考异辨正》《说文地名考异》《古泉山馆彝器图录》《钱志补正集》《古官印考证》《古镜图录》《续汉金石文编》,一共二十多种。
张廷济,字叔未,嘉兴人。嘉庆三年乡试第一名,参加礼部会试屡屡落第,于是归隐,以书画金石自娱。修建清仪阁,收藏古器物,名声传遍大江南北。
沈涛,字西雝,和张廷济同乡。嘉庆十五年举人。咸丰初年,代理江西盐法道。太平军攻打南昌,跟随巡抚张芾守城。围解之后,授兴泉永道,还没有赴任就去世。沈涛崇尚考据,喜爱金石,著《常山贞石志》《说文古本考》。
陆增祥,字星农,太仓人。道光三十年一甲第一名进士,授翰林院修撰,官至辰永沅靖道。接续王昶《金石萃编》,编成《金石补正》一百二十卷,收录碑刻三千五百多种。又著《砖录》一卷。他订正金石铭文、器物名物,何绍基佩服其精密。
董祐诚,字方立,阳湖人。五岁,就懂九九算术。稍长,擅长写文章。游历陕西,写成《华山神庙赋》,一时广为传诵。治学对于典章、礼仪、地理、名物全都尽力探究,尤其精通历算,通晓各家算法。擅长深入思考,晦涩难懂的典籍,一读就能通晓。还能提出新见解,阐发隐微,弥补缺漏。嘉庆二十三年考中举人,五年后去世,年仅三十三岁。
董祐诚研读各史书的历志,写成《三统衍补》。又打算从三统历起,直到明代大统历、万年历、回回历等五十三种历法,撰写《五十三家历术》,书稿没有完成。兄长董基诚把已经写成的五种,附在《水经注图说》刊刻。他的算学著作,有《割圜连比例术图解》《斜弧三边求角补术》《堆垛求积术》数种。
董基诚,字子诜,进士。由刑部郎中出任开封知府。擅长辞章,他和董祐诚的文章合刊,名为《楛华馆骈体文》。
方履籛,字彦闻,大兴人。和董祐诚同年举人,在福建任知县。初次做官代理永定知县,当地豪强胡凤兆挖掘同族父亲的棺木,还杀害其子,官府悬赏捉拿不到。方履籛到任,写信劝谕,胡凤兆自首,依法定罪。调任闽县,恰逢大旱,烈日之下祈雨,他体型肥胖,中暑去世。方履籛也以骈文闻名。格外喜爱金石文字,收藏碑拓数万种,著《伊阙石刻录》《富蘅斋碑目》《河内县志》《万善花室集》。
周仪暐,字伯恬,阳湖人。嘉庆初年举人,宣城训导。提拔为山阳县知县,调任凤翔知县。能作诗,有《夫椒山馆集》。
之后又有吴颉鸿,字嘉之,道光年间进士,官代州知州;庄缙度,字眉叔,进士,户部主事;赵申嘉,字芸酉;陆容,字蓉卿;徐廷华,字子楞;汪士进,字逸云;周仪颢,字叔程,举人,就是周仪暐的弟弟。他们号称“毗陵后七子”,名望地位不及前面的毗陵七子。
俞正燮,字理初,黟县人。记忆力极强,过目不忘。二十多岁,北上兖州拜见孙星衍。当时孙星衍为伏生设立博士祠,还寻访左丘明后人。俞正燮于是写《邱明子孙姓氏论》《左山考》,孙星衍多依据这些文章折中各家争议,俞正燮由此名声大振。道光元年考中举人。第二年,阮元主持会试,读书人互相说:“理初必定考中!”最后竟然落第。他的经策广博精深,被其他考官列为下等,阮元没有读到。房考官王藻一直引以为憾。
俞正燮读书,准备几十册大本子,按题目分条记录,日积月累,排比成文,以自己的判断断论。王藻刻印十五卷,名为《癸巳类稿》;还有存稿十五卷,山西杨氏刊刻。弟弟俞正禧,也是举人,多有义举,文学水平和俞正燮齐名。
赵绍祖,字琴士,泾县人。十二岁,受到学使朱筠赏识,补为生员。朱筠教他读《说文解字》,说:“每天读不要超过十个字。读注疏,每天也不要超过十页,一定要精研透彻。”赵绍祖熟习史事,曾经受布政使陶澍聘请,编纂《安徽省志》,详实有条理。道光初年,七十岁,被举荐孝廉方正。又过十二年,去世。作注有《通鉴注商》《新旧唐书互证》《金石跋》《安徽金石记》《泾川金石记》《金石文正续钞》。
汪文台,字士南。和俞正燮同县,交情很好。尊崇汉代儒者,认为《论语》邢昺疏简略疏漏,于是取证古义,广泛采集诸子史书笺注,仿照韩婴《诗传》体例写成《论语外传》。读到阮元《十三经注疏校勘记》,认为有益于后学,但由多人执笔,时有讹误,另外标注辨析,写成《校勘记识语》寄给阮元。阮元佩服他精深广博,以礼聘请。又曾经辑录《七家后汉书》《淮南子校勘记》以及杂稿,都流传于世。道光二十四年去世,四十九岁。
汤球,字伯玕,也是黟县人。年少酷爱经史,跟随俞正燮、汪文台交游,继承考据之学。通晓历算星象,不乐意只凭技艺出名。曾经辑录郑玄佚书九种、刘熙《孟子注》、刘珍等人《东观汉记》、皇甫谧《帝王世纪》、谯周《古史考》、《傅子》、伏侯《古今注》。汤球读史书,对《晋书》用功最深,广泛搜集典籍,补《晋书》缺漏,成书多种。同治六年,举荐孝廉方正。光绪七年去世,七十八岁。
潘德舆,字四农,山阳人。五六岁时,母亲生病不吃东西,他也不吃。父亲咳血,他割下手臂肉和药进奉,父亲观察到他神色异样,哭着说:“我本就知道你会做这种事!”父亲去世后,祖母尚在堂,侍奉祖母更加孝顺。守丧全部遵从礼制,身形憔悴。著《丧礼正俗文》《祭仪》,作为家法。抚养寡妹的嗣子,教养二十年。其他善行大多类似。他曾经认为,挽回世道,没有比文章更紧要的;文章根本在于忠孝,源头在经学。他解经,不偏袒汉学、宋学,力求领会古人微言大义。他谈论治国方略,认为天下最大弊病不外三个字:吏、例、利。当世儒者怀抱济世大略,不是混杂纵横权谋,就是陷入功利,没有人能破除“利”字,成就长久休养生息的太平。道光八年,江南乡试第一名。入京,座主侍郎锺昌把潘德舆安置在家中,对人说:“四农,是我的老师。”大挑按知县分发安徽,还没有赴任就去世,终年五十五岁。
当初阮元总督漕运,征召他,他推辞不去。后来朱桂桢、周天爵都号称名臣,屈身想要结交,潘德舆远远回避,认为道义上没有相交的理由,周天爵只能空自感叹。和他交游的,永丰郭仪霄、建宁张际亮、震泽张履、益阳汤鹏、歙县徐宝善,都是一时才俊。潘德舆诗文精深博大,有《养一斋集》。
弟子吴昆田,字云圃,清河人,举人,刑部员外郎。晚年居家,贼寇进犯清河,他组织团练防守,全县赖以保全。著《漱六轩集》。
张维屏,字子树,番禺人。擅长作诗,赴京城会试,翁方纲十分赏识他。和黄培芳、谭敬昭并称“粤东三子”。道光二年考中进士,改任知县,代理黄梅知县。江水溃堤,他乘小船勘察灾情,水流湍急,船被冲向激流,挂在树上才脱险。百姓作歌谣:“犯急湍,官救民,神救官。”调补广济知县,公费全都依靠漕折,百姓深受其苦,旧制难以革除,于是托病辞官。汪廷珍对人说:“县官不愿办理收漕,世间少见!”守丧期满,愿意担任闲职,援例改任同知,代理南康。在庐山修建太白祠、东坡祠,空闲召集诸生谈文论艺,借风雅教化规劝百姓。不到一年,再次罢官回乡。修建听松园,不问世事,酷爱松树,又号松心子,见到形态奇古的松树,就下拜。精通书法,朝鲜、吕宋得到他的墨迹,都当作珍宝。去世时八十岁。有《松心草堂集》《国朝诗人徵略》。黄培芳,香山人。
谭敬昭,字子晋,阳春人。顺德黎简名满海内,谭敬昭写《鹏鹤篇》投赠黎简,黎简惊叹他是奇才。嘉庆二十二年考中进士,官户部主事。著《听云楼集》。
同一时期广东以学问品行闻名的,还有高要彭泰来,字子大。出生二十个月,就能就眼前事物诵读古经,言语都切中事理。嘉庆十八年选为拔贡生。绝意仕途,学使李棠阶敬重他的品行,撤去随从,徒步登门拜访,询问挽回风俗的办法。彭泰来写几千字长信回复,李棠阶上表旌表他的居所,下令高要县令按时慰问。自从惠士奇礼待胡方之后,这样的礼遇再次出现。著《端州金石略》《昨梦斋集》《诗义堂集》。
梅曾亮,字伯言,上元人。年少擅长骈文。姚鼐主持钟山书院,梅曾亮和同乡管同都是他门下弟子,二人交情最深。管同专攻古文,姚鼐对二人赞不绝口,名声大振。姚鼐时常规劝梅曾亮,梅曾亮起初自我满足,不为所动。很久之后,研读先秦两汉、《史记》,才有所醒悟,一改旧日文风。作文义法本自桐城,又吸收别家长处,推敲声律、锤炼文辞,尽力施展笔力。道光二年考中进士,按惯例改任户部郎中。在京城二十多年,和宗稷辰、朱琦、龙启瑞、王拯、邵懿辰等人交游,曾国藩也与之往来。京城研习古文的读书人,都向梅曾亮请教文法。当时管同已经去世,梅曾亮是古文大家;曾国藩又跟随唐鉴、倭仁、吴廷栋讲习修身克己之学,对姚鼐推崇备至。于是士大夫大多喜欢谈论文章、治术、政务,乾嘉考据的风气渐渐衰落。不久,梅曾亮依附河道总督杨以增。去世时七十一岁。杨以增为他刊刻诗文集,名为《柏枧山房集》。
管同,字异之。幼年丧父,母亲邹氏以节孝闻名。管同善于写文章,有经世之志,被称为姚鼐门下高足。曾经拟写《言风俗书》《筹积贮书》,传诵一时。道光五年,陈用光主持江南乡试,管同考中。陈用光对人说:“我校阅两江士子,唯独因为得到管异之而欣喜。”陈用光也是姚鼐弟子。管同去世时四十七岁,著《因寄轩集》。其子管嗣复,字小异,能继承家学,同时通晓算术。
姚鼐门下登记受业弟子很多,只有管同最早传习古文法度。对于同乡,姚鼐极力称赞刘开的才华。
刘开,字明东。幼年孤苦放牛,听到塾师读书,偷偷聆听,全部记在心里。塾师留他读书,把女儿嫁给他。十四岁,带着文章拜见姚鼐,被称赞为国士,姚鼐把作文之法全部传授给他。在公卿之间游历,才名震动一时。四十岁去世。著《孟涂集》。其子刘继,字少涂,有信义。奔走权贵之间,请求刊刻父亲的著作,《孟涂集》因此广为流传。
宝山毛岳生,字申甫。靠难荫改为文学生员。孤苦贫寒,以孝闻名。发奋读书,不到二十岁,作《白雁诗》,一举成名。也跟随姚鼐学古文,擅长雕琢艰深字句。有《休复居集》。
汤鹏,字海秋,益阳人。道光二年考中进士。最初喜爱作诗,从上古歌谣到《诗经》、汉魏六朝、唐代诗歌,全都摹仿形神,作诗三千首。之后,官礼部主事,兼任军机章京。不久补户部主事,升任员外郎,改任御史。意气昂扬,他所推崇的历史人物,只有李德裕、张居正一类人,认为单纯写文章的读书人无补于世。于是敢于直言进谏,不到一个月,三次上奏章。最后因为上奏说宗室尚书当众呵斥羞辱满族司官,不合国家体制,这件事已经奉旨处分之后,他被免去御史,回到户部,升任郎中。这时英吉利侵扰海疆,请求通商。汤鹏已经被降职,不能上书言事,仍然写成三十条对策,请尚书转奏,朝廷只是知道而已。
汤鹏身负才学,抱负无法施展,于是著书抒发己见,写成《浮邱子》。书中立一个主旨作为主干,主干分出分支,分支之下又有小支,主干分支层层推演,无穷无尽。大体上论述军国利弊、治理关键、人情真伪,铺陈天下大势,文笔精微深远,有长达数千字的篇章九十多篇,合计四十余万字。他每逢遇见人就说:“你能不能读一读我的《浮邱子》?”他的自负就是这样。道光二十四年,他去世。同一时期有张际亮,也凭借才气豪迈磊落闻名。
张际亮,字亨甫,建宁人。幼年丧父,大哥经商,爱惜他的才华,资助他读书。补为生员,在福州鳌峰书院修习学业,书院院长陈寿祺十分器重他。不久考中拔贡,进入京师,朝考落第,但当时众人都交口称赞他的诗作。盐运使曾燠因公务来到此地,召他赴宴饮酒。曾燠以前辈名士自居,纵情高谈阔论,同席之人都交口称颂佩服,张际亮内心却轻视他。曾燠吃瓜子,瓜子壳粘在胡须上,有一人起身替他拈掉,张际亮放声大笑,满座之人都十分难堪。宴会结束之后,他又写信责备曾燠不能教导后辈,只是依靠钱财利益驱使贫寒读书人奔走依附门下。曾燠大怒,在权贵面前诋毁他,张际亮因此得了狂士的名声,每次参加考试都不得志。于是他遍游天下名山大川,探寻奇丽险峻的景致,将自己困顿愁苦、慷慨不平,纵论古今盛衰的情怀,抒发在诗歌之中,诗作风格更加沉雄悲壮。道光十八年,乡试的考官相互约定:“张际亮是狂放之士,不可取中。”但张际亮已经改名亨辅,考中举人。拆开试卷,考官心生疑虑,想要剔除他的名字,副考官从中解释劝解,此事才作罢。等到他前来拜谒,果然就是张际亮,主考官十分惊愕。会试他再次落第。张际亮原本和桐城姚莹交好。道光二十三年,听闻姚莹因为地方守土的事情被诬陷入狱,他赶赴京师解救危难。等到冤案昭雪,张际亮却重病垂危,把自己所著《思伯子堂诗集》托付给姚莹,随后离世。后来姚莹之子姚濬昌搜集整理刊刻此书,一共三十二卷。
龚巩祚,原名自珍,字璱人,仁和人。父亲龚丽正,是进士,官至苏松兵备道,是段玉裁的女婿,能够传承段玉裁的学问。龚巩祚十二岁时,段玉裁教他《说文解字》的部首纲目。龚巩祚才气纵横奔放,行事不遵循常规,时常显得奇特不羁,但是解说经书一定以文字训诂为根本,这是幼年受教打下的根基。最初由举人身份援例授官中书。道光年间考中进士,回中书原班任职。屡次升迁至宗人府主事,后改任礼部主事。上书请求辞官回乡,此后不再出仕。担任中书的时候,上书主管长官,论述西北塞外各个部落的源流、山川地理形势,订正《一统志》的疏漏,全文共五千字。后来又上书论述礼部四司的官制应当变革之处,也有三千字。他的文字雄奇不羁,博采诸子百家,自成一派学说。所到之处必定震惊众人,名声很大,但是仕途不顺。五十岁时,在丹阳书院去世。著作有《尚书序大义》《大誓答问》《尚书马氏家法》《左氏春秋服杜补义》《左氏决疣》《春秋决事比》《定庵诗文集》。
魏源,字默深,邵阳人。道光二年,参加顺天府乡试中举。道光皇帝阅览他的试卷,提笔褒奖赞赏,名声大振。会试落第,同考官刘逢禄作《两生行》惋惜他。所谓两生,指魏源和龚巩祚。二人都恃才自负,名望不相上下。魏源捐赀出任中书,到道光二十四年考中进士,以知州身份分发江苏,暂代兴化县事。道光二十八年,发生大水,河道总督准备开闸泄洪。魏源极力争辩却无法阻止,就亲自到总督衙门击鼓申诉,总督陆建瀛火速前往实地勘察,兴化才免遭水患,百姓十分感念他。后来补授高邮知州,因延误驿传事务被罢免官职。副都御史袁甲三上奏,恢复他的官职。咸丰六年,魏源去世。
魏源性情高傲,富有宏大谋略,熟习朝廷典章与前朝旧事。谈论古今成败利弊、学术流派,纵横辩论,满座之人都无法驳倒他。他曾经提出黄河应当改回北面的旧河道,到咸丰五年,铜瓦厢决口,黄河果然向北改道。又撰写筹议篇章呈送总督陶澍,里面说:“自古以来,有稽查本场私盐的办法,没有稽查邻境私盐的办法。对付邻境私盐,唯有降低我方盐价与之抗衡而已。不裁减经费,如何降低成本、压低盐价?不变革法度,又如何裁减经费?”但是长久太平,阻挠的人很多。等到汉口火灾之后,陆建瀛才全力主张推行他的办法。
魏源认为本朝疆域辽阔,武功确实超越前代,于是借阅史馆官方典籍,参考士大夫私人著述,排比梳理,编成《圣武记》四十多万字。晚年遭遇外患,认为筹划对外事务必须了解外国情形,又依据史书方志以及林则徐翻译的《四洲志》等资料,编成《海国图志》一百卷。其他著作有《书古微》《诗古微》《元史新编》《古微堂诗文集》。
方东树,字植之,桐城人;方宗诚,字存之,二人是堂兄弟;都是生员。方东树的曾祖方泽,是拔贡生,是姚鼐的老师。方东树继承家学,又拜姚鼐为师。乾嘉时期,汉学兴盛,唯独姚鼐坚守宋儒学说。到方东树,排斥汉学更加用力。阮元总督地方,开设学海堂,各地名流汇集于此,方东树也在那里做幕僚,不随意附和众人。他认为:“近代崇尚考据学,与宋儒学说势同水火。而这些考据学者大多名声宏大、学识渊博,贯通百家,致使几十年求学之士,耳目心思都被严重蒙蔽。”于是发奋撰写《汉学商兑》一书,纠正其中的谬误。又著《书林扬觯》,告诫学者不要轻易从事著述。
方东树早年喜爱文章,专心钻研,有独到见解;中年专攻义理之学;晚年沉溺佛学,一生治学三次转变,每一阶段都有著作。行文务求把道理说尽,唯恐言辞不能表达心意。八十岁,在祁门东山书院去世。其他著作有《大意尊闻》《向果微言》《昭昧詹言》《仪卫轩集》,一共数十卷。方东树博览群书,到老不得仕进,把学问传给方宗诚。方东树去世之后,方宗诚刊印传播他的著作,方东树的名声才广为流传。
方宗诚擅长古文,熟习儒家心性义理学说,想要把文章与圣贤之道合为一体。咸丰年间战乱四起,辗转流亡却不停止治学,更加留心军事与地方吏治。撰写《俟命录》,推究天时人事引发动乱的根源,主旨归于树立纲常、昌明正统儒学,志向气度宏大。山东布政使吴廷栋读到这本书,请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倭仁、曾国藩都经由吴廷栋了解方宗诚。倭仁担任皇帝师傅,摘抄他书中数十条言论,在御前经筵进讲。曾国藩总督直隶,上奏请求让方宗诚跟随自己。方宗诚在枣强任职十多年,设立乡塾,创建敬义书院,刻印本县先贤遗留著作,举荐孝子、悌弟、节妇,修建义仓,储备粮食万石,这些都是当地前所未有的举措。曾国藩离任,李鸿章继任总督,也不把他当作普通下属看待,凡是他提出的请求大多施行。曾经遇上大旱,已经超过上报灾荒的期限,他亲笔上书为百姓请求赈济,同时连带邻府邻县,不因越权而顾虑,最终获准全境减免赋税。被举荐为政绩卓异,他没有赴吏部候命,自行辞官回乡。用学问德行教导后辈,别人有一点长处,便极力称赞。勤于编纂著述,常常数月就能成书。著有《柏堂经说》《笔记》《文集》,共一百五十多卷。朝廷下诏加五品卿衔,这是应安徽学政的奏请。他同县的友人还有苏惇元,字厚子;戴钧衡,字存庄;都是方东树的弟子。
苏惇元,咸丰元年被举荐为孝廉方正。他的学问接近张履祥,文风类似方苞。编有张履祥、方苞的年谱。著作有《四礼从宜》《逊敏录》以及诗文集。
戴钧衡,道光二十九年举人。他自称生于方苞、姚鼐的故乡,不敢不把古文当作自身使命。和苏惇元重新修订《望溪集》,增补集外文十分之四。后来荣成孙葆田又搜集到若干遗稿刻印,方苞一家的文章才算完备。戴钧衡有经世才干,和曾国藩是好友,著《书传补商》,曾国藩十分推崇这本书。躲避战乱来到临淮,妻子李氏、妾刘氏都殉难,戴钧衡吐血而亡,年纪不到四十。有《蓉州集》《味经山馆诗文钞》。
鲁一同,字通甫,清河人。擅长写文章,师从潘德舆。道光十五年考中举人。当时天下长久太平,唯独鲁一同深深忧虑,他说:“当今天下,大多缺少激昂振作的气概,积下难以化解的陋习;身居官位的人贪恋禄位不肯辞官,上书论事的人专讲不惊骇世俗的言论。纲纪不振,一旦遇到紧急变故,没有可以依靠之人。”此后,两次会试落第,他更加潜心治学。凡是田赋、军事等重大政务,以及河道变迁、地形险要之处,全都洞悉关键。写文章务求贴合现实世事,文风古朴厚重、刚劲峻洁,有杜牧、尹洙的风格。漕运总督周天爵见到他,感叹说:“这是天下的大才,哪里只是擅长文字而已!”曾国藩尤其惊叹赏识他。
到京城参加礼部会试,曾国藩多次屏退随从,登门向他询问天下大势。太平军占据金陵的时候,同年吴棠正担任清河知县,鲁一同替他草拟檄文,传布各个县,文辞气势激昂奋发,江北民心因此安定。江忠源的军队抵达庐州,友人戴钧衡写信转达曾国藩的想法,想要请鲁一同出山辅佐江忠源。鲁一同推辞不肯出仕,又写信详细论述用兵方略,认为应当暂缓攻打金陵,专攻周边郡县。后来清军修筑长围,指望短期内攻破金陵,唯独鲁一同断定此战必败,没过多久,清军果然溃败,江苏、浙江相继沦陷。不久曾国藩攻克安庆,收复金陵,结局完全和鲁一同的论断一致。同治二年,鲁一同去世,终年五十九岁。著有《邳州志》《清河志》《通甫类稿》。
他的儿子鲁蕡,字仲实。是生员,文章有家学传承。擅长核算统筹,知府章仪林商议减轻清河赋税,苦于条目繁杂繁重,登门请教鲁蕡。鲁蕡剖析各项条目,回去写下三千字文稿,第二天进献。章仪林惊喜,于是请他主办此事,三年完成。又协助修治安东水道,工程完工,经费没有一丝一毫超支。
谭莹,字玉生,南海人。二十岁参加县试,总督阮元游览山寺,看见谭莹题写在墙壁上的诗,十分惊叹赏识,告诉县令:“本县有才士,不要遗漏!”县令询问姓名,谭莹没有作答。不久,县令拿到他写的赋拿给阮元,阮元说:“就是此人。”过了一年,阮元开设学海堂教授士子,任命谭莹与侯康、仪克中、熊景星、黄子高为学长。谭莹记忆力极强,叙述往事,就算年代久远,时间日期也不会出错。广泛搜集考证广东地方文献,友人伍崇曜财力丰厚,资助汇编刻印,编成《岭南遗书》五十九种、《粤十三家集》《楚南耆旧遗诗》,进一步扩充为《粤雅堂丛书》。谭莹担任学长三十年,很多英才出自他门下。道光二十四年考中举人,任化州训导。很久之后,升任琼州教授,加中书衔。年轻时与侯康等人相交极深,晚年和陈澧名望相当。著有《乐志堂集》。
熊景星,字伯晴,也是南海人。凭借诗作得到阮元赏识。但是他不满文人文风柔弱,学习骑射技击。以举人身份终老于学官,才干没能施展,只依靠书画自我消遣。
黄子高,字叔立,番禺人。优贡生。精通小篆,喜爱考证金石器物。藏书有很多珍善孤本。
谭莹之子谭宗浚,字叔裕。擅长骈文。同治十三年考中一甲第二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当初考中举人时年纪尚轻,谭莹督促他读书十年,才允许他出仕做官。教他研读《马氏通考》,大致能够背诵。进入翰林院之后,出任四川学政,又担任江南乡试副考官。因为性情刚直,遭到翰林院掌院厌恶,外放为云南粮储道。谭宗浚不愿出任外官,推辞,没有获准。两次暂代按察使,称病辞官,郁郁不乐,在途中离世。
吴敏树,字本深,巴陵人。父亲吴达德,遇到荒年,借贷粮食一万多石给贫民,不要求偿还,在湖湘一带有名声。吴敏树自幼好学,写文章力求高远不俗,剔除世俗浅陋的见解。道光十二年考中举人。当时梅曾亮在京师倡导古文义法,传播他老师姚鼐的学说。吴敏树出身湖湘,不和当世文人交游,抄录明代昆山归有光的文章编成册子。后来入京,和梅曾亮交谈,见解相合。于是京师广为流传,称吴敏树擅长古文。曾国藩在京师做官,和吴敏树交情最深;曾国藩领兵出征之后,想要聘请他入幕府,吴敏树推辞不去。
吴敏树容貌温和、心气平和,志趣高远旷达,人世间的喜乐得失,不能牵动他的内心。以大挑授浏阳训导,不久自行辞官。时常登上君山江楼,徜徉吟咏。求学之人称他南屏先生。著《柈湖文录》。去世,享年六十九岁。
吴敏树友人当中以文章闻名的,是杨彝珍,字性农,武陵人。父亲杨丕复,举人,官石门训导,著《历代舆地沿革》。杨彝珍,道光末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兵部主事。和曾国藩、左宗棠往来密切,喜爱奔走交际。重宴鹿鸣,赏四品卿衔。九十多岁去世。有《移芝室集》。
周寿昌,字应甫,长沙人。道光二十五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咸丰初年,屡次升迁至侍读。当时太平军进犯湖南,领兵大臣赛尚阿逗留不进、不肯作战,周寿昌上书弹劾他,当时众人都推崇他敢于直言。等到太平军占据金陵,分兵向北进犯,朝廷命他随同办理京畿防务。十七名乡民闯入城内,主管官员捕获他们,当作敌军间谍定罪。周寿昌查明实情,催促官府释放;有人担心违背当权者心意,将会获罪。周寿昌说:“我岂能拿人命去迎合权贵?”最终释放这些人。穆宗亲理朝政,他上书请皇帝亲自奉行典礼,戒除逸乐,奏疏得到批复知晓。
周寿昌精审强记,虽然身居高位,勤学胜过普通生员。极度喜爱班固《汉书》,书页都写满批注,著《汉书注校补》五十卷,改稿十七次。又有《后汉注补正》《三国志注证遗》《思益堂集》。官职最终做到内阁学士。
李希圣,字亦园,湘乡人。以进士身份任刑部主事。酷爱治学,最初研究训诂,通晓《周礼》《春秋》《谷梁传》;史学熟读新旧《唐书》;文章师法《离骚》《文选》;诗歌大多凄艳,近似李商隐。喜好读书,通晓古今治国方略,心怀经世报国的志向。曾经编纂《光绪会计录》,汇总全国财赋。又草拟律例增减的奏议,张百熙等人极为看重。光绪末年去世。
斌良,字笠畊,号梅舫,瓜尔佳氏,满洲正红旗人,闽浙总督玉德之子。由荫生历任官职,官至刑部侍郎,担任驻藏大臣。擅长写诗,每任一个官职就编成一集,共有八千首。他的弟弟法良汇总刊刻为《抱冲斋全集》。评论他早年诗作,风华典雅丰赡,风格近似朱彝尊、厉鹗。等到在户部任职,随军平定滑县之乱,诗风老成劲健。古体诗取法汉魏、韩愈、杜甫、苏轼、李白;律诗完全师法盛唐。在陕西、河南担任按察使,奉召返回京城,时常和陈荔峰、李春湖、叶筠潭、吴兰雪唱和,诗境更加高妙。奉命出使蒙古藩部,策马行走古老边塞,探寻幽奇景致,游历很多诗人不曾到过的地方,文风又一变,自比萨都剌、元好问。阮元为他的诗集作序,也大加称赞。
法良,字可盦。梅曾亮评价他的诗学苏轼,得到清旷的气韵,又带有唐代诗人从容平和的情致。有《沤罗盦诗集》。
锡缜,原名锡淳,字厚安,博尔济吉特氏,满洲正蓝旗人。咸丰六年进士。由户部郎中授江西督粮道,后任驻藏大臣,因病请求辞官归乡。擅长书法,工于诗文。著有《退复轩诗文集》。
李云麟,字雨苍,汉军正白旗人。以生员身份跟随曾国藩督师征讨太平军,累积军功升至副都统。当时新疆设立布伦托海办事大臣,任命李云麟担任此职,又代理伊犁将军。治理边疆都有政绩,被谏官弹劾罢官。李云麟性情刚烈,意气用事。年轻时喜好游历,遍历五岳,归来写成《旷游偶笔》一卷。纪游诗作有雄奇之气。初次拜见曾国藩,恰逢曾国藩之子对他无礼,李云麟发怒动手打了他。曾国藩请他入内致歉,让他独自统领一支军队。左宗棠上奏调他任职,也称赞他有将才。李云麟常常酒后狂言,和世俗多有抵触。罢官回乡之后,最终贫困而死。留有诗集、《西陲纪行》。
道光、咸丰以来,满洲文人还有观成,字苇杭,瓜尔佳氏。著有《瓜亭杂录》《语花馆诗集》。鄂恒,字松亭,伊尔根觉罗氏。著《求是山房集》。震钧,字在廷,改名唐宴,瓜尔佳氏。著《渤海国志》《天咫偶闻》。英华,字敛之,赫佳氏,正红旗人。学识广博,擅长诗文,精通书法。著书立说,中外闻名。有《安蹇斋集》《万松野人言善录》等。蒙古盛元,字恺廷,巴鲁特氏。著《南昌府志》《杭营小志》《怡园诗草》。汉军宗山,字歗梧,鲁氏。著《窥生铁斋诗集》《希晦堂遗文》。这些人都凭借诗文闻名。
何绍基,字子贞,道州人,尚书何凌汉之子。道光十六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何绍基继承家学,年少就有名气。阮元、程恩泽十分赏识器重他。先后主持福建、贵州、广东乡试,都号称选拔得当。咸丰二年,简放四川学政。皇帝召见问答,询问家世学问,兼及时务。何绍基心怀感激,想要上书报答知遇之恩,时常直言地方实情,最终因为条陈时务被贬回乡。先后主持山东泺源书院、长沙城南书院,教授学生,勉励他们讲求实学。同治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何绍基通晓经史,精通律算。曾经依据《大戴礼记》考证礼经,贯通古代制度,考证精密切当。又撰写《水经注刊误》。对《说文解字》考订尤其精深。诗歌风格近似黄庭坚。喜爱金石,精通书法。初学颜真卿,遍临汉魏上百种碑帖。运肘控指,心摹手追,自成一家,当世都十分看重。所著有《东洲诗文集》四十卷。
弟弟何绍京,字子愚。也擅长书法,笔法很像兄长。
孙维朴,字诗孙。以副贡生任中书,屡次升迁至道员。擅长书画,书法临摹祖父何绍基。长期寓居上海,清朝覆灭之后去世,享年八十多岁。
和孙维朴同一时期在上海以书法闻名的是李瑞清,字梅盦,临川人。光绪二十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改任道员,分派江苏,代理江宁提学使,兼任两江师范学堂监督。宣统三年,武昌起义爆发,江宁新军哗变,联合浙军攻城。官吏悄悄逃走,唯独李瑞清留下不走,依旧每日带领学生照常上课。布政使樊增祥弃官出逃,朝廷以李瑞清接替。他紧急采购三十万石米供给官军,协助守城;设立平粜局,赈济难民。城被攻破,李瑞清穿戴官服端坐大堂,誓死不肯屈服。民军不忍加害,放他离开。于是封存藩库,把钥匙和账册托付给地方士绅,库中积存白银还有数十万两。自此换上道士装束,隐居上海,隐去本名,自号清道人,靠售卖书画谋生。李瑞清诗宗汉魏,下及陶渊明、谢灵运。各种书体都擅长,尤其喜爱篆书隶书。曾经说写篆书,眼中不要只想着李斯、李阳冰,精神神游三代才是上乘。丁巳复辟,授学部侍郎。又过三年去世,谥号文洁。
冯桂芬,字林一,号景亭,吴县人。道光二十年一甲第二名进士,授编修,充广西乡试正考官,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文宗即位,经由大臣举荐被召见。不久父亲去世,服丧刚结束,金陵就陷落。下诏令他在家乡筹款兴办团练,凭借收复松江府各城的功劳晋五品衔,提拔为右中允。赴京师,一年之后告假回乡。同治元年,因为办理团练之功加四品衔。战乱平定之后,又因为是耆老宿儒,著书有益于治道,加三品衔。
冯桂芬年少擅长骈体文,中年之后全力钻研古文辞。各类书籍无不博览,尤其留心天文、地理、兵刑、盐铁、河运漕务各项政务。最初辅佐某县知县管理钱粮,因为意见不合愤然离去,进入两江总督陶澍幕府。还未出仕时,名声已经大江南北皆知。等到太平军攻陷苏州,他避居上海。当时大学士曾国藩在安徽统兵。苏州士大夫推举钱鼎铭携带书信求援,陈述上海危急状况以及用兵方略,长达数千字,文稿就是冯桂芬亲手起草。曾国藩读后深受触动,于是派遣李鸿章率军东下。上海解围、进而攻克苏州之后,都征召冯桂芬辅佐。冯桂芬设立会防局,调和中外杂处各方。开设广方言馆,搜罗精通西学的人才,储备以备时局变故。曾经从容向李鸿章陈述吴地百姓粮税沉重的苦难,百姓常常因为催缴赋税家破人亡。恰逢松江知府方传书也上书,说:“江苏从南宋没收诸王大臣田产,官府征收田租,延续到元代,官田民田混杂,田租额度渐渐并入赋税,百姓深受其苦;其后张士诚又强夺豪强田地全部作为官产。明太祖平定吴地,愤恨吴人依附张士诚,依照私人田租簿册定额征税,百姓负担极重。雍正、乾隆年间,曾经两次商议减税,但是只涉及地丁银。如今趁战乱之后核查削减超额粮赋,困苦百姓会大为欢欣,贼寇势力也会更加衰微。”李鸿章把此事上报朝廷。下诏减免苏州、松江、太仓米粮赋税三分之一,常州、镇江十分之一,定为法令。
冯桂芬性情恬淡,做官仅十年,但是居家遇事务必奋发担当,不辞辛劳、不避怨谤。凡是疏浚河道、兴建学校、储备粮食这类举措,奏议条陈都出自他手笔。先后主讲金陵、上海、苏州各书院,和后辈讲学,朝夕不倦。精通算学,曾经自制定向尺、反向罗盘,用来丈量土地、绘制地图。又因为江南清丈土地使用朝廷颁发的五尺步弓,田地计量大多超额,于是考证《会典》,规定用旧制六尺步弓丈量原有田地,新颁步弓丈量新涨沙田。著《说文解字段注考证》《弧矢算术细草图解》《西算新法直解》《校邠庐抗议》《显志堂诗文集》,共数十卷。同治十三年,冯桂芬去世。
王颂蔚,字芾卿,长洲人。光绪五年进士,选为庶吉士。吴县潘祖荫、常熟翁同龢都称赞王颂蔚的才学。散馆之后,改任户部官员,补军机章京。闲暇时间就从事著述。曾经在方略馆旧纸堆中见到殿版初印本《明史》残本,书页眉上粘贴黄签,审定是乾隆朝拟写考证而没有完稿的本子。于是多方搜集,逐条整理订正,删去繁杂冗余,采摘精要,编成《明史考证攟逸》四十多卷。光绪十八年,考御史名列第一,军机处上奏留用。王颂蔚本想上书直言忠言,反而郁郁不乐。曾经被委派担任工程监督,按惯例有分赠的礼金,唯独王颂蔚推辞,说:“我们读书人取舍财物,贵在审慎,不可随波逐流。从前陈稽亭先生在部曹任职,印结公费尚且不取,何况这实际是厂商的贿赂?”
光绪二十一年,中日战事爆发,军务大多由北洋大臣主持。恰逢翁同龢再次进入军机处,王颂蔚进言说:“读圣祖、高宗圣训,凡是军务大事,都由朝廷谋划妥当之后再行动。如今战事已经爆发,不是直隶一省之事,怎能全部推给北洋?”到议和之时,王颂蔚更加悲愤,曾经说:“如今战败,只归咎于军队不操练、武器不精良,还没有触及根本。连年以来,满朝盛行拖沓敷衍之风,宫中一心游乐,正直之臣遭到排斥,贿赂公然风行,哪里有取胜的希望?此后赔款数额巨大,民力更加疲敝,恐怕大乱不在于外患,而在内忧。”第二年,王颂蔚去世。著有《写礼庼文集》《诗集》《读碑记》《古书经眼录》各一卷,《明史考证攟逸》四十二卷。
叶昌炽,字鞠裳,元和人。光绪十六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屡次升迁至侍讲,出任甘肃学政,边地风俗质朴简陋,叶昌炽校阅考卷恪尽职守。因裁撤官职回乡,以著书终老。清亡后五年去世。著《藏书纪事诗》六卷,《语石》十卷,《邠州大佛寺题刻考》二卷,考证都十分精密。
管礼耕,字申季。岁贡生。父亲管庆祺,跟随陈奂求学。管礼耕坚守家学,尤其擅长训诂。曾经说唐代以《五经正义》定为官学,汉魏六朝遗留学说,长久以来大半残缺不全。凡是考证所得,只保存在《经典释文》,但是今本错乱,已经不是旧貌。他打算综合各类典籍校勘考证,书稿没完成一半就去世。
袁宝璜,字朅禹,元和人。光绪二十一年进士,官刑部主事。通晓经学、文字学,兼通算术。写书也没有完成就离世。
李慈铭,字爱伯,会稽人。生员,捐赀任户部郎中。到京师,立刻凭借诗文闻名当世。大学士周祖培、尚书潘祖荫把他奉为上宾。光绪六年考中进士,回原班任职,改任御史。当时朝政日益败坏,李慈铭遇事上书建言,请求皇帝亲临辟雍讲学,请求整顿御史台纲纪。弹劾大臣孙毓汶、孙楫,弹劾地方大员德馨、沈秉成、裕宽,多次上奏,都没有答复。李慈铭郁郁而终,享年六十六岁。
李慈铭的文章深厚广博、文采华美,诗作尤其精工,自成一家。性情孤傲耿直,又喜欢品评人物。敬佩他学问的人喜爱他,厌恶他直言的人憎恨他。每日坚持读书札记,每读一书,必定探究作者学识深浅、用功先后,加以评断,务求公允,后辈读书人十分信服。著有《越缦堂文》十卷,《白华绛趺阁诗》十卷、词二卷,还有日记数十册。登记在门下的弟子数百人,同县陶方琦最为突出。
陶方琦,字子珍。光绪二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担任湖南学政。四十岁,在京城宅邸去世。陶方琦学问有本源,潜心古学,著述终年不断。研究《周易》郑玄注、《诗经》鲁家旧说、《尔雅》汉注,又研习《大戴礼记》。研究《淮南子》,尽力推求经训,搜集许慎旧注,补高诱注的缺漏。反复起草文稿,勤苦十年,实事求是。有《淮南许注异同诂》《许君年表》《汉孳室文钞》以及骈文、诗词。
谭廷献,字仲修,仁和人。同治六年举人。年少怀抱志节,通晓时事。国家典章礼制,能够考究它的本义。研究经学,务求探求西汉大儒的微言大义,不拘泥于细碎章句。读书每日有固定功课,所有的论著,都汇总写在日记之中。文章源出汉魏,诗作委婉动人,凄恻感人。又擅长填词,和李慈铭交好,相互唱和。在安徽为官,先后任歙县、全椒、合肥、宿松知县。晚年辞官归乡,十分贫困。张之洞聘请他主持经心书院,一年多之后辞归,在家中去世。
李稷勋,字姚琴,秀山人。光绪二十四年二甲一名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充会试同考官,精于鉴别,重视实学,选拔很多知名士人。屡次升迁至邮传部参议,总管川汉铁路事务。学识广博,擅长古文,曾经向王闿运学习诗法,却不局限于师说。专门师法唐代诗人,意境深婉,保有古代诗人的遗风。李慈铭曾经称赞他。有《甓盦诗录》四卷。
张裕钊,字廉卿,武昌人。年少时,塾师教科举制艺,他心中不喜。家中只有曾巩的文集,时常偷偷阅读。咸丰元年举人,考授内阁中书。曾国藩阅卷欣赏他的文章,等他前来拜见,问道:“你莫非读过曾巩的文章?”张裕钊暗自欣喜。之后曾国藩进一步给他讲解作文利弊以及唐宋以来文章家法,他学问大进,醒悟从前所作文章浅近平庸,司马迁、班固、司马相如、扬雄的著作,没有一天不诵读研习。又精通书法八法,上溯魏晋六朝,直探汉隶,临池练字,从未中断一日。曾国藩建立大功之后,门下弟子大多显贵通达。张裕钊追随数十年,唯独专心研习文章。曾国藩作文,义法取法桐城,又以汉赋的气势拓宽格局,尤其喜爱张裕钊的文章。曾说:“我的门人当中有望有成的,只有张、吴两位。”指张裕钊和吴汝纶。
张裕钊文章深厚典雅,先后主持江宁、湖北、直隶、陕西各书院,培养很多后辈学者。他曾经说:“文章以立意为主,文辞要能够承载文意,气势要能够撑起文辞。好比乘车,立意是驾车之人,文辞是车辆,气势就是驱使车辆前行的力量。想要学习古人文章,开始要依靠诵读声韵来体会文气;掌握文气,那么立意与文辞往往随之更加显明,文章法度不外乎此。”世人认为这是真知灼见。著《濂亭文集》。
张裕钊门下最知名的,有范当世、朱铭盘。范当世,字肯堂,江苏通州生员。能写诗,吴汝纶曾经赞叹他诗作雄奇纵横,无人可比。著《范伯子诗文集》。朱铭盘,字曼君,泰兴举人,叙知州。学问擅长史学,同时擅长诗与古文。著《晋会要》一百卷,《朝鲜长编》四十卷,以及《桂之华轩诗文集》。
和张裕钊同一时期的,有杨守敬,字惺吾,宜都人。写文章不及张裕钊,但是学识广博通达。精通地理学,对《水经注》用功极深。通晓训诂,考证金石文字。擅长书法,临摹钟鼎铭文极为精妙。工于骈体,写箴、铭一类文字,古奥雄健,文风如其为人。以举人身份任黄冈教谕,加中书衔。曾经游历日本,搜求古籍,得到很多唐宋善本,辛苦筹资,藏书数十万卷,作为湖北学界的支柱长达二十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著有《水经注图》《水经注要删》《隋书地理志考证》《日本访书志》《晦明轩稿》《邻苏老人题跋》《望堂金石集》等。
吴汝纶,字挚父,桐城人。年少家贫勤学,曾经拿一枚鸡蛋换取松脂,用来照明读书。喜爱文章出自天性,很早就有文名。同治四年进士,授内阁中书。曾国藩惊叹他的文笔,留他辅佐幕府,时间越久越发赏识,曾经把他比作汉代祢衡。不久调往直隶,进入李鸿章幕府。当时朝廷内外重大政务,常常由曾国藩、李鸿章二人决断,奏疏很多出自吴汝纶之手。
不久外放补授深州知州,遭遇父母丧事。服丧完毕,补冀州知州。他治理地方以教育为先,不畏权贵豪强,清查深州各村被豪强侵占废弃的学田一千四百多亩,划归书院,供给学子膏火。召集全州三县优秀生员亲自授课,百姓不把他看作官吏,尊为大师。恰逢因丧事离职,豪强甚至勾结御史,弹劾他毁坏村学,田地被归还豪强。等到到冀州上任,依旧锐意兴办教育,深州、冀州两地文教兴盛,冠于京畿。又开挖冀州、衡州六十里长的水渠,把积水排入滏阳河,用来灌溉农田,便利商旅。时常寻访地方贤能善文之士,以礼相待,得到十多人。每月在书院集会,商议兴革举措,考量便民与否,大多不依照旧例。后来称病请求休官。
李鸿章一向看重他,请他主持莲池书院讲席。他的教学,以古文为核心,他认为:“文章,是天地间最精粹的东西,是我国独有的长处。讲到实用,欧美新学值得学习。博物、格致、机械技艺,必须借鉴西方,学到长处才能参与竞争。旧法就算完好,尚且需要革新,何况已经破败不能再用。”他勤勉开导后生,常常以此立论。乐于和西方人士交游,日本仰慕汉文的学者,也渡海前来求学。恰逢朝廷下诏在京师开办大学堂,管学大臣张百熙上奏举荐吴汝纶,加五品卿衔总管教务。推辞不掉,就请求前往日本考察学制。抵达日本之后,上自天皇、首相,下至教育名家、妇孺学子,都以礼接待,求题字吟咏之人络绎不绝。不久回国,先请假回乡扫墓,筹办本县小学堂。办学规制刚刚初具,忽然染病离世,享年六十四岁。
吴汝纶治学,从训诂入手通达文辞,不分古今中外,唯以道理是非为准。从群经诸子、周秦古籍,下到近代方苞、姚鼐各家文集,无不广泛搜集审慎取舍,探求源头,理清流变。经学方面,《易》《尚书》《诗经》《礼经》《左传》《谷梁传》、四书,以及文字音韵,各有诠释。史学方面,《史记》《汉书》《三国志》《新五代史》《资治通鉴》《国语》《战国策》都有点校,尤其精深于《史记》,阐发太史公立言的深层旨意。诸子方面,老子、庄子、荀子、韩非、管子、墨子、《吕氏春秋》《淮南子》《法言》《太玄》都有评点,择取精华。集部,《楚辞》《文选》,汉魏以来各家诗文,都有点勘校本。他阐发所得,都能深入精微,梳理百代典籍,分辨高下,一以贯之。发掘古人不传的深意,清晰揭示,便于学者研习;同时让后人懂得作文的法度,纵然变化万千,千古道理一脉相通。
他论述文章,曾说:“千秋盖世的功业都属寻常,唯独文章之事,经纬天地,一代没有几人,一人没有几篇,唯有这件事最为艰难。”又说:“中国的文章,不只是学习字形,连缀成篇,文气运行其间,声音神采流露文字之外。古代圣贤豪杰虽然距离我们久远,一读他们的著作,其人精神意气仿佛就立在眼前。”主张依靠诵读声韵体会文气,行文高低、转折、断续、繁简、缓急、长短、伸缩、抑扬顿挫的节奏,全部顺应文势自然,渐渐进入精深幽微的境界。进而化用为经世之用,把学问和事业融为一体;最致力于开启民智、自强救国,救治时代弊病。著有《易说》二卷、《写定尚书》一卷、《尚书故》三卷、《夏小正私笺》一卷、《文集》四卷、《诗集》一卷、《深州风土记》二十二卷,以及点勘各类典籍,都流传于世。
吴汝纶门下最知名的是贺涛,同一时期还有萧穆,也以精通考据闻名。
萧穆,字敬孚。县学生。学问博综群书,喜欢谈论掌故,对顾炎武、全祖望等人著作尤为熟悉。见过很多旧刻古籍,考辨版本异同,朱墨批注满纸。遇到孤本,多方劝人刊刻,他校勘刻印的典籍共一百多种。有《敬孚类藁》十六卷。
贺涛,字松坡,武强人。光绪十二年进士,官刑部主事,因为眼疾辞官。当初吴汝纶担任深州知州,读到贺涛所作《反离骚》,大为惊异,于是把全部学问传授给他,又让他跟随张裕钊求学。贺涛谨守两家师说,对于姚鼐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的主张,尤其坚持以词章贯穿始终,每日和学者研讨文章义法不知疲倦。和同年刘孚京一同研习古文,贺涛主张先以唐宋八家奠定根基,再上溯秦汉;刘孚京主张先以秦汉为根底,再向下研习八家,二人治学路径大体相近。贺涛有文集四卷。
刘孚京,字镐仲,南昌人。有文集六卷。
林纾,字琴南,号畏庐,闽县人。光绪八年举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自幼酷爱读书,家中贫困,无力藏书。曾经得到《史记》《汉书》残本,日夜研读,由此领悟文法,后来凭文章闻名。壮年渡海游历台湾,归来客居杭州,主持东城讲舍。进入京师,受聘五城学堂,又主持国学。礼部侍郎郭曾炘以经济特科举荐他,他推辞不赴。
一生行侠崇尚气节,嫉恶如仇。见到不平之事,就愤然挺身而出,忠诚恳切发自本性。感念德宗作为英主却遭掣肘,每次谈及,哀痛不已。十次拜谒崇陵,伏地痛哭。每逢岁时祭祀,就算风雪也不停止。曾经获赐御书“贞不绝俗”匾额,无限感念,发誓死后一定刻在墓碑,自称清处士。忧心时局的感慨,全都抒发在诗文之中。
写文章宗法韩愈、柳宗元。年少博览群书,中年之后案头只有《诗经》《礼记》疏、《左传》《史记》《庄子》以及韩愈、欧阳修的文章,除此之外只有《说文》《广雅》,没有别的书。他就是这样由广博返归简约。
他论文注重意境、见识气度、文章气势、神韵,忌讳浅俗、因袭、怪异,文章必须出自本心。曾经说:“古文只要合乎义理,不违背大道,反复品味便有无穷意蕴。如果强行划分秦汉唐宋,分出流派门户,让读者眼花缭乱无所适从,就堵塞了治学道路,偏离本意。经学家的文章质朴,常常流于枯淡;史家文章放纵恣肆,没有法度约束;二者都不足以阐明大道。唯有积蓄义理、涵养文气,偶然写成一篇,仿佛不得已而作,立意先于文辞,锤炼语言,严守分寸,外表质朴内涵丰厚,文辞简约而意趣悠远,才接近古文的境界。”林纾作文刻意收敛锋芒,掩藏光彩,但是内在真情终究无法遮蔽。尤其擅长叙写悲情,文辞凄恻,让人不忍读完。评论者说他是以血性写文章,不完全依靠书本学问。
他翻译欧美小说多达上百种。但林纾本不通外文,都依靠别人口述,他执笔转写。性情好辩,新文学兴起,有人提倡非孝的言论,他奋笔争辩,就算受到威胁,多年不肯屈服。又擅长绘画,山水画浑厚,融合南北画派,当时人十分珍视。讲学不分门户,曾经说清代学术兴盛,超越古今,义理、考据融为一体,精深广博超过前代,实际上在汉学、宋学之外另开创清学一派。当时有人提议设立清学会,林纾拍手称赞,极力促成。甲子年秋天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弟子私谥贞文先生。有《畏庐文集》《诗集》、论文、论画等著作。
严复,初名宗光,字又陵,一字几道,侯官人。天资聪慧,喜爱文章。闽浙总督沈葆桢初创船政学堂,选拔英才储备海军将才,读到严复文章十分惊异,取为第一名,当时他十四岁。学业完成之后,随军舰实习,遍历南洋、黄海。日本窥伺台湾,沈葆桢奉命筹办防务,带他东渡侦察敌情,勘测各处海口。光绪二年,派往英国海军学校学习战术、炮台建造等学科,每次考试都是最优。侍郎郭嵩焘出使英国,赏识他的才学,时常召他辨析中西学术异同。学成归国,北洋大臣李鸿章大力兴办海军,任命严复总办学堂。光绪二十四年,下诏求贤,严复被举荐,皇帝召见,奏对合乎圣意。命他誊写万言书进呈,还没来得及任用,政局骤然变动。两年之后,为躲避义和团战乱南下。
这时读书人渐渐倾向西方学说,严复认为自由、平等、权利这类学说,推行起来并非没有益处,倘若没有折中节制,就会放任泛滥,祸患无穷,常常当众阐述这个观点。严复凭借多年海军功绩,叙官至副将,全部辞去,捐赀为同知,屡次保荐升至道员。宣统元年,海军部设立,特授协都统,不久赐文科进士,担任学部名词馆总纂。以硕学通儒征召为资政院议员。宣统三年,授海军一等参谋官。严复潜心著述,各类学问无不涉猎,中外治国方略、学术原理,无不探究本源,辨析得失,融会贯通。精通西方文字,翻译的书籍以精准文辞传达深奥宗旨。
他《天演论自序》写道:“孔子论六艺,《易经》《春秋》最为精深。司马迁说:‘《易》从隐微推到显著,《春秋》从显见推求隐微。’这是天下至精的言论。起初我以为‘由隐到显’,只是观察卦象、撰写卦辞,判定吉凶而已;‘推见至隐’,只是诛责心念、褒贬人事而已。等到阅读西方逻辑学,才知道格物致知,有归纳之术,有演绎之术。归纳,观察局部而推知全体,从细微之处领会通则。演绎,依据公理推断众多事理,设定原理预测未发生之事。这本就是我国《易》《春秋》的学问。司马迁所说‘本隐之显’,就是演绎;所谓‘推见至隐’,就是归纳,二者是探求事理的关键方法。西学当中最切实用、掌握规律可以应对万千变化的,是名学、数学、质学、力学四门学问。而我国《易经》,以名、数为纲领,质、力为法则,合起来称之为《易》。宇宙之内,物质与动力相互作用,没有物质就显现不出力量,没有力量就无法呈现物质。一切动力,就是乾;一切物质,就是坤。牛顿三大运动定律,其一:静止之物不会自行运动,运动之物不会自行停止,运动轨迹必然笔直,速率恒定。而《易》说:‘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有斯宾塞尔这个人,用天演自然解说造化,他给天演下定义:‘翕聚而成物质,开辟而释放力量,由简单走向繁杂。’而《易》说:‘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至于能量守恒之说,《易》‘自强不息’已经先发其意;一切运动必有往复,消息循环的含义早已存在。而‘易不可见,乾坤或几乎息’的主旨,尤其和热力均衡、天地归于寂灭的说法相互印证。大体古书难懂,中国尤其如此。两千年来,读书人追逐利禄,固守残缺,没有独创思考,所以生在今日的人,反而从西学之中,读懂古学的功用。”严复译著之中,这类独到精深的见解很多。
世人说林纾以中文沟通西文,严复以西学贯通中学,并称“林严”。辛酉年秋天,严复去世,享年六十九岁。著有文集,翻译《天演论》《原富》《群学肄言》《穆勒名学》《法意》《群己权界论》《社会通诠》等。
同一时期有辜汤生,字鸿铭,同安人。年少在英国求学,获博士学位。遍游德、法、意、奥各国,通晓各国政教技艺。三十岁才回国研习中国学术,深究四书、五经奥义,博览群书。豁然醒悟说:“大道就在这里!”于是翻译四书,阐述《春秋》大义以及礼制相关著作。西方人读到,才赞叹中国学理精深,争相传译。庚子拳乱,联军北犯,辜汤生用英文撰写《尊王篇》,申明君臣大义。列强知晓中华以礼教立国,终究不可欺侮,和议才得以达成。张之洞、周馥都惊叹他的才干,多次委派他办理议约、疏浚黄浦江等事务。不久任外务部员外郎,升郎中,提拔为左丞。
辜汤生论学以匡扶正道、阐明义理为宗旨,曾经说:“欧美崇尚强权,追求外在力量;中国崇尚礼教,修养内在本心。”又说:“近代有人想用欧美政治学术改变中国,这是扰乱中国。未来世界纷争必然剧烈,如果没有中国礼教,不能消弭这场祸患。”辜汤生喜好辩论,愤世嫉俗。清亡之后,悲愤更甚。穷途无所依托,日本人聘请他讲授东方文化,留居日本数年,归国。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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