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下):列传(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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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奇龄,字大可,又名甡,萧山人。四岁时,母亲口头传授《大学》,他就能背诵。幼年时,陈子龙担任推官,十分喜爱毛奇龄,于是将他补为诸生。明朝灭亡,毛奇龄在学宫哭吊三日。山贼作乱,他逃到城南山中,修筑土屋,在里面读书。

顺治三年,明朝保定伯毛有伦率领宁波的军队抵达西陵,毛奇龄进入毛有伦军中。当时马士英、方国安与毛有伦互为犄角。毛奇龄说:“方国安、马士英都是祸国奸贼,您为东南高举义旗,怎么能和这两个奸贼共事?”方国安听说后十分恼恨,想要杀他,毛奇龄于是脱身逃走。后来仇家多次构陷他,他便改换姓名叫王士方,流亡四处。等到祸事平息,以原名进入国子监读书。康熙十八年,被举荐参加博学鸿儒科考试,列为二等,授翰林院检讨,担任《明史》纂修官。康熙二十四年,充任会试同考官,不久请假回乡,患上痹症,就不再出仕。毛奇龄最初写《毛诗续传》三十八卷,后来因为躲避仇家,流寓江淮一带,书稿遗失。于是凭记忆写成《国风省篇》《诗札》《毛诗写官记》。又在江西参议道施闰章的官署,和湖广杨洪才讨论《诗经》,写成《白鹭洲主客说诗》一卷。明代嘉靖年间,鄞县人丰坊伪造《子贡诗传》《申培诗说》流传世间,毛奇龄撰写《诗传诗说驳议》五卷,引用各类典籍,多有订正辩驳。等到做官之后,进献自己所作《古今通韵》十二卷,圣祖十分欣赏,下诏交付史馆收藏。

辞官回乡之后,毛奇龄租屋居住在杭州,撰写《仲氏易》,一天注解一卦,一共六十四天完成全书。托称是兄长毛锡龄遗留的言论,所以命名为“仲氏”。又写《推易始末》四卷,《春秋占筮书》三卷,《易小帖》五卷,《易韵》四卷,《河图洛书原舛编》一卷,《太极图说遗议》一卷。他阐释《易经》,阐发荀爽、虞翻、干宝、侯果各家学说,兼及卦变、卦综的方法。毛奇龄担任会试分校考官时,批阅《春秋》考卷,内心不认同胡安国《春秋传》的偏颇,有意著书阐发,到这时便依据经文阐发义旨,写成《春秋毛氏传》三十六卷,《春秋简书刊误》二卷,《春秋属辞比事记》四卷,书中条例清晰,考据精密翔实。他还打算完整注解礼经,因为年老多病没能完成,于是依次撰写关于昏礼、丧礼、祭礼、宗法、宗庙制度以及郊祭、社祭、禘祭、祫祭、明堂、学校等问题的问答文字,很多观点是前代儒者未曾论及的。至于《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他都各有考证;而《大学证文》以及《孝经问》,征引古今文献,辩驳后世儒者篡改经文的错误,立论十分端正。

毛奇龄博览群书,自许最高的就是经学,但喜好辩驳诘难,别人已经说过的观点,他一定极力提出相反论点。从宋代吴棫开始,很多人怀疑《古文尚书》是伪作;等到阎若璩写成《古文尚书疏证》,毛奇龄却极力辩白它是真经,于是写成《古文尚书冤词》。又删减从前所作《尚书广听录》为五卷,想要胜过阎若璩。而对于《周礼》《仪礼》,毛奇龄又认为是战国时期的著作。他写的《经问》,点名攻驳的只有顾炎武、阎若璩、胡渭三人。因为这三人学问广博、名望很重,值得辩驳,其余的学者不值一提,他就是这样高傲自负。

毛奇龄一向通晓音律,家中藏有明代宗藩流传下来的唐乐笛色谱。在史馆任职的时候,依据这份谱写成《竟山乐录》四卷。等到赋闲在家,听闻圣祖和群臣讨论乐律,讲到径一围三、隔八相生的法则,于是推演考证,撰写《圣谕乐本解说》二卷、《皇言定声录》八卷。康熙三十八年,圣祖南巡,毛奇龄到嘉兴迎驾,进献《乐本解说》二卷,皇帝温言嘉奖慰劳。圣祖第三次巡幸浙江,毛奇龄再次到行宫觐见,皇帝赏赐御书一幅。康熙五十二年,毛奇龄在家中去世,终年九十一岁。弟子蒋枢整理编辑他的遗作,分为经集、文集两大部分。经集从《仲氏易》起一共五十种;文集收录诗、赋、序、记以及其他杂著,合计二百三十四卷。《四库全书》收录毛奇龄著作多达四十余部。毛奇龄辨析订正河图洛书之说,排击异端学说,对经学义理贡献极大。弟子李塨、陆邦烈、盛唐、王锡、章大来、邵廷采等人,留下著述的很多。李塨、邵廷采各自有传记。

陆邦烈,字又超,平湖人。曾经搜集毛奇龄经学论述汇编成《圣门释非录》五卷,认为圣人问答的口语记载,不能全都否定。

阎若璩,字百诗,太原人。家族世代经营盐业,侨居淮安。父亲阎修龄,以诗歌闻名。阎若璩自幼多病,读书默默记诵不出声。十五岁,凭借商籍补授山阳县学生员。研究经史,深造自得。曾经摘录陶弘景、皇甫谧的话题写在柱子上:“一物不知,以为深耻;遭人而问,少有暇日。”他立志便是如此。国内名士路过淮安,必定住在他家。二十岁,读《尚书》读到古文二十五篇,就怀疑它有讹伪。潜心钻研三十多年,才完全找到它的破绽,写成《古文尚书疏证》八卷。引经据典,逐条陈述其中矛盾之处,《古文尚书》为伪书的事实彻底明晰。书中列举一百二十八条例证。毛奇龄写《古文尚书冤词》千方百计诘难反驳,终究不能用强词歪曲正理,因为阎若璩立论有文献依据,牢不可破。

康熙元年,阎若璩游历京城,不久改回太原原籍,补廪膳生。康熙十八年,参加博学鸿儒科考试,落第。昆山顾炎武把自己写的《日知录》拿给他请教,阎若璩当即修改订正数条,顾炎武虚心采纳。编修汪琬著《五服考异》,阎若璩指出其中谬误,尚书徐乾学为之叹服。等到徐乾学奉皇帝诏令编纂《一统志》,在洞庭山开设书局,阎若璩参与这项工作。阎若璩对于地理尤其精熟审慎,山川形势、州郡沿革,了然于心。撰写《四书释地》五卷;对于人名、名物、训诂、典章制度,每件事都追寻根源,每句话都寻找依据,多方参证,贯通很多问题。又依据《孟子》七篇,参考《史记》等典籍,写成《孟子生卒年月考》一卷。还著有《潜丘札记》六卷,《毛朱诗说》一卷,亲手校勘《困学纪闻》二十卷,在王应麟原书基础上辩驳旧注、阐发推广。另有《日知录补正》《丧服异注》《宋刘攽、李焘、马端临、王应麟四家逸事》《博湖掌录》等书。

世宗还在藩邸的时候听说他的名声,请他入府,索取阅读他的著作,每呈上一篇都称赞。阎若璩病重,请求搬到城外,用大床当作车舆,上面搭设青纱帐,二十个人抬着外出,安稳如同卧床。康熙四十三年,阎若璩去世,终年六十九岁。世宗派遣官员料理丧事,亲自写四首挽诗,又作文祭奠。祭文中写道:“读书等身,一字无假,孔思周情,旨深言大。”众人都说只有阎若璩才配得上这句评价。

儿子阎咏,康熙四十八年进士,官至中书舍人,也擅长写文章。同一时期山阳的学者,还有李铠、吴玉搢。

李铠,字公凯。顺治十八年进士,补奉天盖平县知县。康熙十八年,被举荐参加博学鸿儒科考试,授翰林院编修,参与修撰《明史》,屡次升迁官至内阁学士。著作有《读书杂述》《史断》,王士祯称赞他的学问有本源。

吴玉搢,字藉五。担任凤阳府训导。著有《山阳志遗》《金石存》《说文引经考》《六书述部叙考》,又写《别雅》五卷,辨析六书中的假借,贡献很大,不是普通俗儒剽窃模仿所能企及。

惠周惕,字元龙,原名惠恕,吴县人。父亲惠有声,在家乡讲授九经,和徐枋交好。惠周惕年少时跟随徐枋游学,又曾经师从汪琬。康熙十八年,被举荐参加博学鸿儒科,因遭逢丁忧,没有参加考试。康熙三十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之后,改任密云县知县,政绩良好,在任上去世。

惠周惕精深于经学,写文章合乎法度,著有《易传》《春秋三礼问》以及《砚溪诗文集》。他的《诗说》二卷,认为《大雅》《小雅》是依照乐音区分,不是依照政事区分;认为正雅、变雅的赞美讥刺交错并存,不必硬性划分《六月》以上为正雅、《六月》以下为变雅;《文王》以下为正雅、《民劳》以下为变雅。认为《周南》《召南》二十六篇,都是闺房燕乐,不必拘泥于诗中所指的具体人物。认为天子、诸侯都可以作颂,《鲁颂》并不算僭越,这些观点全都有依据。清代两百多年,研究汉代儒学的学者,必定以东吴惠氏为首。惠氏三代传承经学,惠周惕是开创之人。

儿子惠士奇,字天牧。康熙五十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两次充任会试同考官。圣祖曾经问朝中大臣谁擅长作赋,内阁学士蒋廷锡举荐王顼龄、汤右曾以及惠士奇三人。康熙五十七年,孝惠章皇后升祔礼完成,特地命惠士奇前去祭告炎帝陵、舜陵。旧例,祭告的使臣,只有学士以上官员才能列入人选,惠士奇仅仅是编修却获此任命,属于特殊恩典。康熙五十九年,充任湖广乡试正考官,不久提督广东学政,以经学倡导读书人,三年之后,通晓经书的学子增多。他曾说:“学官就是古代的博士,如果学官没有博士的才学,弟子又效法什么?”访查到海阳进士翁廷资,立即上疏举荐补授韶州府学教授,礼部商议驳回,不予批准。圣祖说:“惠士奇举荐之人,想来不是徇私,准允他的请求,下不为例。”

雍正初年,再次命他留任。后来召回京城,奏对不合皇帝心意,罚他修筑镇江城。家产耗尽,工程停工,被削除官籍。乾隆元年,重新起用为侍读,免除他亏欠的修城银两,命他纂修三礼。四年之后,告老还乡,在家中去世。

惠士奇壮年同时研习经史,晚年对经学钻研更深,撰写《易说》六卷,《礼说》十四卷,《春秋说》十五卷。对于《易经》,逐条解释卦爻,以象数为主,极力矫正王弼以来空疏解经的弊病。对于礼学,疏通古音古字,全部消除疑惑歧义;又征引诸子百家文献,有的用来证明周代制度,有的参照郑玄所引汉代旧制,借以推求周代礼制,阐发各项典制设立的深层用意。对于《春秋》,史实依据《左传》,论断多采用《公羊传》《谷梁传》,大体承袭宋代张大亨《春秋五礼例宗》、沈棐《春秋比事》,但典籍考据更为详实。晚年写成《大学说》一卷,认为“亲民”不应当读作“新民”。讨论格物,不外本末、终始、先后,也就是絜矩之道不外上下、前后、左右,能够穷究义理纲要。另著《交食举隅》三卷,《琴笛理数考》四卷。惠士奇有七个儿子,惠栋最为知名。

惠栋,字定宇,元和生员。从小专心向学,家中藏书很多,日夜诵读。经、史、诸子、野史杂记以及七经纬书之类学问,无不研读。文字训诂以《尔雅》为本,六书以《说文》为本,其余涉猎《急就章》《经典释文》、汉魏碑刻,《玉篇》《广韵》之后的字书音韵典籍也广泛阅览。乾隆十五年,皇帝下诏举荐精通经书、品行修洁的士人,陕甘总督尹继善、两江总督黄廷桂接连上疏举荐他。恰逢大学士、九卿索要他的著作,书稿还没来得及进呈,惠栋就辞官回乡。

惠栋熟习贯通各部经书,认为古字古音的训释,只有经师才能辨别,于是撰写《九经古义》二十二卷。尤其精通《易经》,撰写《易汉学》八卷,搜集孟喜、虞翻、荀爽遗留的学说,展示汉易大体面貌。末篇附上自己的见解,阐发汉易的义理,辨析订正河图、洛书、先天、太极之学。《易例》二卷,熔铸旧说阐发《易经》固有的体例,实际是惠栋阐释易学各家的总纲。他撰写《周易述》二十三卷,以荀爽、虞翻学说为主,参考郑康成、宋咸、干宝之说,提炼要义作注,推演义理作疏。书稿将近完成时惠栋病重,缺《革》至《未济》共十五卦以及《序卦传》《杂卦传》两篇。虽然是未完成的著作,但中断一千五百多年的汉易学,到这时重放光彩。撰写《明堂大道录》八卷,《禘说》二卷,认为禘祭在明堂举行,明堂的制度本源出自《易经》。《古文尚书考》二卷,辨析郑康成所传二十四篇是孔壁出土的真古文,东晋晚出的二十五篇是伪书。又撰《后汉书补注》二十四卷,《王士祯精华录训纂》二十四卷,还有《九曜斋笔记》《松崖文钞》等书。嘉定钱大昕曾经评论:“宋元以来解经的著作堆满屋宇,高明者蔑视古训,夸耀自己心得;低劣者剽袭别人言论当作己作。唯独惠氏世代坚守古学,惠栋造诣尤其精深。类比前代儒者,水平介于何休、服虔之间,马融、赵岐等人比不上他。”惠栋去世,终年六十二岁。弟子中知名的,余萧客、江声最为质朴笃实。

余萧客,字古农,长洲人。撰写《古经解钩沉》三十卷,凡是唐代以前的旧注,从各家经解引文,旁及史书、类书,只言片语,全部收录。清代经学兴盛,著书之人争相发掘古说,余萧客这部书就是代表之一。余萧客又写《文选纪闻》三十卷,《文选音义》八卷。江声另有传记。

陈厚耀,字泗源,泰州人。康熙四十五年进士,官苏州府学教授。大学士李光地举荐他通晓天文、算法,皇帝召见,改授内阁中书。皇帝命他演算测试,画三角形,命求中线以及弧长尺寸,陈厚耀写成札子进呈,全部符合要求。授翰林院编修,入内廷值班。陈厚耀学识渊博,入直内廷之后,兼通几何算法,学问更加精进。升任国子监司业,转左春坊左谕德,因年老请求退休,在家中去世。

陈厚耀用天文历算的方法研究《春秋》,曾经补订杜预《长历》,写成《春秋长历》十卷。全书凡有四个部分:第一叫历证,广泛引用《汉书》《续汉书》《晋书》《隋书》《唐书》《宋史》《元史》、《左传》注疏、《春秋属辞》、《天元历理》等各类说法,证明历法推算的差异。其中引用《春秋属辞》记载杜预讨论日月差错的一段文字,是注疏本没有收录的;又引用《大衍历义·春秋历考》一条,也是《唐志》没有著录。第二叫古历,采用古法,以十九年为一章,从每章开端,推算契合周历正月朔日冬至。前面列出算法,后面以春秋十二公纪年,横向列为四章,纵向列出十二公,编排成表,探求历元。第三叫历编,罗列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推算朔日、闰月以及月份大小,用经文、传文的干支作为佐证,叙述杜预的说法并加以考辨。第四叫历存。古历推算隐公元年正月庚戌朔;杜预《长历》则定为辛巳朔,实际是古历推算的上一年十二月朔,杜预认为隐公元年之前少算了一个闰月,这是依据经、传干支排列推知。陈厚耀认为如果依从杜预说法,隐公元年到七年,记载的日食日期大多还算吻合,但和隐公二年八月庚辰、隐公四年二月戊申的记载不能相合。而且隐公三年二月己巳朔日食,桓公三年七月壬辰朔日食,推算结果全都出错。隐公元年之前不是少一个闰月,而是多了一个闰月,于是确定隐公元年正月为庚戌朔,比杜预长历退后两个月,推算到僖公五年为止。僖公五年之后的朔日、闰月,全部和杜预历法吻合,因此不再继续向后推算。

又撰写《春秋战国异辞》五十四卷、《通表》二卷、《摭遗》一卷,《春秋世族谱》一卷。邹平马骕作《绎史》,兼采三传、《国语》《战国策》;陈厚耀采集史料,则超出这五部典籍之外,独自承担这种艰难的工作。《春秋世族谱》一书,可以和顾栋高《春秋大事表》互相印证,春秋氏族之学,几乎完备。陈厚耀另著《礼记分类》《十七史正讹》等书,如今已经失传。

臧琳,字玉林,武进人,诸生。研究经书以汉代注、唐代疏为主,教人读书先学《尔雅》《说文》。他说:“不认识字,凭什么读书?不通训诂,凭什么通晓经书?”闭门著述,世间很少有人知道他。著有《尚书集解》一百二十卷,《经义杂记》三十卷。阎若璩称赞他深明两汉之学;钱大昕校定他的书,评价:“实事求是,分辨精细审慎,却不曾轻易诋毁前代哲人,真是务实而不追求虚名的人。”

玄孙臧庸,本名臧镛堂,字在东。和弟弟臧礼堂一同师从钱塘卢文弨。性格沉静质朴,学术精密审慎。接续高祖几乎断绝的学问,仿照《经义杂记》写成《拜经日记》八卷,高邮王念孙极为称赞。他编撰《孟子年谱》,辨析齐宣王、齐湣王名字的讹误,闽县陈寿祺赞叹见识卓绝。另著《拜经文集》四卷,《月令杂说》一卷,《乐记二十三篇注》一卷,《孝经考异》一卷,《子夏易传》一卷,《诗考异》四卷,《韩诗遗说》二卷、《订讹》一卷,校《郑康成易注》二卷。他辑录《子夏易传》,考证这部书是汉代韩婴所作,并非卜子夏。《诗考异》主旨近似王应麟,但每条都亲自搜集考证,不照搬王应麟旧本。臧庸最初经由宝应刘台拱结识仪征阮元,之后大多在阮元府中坐馆。阮元抄写副本保存,把原书归还他家。嘉庆十六年去世,终年四十五岁。

臧礼堂,字和贵。侍奉双亲极为孝顺。父亲臧继宏长期患疟疾,冬天畏惧炭火,臧礼堂悄悄用自己身体温暖被褥。守丧合乎礼制,从不大笑。母亲身患重病,他割下大腿肉入药,私下向神明祈祷,愿减自己寿命延长母亲寿数。娶胡氏为妻,新婚当晚,教妻子孝悌之道,慢慢讲解让她熟记,才行合卺之礼,全家受感化。尤其精通文字学,擅长校勘,被各地贤士敬重。师从钱大昕,学问更加精进。喜好许慎《说文解字》,撰写《说文经考》十三卷。仰慕古代孝子、孝女、孝妇事迹,写成《孝传》一百几十卷。另有《尚书集解案》六卷,《三礼注校字》六卷,《春秋注疏校正》六卷。去世时年仅三十岁。

任启运,字翼圣,宜兴人。年少读《孟子》,读到最后一章就哽咽,深恐儒家道统失传。家中贫穷,没有藏书,向别人借书阅读。夜里没有灯油,拿着书借着月光诵读,甚至移动墙壁继续读书不停止。以孝顺父母闻名。五十四岁,乡试中举。雍正十一年,赴京城参加会试。恰逢世宗询问有无精通性理之学的学者,尚书张照举荐任启运。皇帝特别下诏进行廷试,任启运以“太极像什么”作答,文稿进呈御览,得到嘉奖。恰逢考中进士,于是在传胪前一日被引见,特授翰林院检讨,在阿哥书房行走。皇帝曾经问他“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含义,任启运回答:“生死是同一道理,不懂得生,哪里懂得死。”皇帝说:“这是贤人的境界,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层次。继续修养,久了自然明白。”过一年,他患病,皇帝赐药派医诊治。一个月后他入宫谢恩,特旨允许沿着廊缓步入内。皇帝当面告诉他:“我知道你不是尧舜那样的圣人,不敢随便在帝王面前空谈大道。你务必自爱。”命侍臣搀扶他出去,远远目送。

高宗即位,依旧命他在书房行走,署日讲起居注官,不久升任中允。乾隆四年,迁侍讲,晋升侍讲学士。乾隆七年,擢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八年,充三礼馆副总裁官,不久升宗人府府丞。九年,在御赐宅第去世,终年七十五岁。朝廷拨国库银两办理丧事,赐祭葬。

任启运学问尊奉朱熹。他认为各部经书都已经有朱子的传注,唯独礼经没有完备阐释,于是撰写《肆献祼馈食礼》三卷。认为《仪礼》中的《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都是士人的礼,于是依据三礼以及其他传记中有关王者礼仪的内容推求;经文缺载之处,就参考注疏补充,一共五篇:一为祭统,二为吉蠲,三为朝践,四为正祭,五为绎祭。书名取自《周礼》“以肆献祼享先王”、“以馈食享先王”的文字。相比黄幹续写的《祭礼》,更加精密。又写《宫室考》十三卷,在李如圭《释宫》之外重新分类:门、观、朝、庙、寝、塾、宁、等威、名物、门的大小宽窄、明堂、方明、辟雍,考据十分精审。《仪礼》一书长久成为绝学,任启运钻研贯通,让条理清晰,不愧穷经之名。又《礼记章句》十卷。因为朱熹已经为《大学》《中庸》写成章句,那么《曲礼》以下四十七篇,都可以整理章句。只是传世的篇次顺序错乱,于是仿照郑康成编排《仪礼》的体例,调整前后次序,合并为四十二篇。对于有关人伦纲纪、被秦汉元明轻易改动的地方,详细阐述观点,留给后世研究礼学的人参考取舍。此外还有《周易洗心》九卷,《四书约指》十九卷,《孝经章句》十卷,《夏小正注》,《竹书纪年考》,《逸书补》,《孟子时事考》,《清芬楼文集》等。《周易洗心》是六十岁所作,观卦象、玩味文辞,时常阐发精深义理。

任启运刻苦钻研,蒙受皇帝特殊知遇,更加想要报答。七十二岁,还写下自责文字:“孔、曾、思、孟,实惟汝师。日面命汝,汝顽不知,痛自惩责,涕泗涟洏。呜呼老矣,瞑目为期。”等到担任三礼馆总裁,十分欣喜,于是取出内府藏书,平心参校,目阅手写,常常到夜半不停。立论一定依据天道,斟酌人情,务求契合朱熹遗意。心神耗损,最终因此离世。

乾隆十四年,下诏举荐通晓经学之士,上谕评价“任启运研穷经术,敦朴可嘉”。三十七年,命全国搜集古今典籍,高宗谕旨:“历代名臣以及本朝学界名宿,原有诗文专集;还有近年潜心经史、本源风雅,像顾栋高、陈祖范、任启运、沈德潜等人,各自著述成书,不是空洞杂论可比。都应当全部查访。市面上流通的,可以酌情购求;私家收藏的,可以官府缮印。若是没有刊刻,只有抄本留存的,可以抄录副本,原本归还藏家。使典籍藏于秘府,以备阅览。”于是收录任启运著作四种,收入《四库全书》。

全祖望,字绍衣,鄞县人。十六岁就能写古文,研讨经史,考证掌故,补为诸生。雍正七年,学政王兰生选拔他充贡生,进入京城,不久考中顺天府乡试。户部侍郎李绂读到他的文章,说:“这是王应麟、黄震之后第一人!”乾隆元年,被举荐博学鸿词。当年春天会试,先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不再参加鸿词科考试。当时张廷玉主持朝政,和李绂不和,一并厌恶全祖望;全祖望也不去拜见。乾隆二年,庶吉士散馆,被列为最末一等,分派做知县,于是不再出仕。博学鸿词科待试人员尚未齐集,李绂问全祖望,全祖望记下四十多人,分别写明各人所长。他性格刚直,回乡之后,贫穷多病,连饭都难以维持,别人馈赠财物,一概不收。主持蕺山、端溪书院讲席,被读书人敬重。乾隆二十年,在家去世,终年五十一岁。

全祖望治学渊博无边,各类典籍无不贯通。在翰林院时,和李绂一起借阅《永乐大典》阅读,每人每日读二十卷。当时开设明史馆,他六次写信给史馆,先论艺文志,其次论表,再论忠义、隐逸两篇列传,史馆都认可他的意见。一生敬服黄宗羲。黄宗羲表彰明末忠义之士,全祖望进一步搜集明末乡里旧事、亡国遗闻加以补充,详尽可靠,可以当作续史。黄宗羲《宋元学案》才写成草稿,全祖望广泛搜集群书增补编订,编成一百卷。又七次校勘《水经注》,三次笺释《困学纪闻》,足以看出他潜心古籍之深。又答复弟子董秉纯、张炳、蒋学镛、卢镐等人提出的经史疑难,记录为《经史问答》十卷。仪征阮元曾说,经学、史学、文辞三者,得其一就足以传世,而全祖望一身兼具。他的《经史问答》,足以接续古贤、启发后学,可以和顾炎武《日知录》并列。晚年删定文稿,删去十分之三,编成《鲒埼亭文集》五十卷。

同乡弟子蒋学镛,字声始。乾隆三十六年举人。跟随全祖望习得黄宗羲、万氏学派,尤其传承史学。

董秉纯,字小钝。乾隆十八年拔贡,补广西那地州州判,升任秦安县知县。全祖望文集内集、外集,全都由董秉纯一人编定。

沈彤,字果堂,吴江人。年少勤学,专心研治经书。贯通前人各家异同,折中取舍恰当。乾隆元年,举荐博学鸿词,落第。参与修撰三礼以及《一统志》。书修成之后,授九品官,因双亲年老回乡。

沈彤通晓三礼。欧阳修曾经提出《周礼》官员多、田地少,俸禄供给不足的疑问,后世大多沿袭此说;即使有人辩驳,也只用兼任官职来解释。沈彤详细考求周代制度,撰写《周官禄田考》,辩驳欧阳修的说法。全书分官爵数、公田数、禄田数三篇,推算极为精密。这个论点,自郑玄注、贾公彦疏之后,可以说是独到创见。又撰《仪礼小疏》一卷,选取《士冠礼》《士昏礼》《公食大夫礼》《丧服》《士丧礼》作疏笺,可以订正旧注讹误。《果堂集》十二卷,大多是订正经学的文章,如《周官颁田异同说》《五沟异同说》《井田军赋说》《释周官地征》等篇,征引典籍翔实。另有《春秋左氏传小疏》《尚书小疏》《气穴考略》《内经本论》。

沈彤极为孝顺,双亲亡故之后,三年不吃荤、不宿内室。平日常研究经世实务,所作《保甲论》,后来吴德旋读到,称赞写得最好。去世,终年六十五岁。

蔡德晋,字仁锡,无锡人。雍正四年举人。乾隆二年,礼部尚书杨名时举荐蔡德晋通晓经学、品行端正,授国子监学正,升任工部司务。蔡德晋曾经说张载以礼教人,最得孔子博文约旨的要义,所以他约束自身十分严格。他阐释三礼,很多观点前人未曾阐发。著《礼经本义》十七卷,《礼传本义》二十卷,《通礼》五十卷。

盛世佐,字庸三,秀水人,任贵州龙里知县。撰写《仪礼集编》四十卷,汇集各家注解研讨辨析,立论严谨。杨复《仪礼图》流传已久,但其说法依据注疏,时常曲解注疏本意,盛世佐一一订正;对于各家谬误,辨析尤其详尽。

江永,字慎修,婺源人。做了几十年诸生,博通古今,专心研读十三经注疏,对三礼用功最深。朱熹晚年研治礼学,撰写《仪礼经传通解》,书稿没有完成,黄榦、杨复相继续编,也不是完书。江永于是广泛搜罗考证,大纲细目,全部依照吉、凶、军、嘉、宾五礼旧次序,题名为《礼经纲目》,一共八十八卷。征引各类典籍,订正阐发,足以完成朱熹未竟的事业。他曾经到京城一次,桐城方苞、荆溪吴绂向他请教礼经疑难,全都深深折服。读书善于深思,擅长对比考证,通晓历法、钟律、音韵。岁实消长,前人多有讨论,梅文鼎粗略谈及授时历,也心存疑问。江永提出见解:应当以恒气为标准,依据天体远近推算定气,不必讨论岁实消长,论断十分精当。讨论黄钟宫调,依据《管子》《吕氏春秋》纠正《淮南子》。讨论古韵平、上、去三声分为十三部,入声分为八部,三代以上古音由此条理清晰。晚年读书有心得,随手记录。认为《周易》以反对卦排列次序,卦变应当从反对卦中求取。否卦反转就是泰卦,泰卦反转就是否卦,所以“小往大来”“大往小来”,就是这个例子。凡是称“来、下、反”,是从反卦的外卦来居于内卦;凡是称“往、上、进、升”,是从反卦的内卦去往外卦。又认为兵、农分离,春秋时代就已经如此,不是起于秦汉。用《管子》《左传》佐证:军队常驻国都附近,乡间务农之人本就不属于军队。他对经传的考证,大多如此精密审慎。

著作有《周礼疑义举要》七卷,《礼记训义择言》六卷,《深衣考误》一卷,《律吕阐微》十卷,《律吕新论》二卷,《春秋地理考实》四卷,《乡党图考》十一卷,《读书随笔》十二卷,《古韵标准》四卷,《四声切韵表》四卷,《音学辨微》一卷,《河洛精蕴》九卷,《推步法解》五卷,《七政衍》《金水二星发微》《冬至权度》《恒气注历辨》《岁实消长辨》《历学补论》《中西合法拟草》各一卷,《近思录集注》十四卷,《考订朱子世家》一卷。乾隆二十七年去世,终年八十二岁。弟子很多,戴震、程瑶田、金榜最能传承他的学问。戴震、金榜各自有传记。

程瑶田,字易畴,歙县人。读书善于深入思考,师从江永。乾隆三十五年举人,选授太仓州学正。以身作则教化学子,清廉自持。辞官回乡的时候,钱大昕、王鸣盛都赠诗推崇,甚至把他和平湖陆陇其并称。嘉庆元年,被举荐孝廉方正。同期举荐的众人之中,公认钱大昭、江声、陈鱣三人最为优秀,阮元却独独认为程瑶田为第一。一生著述,擅长多方搜求、曲折考证,不肯依附旧传旧注。著作有《丧服足征记》《宗法小记》《沟洫疆里小记》《禹贡三江考》《九谷考》《磬折古义》《水地小记》《解字小记》《声律小记》《考工创物小记》《释草释虫小记》。年老失明,还口述内容,由孙辈整理写成《琴音记》。戴震自己说,在精密程度上尚且不如他。

褚寅亮,字搢升,长洲人。乾隆十六年召试举人,授内阁中书,官至刑部员外郎。褚寅亮年少就以学识广博闻名,心思敏锐,史书文字讹误,一眼就能订正。中年潜心经学,全部以注疏为归依。研究礼经将近三十年,恪守传统家法,专门尊奉郑玄之学。郑玄《周礼》《礼记》的注,被浅薄之人随意讥评;唯独《仪礼》是冷门学问,能阐发它的人几乎没有,胡乱指责的人也不多。只有敖继公《仪礼集说》,常常擅自窜改经文,暗中迁就自己的学说。后世儒者苦于旧注难读,喜爱敖继公文字平易,没人指出他的弊病。万斯大、沈彤对郑注多有辩驳;张尔岐、马骕只是粗略演绎,对于敖继公似是而非的错误,都没能纠正。褚寅亮撰写《仪礼管见》三卷,看透敖继公学说的症结,扫除其中迷雾。

当时何休《公羊春秋》之学长久无人研习,所谓五始、三科、九旨、七等、六辅、二类的义理,世间失传,只有武进庄存与暗自领会,褚寅亮能够阐发这套学说,写成《公羊释例》三十篇。认为三传之中只有《公羊传》是汉学;孔子作《春秋》,本是为后世君王订立制度,非议《公羊传》,实际违背经文本意。又依据何休所说礼有殷代旧制、当代王制,和《周礼》不同,写成《周礼公羊异义》二卷,被当世称为绝学。又擅长算术,著《勾股广问》三卷,校正《三统术衍》刊本大量错字。其中“月相求六扐之数”一句,六扐应当作七扐;“推闰余所在加十得一”一句,加十当作加七,都是褚寅亮的论断。

著有《十三经笔记》十卷,《诸史笔记》八卷,《诸子笔记》二卷,《名家文集笔记》七卷,藏在家中。乾隆四十六年因病辞官,主持常州龙城书院八年。乾隆五十五年去世,终年七十六岁。

卢文弨,字召弓,余姚人。父亲卢存心,乾隆初年被举荐博学鸿词科。卢文弨,乾隆十七年一甲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上书房行走。历任左春坊左中允、翰林院侍读学士。乾隆三十年,充广东乡试正考官。三十一年,提督湖南学政,因条陈学政事务,被吏部议定降三级任用。三十三年,请求回乡奉养亲人。

卢文弨孝顺敦厚,潜心汉学,和戴震、段玉裁交好。喜爱校勘书籍,他校勘的《逸周书》《孟子音义》《荀子》《吕氏春秋》《贾谊新书》《韩诗外传》《春秋繁露》《方言》《白虎通》《独断》《经典释文》等善本,雕版刊印惠及学者。又苦于刻书数量有限,于是汇编经史子集三十八种,命名为《群书拾补》。个人著作有《抱经堂集》三十四卷,《仪礼注疏详校》十七卷,《钟山札记》四卷,《龙城札记》三卷,《广雅释天以下注》二卷,都能让学者订正长期流传的错误,解开积久疑惑。他曾说:“唐代的义疏,原本单独刊行,不和经注合刻。单行的经注,唐以后还留存很多善本;从宋代以后,把疏附在经注之后,而所附的经注,未必就是孔颖达、贾公彦等人依据的版本,于是经文和注疏互相抵触。南宋之后,又把《经典释文》夹入注疏之中,陆德明依据的经注,又不是孔、贾所用版本,矛盾就更多。浅陋之人强行把它们等同,互相修改,大多丢失古书原貌。幸亏修改未尽,留存矛盾之处,可供后人考证。所以注疏、释文合刻,看似方便,却不是古本原貌。”他这类独到见解还有很多。

卢文弨先后主持江浙各地书院讲席,用经学教导士人,江浙学子大多追随信服,学术风气为之一变。乾隆六十年去世,终年七十九岁。

卢文弨校勘群书,参考多种版本,择善而从,常常引用其他典籍改动原文,不专守一种说法。因此严元照非议他的《仪礼详校》,顾广圻讥评他的《释文考证》。后来黄丕烈影刻宋版书,把各本异文另外附在书后。两家治学宗旨各有不同,也可以互相补充。

顾广圻,字千里,元和人,诸生。吴中自从惠氏父子之后,江声接续,后辈读书人大多喜好古学、钻研经书。顾广圻研读惠氏著作,通晓全部义理。谈论经学说:“汉代人研经,最重师法。古文、今文,说法各不相同。如果混为一谈,矛盾纠缠就难以理清。”谈论文字学说:“《说文》这本书,只是为六书阐明纲领,并不是所有字义都收录其中。”

顾广圻天资过人,经、史、训诂、天算、地理无不精通,目录学更是专门所长,当时人把他比作王俭、阮孝绪。同时擅长校勘。同时代孙星衍、张敦仁、黄丕烈、胡克家,请他校勘宋本《说文》《礼记》《仪礼》《国语》《战国策》《文选》等书,都写下校勘札记,考定文字,有益于后世学者。乾嘉年间,以校勘闻名的学者,卢文弨和顾广圻最为著名。当时研习汉学的人大多讥讽宋儒,唯独顾广圻摘抄前代儒者语录,选取切近实用的,编成《遯翁苦口》一卷,用来教导学子。著有《思适斋文集》十八卷。道光十九年去世,终年七十岁。

钱大昕,字晓徵,嘉定人。乾隆十六年召试举人,授内阁中书。十九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大考二等第一名,擢升右春坊右赞善。多次充任山东乡试、湖南乡试正考官,浙江乡试副考官。大考一等第三名,擢翰林院侍讲学士。乾隆三十二年,请假回乡。三十四年,复任原官,入直上书房,迁詹事府少詹事,充河南乡试正考官。不久提督广东学政。四十年,父亲去世守孝;服丧完毕,又遭母丧,患病不再出仕。嘉庆九年去世,终年七十七岁。

钱大昕自幼聪慧,善于读书。当时元和惠栋、吴江沈彤以经学闻名,他们治学从十三经注疏入手,再研读唐以前子部、史部、小学典籍。钱大昕拓展这条路,融会贯通,阐发古人没有论及的观点。担任中书时,和吴烺、褚寅亮一同研习梅文鼎算术。入翰林院之后,礼部尚书何国修世代研究天文,年事已高,听说他精通历算,主动前去拜访,说:“如今翰林院同僚,很少有人谈论这门学问了。”

钱大昕对中西历法,剖析透彻。用历法知识研读史书,从《太初历》《三统历》《四分历》,到唐代《大衍历》,下至元代《授时历》,朔望日食月食、五星凌犯运行,全部辨析清楚。汉代《三统历》是七十多家历法的源头,文字讹误、奥义难解,没人能够订正。钱大昕推演阐释,依据《汉书·律历志》阐发刘歆学说,订正志文讹误,中断两千年的学问,豁然明朗。钱大昕又提出观点:“古代岁阴和太岁不是一回事,《淮南子·天文训》摄提以下十二个名称,都是岁阴所在方位。《史记》太初元年的年名焉逢、摄提格,是岁阴,不是太岁。东汉之后不再用岁阴纪年,又不懂太岁超辰之法,就把太初元年定为丁丑年,和《史记》《汉书》记载全都矛盾。”他还说:“《尚书纬》四游升降之说,就是西学太阳远近日道的理论。宋代杨忠辅《统天历》,用距差乘躔差,减去气泛积得到定积。梅文鼎认为郭守敬加减岁余之法出自这里。但《统天历》求泛积,先要减去气差十九日有余,和郭守敬算法又不一样,梅文鼎不能解释。钱大昕推演得出二者原理相通。凡是推算节气朔望,都必须从甲子日起算。但《统天历》上元冬至是戊子日,不是甲子,依照授时历应当加气应二十四日有余,才能从甲子起算。现在减去气差,就是从上元冬至之后的甲子日起算。既然如此,应当减去气应三十五日有余,现在只减去十九日有余,是不计躔差的缘故。求天正经朔,又减去闰差,是因为经朔要从日月合朔起算。推算得到《统天历》上元冬至后的第一个朔日是乙丑戌时初刻略弱,所以必须减去闰差,再用朔实相除,就是授时历的朔应。”

钱大昕最初以诗文闻名,沈德潜编《吴中七子诗选》,钱大昕位列其中。后来潜心经史,对于经学聚讼不决的难题,都能剖析源流。文字、音韵、训诂、天算、地理、氏族、金石,还有古人的籍贯、事迹、年岁,全都了然。古人贤奸是非模糊难定、典章制度前人不能决断之处,他都有确切见解。唯独不喜欢佛道二家典籍,曾说:“立德、立功、立言,是我们儒者的不朽事业。前代儒者说佛家近似墨家,我认为佛家最终就是杨朱为己的学说。他们抛弃父母去求道,是把自身看得比父母更重。”

在史馆任职期间,他参与修撰《音韵述微》《续文献通考》《续通志》《一统志》《天球图》等书。著作有《唐石经考异》一卷,《经典文字考异》一卷,《声类》四卷,《廿二史考异》一百卷,《唐书史臣表》一卷,《唐五代学士年表》二卷,《宋学士年表》一卷,《元史氏族表》三卷,《元史艺文志》四卷,《三史拾遗》五卷,《诸史拾遗》五卷,《通鉴注辨证》三卷,《四史朔闰考》四卷,《吴兴旧德录》四卷,《先德录》四卷,洪适、洪迈、王应麟、王世贞四家年谱各一卷,《疑年录》三卷,《潜研堂文集》五十卷,诗集二十卷,《潜研堂金石文跋尾》二十五卷,《养新录》二十三卷,《恒言录》六卷,《竹汀日记钞》三卷。族侄钱塘、钱坫,能够传承他的学问。

钱塘,字学渊。乾隆四十五年进士,改任教职,选为江宁府学教授。钱塘比钱大昕小七岁,一同求学,又和钱大昕之弟钱大昭、钱坫互相切磋,做实事求是之学,对音韵文字、律吕历法尤其有独到理解。著《律吕古义》六卷,依据出土汉代虑俿铜尺,订正荀勖把刘歆铜斛尺当作周尺的错误。认为周代用的是八寸尺,不能用来制定律管;制律必须用十寸尺,也就是古人所说夏尺。周代承袭夏商,夏商承袭唐虞,古律的尺度本无差异。又《史记三书释疑》三卷,对律历天文家的说法全部追寻本源,用其他典籍疏通证明。《律书》“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徵九”几句,前代注家都不能通晓,司马贞怀疑数字有误。钱塘依据《淮南子》《太玄经》佐证,证实文字确凿无误。另著《泮宫雅乐释律》四卷,《说文声系》二十卷,《淮南天文训补注》三卷。所作古文汇编为《述古编》四卷。去世,终年五十六岁。

钱坫,字献之,副榜贡生。游历京城,朱筠待他为上宾。以直隶州州判官任职陕西,和洪亮吉、孙星衍讨论训诂舆地。评论者说钱坫渊博不如钱大昕,但精密程度有过之。嘉庆二年,教匪袭扰陕西,钱坫当时代理华州知州,率众登城,扼守要道。城中没有弓箭,仿照古法制作合竹强弓,厚纸做箭羽,两人共射,射程一百五十步;又自创投石之法,石块重十斤,可投射三百步。前后击杀贼寇无数,城池保全。因长期劳累得半身不遂之症,辞官回乡。著《史记补注》一百三十卷,详于音训以及郡县沿革、山川方位。陕甘总督松筠敬重他的品行学问,亲自到床前探病,索要未刊书稿,钱坫交付给他,说:“三十年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部书上。”嘉庆十一年去世,终年六十六岁。另著《诗音表》一卷,《车制考》一卷,《论语后录》五卷,《尔雅释义》十卷,《释地》以下四篇注四卷,《十经文字通正书》十四卷,《说文斠铨》十四卷,《新斠注地理志》十六卷,《汉书十表注》十卷,《圣贤冢墓志》十二卷。

王鸣盛,字凤喈,嘉定人。年少跟随长洲沈德潜学诗,后来向惠栋请教经义,于是通晓汉学。乾隆十九年,一甲进士,授翰林院编修。翰詹大考第一名,擢侍读学士。充福建乡试正考官,不久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因违规多支取驿马经费,降职为光禄寺卿。母亲去世守孝,之后不再出仕。

王鸣盛生性俭朴,没有声色玩好的嗜好,静坐一室,诵读不停,如同贫寒书生。曾经说:“汉代儒生解经必守家法。唐代贞观年间修撰诸经义疏,家法就此消亡;宋元丰年间用新经学取士,汉学几乎断绝。如今喜好古学的儒者都知道尊崇注疏。但是注疏之中,只有《诗经》、三礼、《公羊传》还保存汉代家法,其他经书的注出自魏晋人之手,不够纯粹完备。”著《尚书后案》三十卷,专门阐述郑康成学说;郑注散佚之处,采用马融、王肃注补充。孔传虽然出自东晋,但训诂尚有传承,间或采用。又认为东晋进献的《泰誓》是伪书,唐人所斥的《泰誓》不是伪,所以附上今文《泰誓》一篇。他自认保存古文献的功绩,不亚于惠栋《周易述》。又著《周礼军赋说》四卷,阐发郑玄的主旨。《十七史商榷》一百卷,在一部史书之中,本纪、志、表、传互相核对,发现异同,又取野史杂记考证讹误,对地理、职官、典章、名物考证极为详尽。另撰《蛾术编》一百卷,分为十目:说录、说字、说地、说制、说人、说物、说集、说刻、说通、说系,仿照王应麟、顾炎武的体例,征引典籍更加广博。他的诗以才学辅文意,以声韵传情;古文用欧阳修、曾巩笔法,阐发许慎、郑玄义理,有诗文集四十卷。嘉庆二年去世,终年七十六岁。

同乡弟子金曰追,字对扬,是生员。他精通《九经正义》,每当遇到疑问、讹误之处,就逐条记录下来,先撰成《仪礼注疏正伪》十七卷。阮元奉皇帝诏令校勘《仪礼》石经,多处采纳他的观点。

当时同县精通经学的学者,还有吴凌云,字得青。嘉庆五年选为岁贡生。他读书钻研精深,前代经学家留存的学说,没有不能融会贯通的。曾经借住在钱大昕的孱守斋,把钱大昕的藏书全部读完,学问更加精深。他所撰写的《十三经考异》,引证考据精密详实,有很多前人未曾阐发的见解。另有《经说》三卷,《小学说》《广韵说》各一卷,海盐人陈其幹把这些著作合在一起刊刻,题名《吴氏遗著》。

戴震,字东原,休宁人。读书喜欢深入缜密地思考。年少时私塾先生教他《说文解字》,三年时间就全部掌握了此书的纲目条理。十六七岁时,专心钻研经书的注疏,治学尊重事实、探求本源,不盲从任何一家学说。他和同郡的郑牧、汪肇龙、方矩、程瑶田、金榜,一同跟随婺源江永出游,戴震拿出自己所学向江永请教质询,江永为之惊叹。江永精通《礼经》以及历法推算、乐律、音韵、文字之学,只有戴震能全部掌握。

戴震生性特别耿直。二十八岁补为诸生,家中常常贫困,但学问日益精进。他和吴县惠栋、吴江沈彤结成忘年之交。为躲避仇家来到京城,北方学者如献县纪昀、大兴朱筠,南方学者如嘉定钱大昕、王鸣盛,余姚卢文弨,青浦王昶,全都放下身份与他交往。尚书秦蕙田编纂《五礼通考》,戴震参与承担这项工作。

乾隆二十七年,戴震考中乡试举人。乾隆三十八年,朝廷下诏开设四库馆,征召国内学识渊博贯通的士人负责编校工作,四库馆总裁举荐戴震担任纂修官。乾隆四十年,皇帝特别下令,让他与会试考中的士人一同参加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戴震凭借文学才华得到朝廷赏识,出入于著书校书的馆阁之中。馆内遇到罕见的典籍、存有疑义的文字,就前去向他咨询请教。戴震也一心想要勤勉尽责,早晚翻阅检校典籍,寒暑从不间断。进呈给御览的书籍,编排校勘精细审慎。他所校勘的《大戴礼记》《水经注》尤其精密详实。又从《永乐大典》中找到《九章算术》《五曹算经》等七种算书,都是王锡阐、梅文鼎未曾见到过的典籍。戴震订正讹误、补全脱漏文字后进呈朝廷,奉旨刊刻发行。乾隆四十二年,戴震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五岁。

戴震治学,从语音、文字入手探求训诂,再由训诂探寻义理。他说:“义理不能凭空凭主观臆断,一定要从古代经书里探求。探求古经,可是传世文献残存稀少,古今隔阂巨大,就必须寻求古训。古训明白了,古经才能读懂;古经读懂了,圣贤的义理才能明晰;那么我心中本来认同的道理,也借此得以阐明。义理不是别的东西,就蕴藏在典章制度之中。那些把古训、义理割裂为两件事物的人,认为古训不是用来阐明义理,义理也不寄存在典章制度里,最终一定会流入异端邪说之中,自己还不能察觉。”

戴震治学,精诚辨析,每当提出一个论点,初看像是独创的见解,一旦多方考证,确实不可更改。他的学问大致分为三类:文字音韵训诂之学、测算历算之学、典章制度之学。

他的文字训诂类著作有《六书论》三卷、《声韵考》四卷、《声类表》九卷、《方言疏证》十卷。汉代以后,转注这门学问就失传了,像顾炎武这样喜爱古学的人,也不能透彻理解。戴震说:“指事、象形、谐声、会意四项,是造字的形体;假借、转注两项,是文字的功用。一个字有多种用法,叫做假借;多个字表达同一个意义,叫做转注。初、哉、首、基,都是‘开始’的意思;卬、吾、台、予,都指代‘我’,它们的字义辗转互释,这就是转注。”另外,自汉代以来,古音渐渐衰微,学者对于六书的原理,无从入门。顾炎武的《古音表》,入声韵的划分和《广韵》相反。戴震提出:“有入声、无入声的韵部,应当两两相配,把入声作为枢纽。真韵到仙韵十四个韵,和脂、微、齐、皆、灰五个韵共用一套入声;东韵到江韵四个韵,以及阳韵到登韵八个韵,和支、之、佳、咍、萧、宵、肴、豪、尤、侯、幽十一个韵共用一套入声;侵韵到凡韵九个韵的入声,依从《广韵》,没有可以相配的韵部。鱼、虞、模、歌、戈、麻六个韵,《广韵》没有标注入声,现在统一以铎韵作为它们的入声,不和唐韵相配。古音的流转变化以及六书谐声的道理,都可以由此推求得知。”这些观点,都是从前学者未曾阐发的。

他的历算著作有《原象》一卷、《迎日推策记》一卷、《句股割圜记》三卷、《历问》一卷、《古历考》二卷、《续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自汉代以来,研究历法的学者不知道存在黄极;西洋人进入中国之后,才说赤道极之外还有黄道极,是日月五星、恒星右旋运转的中枢,夸耀这是六经之中没有记载的。戴震说:“西洋人所说的赤极,就是《周髀算经》里的正北极;黄极就是《周髀算经》的北极璇玑。《虞书》记载‘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是设置璇玑模拟黄道极。黄极在柱史星东南,上弼星、少弼星之间,永远不会随着岁差改变位置。赤极居于中心,黄极环绕在外,《周髀算经》本来就记载了这件事,并不是西洋人最先发现的。”

戴震关于典章制度的著作没有写完。另有《诗经二南补注》二卷,《毛郑诗考》四卷,《尚书义考》一卷,《仪经考正》一卷,《考工记图》二卷,《春秋即位改元考》一卷,《大学补注》一卷,《中庸补注》一卷,《孟子字义疏证》三卷,《尔雅文字考》十卷,《经说》四卷,《水地记》一卷,《水经注》四十卷,《九章补图》一卷,《屈原赋注》七卷,《通释》三卷,《原善》三卷,《绪言》三卷,《直隶河渠书》一百零二卷,《气穴记》一卷,《藏府算经论》四卷,《葬法赘言》四卷,文集十卷。

戴震去世之后,他的文字训诂之学,由高邮王念孙、金坛段玉裁传承;历算之学,由曲阜孔广森传承;典章制度之学,由兴化任大椿传承,这几人都是他的弟子。十几年之后,清高宗拿戴震校勘的《水经注》问南书房大臣:“戴震还在世吗?”大臣回答:“已经去世了。”皇帝为此惋惜许久。王念孙、段玉裁、孔广森、任大椿各自有传记。

金榜,字辅之,歙县人。乾隆二十九年,参加召试考中举人,授内阁中书,入军机处任职。乾隆三十七年,考取进士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散馆之后,养病读书,不再出仕,在家中去世。他拜江永为师,与戴震为友,著《礼笺》十卷,摘取其中重大数十条考证写成三卷,寄送给朱珪,朱珪为它作序,称赞此书文辞精炼、义理确凿。金榜研究《礼》,最尊崇郑康成,但是广泛稽考、精心思考,审慎探求又善于裁断。他曾经引用《郑志》郑玄回答赵商的话说:“不相信不对,全部相信也不对。”他说:“这句话,我敢把它当作研读经书的根本准则。所以郑玄说法不妥当的地方,一定要纠正,但不敢歪曲郑氏治学的家法。”

段玉裁,字若膺,金坛人。天生聪慧过人,读书有远超常人的天资。乾隆二十五年考中举人,到京城见到休宁戴震,喜爱他的学问,于是拜戴震为师。凭借教习资历出任贵州玉屏县知县,不久调往四川,代理富顺县、南溪县政务,还管理化林坪驿站事务。当时大军征讨金川,运输物资的人络绎不绝,段玉裁处理完公务,就点灯不停地著书。著有《六书音均表》五卷。古韵从顾炎武划分成十部,后来江永又分为十三部。段玉裁认为支、佳是一个韵部;脂、微、齐、皆、灰是一个韵部;之、咍是一个韵部,汉代人尚且没有混淆通用。晋、宋以后,才稍有互通。到唐代制定《切韵》,支韵注“脂、之同用”,佳韵注“皆同用”,灰韵注“咍同用”,于是古人截然分开的三个韵部,很少有人知晓。他又提出真、臻、先韵,与谆、文、殷、魂、痕韵分为两部;尤、幽韵和侯韵分为两部,一共分出十七个古韵部。这部书最初名叫《诗经韵谱》《群经韵谱》。嘉定钱大昕见到书稿,称赞它打破古音研究的混沌局面。后来修改体例,增补内容,但十七个韵部的划分保持不变。戴震赞叹他学问精深,说这是唐代以来研究音韵的学者所没有阐发的创见。不久段玉裁出任巫山县知县,四十六岁时,因为父亲年老托病辞官,闭门不问世事三十多年。

段玉裁对于周、秦、两汉的史书,没有不阅读的;各家文字训诂著作,都辨别评判是非。于是耗费几十年精力,专门研究《说文解字》,写成《说文解字注》三十卷。他说:“从《尔雅》往下,是释义类的书;《声类》往下,是音韵类的书;《说文》,是字形类的书。每一个篆字,先解释字义,再解释字形,再解释读音,三者合在一起完整解说一个篆字,所以叫形书。”又说:“许慎以字形为主,依托字形解说读音、释义。他解说的字义,和其他典籍差异很大,是因为别的书中多用假借字,文字大多不是本义;许慎只就这个字解说它的本义。懂得什么是本义,才能明白什么是假借,本义就是判断假借的标准。《说文》和《尔雅》互为表里,读懂《说文》之后,《尔雅》和经书传注才能读懂。”又说:“从仓颉造字,历经唐尧、虞舜、三代、秦汉,直到许慎撰写《说文》,书中标注‘某声’‘读若某’,条理连贯没有紊乱。所以他既采用徐铉的反切注音,又在每个字标注属于古音哪一部,后面附上《六书音均表》,让字形、音韵互为印证。最初撰写长编,名叫《说文解字读》,一共五百四十卷,之后精简概括写成这部注。”段玉裁又认为:“《说文》是解说文字的书,所以只有‘读如’,没有‘读为’;解说经书、传注的著作,一定同时兼有这两类术语。汉代人作注,针对文字提出疑问、校正读音,体例分为三种:‘读如’‘读若’,是模拟读音,属于比方类比的用语;‘读为’‘读曰’,是改换本字,属于变通解说的用语;‘当为’,判定是文字讹误或者声读错误,从而改正文字,属于勘误纠正的用语。分清这三类,汉代注文才能读懂,经书才能读懂。”于是撰写《汉读考》,先完成《周礼》六卷,又写《礼经汉读考》一卷,其余十六卷没有写完。仪徵阮元评价段玉裁著作对后世有三大功绩:阐明古音,其一;注解《说文》,其二;撰写《汉读考》,其三。其他解经著作,他认为《汉书·艺文志》所载的《毛诗》经文、《毛诗古训传》本来各自独立成书,于是整理传文,恢复旧貌,重订《毛诗古训传》三十卷。他认为众多经书里,《尚书》遭受的毁损最为严重,古文《尚书》几乎失传;贾逵区分今古文,刘陶订正文字,他们的著作都没有留存。于是广泛搜集、补全缺漏,纠正晋代、唐代随意的改动,保存周汉遗留的文字,写成《古文尚书撰异》三十二卷。又抄录《左传》经文,借鉴郑玄注解《仪礼》《周礼》,保存古文、今文旧本的体例,附带记录《公羊传》《穀梁传》经文的异文,写成《春秋左氏古经》十二卷,把《左传》五十凡例附在书后。此外还有《毛诗小学》三十卷,《汲古阁说文订》六卷,《经韵楼集》十二卷。嘉庆二十年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当初,段玉裁和王念孙一同师从戴震,所以戴氏之学分为段、王两家。段玉裁比戴震小四岁,为人谦逊,严格恪守弟子的礼节;即便到了老年,有人提起戴震,他一定垂手拱手站立,每月初一、十五都庄重诵读一遍戴震的手札。段玉裁去世之后,王念孙对他的弟子长洲陈奂说:“若膺一死,天下再也没有读书人了!”段玉裁的弟子,长洲徐颋、嘉兴沈涛以及女婿仁和龚丽正都有名声,陈奂最能继承他的学问,陈奂另有传记。

钮树玉,字匪石,吴县人。专心笃好古学,不从事科举事业,精研文字、音韵、训诂。他认为《说文》像日月一样不可删改,后人把新附字混入其中,是诬陷许慎。于是广泛查阅典籍,写成《说文新附考》六卷,《续考》一卷。又著《说文解字校录》三十卷。后来钮树玉读到段玉裁的书,撰写《段氏说文注订》八卷,辩驳订正之处,全都有依据。

徐承庆,字梦祥,元和人。乾隆五十一年考中举人,官至山西汾州府知府。著《段注匡谬》十五卷,他搜寻书中瑕疵错处,比钮树玉的书更加细致,都是力求探求真理,并非刻意吹毛求疵。

孙志祖,字诒穀,仁和人。乾隆三十一年考中进士,改任刑部主事,多次升迁做到郎中,提拔为江南道监察御史,请求回乡奉养亲人。孙志祖品行高洁自持,读经史一定要解开疑问才肯罢休,著《读书脞录》七卷,考辨经、诸子、杂家,取舍评判精细周详,不做武断的论断。又著《家语疏证》六卷。他认为王肃撰写《圣证论》攻击郑康成,又伪造《孔子家语》,修饰自己的学说欺骗世人。于是广泛收集群书,凡是王肃抄袭剽窃的地方,全部疏通证明。他还提出《孔丛子》也是王肃伪托,《小尔雅》也是王肃借用古书来装点自己,一并撰写疏证辨明它的虚妄。幼年熟读精通《文选》,后来仿照《韩文考异》的体例,参考各家说法,校正通行版本的错误,写成《文选考异》四卷。又汇集前代与友人的论说,写成《文选注补正》四卷,还有《文选理学权舆补》一卷。辑录《风俗通》的佚文一卷,补正姚之骃辑录的谢承《后汉书》五卷。嘉庆六年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翟灏,字大川,也是仁和人。乾隆十九年进士,担任金华府、衢州府学教授。翟灏见闻广博,又善于搜寻冷僻史料。曾经和钱塘梁玉绳讨论王肃伪造《孔子家语》诘难郑玄一事,打算搜集考证证明它的谬误,于是提笔互相逐条标注出处,片刻间写下几十条。当时他正喝醉,不久停下,书稿没能写完,他的精力远超常人。著有《尔雅补郭》二卷。《尔雅》郭璞注中有一百四十二个条目没有说清、没有解释,邢昺疏只补充了十条,其余依旧空缺。翟灏参考多家说法,逐条完备解说。他还提出:古本《尔雅》应当有《释礼篇》,和《释乐篇》相连。祭名、讲武、旌旂这三章,是《释礼》篇残缺、次序错乱的文字。又著《四书考异》七十二卷,贯通群书、考证精密,被当世推崇。其他著作还有《家语发覆》《通俗篇》《湖山便览》《无不宜斋诗文稿》。乾隆五十三年去世。

梁玉绳,字曜北,钱塘人,增贡生。出身显贵世家,但梁玉绳无心追求富贵,自号清白士。曾经对弟弟梁履绳说:“后汉襄阳樊氏,在当时显赫尊贵。子孙虽然没有名位高官,但世代保持读书人家门风,我愿和弟弟共勉!”所以梁玉绳不到四十岁,放弃科举,专心著述。他的《瞥记》七卷,大多是解说经书的文字,有益于理解古义。梁玉绳尤其精通史部典籍,著《史记志疑》三十六卷,依据经传纠正书中矛盾,参考班固、荀悦史书探究异同,钱大昕称赞这本书是司马迁的功臣。著《人表考》九卷,认为班固借用《禹贡》田赋九等名目,源头出自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蔡为人在下中”,这个说法很恰当。

梁履绳,字处素。乾隆五十三年考中举人。和兄长梁玉绳互相切磋学问,被比作元方、季方兄弟。在众多经书里最精通《左传》。他认为《隋书·经籍志》记载贾逵《解诂》、服虔《解义》各几十卷,如今全都散佚。杜预注解《左传》,参用贾逵、服虔之说;孔颖达作疏,偶尔引用,看不到全书。就像马融等儒生的学说,只留存零星文句。唐代以后注解《左传》的,只有张洽、赵汸最为清晰明白,大多侧重解释书法义例,忽略史实记载。梁履绳博览各家著作,广泛采集典籍,补足杜预没有完备之处,写成《左通补释》三十二卷。还有五种没有写完的篇目:广传、考异、驳证、古音、臆说。钱大昕见到书稿,赞叹见解精妙。通晓《说文》,下笔很少写俗字。四十六岁去世。

汪家禧,字汉郊,仁和人,诸生。聪慧过人,通晓汉代《易》学,撰写《易消息解》。所著书籍几十卷,毁于火灾。他的朋友秀水庄仲方、弟子仁和许乃穀搜集他遗留文稿,编成《东里生烬馀集》三卷。文章大多解说经书,学问纯正有家法传承。

刘台拱,字端临,宝应人。天性极为孝顺。六岁时母亲朱氏去世,哀痛如同成年人。侍奉继母钟氏,如同亲生母亲。九岁写《颜子颂》,文采斐然,见到的人称为神童。乾隆三十五年考中举人,多次参加礼部会试落第。当时朝廷开设四库馆,国内博学的学者云集京城。刘台拱在京师,和学士朱筠、编修程晋芳、庶吉士戴震、学士邵晋涵以及同乡御史任大椿、给事中王念孙等人交游,考究经史,早晚讨论。从天文学、乐律到音韵、文字,无不贯通。对于汉、宋儒生的学说,不专守一家,只追求合乎真理。深思所得,如同和古代作者在一室交谈,明白作者本意;和阎若璩相比,水平不相上下。段玉裁常说:“潜心研究三《礼》,我比不上他。”

被选授丹徒县训导。取《仪礼》十七篇,除去《丧服》篇之外,各篇绘制礼图,和生员演习礼仪仪容,阐发先王制礼的精深用意。把父母接到学舍奉养,和悦尽孝,虽然年已五十,依旧保有孩童一般对双亲的依恋。曾经外出做客,忽然心痛急忙归家,当时母亲病重,他尽心侍奉汤药,几十天衣不解带,母亲的病终于痊愈。等到遭遇父母丧事,水浆不入口。入殓之后,睡在草垫上,只喝稀粥,哀恸哭泣震动邻里。守丧期间吃素五年,搬到外面房间居住,因为哀伤过度损伤身体而去世,时年五十五岁。

他和同乡汪中是文章道义之交。汪中死后,抚育汪中的儿子汪喜孙,使他得以成人自立。武进臧庸常常拿着解经文章向他请教,刘台拱十分赏识他,体恤他穷困,接济他难处,供给饮食、教诲学问,十七年如一日,臧庸心中深深感念。刘台拱仰慕黄叔度的品行,王昶称赞他有曾参、闵子骞一般的孝行。著有《论语骈枝》《经传小记》《国语补校》《荀子补注》《方言补校》《淮南子补校》《汉学拾遗》以及文集,合编为《端临遗书》共八卷。

同县朱彬,字武曹。乾隆六十年举人。朱彬幼年品行至孝,十一岁母亲去世,哀痛如成人。长大遭遇父丧,丧葬全部合乎礼法,三年吃素,居住在外。从年少到老,好学不知疲倦。承袭同乡王懋竑的经学方法,和外兄刘台拱互相研讨。每有心得,就书信往来辩论质疑,一定求得正确结论才罢休。对于训诂、音韵、文字之学,用功尤其深入。著有《经传考证》八卷,《礼记训纂》四十九卷。书中汇集白虎观诸儒议论、《郑志》弟子问答,以及魏晋以来诸儒的训释,还有《书钞》《通典》《御览》中涉及《礼记》的内容,全部以注疏为本,撷取精要,辅以古今各家说法。附载的个人观点,都援引证据确凿,阐发前人没有说到的见解。其他著作还有《游道堂诗文集》四卷。道光十四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儿子朱士彦,官至吏部尚书,另有传记。

孔广森,字众仲,曲阜人,孔子第六十八代孙,袭封衍圣公孔传铎的孙子,户部主事孔继汾的儿子。乾隆三十六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年纪轻轻入仕,性情淡泊,沉迷著述,不与权贵往来。请求回乡奉养亲人,不再出仕。等到祖母、父亲接连丧亡,最终因为哀痛过度离世,时在乾隆五十一年,三十五岁。

孔广森聪慧通达,曾经在戴震、姚鼐门下学习经学,经史、文字训诂,博览之后都能精妙理解。治学重心在《公羊春秋》。他认为《左传》旧学被杜预遮蔽,《穀梁传》本义被范宁扰乱。王祖游说何休一心阐发《公羊传》,却常常留下难以解释的疑点。其余啖助、赵匡一类人,随意创立义例,和经文不合,只有赵汸最为接近正统。何休体系宏大思考精深,但不免承袭讹误、主观臆断。于是博通各家,兼采《左传》《穀梁传》,择善而从,写成《春秋公羊通义》十一卷,序一卷。凡是各类典籍义理可以和《公羊传》相通的,大多收录书中。

他和何休《解诂》不同的地方,主要有几件:古时诸侯分土驻守,治理境内百姓,有不完全臣服天子的含义,所以各自可以在国内纪年。而何休认为只有帝王才能改元立号,经书写“元年”,是把周天子的王权寄托在鲁国,这就落入他自己所说违背传文的过失。这是第一处不同。《春秋》把十二位鲁公分为三世。旧说:“所传闻之世”是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所闻之世”是文公、宣公、成公、襄公;“所见之世”是昭公、定公、哀公。颜安乐提出,襄公二十三年经文“邾娄鼻我来奔”,传文说“邾娄没有大夫,为什么记载这件事?因为时代近才记录”;昭公二十七年经文“邾娄快来奔”,传文同样说“邾娄没有大夫,为什么记载?因为时代近才记录”,两处文字相同,应当属于同一世。所以判定从孔子出生之后,就是“所见之世”,孔广森依从这个观点。这是第二处不同。桓公十七年经文缺“夏”字,《左传》《穀梁传》经文都有“夏”,只有《公羊传》脱漏。何休却说:“夏代表阳,月代表阴,去掉夏,表明夫人不依附于鲁君。”孔广森不敢认同这种说法。这是第三处不同。孔广森认为《春秋》上依据天道,中用王法,下理顺人情。天道有三项:时、月、日;王法有三项:讥刺、贬斥、断绝爵禄;人情有三项:尊崇、亲厚、贤能。这就是三科九旨。而何休《文谥例》说:三科九旨,“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这是一科三旨;又说“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这是三科六旨;又“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这是三科九旨。这是第四处不同。其余何休依据的说法间或有误,大多加以补充订正,自成一家学说。又说《左传》记事详尽,《公羊传》义理见长,《春秋》重义理而不重史实。这些都是深入研读、深思之后体会到的本意。他的论述融会贯通,是非宗旨不违背圣人根本思想,详见自序。仪徵阮元说读他的书,才懂得圣人作《春秋》的本意。

又著有《大戴礼记补注》十四卷,《诗声类》十三卷,《礼学卮言》六卷,《经学卮言》六卷,《少广正负术》内外篇六卷。骈文兼有汉魏六朝、初唐的长处,江都汪中读后,赞叹是高手。但是孔广森并不自满,在家中建堂,取名“仪郑堂”,自期许追及郑康成。桐城姚鼐评价,他作为孔子后裔传承孔子之学,即使郑康成的境界,也不足以限制他。可惜遭遇家中多重变故,思虑劳苦而早逝,没能完成志向,学界为之遗憾。

邵晋涵,字二云,余姚人。乾隆三十六年进士,归部候选。恰逢开设四库馆,特下诏征召邵晋涵、历城周永年、休宁戴震、仁和余集等人入馆编纂,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乾隆四十五年,担任广西乡试正考官。五十六年,大考升迁左中允,提拔为侍讲学士,充任文渊阁直阁事、日讲起居注官。

邵晋涵一只眼睛失明,清瘦体弱。善于读书,四部、各类目录,无不钻研。曾经提出《尔雅》是六经的桥梁,邢昺疏浅陋不配;于是另作《尔雅正义》二十卷,以郭璞注为宗主,同时采纳舍人、樊光、刘歆、李巡、孙炎各家说法,郭璞没有解说清楚的地方,搜集其他典籍附入。自此之后求学之人,大多舍弃邢疏而研读邵氏《正义》。

尤其擅长史学。生于浙东,常听闻刘宗周、黄宗羲的学说,讲述明末史事,常常有正史之外的记载。在史馆的时候,见到《永乐大典》收录薛居正《旧五代史》,于是汇集编排,得到原书十分之八九,再采集《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等典籍,补全缺漏。同时参考《通鉴长编》等史书、宋人笔记、碑刻,考证编排,全部凑足原书一百五十卷的篇目。书成之后进呈御览,馆臣请求仿照刘昫《旧唐书》,列入二十三史,在学宫刊印,皇帝下诏准许。从此薛氏《旧五代史》和欧阳修《新五代史》一同流传。他曾经认为《宋史》南渡之后谬误很多,庆元年间褒贬失实,不如北宋王偁《东都事略》。打算先编纂《南都事略》,让史事脉络完备,文字简练而史实丰富;又打算撰写赵宋一代的志书,都没有完稿。后来镇洋毕沅编撰《续资治通鉴》,嘱托邵晋涵删改校订,所以他的成果部分保存在审定的《续资治通鉴》之中。

邵晋涵性情耿直,不向权贵屈服。曾经和会稽章学诚讨论修撰《宋史》的宗旨。邵晋涵说:“宋代士大夫门户党争的习气,语录浅陋的风气,确实可鄙。但是他们立身行事,依据人伦日常,怎么可以全部抛弃?士大夫学识广博、文笔出众,名冠当世,但是在辞受取舍、出仕隐退之间,不能在俸禄道义上做出抉择。本心已经丧失,其余还有什么值得议论!这就是撰写《宋史》的宗旨。”章学诚听后为之震动。其他著作有《孟子述义》《穀梁正义》《韩诗内传考》,都可以纠正赵岐、范甯、王应麟的失误,补充缺漏。还有《皇朝大臣谥迹录》《方舆金石编目》《輶轩日记》《南江诗文稿》。嘉庆元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

周永年,字书昌,历城人。学识广博贯通,被当世推崇赞许。乾隆三十六年进士,和邵晋涵一同征召修四库全书,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乾隆四十四年,担任贵州乡试副考官。周永年在四库馆喜欢深入思考,四部之中兵、农、天文历算、术数各家,都钩沉阐发要义,褒贬评判得当,同馆学者十分敬重。看到宋元失传的典籍很多收录在《永乐大典》之中,于是摘录整理,从永新刘氏兄弟《公是集》《公非集》开始,一共整理出十多家,都是前人少见的典籍,全部著录。又认为佛家、道家都有藏经,唯独儒家没有。于是开设借书园,收集古今书籍十万卷,供人阅览抄写,扩大典籍流传。可惜周永年去世之后,藏书渐渐散佚,是因为没有制定长久保存的办法。

王念孙,字怀祖,高邮州人。父亲王安国,官至吏部尚书,谥号文肃,另有传记。八岁读完十三经,同时涉猎史书资鉴。高宗南巡,他作为大臣之子迎驾,进献文册,被赐为举人。乾隆四十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改任工部主事。升郎中,提拔为陕西道御史,转吏科给事中。嘉庆四年,仁宗亲政,川楚教匪作乱猖獗。王念孙上奏六条剿贼方略,第一件就弹劾大学士和珅,奏疏援引经义,十分合皇帝心意。当年授直隶永定河道。嘉庆六年,因为河堤决口被罢官,特下圣旨留任督办河工。河工完工,赏主事官衔。河南衡家楼黄河决口,奉命前往勘察,又命他赶赴台庄处理河务。不久授山东运河道,在任六年,调任永定河道。恰逢东河总督和山东巡抚就引黄河水济运一事产生争议,召他入京决断是非。王念孙上奏,引黄河水入湖,不免淤积少量泥沙,但暂时施行没有大害,皇帝下诏准许。不久永定河水再次暴涨,如同嘉庆六年那次险情,王念孙主动请罪,奉旨辞官退休。道光五年,参加鹿鸣重宴,去世,享年八十九岁。

王念孙原本精通水利典籍,在工部任职,撰写《导河议》上下篇。奉旨编纂《河源纪略》,有人错误指认黄河源头,王念孙极力辩驳谬误,议论才确定。《河源纪略》中的《辨讹》一篇,就是王念孙撰写。辞官之后,每日以著书自遣,著《读书杂志》,分为《逸周书》《战国策》《管子》《荀子》《晏子春秋》《墨子》《淮南子》《史记》《汉书》《汉隶拾遗》,一共八十二卷。对于古义晦涩、传抄写错、校勘妄改之处,全部一一订正。考证一个字,博览上万卷典籍,校勘之学如此精深。

早年跟随休宁戴震学习文字音韵训诂。研读经书,熟习汉学门径,亲手编排《诗经》三百篇、九经、《楚辞》的韵部,划分古音为二十一部。支、脂、之三部的区分,段玉裁《六书音均表》也提到;而分出至、祭、盍、辑四部,是段玉裁书中没有的。王念孙因为段玉裁的书先行刊刻,就停下自己音韵著作的撰写。

又因为邵晋涵先写了《尔雅正义》,于是撰写《广雅疏证》。定下每日解释三个字的目标,历时十年成书,共三十二卷。这本书依托古音探求古义,引申类推,拓展《尔雅》《说文》,无处不通。音韵文字分部严谨,一丝不乱。借张揖《广雅》容纳各家学说,实际上很多内容是张揖不知道,也是同时代惠栋、戴震没能论及的。

曾经对儿子王引之说:“训诂的要义,在于声音,读音相同、相近的字,经传里常常假借通用。学者凭借字音探求字义,破读假借字,读本字,文意就豁然开朗。如果根据假借字强行解释,就纠缠不通。毛公《诗传》常常改假借字,用本字释义,已经开创改读的先例。到郑康成笺《诗》注《礼》,多次说某字读为某,假借的体例才大明。后世有人指责郑玄改字,是不明白古字大量使用假借。”又说:“解说经书,只求读懂经文本意,不必死守一家之说。”王引之于是推扩父亲的教导,写成《经义述闻》十五卷,《经传释词》十卷,《周秦古字解诂》《字典考证》。论者评价,清代经学千古独绝,高邮王氏一家之学,三代传承,可以和长洲惠氏相匹敌。

王引之,字伯申。嘉庆四年进士一甲第三名,授编修。大考列为一等,提拔为侍讲。历任官职至工部尚书。福建代理龙溪知县朱履中诬告布政使李赓芸受贿,总督汪志伊、巡抚王绍兰弹劾李赓芸。审讯时没有证据,却逼供越来越急迫。李赓芸不堪忍受,于是自尽。朝廷命王引之审理此案,平反冤狱,罢免总督、巡抚。担任礼部侍郎时,有人提议,为庶生祖母服承重丧三年。王引之极力反对。恰逢奉命出使,提议的人立刻上奏推行。王引之回京,上奏陈述庶祖母不能等同于嫡祖母,不能按承重丧论。从情理来说,就算终身服丧,也不足以报答大恩;从礼制来说,承重的含义,不能施加于庶支子孙。请求恢复守丧一年的旧例,于是更正。道光十四年去世,谥号文简。

同州李惇,字成裕。乾隆四十五年进士。李惇和同县王念孙、贾田祖一同治学。当初做诸生,被学使谢墉赏识。将要选拔为拔贡,恰逢贾田祖在客舍去世,李惇全力料理丧葬,不去参加考试,谢墉赞叹他有古人之风。江藩喜欢指责前代学者,李惇对他说:“王子雍如果不写《圣证论》攻击郑康成,难道不是纯粹的儒者吗?”他就是这样当面规劝别人的过失。著有《群经识小》八卷,考证诸经古义二百二十多条,大多是前人没有阐发的见解。乾隆四十九年去世,享年五十一岁。

贾田祖,字稻孙。诸生。通晓《春秋左传》,著有《春秋左氏通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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