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白话文）

卷一 五帝本纪第一

黄帝，是少典氏的后代，姓公孙，名叫轩辕。他生来就有灵性，很小就会说话；幼年聪慧敏达，长大以后敦厚勤勉，成年之后见闻广博、明辨事理。

轩辕在世的时候，神农氏的势力已经衰微。诸侯之间互相攻伐，残害百姓，可是神农氏没有力量去征讨他们。于是轩辕就操练军队，去征讨那些不来朝贡、不守本分的诸侯，各路诸侯都陆续前来归顺。其中蚩尤最为凶暴，没有人能够讨伐他。炎帝想要侵凌欺压诸侯，诸侯都转而归附轩辕。轩辕于是修明德行、整顿军队，调和五行之气，种植五谷，安抚万民，丈量四方土地；训练熊、罴、貔、貅、貙、虎等猛兽，和炎帝在阪泉的原野交战。经过多次大战，轩辕才如愿战胜炎帝。

蚩尤发动叛乱，不服从黄帝的命令。于是黄帝征调诸侯的军队，和蚩尤在涿鹿的原野交战，最终擒获并杀死了蚩尤。

诸侯都尊奉轩辕做天子，取代神农氏，这就是黄帝。天下有不归顺的，黄帝就前去征讨，平定一处之后就离开；一路上劈山开路，从来没有安稳定居的时候。

黄帝往东到达大海，登上丸山和泰山；往西到达空桐，登上鸡头山；往南到达长江，登上熊山、湘山；往北驱逐荤粥部族，在釜山和诸侯验合符信，在涿鹿山脚下修建城邑。他迁徙往来，没有固定的住处，以军队作为营垒护卫。官职都用云来命名，称作云师。设置左右大监，监察天下万国。万国和睦，祭祀鬼神、山川的封禅活动，在黄帝时期数量很多。

黄帝得到宝鼎，观测太阳的运行，推算历数。任用风后、力牧、常先、大鸿治理民众。顺应天地运行的规律，掌握阴阳吉凶的占卜，明白生死的道理，懂得存亡的道理。按时播种百谷草木，驯化鸟兽昆虫，广泛了解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的特性；劳心费力、耳目并用，有节制地使用水、火、木材等物资。他拥有土德的祥瑞，所以号称黄帝。

黄帝一共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获得姓氏的有十四人。

黄帝居住在轩辕丘，娶了西陵氏的女子，就是嫘祖。嫘祖是黄帝的正妃，生下两个儿子，他们的后代都拥有天下：第一个叫玄嚣，也就是青阳，青阳被分封在江水；第二个叫昌意，被分封在若水。昌意娶蜀山氏的女子，名叫昌仆，生下高阳，高阳有圣明的德行。黄帝去世，安葬在桥山。他的孙子，也就是昌意的儿子高阳即位，这就是帝颛顼。

帝颛顼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他沉静稳练而富有谋略，通达事理；因地制宜培育物产，依照天时模拟天象，依托鬼神制定礼义，调和五行之气推行教化，心怀洁净虔诚主持祭祀。他的疆域往北到幽陵，往南到交阯，往西到流沙，往东到蟠木。凡是有生命的物类、大小神灵，日月所能照耀到的地方，没有不归服归顺的。

帝颛顼生了儿子叫穷蝉。颛顼去世之后，玄嚣的孙子高辛即位，这就是帝喾。

帝喾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高辛的父亲叫蟜极，蟜极的父亲是玄嚣，玄嚣的父亲就是黄帝。玄嚣和蟜极都没有登上帝位，到高辛才登上天子之位。高辛是颛顼的同族晚辈。

高辛生来就很有灵性，刚出生就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广施恩泽，惠及万物，却从不为自己谋私利。耳聪目明，可以知晓远方的事物，洞察细微的事理。顺应上天的道义，体察百姓的难处。仁爱而有威严，慈惠而守信用，修养自身，天下人都心悦诚服。取用大地的物产，节俭使用；安抚教导万民，用有益的道理引导他们；依照日月运行制定历法，恭敬地侍奉鬼神。他神色庄重，德行崇高。行动合乎时宜，衣食如同士人一般简朴。帝喾秉持中正之道治理天下，凡是日月照耀、风雨所到之处，没有不臣服的。

帝喾娶陈锋氏的女子，生下放勋；娶娵訾氏的女子，生下挚。帝喾去世，挚继承帝位。帝挚在位治理不善，于是他的弟弟放勋即位，这就是帝尧。

帝尧，名叫放勋。他的仁德如同苍天，智慧如同神明。靠近他，就像太阳一样温暖；远望他，就像云彩一样温润。富有却不骄纵，尊贵却不放纵。头戴黄色礼帽，身穿黑色礼服，乘坐红车、驾白马。他能够发扬恭顺的德行，使同族九代相亲和睦。同族和睦之后，又明确百官的职责。百官政绩昭彰，天下万国和谐融洽。

尧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恭谨地顺应上天，依照日月星辰的运行制定历法，谨慎地把农时传授给百姓。分别命令羲仲，住在东方的郁夷，地名叫旸谷，恭敬地迎接日出，有序安排春天的耕作。白昼长短适中，黄昏鸟星出现在南天正中，以此确定春分。这时民众分散劳作，鸟兽开始交尾繁育。又命令羲叔，住在南方的交阯，有序安排夏天的农事，恭敬地迎接夏至的到来。白昼最长，黄昏大火星出现在南天正中，以此确定夏至。这时民众就地耕作，鸟兽羽毛稀疏脱落。又命令和仲，住在西方的土地，名叫昧谷，恭送太阳落山，有序安排秋收。夜晚长短适中，黄昏虚星出现在南天正中，以此确定秋分。这时民众心情平和，鸟兽长出新毛。又命令和叔，住在北方，名叫幽都，安排冬天储藏的事务。白昼最短，黄昏昴星出现在南天正中，以此确定冬至。这时民众进屋取暖，鸟兽长出厚实的绒毛。一年三百六十六天，用设置闰月的办法校正四季。严谨整顿百官，各项事业都兴旺起来。

尧问：“谁可以接替我治理天下？”放齐说：“您的儿子丹朱通达明理。”尧说：“唉！他顽劣凶恶，不可任用。”尧又问：“还有谁合适？”讙兜说：“共工广泛聚集人力，颇有功绩，可以任用。”尧说：“共工善于花言巧语，用心邪僻，表面恭敬，内心欺瞒上天，不能任用。”尧又说：“唉，四方诸侯之长！洪水漫天奔腾，浩浩荡荡包围大山、漫上丘陵，百姓忧愁万分，有谁能够治理洪水？”众人都说鲧可以。尧说：“鲧违背天命，败坏同族，不可任用。”四方诸侯之长说：“不妨试一试，如果不行再罢免他。”尧于是听从他们，任用鲧治水。九年过去，治水没有成效。

尧说：“唉！四方诸侯之长，我在位七十年，你们有谁能够顺应天命，接替我的帝位？”诸侯之长回答：“我们德行鄙陋，不配登上帝位。”尧说：“那就推举贵族亲戚，以及隐居在民间有才德的人。”大家都对尧说：“民间有个单身男子，名叫虞舜。”尧说：“对，我听说过他。这个人怎么样？”诸侯之长说：“他是盲人的儿子。父亲愚顽，母亲奸诈，弟弟傲慢，舜却能够用孝行和他们和睦相处，使他们向善，不至于作奸犯科。”尧说：“那我试一试他。”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通过两个女儿观察舜的德行。舜让两个妻子到妫水湾，恪守妇人的礼节。尧很满意，就让舜负责理顺五种伦理教化，百姓都能遵从。又让舜全面参与百官事务，百官有条不紊。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庄严肃穆，诸侯和远方来的宾客都很敬重他。尧派舜进入山林大泽，遇上暴风雷雨，舜也不会迷路。尧认为舜圣明，召见舜说：“你谋划事情周全，说过的事都能做出成效，已经过了三年。你来登上帝位吧。”舜推让，认为自己德行还不够，心中不安。正月上旬吉日，舜在尧的始祖文祖庙接受尧的禅让。文祖，就是尧的太祖。

这时尧年纪老了，让舜代理天子政务，以此观察上天的旨意。舜观测玉制的天文仪器，校正日月五星的运行。祭祀上天，禋祭六宗，遥祭山川，遍祭群神。收集五种瑞玉，挑选吉利的月份日子，会见四方诸侯和各州长官，把瑞玉颁发给他们。当年二月，到东方巡视，到达泰山，举行柴祭，按等级遥祭山川。会见东方各国君长，统一时节、月份、日期，统一音律、长度、容量、重量标准；修订五种礼、五种玉、三种帛、两种活牲、一种死物作为见面礼，五种礼器行礼完毕之后收好。五月，到南方巡视；八月，到西方巡视；十一月，到北方巡视，仪式都和巡视东方一样。回来之后，到祖庙父庙，用一头公牛祭祀。每五年巡视一次，四方诸侯在这五年里分四次来朝见。舜向诸侯普遍宣告治国意见，公开考核功绩，有功的赏赐车马服饰。划定十二个州，疏通河道。把常用刑律画成图像告示百姓；流放可以宽宥五刑的犯人；用鞭打作为官府的刑罚，用戒尺作为学校教化的刑罚，可以用财物赎罪。因为过失造成灾祸，就赦免；坚持作恶、不肯悔改，就处以刑罚。谨慎啊，谨慎啊，刑罚一定要公允平和！

讙兜举荐共工，尧说不行，但还是让共工试着做工师，共工果然放纵邪僻。四方诸侯举荐鲧治理大水，尧认为不行，诸侯坚决请求试用，试用之后没有成效，百姓深受其苦。三苗部族在长江、淮河、荆州一带多次作乱。于是舜回来向尧进言，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去改变北方狄人的风俗；把讙兜放逐到崇山，去改变南方蛮人的风俗；把三苗迁徙到三危，去改变西方戎人的风俗；把鲧处死在羽山，去改变东方夷人的风俗。惩处这四个罪人之后，天下都归服了。

尧在位七十年才得到舜，过了二十年告老，让舜代理天子政务，向上天举荐舜。尧让位二十八年后去世。百姓悲痛哀伤，如同死去父母。三年之内，天下没有人演奏音乐，以此怀念尧。尧知道儿子丹朱不成器，不能够把天下交给他，于是把天下托付给舜。交给舜，天下人得到好处，只有丹朱受损；交给丹朱，天下受害，只有丹朱得利。尧说：“终究不能让天下人受害，只让一个人得利。”最终把天下传给舜。尧去世，三年丧期结束，舜避让丹朱，到南河的南边。前来朝见诸侯的不去找丹朱，而去拜见舜；打官司的不去找丹朱，而去找舜；歌颂德行的不歌颂丹朱，而去歌颂舜。舜说：“这是天意啊。”这之后才回到中原，登上天子之位，这就是帝舜。

虞舜，名叫重华。重华的父亲叫瞽叟，瞽叟的父亲叫桥牛，桥牛的父亲叫句望，句望的父亲叫敬康，敬康的父亲叫穷蝉，穷蝉的父亲是帝颛顼，颛顼的父亲是昌意：从昌意到舜一共七代。从穷蝉一直到帝舜，都是地位低微的普通百姓。

舜的父亲瞽叟双目失明，舜的生母去世之后，瞽叟又娶后妻，生下象，象十分傲慢。瞽叟偏爱后妻生的儿子，常常想杀掉舜，舜都躲避逃开；如果遇上小小的过错，舜就甘心承受责罚。恭顺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弟弟，一天比一天忠厚谨慎，从不懈怠。

舜是冀州人。舜在历山耕种，在雷泽捕鱼，在黄河岸边制陶，在寿丘制作各种器物，到负夏做生意。舜的父亲瞽叟顽固，后母奸诈，弟弟象傲慢，都想杀死舜。舜依旧恭顺侍奉，不失为人子的本分，对兄弟友爱。他们想杀舜的时候，找不到机会；有事找舜的时候，舜又常在身边。

舜二十岁的时候，因为孝顺闻名天下。三十岁，尧询问可以任用的人，四方诸侯全都举荐虞舜，说他可以。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观察他在家的品行；派九个儿子和舜相处，观察他在外的为人。舜住在妫水湾，居家品行更加恭谨。尧的两个女儿不敢因为身份高贵而骄慢地对待舜的亲人，严守妇道。尧的九个儿子也更加忠厚。舜在历山耕作，历山的人都互相推让田界；在雷泽捕鱼，雷泽的人都互相推让捕鱼的地方；在黄河边制陶，河边出产的陶器没有粗劣破损的。舜居住的地方，一年就形成村落，两年变成小城邑，三年发展成都市。尧于是赐给舜细葛衣服，给他琴，为他修建粮仓，赐给他牛羊。瞽叟仍然想杀舜，让舜爬上粮仓修补屋顶，瞽叟从下面放火焚烧粮仓。舜靠着两个斗笠护住身体跳下来，逃走，得以不死。后来瞽叟又让舜挖井，舜挖井的时候，在井壁凿了一个暗道通向别处。舜挖到深处之后，瞽叟和象一起往井里填土，舜从暗道逃出去脱身。瞽叟和象很高兴，以为舜已经死了。象说：“这个主意是我想出来的。”象和父母瓜分舜的财物，说：“舜娶尧的两个妻子，还有琴，都归我；牛羊粮仓留给父母。”象于是住进舜的屋子，弹奏舜的琴。舜回来见他，象惊慌不安，说：“我正思念你，心中忧愁烦闷！”舜说：“是啊，你差不多算是懂得亲情了。”舜依旧侍奉瞽叟，爱护弟弟，比以前更加恭谨。

于是尧让舜试任五种教化、各类官职，舜都治理得很好。

从前高阳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世人都得到他们的好处，称作“八恺”。高辛氏有八个有才德的儿子，世人称作“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代保持美德，没有败坏祖先名声。到尧的时候，尧没能任用他们。舜提拔八恺，让他们主管土地事务，处理各类政务，没有不按时办妥的。提拔八元，让他们向四方推行五种教化：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国内安定，外族顺服。

从前帝鸿氏有个不成才的儿子，掩蔽仁义，暗藏歹心，喜好行凶作恶，天下人称他浑沌。少皞氏有个不成才的儿子，败坏信义，憎恶忠良，爱说漂亮的坏话，天下人称他穷奇。颛顼氏有个不成才的儿子，无法教导，听不懂好话，天下人称他梼杌。这三族，世人都很担忧，到尧的时候，尧没能除去他们。缙云氏有个不成才的儿子，贪吃贪财，天下人称他饕餮。天下人都厌恶他，把他和前面三个恶人并列。舜在四门接待宾客的时候，就把这四个凶恶的家族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山中的精怪。从此四门通畅，不再有恶人。

舜进入深山密林，遇上狂风雷雨也不迷路，尧由此知道舜足以托付天下。尧年老，让舜代理天子政务，外出巡视。舜被举荐办事二十年，尧才让他摄政。摄政八年之后尧去世。三年丧期结束，舜避让丹朱，可是天下人都归向舜。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在尧的时候就已经被举用，但没有分配专门的职务。于是舜到文祖庙，和四方诸侯商议，打开四门，广听四方意见；命令十二州长官宣扬帝尧的德行，广施厚德，疏远奸佞小人，那么蛮夷都会归服。舜对四方诸侯说：“谁能够奋发努力，发扬光大尧的事业，让他主持政务辅佐我？”大家都说：“伯禹担任司空，可以光大帝尧的功业。”舜说：“嗯，好！禹，你去平定水土，努力办好这件事。”禹跪拜叩头，推让给稷、契和皋陶。舜说：“好了，你去吧。”

舜说：“弃，百姓正在挨饿，你担任后稷，按时播种五谷。”舜说：“契，百姓之间不够亲睦，伦常不顺，你担任司徒，恭敬推行五种教化，重在宽厚。”舜说：“皋陶，蛮夷侵扰中原，盗贼作乱，你担任刑官，五种刑罚要使用得当，五种处罚分三处执行；五种流放各有尺度，按轻重安置在三处地方，一定要明察公允，恪守信用。”舜说：“谁能够掌管工匠事务？”大家都说垂可以。于是任命垂为共工。舜说：“谁能够管理山林水泽里的草木鸟兽？”大家都说益可以。于是任命益为虞官。益跪拜叩头，推让给朱虎、熊罴。舜说：“去吧，你们配合做好这件事。”就让朱虎、熊罴做他的副手。舜说：“唉！四方诸侯之长，谁可以主持三种祭祀？”大家都说伯夷可以。舜说：“伯夷，任命你做秩宗，早晚恭敬，内心正直，洁净肃穆。”伯夷推让给夔、龙。舜说：“好吧。任命夔主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为人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威严，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诗用来表达心志，歌用来拉长声调咏唱，声调依照歌唱，音律调和歌声，八音和谐，不打乱次序，神灵和人都能和睦。”夔说：“啊！我敲击石磬，百兽都会跟着起舞。”舜说：“龙，我厌恶谗言、伪善，它们会惊扰我的民众，任命你做纳言，早晚传达我的命令，上报下情，一定要守信用。”舜说：“各位，你们二十二个人，要恭敬啊，按时辅佐上天托付的事业。”每三年考核一次功绩，三次考核之后，提拔贤能、贬斥无能，远近各项事业全都兴盛。分化安置三苗部族。

这二十二个人都成就了各自的功业：皋陶担任刑官，司法公平，百姓都信服他的判决；伯夷主持礼仪，上下人人谦让；垂主管工匠，各类器物都制作精良；益主管山泽，山林湖泽得到开发；弃主管农业，五谷按时繁茂生长；契主管教化，百姓亲和和睦；龙主管接待宾客，远方的人前来归附；十二州长官推行政令，九州之内没有人敢违抗；其中禹的功劳最大，开辟九座大山，疏通九处湖泽，疏导九条大河，划定九州，各地按规定进贡，没有不合宜的。疆域方圆五千里，一直到荒服之地。南边安抚交阯、北发，西边安抚戎、析枝、渠廋、氐、羌，北边安抚山戎、发、息慎，东边安抚长夷、鸟夷。四海之内全都称颂帝舜的功绩。于是禹创作《九招》乐曲，引来祥瑞之物，凤凰飞来起舞。天下清明的德政，都是从虞舜开始的。

舜二十岁因为孝闻名，三十岁被尧举荐，五十岁代理天子政务，五十八岁尧去世，六十一岁接替尧登上帝位。登帝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视，在苍梧的郊野去世，安葬在江南九疑山，这个地方就是零陵。舜登上帝位之后，乘着插天子旌旗的车，去拜见父亲瞽叟，恭恭敬敬，如同儿子一样侍奉。封弟弟象做诸侯。舜的儿子商均也不成器，舜于是预先向上天举荐禹。十七年后舜去世。三年丧期结束，禹也像当年舜避让尧的儿子丹朱一样，避让商均。诸侯都归附禹，禹这才登上天子之位。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都拥有封地，用来祭祀祖先，保留他们自己的服饰、礼乐，以宾客的身份朝见天子，天子不把他们当作臣下，表示不敢独占天下。

从黄帝到舜、禹，都是同一个姓，只是国号不同，用来彰显各自的德行。所以黄帝国号有熊，帝颛顼国号高阳，帝喾国号高辛，帝尧国号陶唐，帝舜国号有虞。帝禹国号夏后，另外分出氏，姓姒。契是商的始祖，姓子。弃是周的始祖，姓姬。

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谈论五帝，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可是《尚书》只记载尧以后的事；各家讲述黄帝，文字都不够雅正可信，士大夫们很难引述。孔子传下来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有的儒生并不传授。我曾经往西到空桐，往北经过涿鹿，往东抵达海边，往南渡过长江淮河；所到之处，当地老人常常说起黄帝、尧、舜活动的地方，风俗教化各不相同。总的来说，和古文典籍相近的说法，就比较接近事实。我看《春秋》《国语》，它们阐发《五帝德》《帝系姓》的内容很清楚，只是人们没有深入考究，书上记载的事迹都不是虚妄的。《尚书》残缺很久了，散佚的内容常常在别的书中见到。如果不是好学深思，领会其中含义，确实很难对见识浅陋的人讲明白。我依次整理编排，选取文辞雅正可靠的内容，写成这篇本纪，放在全书的开头。

卷二 夏本纪第二

夏禹，名叫文命。禹的父亲是鲧，鲧的父亲是帝颛顼，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是黄帝。禹，是黄帝的玄孙、帝颛顼的孙子。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没有登上帝位，只是做臣子。

帝尧的时候，洪水漫天奔腾，浩浩荡荡包围大山、漫上丘陵，百姓十分忧愁。尧寻找能够治理洪水的人，群臣和四方诸侯都说鲧可以。尧说：“鲧为人违背命令，败坏同族，不可任用。”四方诸侯说：“比较下来，没有比鲧更贤能的了，希望陛下试一试他。”于是尧听从诸侯，任用鲧治水。九年过去，洪水没有平息，治水没有成效。

这时尧另外寻访人才，得到舜。舜被提拔任用，代理天子政务，外出巡视。巡察看到鲧治水毫无成效，就在羽山处死鲧。天下人都认为舜的处置是正确的。于是舜举荐鲧的儿子禹，让他继续完成鲧的治水事业。

尧去世之后，帝舜问四方诸侯：“有谁能够发扬光大尧的事业，可以担任官职？”大家都说：“伯禹担任司空，可以光大尧的功业。”舜说：“嗯，好！”命令禹：“你去平定水土，努力办好这件事。”禹跪拜叩头，推让给契、后稷、皋陶。舜说：“你还是去承担你的职责吧。”

禹为人聪敏机智，吃苦耐劳；品行端正，仁爱可亲，言语诚实可信；声音自然合乎音律，身形可以作为法度，称量之后才发布政令；勤勉庄重，是天下的纲纪。

禹于是和益、后稷奉舜的命令，命令诸侯、百姓征调人力，划分土地，沿着山路树立木表标记，测定高山大河。禹痛心父亲鲧治水无功而受刑被杀，于是劳苦身体、苦苦思索，在外治水十三年，路过家门都不敢进去。自己衣食粗简，对鬼神祭祀却尽心丰厚；宫室简陋，把财力全都用在修治沟渠水利上。陆路乘车，水路乘船，泥路坐橇，山路乘檋。左手拿准绳，右手握规矩，随身携带测四时的仪器，开辟九州的道路，疏通九条河道，修筑九处湖泽堤防，丈量九座大山。

命令益给百姓稻种，可以种在低洼潮湿的地方。命令后稷给百姓紧缺的粮食。粮食不足的时候，调配有余的地方补给不足的地方，均衡各诸侯国。禹巡行各地，根据土地出产确定贡赋，同时考察山川交通的便利。

禹治水从冀州开始。冀州：壶口工程完工之后，接着治理梁山和岐山。太原治理完毕，一直到岳阳。覃怀一带治理成功，一直到衡漳河。这里土壤是白色柔土。贡赋属上等，夹杂次等，田地属中等。常水、卫水顺流入河，大陆泽已经整治。鸟夷部族进贡皮服，进贡路线沿着碣石山右侧，进入大海。

济水和黄河之间是兖州：九条大河疏通完毕，雷泽汇成湖，雍水、沮水合流，适合种桑的地方养蚕，百姓于是从高地搬到平地居住。这里土壤黑色肥沃，草木茂盛。田地属下等，贡赋和收成同步，耕作十三年之后才和其他州贡赋一致。贡品是漆、丝，竹筐装着花纹丝织品。进贡船只由济水、漯水驶入黄河。

大海到泰山之间是青州：堣夷治理完毕，潍水、淄水疏通。这里土壤白色肥沃，海边广阔盐碱地，田地是盐碱土。田地属上下等，贡赋属中上等。贡品是盐、细葛布，各类海产；泰山山谷出产丝、麻、铅、松、怪石；莱夷地方放牧，竹筐装山桑蚕丝。进贡船只从汶水驶入济水。

大海、泰山到淮河之间是徐州：淮河、沂水治理好，蒙山、羽山可以耕种。大野泽蓄水，东原地势平复。这里土壤红色黏肥，草木渐渐繁茂。田地属上中等，贡赋属中中等。贡品是五色土，羽山山谷的野鸡，峄山南面的孤桐，泗水岸边可以做磬的石头；淮夷进贡珍珠和鱼，竹筐装黑色细绢、白绢。进贡船只从淮河、泗水驶入黄河。

淮河、大海之间是扬州：彭蠡蓄水，是鸿雁栖息之地。三江入海，震泽安定。竹丛遍布。草木繁茂，树木高大，土壤潮湿泥泞。田地属下下等，贡赋属下上等，夹杂下中等。贡品是三种金属玉石，瑶、琨、竹箭，象牙、兽皮、鸟羽、牦牛尾；岛夷进贡草编衣服，竹筐装贝纹锦，包裹橘子柚子，按命令进贡。顺着长江大海，连通淮河、泗水。

荆山到衡山南面是荆州：长江、汉水奔流入海。九江水道顺畅，沱水、涔水疏通，云泽、梦泽治理完毕。土壤潮湿泥泞。田地属下中等，贡赋属上下等。贡品是鸟羽、牦牛尾、象牙、兽皮，三种金属，杶木、榦木、栝木、柏木，磨石、砮石、丹砂；箘簬、楛木由三个封国专门进贡；包裹菁茅，竹筐装浅红黑色丝帛、珠串；九江按命令进贡大龟。进贡船只从长江、沱水、涔水、汉水，登岸走陆路到雒水，抵达南河。

荆山、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雒水、瀍水、涧水都流入黄河，荥播汇成湖，疏通荷泽，治理明都。土壤疏松，下层是肥沃硬土。田地属中上等，贡赋上中等夹杂上等。贡品漆、丝、细葛、苎麻，竹筐装细丝棉，按命令进贡磬石。船只从雒水抵达黄河。

华山南面到黑水之间是梁州：汶山、嶓冢山开垦，沱水、涔水疏通，蔡山、蒙山治理完毕，和夷地区治水成功。土壤青黑色。田地属下上等，贡赋下中等，夹杂三等。贡品璆玉、铁、银、镂钢、砮石、磬；熊、罴、狐、狸，还有兽皮织品。西倾山的贡品顺着桓水而来，船只从潜水登岸，陆路到沔水，进入渭水，横渡黄河。

黑水到西河之间是雍州：弱水向西流，泾水汇入渭水湾。漆水、沮水汇入渭河，沣水和渭河汇合。荆山、岐山治理完毕，终南山、敦物山直到鸟鼠山。高原低地都治理成功，一直到都野。三危山可以居住，三苗部族安定有序。土壤黄色沃土。田地属上上等，贡赋属中下等。贡品璆玉、琳玉、琅玕。船只从积石山出发，到龙门西河，在渭水河口汇合。昆仑、析支、渠搜进贡兽皮织品，西方戎族安定顺服。

疏导九座大山：从汧山、岐山直到荆山，越过黄河；壶口山、雷首山直到太岳山；砥柱山、析城山直到王屋山；太行山、常山直到碣石山，延伸入海；西倾山、朱圉山、鸟鼠山直到太华山；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直到负尾山；疏导嶓冢山直到荆山；内方山直到大别山；汶山南面直到衡山，穿过九江，直达敷浅原。

疏导九条大河：弱水流到合黎山，余波流入沙漠。疏导黑水，到三危山，流入南海。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到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到砥柱，再向东到盟津，向东经过雒水河口，到大邳山，向北经过降水，到大陆泽，向北分成九条河道，汇成逆河，流入大海。从嶓冢山疏导漾水，向东流就是汉水，再向东是沧浪水，经过三澨，进入大别山，向南汇入长江，向东汇成彭蠡泽，向东是北江，流入大海。从汶山疏导长江，向东分出支流沱水，再向东到醴水，穿过九江，到东陵，向东北斜流和汇水会合，向东是中江，流入大海。疏导沇水，向东叫济水，流入黄河，漫出形成荥泽，向东从陶丘北面流出，再向东到荷水，又向东北和汶水汇合，再向东北入海。疏导淮河从桐柏山开始，向东汇合泗水、沂水，向东入海。疏导渭水从鸟鼠同穴山开始，向东汇合沣水，再向东北汇合泾水，向东经过漆水、沮水，流入黄河。疏导雒水从熊耳山开始，向东北汇合涧水、瀍水，再向东汇合伊水，向东北流入黄河。

于是九州统一安定，四方土地都可以居住；九山开辟通路，九河疏通源头，九泽修筑堤防，四海之内诸侯都来朝贡。

各类物资治理有序，各地土地评定等级，谨慎确定贡赋，全部按照土壤三等定赋税。中原分封土地、赐姓诸侯：“首先尊崇德行，不要违背我的政令。”

规定天子国都以外五百里是甸服：离国都一百里，缴纳带穗的禾秆；二百里缴纳禾穗；三百里缴纳带壳的谷物；四百里缴纳粟米；五百里缴纳精米。甸服以外五百里是侯服：百里之内是卿大夫采邑，二百里是小国，三百里是诸侯封地。侯服以外五百里是绥服：三百里推行文教，二百里习武护卫。绥服以外五百里是要服：三百里教化夷人，二百里管束轻罪。要服以外五百里是荒服：三百里安置蛮人，二百里流放罪人。

东方直达大海，西方覆盖沙漠，北方、南方都到达最远之地：天子的声威教化遍及四海。于是帝舜赐给禹黑色玉圭，向天下宣告治水大功告成。天下从此太平安定。

皋陶担任刑官治理百姓。帝舜上朝的时候，禹、伯夷、皋陶在舜面前交谈。皋陶陈述他的主张：“坚守德行，谋划清明，辅臣同心。”禹说：“是啊，该怎样做？”皋陶说：“啊！谨慎修养自身，思虑长远，有序对待九族宗亲，贤明的人就会辅佐，由近及远。”禹拜谢称赞这番话，说：“说得好。”皋陶说：“啊！关键在于知人善任，在于安定百姓。”禹说：“唉！都能做到这些，连帝舜也不容易。知人就是智慧，善于用人；安民就是仁爱，百姓会归向。既能知人又能爱民，哪里还用担心讙兜，哪里还要迁徙三苗，哪里畏惧花言巧语的奸佞？”皋陶说：“是的。一个人行事有九种德行，言谈也能体现德行。”于是接着说：“处理事务，宽厚而威严，柔和而坚定，诚实而恭敬，有才干而谨慎，和顺而刚毅，正直而温和，简约而清廉，刚健而踏实，强勇而守义，持之以恒，就吉祥。每天践行其中三种德行，早晚恭谨，可以治理家邦；每天庄重践行六种德行，可以治理封国；全部奉行九德，普遍施行，贤才都在官位，百官严肃谨慎。不要教人造作邪僻的计谋。不合适的人居于官位，就是扰乱上天托付的事务。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对应五种罪行。我说的这些可以实行吗？”禹说：“你的话可以推行，做出成效。”皋陶说：“我没有别的见解，只是希望辅佐大道。”

帝舜对禹说：“你也说说你的意见。”禹行礼说：“唉，我有什么可说！我只想每天孜孜不倦做事。”皋陶追问禹：“什么叫孜孜不倦？”禹说：“洪水漫天，包围山岭，百姓都困在水里。我陆路乘车，水路乘船，泥路乘橇，山路乘檋，沿着山路砍木标记。和益一起给百姓稻谷和新鲜食物。疏通九条大河导入大海，疏通田间沟渠导入河道。和稷一起给百姓紧缺粮食。粮食不足，调配有余补给不足，让百姓迁移到合适地方。百姓安定，万国太平。”皋陶说：“是啊，这真是了不起的功绩。”

禹说：“啊，帝！谨慎守住你的君位，安定你的心神。依靠有德之人辅佐，天下就会响应。清净本心，恭谨等候上天的命令，上天会一再赐福给你。”帝舜说：“啊，臣子啊！臣子是我的手足耳目。我想要扶助百姓，你们辅佐我。我想要观察古人图像，把日月星辰画在礼服上，你们要分辨清楚。我想要听六律、五声、八音，考察治乱，采纳各方言论，你们帮我辨听。我如果有过失，你们匡正我。不要当面奉承，背后诋毁我。敬重辅佐大臣。那些谗佞宠臣，只要君王德行昌明，他们自然都会远离。”禹说：“是的。君王如果举措失当，善恶不分，就不会有功绩。”

帝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放纵游乐，无水也要行船，在家淫乱，断绝后代。我不能容忍这样。”禹说：“我娶涂山氏女子，新婚只住了癸甲四天，生下启，我也没有回家抚育他，所以才能完成水土治理的大功。辅佐划定五服，疆域方圆五千里，设置十二州长官，向外一直临近四海边境，各地都设立五长来统领，让他们各自带领属下恪尽职守、成就功业。苗民顽劣不肯立功，帝舜，您可要留意这件事啊。”帝舜说：“宣扬我的德行，正是你禹有序促成的功劳。”

皋陶于是敬重禹的功德，命令天下百姓都效法禹。不遵从命令的，就施以刑罚。舜的德业因此大放光明。

这时夔主持乐舞，祖先的神灵前来降临，各方诸侯互相谦让，鸟兽随着乐声盘旋起舞；《箫韶》乐曲演奏九遍，凤凰飞来朝拜，百兽一齐起舞，百官彼此诚信和睦。帝舜因此作歌道：“奉行上天的大命，要顺应时势，谨察细微征兆。”又唱道：“辅臣欢欣啊，君主奋发啊，各项事业兴旺啊！”皋陶拱手叩头，高声说道：“谨记啊！一同兴办功业，谨守法度，恭敬行事啊！”于是皋陶又作歌：“君主圣明啊，辅臣贤良啊，万事安康啊！”再唱道：“君主琐碎无大略啊，辅臣懈怠啊，万事败坏啊！”帝舜拱手行礼说：“说得对，大家勤勉谨慎吧！”于是天下都尊崇禹制定的法度、礼乐，尊奉他为山川神灵的主祭者。

帝舜把禹举荐给上天，立他为继承人。十七年后，帝舜去世。三年丧期结束，禹避让舜的儿子商均，到阳城隐居。天下诸侯都离开商均，前去朝见禹。禹于是登上天子之位，面朝南方接受天下朝拜，国号叫夏后，姓姒。

禹即位之后，举荐皋陶，把他推荐给上天，准备把政权交付给他，可是皋陶去世了。禹把皋陶的后代分封在英、六，还有一支封在许。

之后禹推举益，让他掌管政务。

十年，帝禹向东巡视，到达会稽就驾崩了。把天下托付给益。三年丧礼完毕，益让位给禹的儿子启，自己躲到箕山的南面。禹的儿子启贤能，天下人心都归向他。等到禹去世，虽然把天下交给益，但是益辅佐禹的时间很短，天下还没有归心于他。所以诸侯都离开益而去朝见启，说：“我们的君主，是帝禹的儿子啊。”于是启登上天子之位，这就是夏后帝启。

夏后帝启，是禹的儿子，母亲是涂山氏的女子。

有扈氏不肯臣服，启出兵讨伐，在甘这个地方大战。开战之前，启写下《甘誓》，召集六卿告诫他们。启说：“喂！六军的将士们，我向你们宣告誓言：有扈氏轻侮五行，荒废、背弃三正，上天要断绝他的国运。如今我恭敬地奉行上天的惩罚。车左的人不奋力攻击左方敌人，车右的人不奋力攻击右方敌人，就是不遵从我的命令。驾车的不能驾驭战马进退合度，也是不遵从我的命令。

遵从命令的，在先祖神位前受赏赐；不遵从命令的，在社神面前处死，我还要把你们的妻儿一同治罪。”于是灭掉有扈氏。天下诸侯全都来朝见。

夏后帝启去世，儿子帝太康继位。帝太康丧失国家，他的五个兄弟，在洛水转弯处等候，写下《五子之歌》。

太康去世，弟弟中康继位，这就是帝中康。帝中康的时候，羲氏、和氏沉湎酒色，荒废天时、扰乱历法。胤前往征讨他们，写下《胤征》。

中康去世，儿子帝相继位。帝相去世，儿子帝少康继位。帝少康去世，儿子帝予继位。帝予去世，儿子帝槐继位。帝槐去世，儿子帝芒继位。帝芒去世，儿子帝泄继位。帝泄去世，儿子帝不降继位。帝不降去世，弟弟帝扃继位。帝扃去世，儿子帝廑继位。帝廑去世，立帝不降的儿子孔甲，这就是帝孔甲。

帝孔甲即位，喜好鬼神方术，行事淫乱。夏后氏的德望衰落，诸侯纷纷背叛。上天降下两条龙，一雌一雄，孔甲不会饲养，找不到豢龙氏。陶唐氏衰落之后，他的后代有个叫刘累的，向豢龙氏学习驯养龙，来侍奉孔甲。

孔甲赐给他姓氏叫御龙氏，让他承接豕韦氏的封国。其中一条雌龙死了，刘累把龙肉献给夏后孔甲吃。后来孔甲又索要龙，刘累害怕，就逃走搬迁了。

孔甲去世，儿子帝皋继位。帝皋去世，儿子帝发继位。帝发去世，儿子帝履癸继位，这就是桀。帝桀在位的时候，自从孔甲以来，诸侯大多背叛夏朝；桀不修德行，用暴力残害百姓，百姓无法忍受。桀召来汤，把他囚禁在夏台，不久又释放了他。汤修养德行，诸侯都归附汤。汤于是率领军队讨伐夏桀。桀逃到鸣条，最终被流放而死。桀对人说：“我后悔当初没有在夏台杀掉汤，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汤登上天子之位，取代夏朝统治天下。汤分封夏的后裔，到周朝的时候，把夏后人封在杞国。

太史公说：禹姓姒，他的后代分封各地，以封国为姓氏，所以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襃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订正夏代历法，学者大多传习《夏小正》。从虞舜、夏禹时代开始，贡赋制度就完备了。有人说禹在江南会合诸侯，考核功绩时驾崩，就葬在那里，命名为会稽。会稽，就是会合考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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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殷本纪第三

殷的始祖契，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子，为帝喾的次妃。简狄和另外两个人一同洗浴，看见玄鸟落下一枚蛋，简狄捡起来吞下，于是怀孕生下契。契长大之后，辅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于是任命契说：“百姓之间不亲和，五伦秩序不顺，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推行五教，推行五教，贵在宽厚。”把契封在商地，赐姓子氏。契兴起于唐尧、虞舜、大禹之时，功业在百姓之中显扬，百姓得以安定。

契去世，儿子昭明继位。昭明去世，儿子相土继位。相土去世，儿子昌若继位。昌若去世，儿子曹圉继位。曹圉去世，儿子冥继位。冥去世，儿子振继位。振去世，儿子微继位。微去世，儿子报丁继位。报丁去世，儿子报乙继位。报乙去世，儿子报丙继位。报丙去世，儿子主壬继位。主壬去世，儿子主癸继位。主癸去世，儿子天乙继位，这就是成汤。

成汤，从契到汤一共迁徙八次国都。汤最初定居在亳，回到先王旧居，写下《帝诰》。

汤征伐诸侯。葛伯不举行祭祀，汤首先讨伐他。汤说：“我有一句话：人照水能看见自己的形貌，观察百姓就能知道治理好坏。”伊尹说：“圣明啊！能听取良言，治国之道才能前进。君临国家、治理百姓，行善的人都要安排在朝廷官职上。努力啊，努力啊！”汤说：“你如果不恭敬奉行天命，我就重重惩罚诛杀，绝不赦免。”写下《汤征》。

伊尹名叫阿衡。阿衡想要求见汤却没有门路，就做有莘氏陪嫁的奴仆，背着鼎和案板，用烹调滋味的道理游说汤，引导汤走向王道。另一种说法：伊尹是隐士，汤派人聘请迎接他，往返五次，伊尹才肯跟随汤，向汤讲述素王以及九主的事迹。汤提拔他，把国政交付给他。伊尹曾经离开汤前往夏国。后来厌恶夏的暴政，又回到亳。从北门入城，遇见女鸠、女房，写下《女鸠》《女房》。

汤外出，看见野外四面张着罗网，猎人祷告说：“从天上四方来的鸟兽，全都进我的网里。”汤说：“唉，一网打尽了！”于是去掉三面网，祷告说：“想往左，就往左；想往右，就往右。不听从天命的，才落进我的网里。”诸侯听说这件事，都说：“汤的恩德至高无上，连禽兽都蒙受恩泽。”

在这个时候，夏桀施行暴政、荒淫无道，诸侯昆吾氏作乱。汤于是起兵，率领诸侯，伊尹跟随汤。汤亲自拿着大钺讨伐昆吾氏，接着讨伐桀。汤说：“来吧，各位民众，你们全都听我的话。不是我小子敢于起兵作乱，是夏国罪恶很多，我听你们众人都说夏氏有罪。我敬畏上天，不敢不去匡正他。如今夏国罪行累累，上天命令我除掉他。现在你们众人，有人会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众人，丢下我们农事，去征伐夏国。’你们或许会问：夏有罪，该怎么办？夏王耗尽民力，掠夺夏国的财富。民众都懈怠不和，都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情愿和你一同灭亡！’夏的德行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如今我一定要前去讨伐。你们如果和我一同奉行上天的惩罚，我会重重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信，我绝不违背诺言。如果你们不遵从誓言，我就连同你们妻儿一同诛杀，绝不宽赦。”汤把这些话通告全军，写下《汤誓》。这时汤说“我十分勇武”，号称武王。

桀在有娀之墟战败，逃奔鸣条，夏军大败。汤接着讨伐三朡，缴获他们的宝玉，义伯、仲伯写下《典宝》。汤战胜夏之后，想要迁移夏的社神，不能办到，写下《夏社》。伊尹向天下宣告。于是诸侯全部归服，汤登上天子之位，平定天下。

汤回到泰卷陶，中虺写下诰文。废除夏的天命之后，汤回到亳，写下《汤诰》：“三月，王亲自来到东郊。通告诸侯和各位君主：‘你们不能不对百姓建功，勤勉办好自己的事务。不然我就重重惩罚诛杀你们，不要怨恨我。’又说：‘古时候禹、皋陶长期在外辛劳，对百姓有功，百姓才得以安定。东边治理长江，北边治理济水，西边治理黄河，南边治理淮河，四条大河疏通之后，万民才有安居之处。后稷教百姓播种，种植各类谷物。这三位功臣都对百姓有功，所以他们的后代能够立国。从前蚩尤和他的臣子残害百姓，上帝不保佑他，有明确的罪状。先王的教诲，不可不勤勉。’又说：‘不行正道的人，不许在本国掌权，你们不要怨恨我。’用来号令诸侯。伊尹写下《咸有一德》，咎单写下《明居》。

汤于是更改历法，改换器物服饰的颜色，崇尚白色，朝会在白天举行。

汤去世，太子太丁还没有即位就死了，于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这就是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去世，立外丙的弟弟中壬，这就是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去世，伊尹于是立太丁的儿子太甲。太甲，是成汤的嫡长孙，这就是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写下《伊训》《肆命》《徂后》。

帝太甲即位三年，昏庸不明，暴虐无道，不遵守汤的法度，德行败坏。于是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这三年里，伊尹代理主持国政，接受诸侯朝见。

帝太甲在桐宫居住三年，悔过自责，改过向善，于是伊尹迎接太甲回来，把政权交还给他。帝太甲修养德行，诸侯全都归附殷朝，百姓得以安宁。伊尹赞许他，写下《太甲训》三篇，褒扬帝太甲，称他为太宗。

太宗去世，儿子沃丁继位。帝沃丁的时候，伊尹去世。把伊尹安葬在亳之后，咎单记述伊尹的事迹，写下《沃丁》。

沃丁去世，弟弟太庚继位，这就是帝太庚。帝太庚去世，儿子帝小甲继位。帝小甲去世，弟弟雍己继位，这就是帝雍己。殷朝的国势衰落，有的诸侯不来朝见。

帝雍己去世，弟弟太戊继位，这就是帝太戊。帝太戊任用伊陟为相。亳都出现异象，桑树和楮树在朝堂上合生，一夜之间长到双手合抱那么粗。帝太戊害怕，询问伊陟。伊陟说：“我听说妖异不能战胜德行，是不是君王的政务有过失？君王应当修明德行。”太戊听从他的话，那棵妖桑就枯死消失了。伊陟把这件事告诉巫咸。巫咸治理王室事务颇有成效，写下《咸艾》《太戊》。帝太戊在宗庙中称赞伊陟，说不必行臣下之礼，伊陟推辞谦让，写下《原命》。殷朝再度兴盛，诸侯前来归附，所以太戊被称为中宗。

中宗去世，儿子帝中丁继位。帝中丁迁都到隞。河亶甲定居在相。祖乙迁都到邢。帝中丁去世，弟弟外壬继位，这就是帝外壬。仲丁的记载残缺不全。帝外壬去世，弟弟河亶甲继位，这就是帝河亶甲。河亶甲在位时，殷朝再度衰落。

河亶甲去世，儿子帝祖乙继位。帝祖乙即位，殷朝重新兴盛，任用巫贤处理政务。

祖乙去世，儿子帝祖辛继位。帝祖辛去世，弟弟沃甲继位，这就是帝沃甲。帝沃甲去世，立沃甲兄长祖辛的儿子祖丁，这就是帝祖丁。帝祖丁去世，立弟弟沃甲的儿子南庚，这就是帝南庚。

帝南庚去世，立帝祖丁的儿子阳甲，这就是帝阳甲。帝阳甲在位的时候，殷朝衰落。

自从中丁以来，常常废弃嫡子，改立君王的弟弟、侄子，子弟之间有的互相争夺王位，接连九代政局混乱，于是诸侯不再前来朝见。

帝阳甲去世，弟弟盘庚继位，这就是帝盘庚。帝盘庚之时，殷已经定都在黄河以北，盘庚渡过黄河向南，重新回到成汤的旧居，至此殷五次迁都，没有固定都城。殷的百姓忧愁抱怨，不想迁徙。盘庚于是告谕诸侯大臣：“从前先王成汤和你们的先祖一同安定天下，先王的法度可以继续遵循。舍弃它而不努力，怎么能成就德行！”

于是渡过黄河向南，定都亳，推行汤的政令，此后百姓安宁，殷朝国势再度复兴。诸侯前来朝见，因为他遵行成汤的德政。

帝盘庚去世，弟弟小辛继位，这就是帝小辛。帝小辛即位，殷朝又衰落。百姓思念盘庚，于是写下《盘庚》三篇。帝小辛去世，弟弟小乙继位，这就是帝小乙。

帝小乙去世，儿子帝武丁继位。帝武丁即位，想要复兴殷朝，却没有合适的辅佐大臣。三年不说话，所有政务都由冢宰决定，借此观察民间风气。武丁夜里梦见一位圣人，名叫说。他按照梦里见到的模样观察群臣百官，全都不是。于是派百官到野外寻访，在傅险找到说。当时说是刑徒，正在傅险筑墙。武丁见到他，说正是梦中之人。和他交谈，果然是圣人，提拔他做宰相，殷国治理得非常安定。于是用傅险作为他的姓氏，称为傅说。

帝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一只野鸡飞来，停在鼎耳上鸣叫，武丁心中恐惧。祖己说：“君王不要忧虑，先修明政事。”祖己于是开导君王说：“上天监察下民，依据道义来安排寿命；有的人长寿，有的人短命，不是上天故意缩短人的寿命，中途断绝他的命数。百姓有不修德行、不肯认罪的，上天已经降下命令端正他的德行，这时才说怎么办。唉！君王继承大位，要敬养百姓，没有什么不是上天的延续；常规祭祀不要去奉行不合正道的礼仪。”武丁修明政事、施行德惠，天下全都欢欣，殷朝再度兴盛。

帝武丁去世，儿子帝祖庚继位。祖己赞许武丁因为野鸡异象而修德，为他立庙，尊为高宗，于是写下《高宗肜日》以及训辞。

帝祖庚去世，弟弟祖甲继位，这就是帝甲。帝甲荒淫乱政，殷朝再度衰落。

帝甲去世，儿子帝廪辛继位。帝廪辛去世，弟弟庚丁继位，这就是帝庚丁。帝庚丁去世，儿子帝武乙继位。殷又离开亳，迁到黄河以北。

帝武乙无道，制作木偶，称它为天神。和木偶博弈，命人替天神落子。天神输了，武乙就侮辱它。

又做皮囊，装满血，仰头射它，取名叫“射天”。武乙在黄河、渭水之间打猎，遇上暴雷，武乙被雷击死。

儿子帝太丁继位。帝太丁去世，儿子帝乙继位。帝乙即位，殷朝更加衰落。

帝乙的长子叫微子启，启的母亲地位卑贱，不能继承王位。小儿子辛，辛的母亲是正王后，辛被立为继承人。帝乙去世，儿子辛继位，这就是帝辛，天下人称他为纣。

帝纣天资聪敏，口才敏捷，见闻广博；力气超过常人，能徒手格斗猛兽；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过错；向群臣夸耀自己的才能，用声威压倒天下，认为所有人都比不上自己。喜好饮酒，沉溺淫乐，宠爱女子。喜爱妲己，妲己说什么他都听从。于是让师涓创作新的淫靡乐曲，北里的舞蹈，颓废柔靡的乐调。加重赋税，充实鹿台的钱财，堆满钜桥的粮仓。大量收集狗马奇珍异物，填满宫室。扩建沙丘的园林台榭，捕捉许多野兽飞鸟放在里面。

怠慢鬼神。在沙丘大肆聚会玩乐，把酒灌满池子，悬挂肉像树林，让男女赤身裸体在里面追逐嬉戏，通宵饮酒。

百姓心怀怨恨，诸侯之中有人反叛。于是纣加重刑罚，设置炮格酷刑。任命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个美丽的女儿，献给纣。九侯的女儿不喜欢淫乐，纣发怒，杀了她，还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极力争辩，言辞激烈，纣又把鄂侯做成肉干。西伯昌听说这件事，暗自叹息。崇侯虎知道之后，报告给纣，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臣子闳夭等人，寻访美女、奇珍、良马献给纣，纣才赦免西伯。西伯出狱之后，献上洛西一带土地，请求废除炮格之刑。纣答应了，赐给他弓箭斧钺，让他有权征伐，封为西伯。纣任用费中主持政务。费中善于阿谀，贪图财利，殷人不亲近他。纣又任用恶来。恶来擅长搬弄是非、诋毁他人，诸侯因此更加疏远纣。

西伯回国之后，暗中修养德行、行善举，很多诸侯背叛纣而归附西伯。西伯势力越来越强大，纣渐渐失去权势。王子比干劝谏，纣不听。商容是贤德之人，百姓爱戴他，纣罢免了商容。等到西伯讨伐饥国，灭掉它，纣的臣子祖伊听说之后，责怪周，十分恐惧，跑来告诉纣：“上天已经终止我们殷的国运，用真人、大龟占卜，没有一点吉兆。不是先王不保佑我们后人，是君王荒淫暴虐，自己断绝天命，所以上天抛弃我们，让我们没有安稳的饭食，不懂得上天的心意，不遵循常法。如今我们百姓没有不盼望殷灭亡的，都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威罚，天命什么时候到来？君王现在打算怎么办？”纣说：“我生来不就有天命在天上吗！”祖伊回去，说：“纣已经无法劝谏了。”西伯去世之后，周武王向东征伐，到达盟津，背叛殷前来会合周的诸侯有八百个。诸侯都说：“可以讨伐纣了。”武王说：“你们还不明白天命。”于是撤军回去。

纣更加荒淫不止。微子多次劝谏，纣不听，微子于是和太师、少师商议，离开了殷。比干说：“身为臣子，不能不以死诤谏。”于是极力劝谏纣。纣发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剖开比干的胸膛，看他的心。箕子害怕，就假装发疯，做奴隶，纣又囚禁箕子。殷的太师、少师带着祭器、乐器逃奔周。

周武王于是率领诸侯讨伐纣。纣也发兵在牧野抵御。甲子那天，纣的军队大败。纣逃回城内，登上鹿台，穿上宝玉衣服，自焚而死。周武王砍下纣的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杀掉妲己。释放被囚禁的箕子，修整比干的坟墓，表彰商容的里门。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延续殷的祭祀，让他们奉行盘庚的政令。殷民十分喜悦。于是周武王做天子。后世降低帝王称号，只称王。封殷的后人为诸侯，隶属于周。

周武王去世，武庚联合管叔、蔡叔作乱，周成王命令周公诛杀他们，把微子封在宋，延续殷的后代。

太史公说：我依据《颂》来编排契的事迹，自成汤之后，取材于《尚书》《诗经》。契姓子，他的后代分封，以封国为姓氏，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说，殷人的车子很好，崇尚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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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周本纪第四

周的始祖后稷，名叫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子，名叫姜原。姜原是帝喾的正妃。姜原到野外，看见巨人的脚印，心中欢喜，想去踩上去；踩上去之后，身体震动，像怀孕一样。到了产期生下孩子，姜原认为不吉利，把孩子丢在狭窄小巷里，牛马经过都避开不踩踏；又把他放到树林里，恰好遇上林中很多人，又转移；丢在水渠的冰面上，飞鸟用翅膀盖着、垫着他。姜原觉得这个孩子很神奇，就抱回来抚养长大。当初想要抛弃他，所以取名叫弃。

弃小时候，志向就像大人一样。他做游戏，喜欢栽种麻、豆，麻和豆子长得很好。等到长大成人，喜爱农耕，观察土地适宜种什么，适合谷物生长的地方就耕种收获，百姓都效法他。帝尧听说他，提拔弃做农师，天下都得到他的好处，立下大功。帝舜说：“弃，百姓当初挨饿，你后稷播种各类谷物。”把弃封在邰，号为后稷，另外赐姓姬氏。后稷兴起于陶唐、虞舜、夏禹之时，一直有美好的德行。

后稷去世，儿子不窋继位。不窋晚年，夏后氏朝政衰败，废弃农官，不再重视农事。不窋因为失去官职，逃奔到戎狄之间。不窋去世，儿子鞠继位。鞠去世，儿子公刘继位。公刘虽然身在戎狄地区，重新复兴后稷的事业，致力耕种，考察土地适宜的作物，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采伐物资，行路的人有旅费，居家的人有积蓄，百姓依靠他得到好处。百姓感念他，很多人迁徙过来归附他。周的王道从这里开始兴起，所以诗人作歌歌颂、思念他的恩德。公刘去世，儿子庆节继位，在豳建立国都。

庆节去世，儿子皇仆继位。皇仆去世，儿子差弗继位。差弗去世，儿子毁隃继位。毁隃去世，儿子公非继位。公非去世，儿子高圉继位。高圉去世，儿子亚圉继位。亚圉去世，儿子公叔祖类继位。公叔祖类去世，儿子古公亶父继位。古公亶父再次复兴后稷、公刘的事业，积累德行、施行仁义，国人都拥戴他。薰育戎狄前来攻打，想要财物，古公就给他们。不久戎狄又来攻打，想要土地和百姓。百姓都愤怒，想要迎战。古公说：“设立君主，是为了给百姓谋利。现在戎狄来攻，是想要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跟着我，或是跟着他们，有什么不同？百姓因为我而去打仗，牺牲别人的父子，我做君主，不忍心这样。”于是和自己的亲信离开豳，渡过漆水、沮水，翻过梁山，定居在岐山脚下。豳地百姓扶老携幼，全都跟着古公来到岐山之下。附近其他国家听说古公仁厚，也很多前来归附。于是古公废除戎狄的习俗，修建城郭房屋，分邑定居。

设立五种官职，分管事务。百姓作歌赞颂他的恩德。

古公的长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下小儿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两位都是贤德女子，生下昌，有圣瑞的征兆。古公说：“我们家族将要兴盛的人，大概就是昌吧？”长子太伯、虞仲知道古公想要立季历，再传位给昌，于是两人逃到荆蛮之地，剪短头发、身上刺花纹，以此让位给季历。

古公去世，季历继位，这就是公季。公季继承古公留下的治国之道，笃行仁义，诸侯都顺从他。

公季去世，儿子昌继位，这就是西伯。西伯就是文王，遵循后稷、公刘的事业，效法古公、公季的法度，敦厚仁爱，敬重老人，慈爱幼小。礼待贤士，忙到正午都来不及吃饭来接待士人，士人因此很多归附他。伯夷、叔齐在孤竹，听说西伯善待老人，一同前来归附。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这些人，都前来投奔。

崇侯虎向殷纣进谗言陷害西伯：“西伯不断积累善德，诸侯都向着他，将会对君王不利。”帝纣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十分忧虑。于是寻访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花马，有熊的九驷骏马，还有其他珍奇宝物，通过殷的宠臣费仲献给纣。纣非常高兴，说：“单单这一件宝物就足以释放西伯，何况这么多！”于是赦免西伯，赐给他弓矢斧钺，让西伯可以征伐诸侯。纣说：“陷害西伯的，是崇侯虎。”

西伯于是献上洛西的土地，请求纣废除炮格酷刑。纣答应了。

西伯暗中行善，诸侯之间有纠纷都来找他裁决。当时虞国、芮国的人有官司不能决断，就前往周。进入周的国境，看见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民间长者受到敬重。虞、芮两国的人还没有见到西伯，就惭愧起来，互相说：“我们争夺的东西，是周人认为羞耻的，我们还去干什么，只会自取羞辱。”于是回去，互相推让，不再争讼。诸侯听说这件事，说：“西伯大概就是承受天命的君主。”

第二年，讨伐犬戎。下一年，讨伐密须。再下一年，打败耆国。殷的祖伊听说，十分害怕，报告给帝纣。纣说：“我不是有天命吗？他们能做什么！”下一年，讨伐邘。再下一年，讨伐崇侯虎。修建丰邑，从岐山下迁都到丰。第二年，西伯去世，太子发继位，这就是武王。

西伯在位大约五十年。他被囚禁在羑里的时候，把《易》的八卦增益为六十四卦。诗人称颂西伯，说他在断虞芮之讼那一年承受天命称王。十年之后去世，谥号文王。他更改法度，制定历法。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大概王业的祥瑞从太王开始。

武王即位，太公望做太师，周公旦为辅佐，召公、毕公等人辅佐武王，继续完成文王未竟的事业。

九年，武王在毕地祭祀文王。向东阅兵，到达盟津。制作文王的木主，放在车中，摆在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宣称是奉文王之命征伐，不敢自行决断。于是通告司马、司徒、司空以及各位长官：“严肃谨慎，诚心恭敬！我没有才智，依靠先祖有德的大臣，小子继承先人的功业，定下赏罚制度，来确定功绩。”于是起兵。师尚父号令：“集合你们的部众，备好船只，迟到的斩首。”武王渡河，渡到河中央，一条白鱼跳进武王的船里，武王俯身取来祭祀。渡过河之后，有一团火从天上落到武王的屋舍，变成红色乌鸦，声音震响。这时，没有预先约定，前来盟津会合的诸侯有八百个。诸侯都说：“可以讨伐纣了。”

武王说：“你们还不知道天命，现在还不行。”于是撤军回去。

过了两年，听说纣更加昏乱暴虐，杀了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乐器逃奔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殷罪孽深重，不能不全力讨伐。”于是遵从文王遗命，率领战车三百辆，虎贲勇士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向东讨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军队全部渡过盟津，诸侯全部会合。武王说：“勤勉不懈！”武王写下《太誓》，通告众人：“如今殷王纣听信妇人的话，自绝于上天，毁坏天地人三正，疏远自己的同宗兄弟，抛弃先祖的雅乐，制作淫靡之声，扰乱正统乐音，取悦妇人。所以我发恭敬奉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啊将士们，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二月甲子黎明，武王来到商都郊外牧野，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持黄钺，右手举白旄指挥。说：“远道而来的西土将士！”武王说：“啊，我们的各国君主，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的将士，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立起你们的矛，我来宣誓。”王说：“古人说：母鸡不能在清晨打鸣。母鸡清晨打鸣，这个家就要败落。如今殷王纣只听妇人的话，抛弃先祖的祭祀，不加回报；抛弃家国，不任用同宗兄弟，专门推崇、任用四方逃亡的罪人，让他们残害百姓，在商国作乱。现在我发恭敬奉行上天的惩罚。今天作战，向前推进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整顿队伍，将士们努力！交战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停下整顿，努力啊将士！要威武勇猛，像虎、熊、豺、螭一样，在商郊作战，不要阻拦前来投奔的俘虏，让他们为我们西土效力，努力啊将士！如果你们不努力，就会身受刑罚。”

誓师完毕，前来会合的诸侯战车四千辆，在牧野列阵。

帝纣听说武王前来，也发兵七十万人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带领百名勇士挑战，再用主力大军冲击纣的军队。纣的军队虽然很多，都没有作战的心思，心里盼望武王尽快攻入。纣的军队全都调转兵器，为武王开路。

武王驱车进攻，纣的军队全线崩溃，背叛纣。纣逃跑，回到城中登上鹿台，裹上宝玉衣服，自焚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指挥诸侯，诸侯全都向武王行礼，武王拱手答谢诸侯，诸侯全都跟随武王。武王来到商国都，商国百姓都在郊外等候。于是武王派群臣告诉商的百姓：“上天降下福佑！”商人两次叩拜，武王也回拜。于是进城，来到纣烧死的地方。武王亲自向纣的尸体射箭，射三箭之后下车，用轻剑刺他，用黄钺砍下纣的头，悬挂在大白旗上。接着来到纣宠爱的两个妾那里，两个女子已经上吊自杀。武王又射三箭，用剑刺，用玄钺砍下她们的头，挂在小白旗上。做完这些，武王出来回到军中。

第二天，清理道路，修整社坛和商纣的宫室。到了预定的日子，百夫长扛着罕旗在前开路。武王的弟弟叔振铎捧着常车，周公旦握着大钺，毕公握着小钺，在武王两旁护卫。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持剑保卫武王。进入社坛，武王站在社坛南边、大军左侧，众人跟随。毛叔郑捧着明水，卫康叔封铺好草席，召公奭献上彩帛，师尚父牵来祭祀的牲畜。尹佚诵读祝辞：“殷的末代子孙季纣，废弃先王的明德，侮辱神祇、不举行祭祀，残暴地对待商邑百姓，罪状显明，被上天知晓。”于是武王两次叩拜，说：“承受上天大命，革除殷的天命，接受上天明命。”武王又两次叩拜，然后走出社坛。

封商纣的儿子禄父统领殷剩下的百姓。武王因为殷刚刚平定，还没有安定，派自己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地。之后命令召公释放箕子。命令毕公释放被囚禁的百姓，表彰商容的里门。命令南宫括散发鹿台的钱财，打开钜桥粮仓，赈济贫苦弱小的奴隶百姓。命令南宫括、史佚取出九鼎和宝玉。命令闳夭修整比干的坟墓。命令宗祝在军中祭祀。然后撤军西归。沿途巡狩，记录政事，写下《武成》。分封诸侯，赏赐宗庙礼器，写下分赐殷器物的文书。武王追思古代圣王，褒封神农的后人在焦，黄帝后人在祝，帝尧后人在蓟，帝舜后人在陈，大禹后人在杞。然后分封功臣谋士，师尚父是第一个受封的。封尚父在营丘，国号齐。封弟弟周公旦在曲阜，国号鲁。封召公奭在燕。封弟弟叔鲜在管，弟弟叔度在蔡。其余的人依次受封。

武王召集九州的长官，登上豳的高地，遥望商邑。武王回到周，整夜睡不着。周公旦来到武王住处，说：“为什么不睡？”王说：“告诉你：上天不再享用殷的祭祀，从我还没出生到现在六十年，麋鹿在郊野游荡，飞鸿遍布原野。上天抛弃殷，到今天才成就我们。上天建立殷的时候，曾经任用贤士三百六十人，虽然不显扬，也没有灭绝，一直延续到今天。我还没有安定上天托付的大命，哪里有空睡觉！”王说：“安定上天的托付，依靠宗庙，找出所有恶人，像处置殷王受一样惩处。日夜安抚安定我们西土，我要彰显功业，让德行光明。从洛水转弯处到伊水转弯处，地势平坦，没有险阻，这里曾经是夏人的居所。我向南望三涂，向北望岳鄙，回头看见黄河，又看见洛水、伊水，离天室不远。我要在这里营建洛邑，然后离开。”于是在雒邑规划周的都城之后才离去。把马放到华山南面，牛放到桃林旷野；收起干戈，解散军队：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

武王战胜殷之后两年，向箕子询问殷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说殷的过错，就把保存亡国应当做的道理告诉武王。武王也觉得难堪，转而向箕子询问天道。

武王生病。天下还没有安定，公卿们恐惧，恭敬地占卜。周公斋戒，拿自己做抵押，想要代替武王去死，武王的病好转。后来武王去世，太子诵继位，这就是成王。

成王年纪幼小，周刚刚平定天下，周公担心诸侯背叛周，就代理主持国政。管叔、蔡叔等弟弟怀疑周公，和武庚一起作乱，背叛周。周公奉成王的命令，讨伐诛杀武庚、管叔，流放蔡叔。让微子启接续殷的后代，在宋立国。收拢殷剩余的百姓，封武王的小弟弟封，就是卫康叔。晋唐叔得到一株双穗的嘉禾，献给成王，成王送到在军中的周公那里。周公在东方接受嘉禾，宣扬天子的命令。当初，管、蔡背叛周，周公出兵讨伐，三年才全部平定，所以最先写下《大诰》，然后《微子之命》，再《归禾》《嘉禾》，再《康诰》《酒诰》《梓材》，相关事迹记载在周公的篇章里。周公执政七年，成王长大，周公把政权交还成王，面朝北站在群臣的位置上。

成王住在丰，派召公重新营建洛邑，遵从武王的心意。周公再次占卜、仔细勘察，终于建成，把九鼎安放在这里。说：“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进贡，路途远近均等。”写下《召诰》《洛诰》。成王迁徙殷遗民之后，周公以王命告诫他们，写下《多士》《无佚》。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师，向东讨伐淮夷，灭掉奄国，把奄君迁到薄姑。成王从奄回来，在宗周，写下《多方》。平定殷残余势力、征服淮夷之后，回到丰，写下《周官》。兴起礼乐制度，法度因此更改，百姓和睦，颂歌四起。成王讨伐东夷之后，息慎前来朝贺，成王赐命荣伯，写下《贿息慎之命》。

成王将要去世，担心太子钊不能胜任，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太子、拥立他。成王去世，两位大臣带领诸侯，带太子钊到先王宗庙，反复告诫他文王、武王开创王业的艰难，务必节俭，不要多欲，以诚信治国，写下《顾命》。太子钊继位，这就是康王。康王即位，通告全体诸侯，宣讲文王、武王的功业，写下《康诰》。所以成康的时候，天下安宁，刑罚搁置四十多年不用。康王命令作策，毕公划分里居，治理周的郊野，写下《毕命》。

康王去世，儿子昭王瑕继位。昭王的时候，王道有所亏损。昭王向南巡狩，没有返回，死在江上。

他的死没有向天下报丧，是隐讳这件事。立昭王的儿子满，这就是穆王。穆王即位的时候，年纪已经五十岁。王道衰微，穆王痛心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荒废，于是命令伯冏告诫太仆和国政，写下《冏命》。天下重新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