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毗，字辅佐，谯国人。高祖曹休，魏国大司马。父亲曹识，右军将军。曹毗年少喜爱典籍，擅长写辞赋。郡里察举孝廉，授郎中，蔡谟举荐他做佐著作郎。父亲去世，离职守孝。守孝期满，改任句章令，征召为太学博士。当时桂阳人张硕被神女杜兰香降临，曹毗就此写两首诗加以调侃，又续写兰香歌诗十篇，文采很好。又写《扬都赋》，文采次于庾阐。多次升迁官至尚书郎、镇军大将军从事中郎、下邳太守。因为名望官位不能称心，写下《对儒》自我排遣。文章写道：
有人问曹子说：“宝物因为内含珍宝才贵重，士人因为身怀才器才出众。麒麟以绝迹山林显示奇异，青松以耐受寒霜称美。所以兰草长在幽深山涧，美玉在千仞山崖生辉。所以子州遨游沧海如龙潜伏；吴季子舍弃万乘之位解下印绶；虞公隐居高山修养心神；梁鸿去往南越保全自身。这样才能保全本性，修养和气，隐没踪迹，温润自持，寒冬吐露芬芳，大雪之中独自挺立。
如今你年少就仰慕玄远风尚，年纪轻轻显露秀异，幼年才华出众，孩童时期就展露文笔。下笔辞藻不输扬雄、班固，心志直追高飞鸿雁；体味大道，义理贯通庄子；钻研玄妙，才华胜过豪杰。本当翱翔旷野，郁郁葱葱，超脱世俗，青翠挺拔，何必把刑礼法度当作己任，推崇申不害、韩非的法家！你既进入东观史馆，拿起史笔；又身居太学，处理儒学事务。却没有淡泊玄远的气韵，超脱虚静的心境；不在幽隐之处涵养光彩，不把才华掩藏。不去追寻山林隐居的行迹，不羡慕潜藏的神龙；不修习修真养性的方术，不追求向内体悟的智慧。反而身处普通官职处理俗务，被世俗教化搅扰；像千里马负重盐车来显露才能，修饰自身谋求恭谨的名声。退隐不能安于庄子的园囿，出仕不能登上仙山；游历不到清幽之境，志向不向往骏马的踪迹。只凭着小小的心胸，整理典章名分；凭着微薄的力量，想要堵塞北川洪流。转瞬之间考量名实，凭一支笔判定得失。
如果你说我确实错了？那么正确也不必迎合世俗。如果你说世俗确实不对？那么世俗也不能苟且顺从。世俗和自我互相争辩，利害纠葛越来越重。这和拿着腐朽缰绳驾驭奔马，迎着狂风抓秋天的蓬草，扰乱恬淡本性去应付繁杂事务，面对万物招致怨恨，有什么区别！你没听说终军的聪敏，贾谊的才华，在山东脱颖而出，在汉廷大放光彩，可以说声名传遍天下，孩童都听说他们名号，却遭到绛侯、灌婴诋毁，自身遭遇狼狈灾祸。由此来说，名声是实际功业的附属，福气之中埋藏祸根，早晨繁花似锦，晚上化为尘土。不如在玄圃澄净本心，在蓬莱山林休憩，断绝世事，效仿黄绮四皓，在沧海鼓动船帆。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
主人开怀大笑，欣然开口说道：“天地开辟，阴阳浩渺，五才交替作用，化生世间万物。万物纷繁，谁能预测征兆！所以不登上阆风仙山，怎么能看见奇异景象；不观测星辰，怎么见识天地宏大！所以愚昧粗鄙的人固守片面见识，拘谨偏执的人坚持一端的节操。哪里知道火林之中燃烧的树木，寒冰之地生长的青草！所以通达的大人物，听任造化变迁，出世不极尽劳苦，隐居也不死守山林。身处儒者行列就奉行儒道，身处玄境就奉行玄理。时运困厄就收敛光华，时运通达就施展文采。这是顺应时势的取舍，不是寻常人所看重的。
如今天地日月照耀，阴阳二气畅达。玄教夜晚凝思，清风清晨散播。大道依靠才学阐扬，教化顺着义理完备。所以五典在百官面前彰明，虞舜的音乐在琴弦上奏响。安期脱下官服走向山林，渔父放下钓钩在长河。像这样教化没有不能融合，大道没有不能延布。风俗澄澈，江河清净。将要在祥云之中舞动黄龙，在灵山招来凤凰，玉液从华美门庭流出，朱草在堂前繁茂。哪里会有违背义理的祸患，拖累本性的嫌隙！你只懂得辩论说辞，却不能探究本源。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月的时光，寒蝉看不到一年的四季。这些不是笔墨文字能够讲透，姑且写下这篇文章作答。”
曹毗后来官至光禄勋，去世。共有十五卷文章流传于世。
李充，字弘度，江夏人。父亲李矩，江州刺史。李充年少丧父，父亲坟墓上的柏树曾经被盗贼砍伐，李充亲手杀死盗贼，因此出名。擅长楷书，深得钟繇、索靖笔法，世人都看重他。被丞相王导征召为掾属，转记室参军。幼年喜爱刑名法家学说，深深贬斥虚浮的士人。曾经写《学箴》，文中说道：
《老子》说：“抛弃仁义，百姓就重新回归孝慈。”哪里是仁义之道被废除，孝慈才产生呢？大概是真正发自本心践行仁义的人少，借仁义谋利的人多。道德衰败，仁义才被彰显；仁义盛行，名利就兴起。礼教的弊端，就在这里。前代帝王因为道德不能推行，所以用仁义教化百姓；践行仁义不够笃实，就用礼法律令约束。约束的条文越是繁多，虚伪也就越发泛滥。老庄阐明无为的益处，堵塞争名逐利的门路。要说穷尽灵智妙理，融汇中和之道，没有比圣人更高的。改定一代宏大制度，流传千载遗风，非圣人不能做到。那么圣人活在世上，说出的话就是训诫，处理事务就是行为准则。世道兴盛就和时代一同隆盛，世道败坏就和时代一同衰败。所以才写下宏大的论说来阐明宗旨。万物必有本源，事情必有主宰，把责任寄托圣人，而弊端落在遗留的陈规旧迹上。所以教化让人抛弃智巧，用质朴的大道安定人心。儒家圣教救治末世弊病，老庄阐明万物根本。根本与末节道路不同，教化天下的目标却是一致。世人迷惑，已经很久了！看得见外在形式的人多，体悟大道的人少。不去仰望千仞高的道门，只追逐外在行迹。追逐表象越是用力，离本源就越遥远。于是浮华和浅薄风俗一同兴起，精妙思想和淳朴风气一同断绝。所以圣人隐没，但是他们的行迹没有消失。担心后辈被这样迷惑，将要抛弃礼法学问，向往无为的风气；看见礼教的衰微，看不见礼教的兴盛。略微述说心中想法，弥补这个缺憾。引述道家宏大旨意，调和当世教化，义理不背离根本，言辞不放纵，希望能够解除蒙昧的迷惑，醒悟偏执的错误！箴文写道：
茫茫远古，悠悠洪荒，万千百姓，和大道浑然相忘。圣人的事迹没有显现，贤人的名号没有彰显。百姓鼓腹而歌，自在率性。万物繁衍，众多道路开启。愚昧的人向明智者学习，不是求取蒙蔽。舍弃自我，救济万物，天下为公。大庭氏开创基业，神农发扬光大。天地时序确立，日月大放光明。恩泽如雨浸润，教化随风散布。家家户户风气相同，没有人僭越作乱。到了中古时代，贤明君王相继继承。质朴与文采交替兴起，礼制不断更新。事务因为应用而繁多，教化因为阻碍而凝聚。行动不是本性被扰乱，宁静哪里是心神澄明！名声彰显，大道就废弃。于是减损兴盛的，推崇衰败的。刑罚兴起因为德行衰落，三法在末世出现。既勉励教化，又矫正督责。勉励已经完备，矫正也越发严苛。雕琢生出文采，抑扬产生音律。众人施展才能，用尽巧思。野外没有放养的马匹，山林没有闲散林木。风俗没有不被撼动，教化没有不被改变。人丧失德行，违背本真，标新立异。放纵欲望逾越礼法，不知道追逐竞逐是祸患。舍弃平坦大道，走上危险小路。狡兔登上山冈，游鱼逃离江河。大道幽深玄妙，大象无形。舍弃鱼饵，收起渔网，却想要依靠蹄筌得到猎物；丢失根本，却追求言外之意。政令偏离本义，拔除本源，堵塞源头。整日追寻形迹，长年求索声响。刻意背离本性，失去自然。世道有险有平，时运有通达有败落。损益顺应时势，升降遵循义理。大道不可以一日废弃，也不可以一朝强行拟制。礼制不可以千年一成不变，也不可以一年就废止。没有仁就不能养育万物，没有义就不能使人知耻。仁义固然不能远离，只是要除去那些妨害仁义的东西罢了。努力践行尚且担心自己做不到，那已经是遥远不可及的事了。家庭内部有善言，千里之外也能得到响应，更何况举止行动上又能恪守礼制、克制自身。诗人写下劝诫箴言，恭敬赠送给君子。
征北将军褚裒又征召他担任参军，李充因为家中贫苦，苦苦请求出外任职。褚裒打算任命他做县令，试探询问他的想法。李充说：“走投无路的猿猴投奔树林，哪有空闲挑选树木！”于是授任他为县令，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担任大著作郎。
当时宫中藏书典籍混乱，李充删除繁杂重复的部分，按类别归并，分成四部，条理十分清晰，皇家秘阁把这种分类制度定为永久的制度。多次升迁做到中书侍郎，在任上去世。李充为《尚书》作注，又写了《周易旨》六篇、《释庄论》上下两篇，所作诗、赋、表、颂等各类杂文二百四十篇，流传于世。
他的儿子李颙，也有文才义理，著述很多，郡里举荐他为孝廉。
李充的堂兄李式，以平和沉静著称，擅长楷书、隶书。东晋初年，官做到侍中。
袁宏，字彦伯，是侍中袁猷的孙子。父亲袁勖，任临汝县令。袁宏有超凡的才华，文章写得绝美，曾经创作咏史诗，寄托自己的情志。年少丧父，家境贫寒，靠运送租米维持生计。谢尚当时镇守牛渚，秋夜乘着月色，随意和身边随从换上便装泛舟江上。恰巧袁宏在船中吟诵诗作，声音清亮和谐，文辞辞藻华美出众，谢尚便停下船听了很久，派人去询问。船上人回答说：“这是临汝令袁勖的儿子袁郎在诵读诗作。”读的就是他的咏史诗。谢尚性情洒脱，志趣高雅，当即把袁宏接到自己船上，和他谈论，通宵没有入睡，从此袁宏的名声一天天兴盛。谢尚做安西将军、豫州刺史，征召袁宏参与自己的军事事务。袁宏多次升迁，做了大司马桓温府中的记室。桓温看重他的文笔，让他专门掌管文书记事。后来袁宏写了《东征赋》，赋的末尾一一称颂渡江过来的各位有德望名臣，唯独没有写桓彝。当时伏滔已经在桓温府中，又和袁宏交好，苦苦规劝他补上。袁宏只是笑，并不作答。桓温知道这件事后十分愤怒，但忌惮袁宏是当时文坛宗师，不想叫人当众质问。后来桓温出游青山，饮酒归来，叫袁宏和自己同乘一辆车，众人都替袁宏担忧。走了几里路，桓温问袁宏：“听说您写《东征赋》，称颂了很多前代贤才，为什么偏偏不提及我的父亲？”袁宏答道：“令尊的评价不是下官我敢擅自定夺的，还没来得及向您禀报，不敢把他的事迹公开写进赋里。”桓温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就说：“那你打算用什么文辞写他？”袁宏当即应声说道：“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陨，宣城之节，信义为允也。”桓温流下眼泪，便不再追究。袁宏这篇赋又没有写到陶侃，陶侃的儿子陶胡奴曾经在密室拔出刀质问袁宏：“我父亲功勋业绩如此显赫，您的赋为什么忽略不提？”袁宏窘迫急迫，回答说：“我已经充分称颂过令公了，怎么能说没有写！”随即诵读：“精金百汰，在割能断，功以济时，职思静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陶胡奴这才作罢。
后来袁宏创作《三国名臣颂》，颂文写道：
百姓不能自我治理，所以设立君主来管理他们；贤明的君主不能独自处理国政，就要设置大臣来辅佐自己。那么三皇五帝交替兴盛，历代承袭基业，禅让授位与武力征伐，礼乐教化与武功征伐，无不是君主执掌大局，众多贤才协力建功；君主规划谋略，大臣竭尽力量。虽然遭遇的时局各不相同，事迹有好有坏，但说到君臣名分牢固契合，道义坚守不坠落，美好风范流传，教化绵延千年，其中的道理是一致的。所以八元八恺得到任用，唐尧时代兴盛；伊尹、吕尚被重用，商汤、周武天下安定；三位贤才入朝，齐桓公小白得以崛起；五位贤臣显达，晋文公重耳成就霸业。中古之后世道衰落，这套治国道义就衰败了。身居上位的人不用公正之心处理政务，身处下位的人就必定靠私门谋求荣华；执掌君权的人不用诚信感召部下，做臣子的就必定玩弄权谋来显扬自己。于是君臣离心，礼教道义淡薄，天下多动乱，时局得不到治理。所以蘧伯玉、宁戚随时局进退，柳下惠多次被罢黜，接舆边走边歌避世，鲁仲连奔赴海上远离乱世。衰乱的时代里，能够坚守名节，君臣投合契合，如同符契相合，燕昭王、乐毅就是这类古人。遇不到伯乐，千年也遇不到一匹千里马；遇上圣明君主，当世就能聚拢三位杰出人才，汉朝得到贤才，这件事最值得称道。汉高祖虽然不用圣王之道驾驭天下，手下臣子却能竭尽忠心；萧何、曹参虽然不用三代的方式侍奉君主，百姓依旧能够安居乐业。平定祸乱庇护百姓，也算是次一等的功业。时局动荡流离，那么显达出仕不如隐退；天下盼望安定，那么缄默不语不如建言献策。所以古代君子不担心弘扬道义艰难，只担心遇不到合适的时代；遇到时代不算难，遇到明君才是难事。拥有道义却没有时运，这是孟子为之叹息的缘由；生逢时运却没有明君，这是贾谊为之落泪的原因。万载才逢一次，是人生的通达际遇；千年一遇，是贤智之人的美好相逢。遇上了不能不欣喜，失去了怎么能不感慨。古人说的话，实在合乎人情啊！我闲暇的时候常常翻阅《三国志》，考察其中君臣，对比他们的行事，虽然道义比不上上古，也算是另一个时代的一番景象。
荀彧怀有独到的见识，怀有拯救乱世的心愿。论时局，百姓正陷入水深火热；论才能，没有人能超过魏武帝曹操，所以他投身霸府，参与谋划天下大事。举荐人才不刻意标榜识鉴，所以人死后才被世人看重；筹划谋略不追求功劳，所以功业事成之后才彰显。虽然舍身来申明忠顺的大义，见识也确实高远。
董卓作乱，天子的权威被逼迫转移，荀公达（荀攸）意气慷慨，立志舍身报国。从这点来说，他很看重名节大义。至于本身身为汉朝官吏，却身在魏的幕府，人生取舍趋向，也和荀彧属于同类。所以生死结局不一样，始末际遇不同，大概是因为荀彧既能明辨是非又能保全自身，把名教道义寄托在事业之中吧！仁义道义不能不彰明，当时世人推崇这种志向；性命不能不保全，所以通达之人把握处世的分寸。他们一同弘扬道义，意义难道不深远吗！
崔琰气度高迈爽朗，遭遇挫折也不屈服。他之所以侍奉魏武帝，在霸朝做官，大概是汉天子还在位，魏王曹操依旧面北称臣的缘故吧！等到一旦进献玉玺，君臣名分改换，崔琰就不愿认同，魏氏也不能容忍他。江河可以承载船只，也可以倾覆船只；仁义可以保全人身，也可以让人身死。前代先贤已经如玉碎殒命，后世贤才奋袂而起，难道不是本心发自内在，又被礼教名分约束造成的吗！
诸葛亮徘徊等待，看准时机才行动，追慕管仲、乐毅，远扬风流名望。用礼义治理国家，百姓没有怨言；刑罚不滥用，他去世之后百姓还怀念哭泣，就算是古代受百姓爱戴的贤臣，又怎么能超过他！等到临终接受先帝托付，接受遗命做丞相，刘备托付他没有疑心，武侯接受任命没有畏惧神色，继位的后主对他没有二心，百姓信服他没有非议，君臣之间的际遇，实在值得歌咏赞叹！
周瑜才能超凡出众，志向卓然不群。年少的时候就看准孙策，早早和孙策投合；晚年建立奇功，在赤壁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可惜寿命短促，他的志向没能充分施展。
张昭辅佐孙策，成就美名；孙策去世，他止住哀痛，有辅佐拥戴孙权的大功。他的精神气度所展现出来的，哪里仅仅是直言敢谏而已！然而后来闭门不被重用，登坛之时又遭到讥讽。同一个人本身才德没有变化，被任用和被弃置之间境遇就立刻不同，更何况埋没于民间，遇得到或者遇不到机遇的人呢！
颂诗赞美的创作，由来已久。有的用来抒发性情，有的用来记述德行、彰显功业，虽然大的宗旨归于一处，寄托的对象却各有不同。如果出仕隐退合乎道义，名声身份不受拘束，风范德音成为世间楷模，这类作品就不能废弃。于是再铺叙抒发心中所想，写下赞辞：
汉朝国运已经衰微，时运遭遇大灾。狂风搅动四海，沧海翻起波涛。豪杰虽然奋起，时局风云还未调和。潜游的鱼选择水泽，高飞的鸟等候树枝。赫赫三大雄主，一同扭转天下的气运。竞相搜罗贤才，争抢取用俊杰。凤凰来不及栖息，蛟龙没有空闲潜伏。山谷没有幽兰，山岭不见停栖的菊。
文采斐然的荀彧，见识洞察世事。应变预知细微，发掘奇士抓住关键。日月般的禀赋在身，越是潜藏越发光耀。内在文采焕发，辅佐功业越发精妙。天下大乱，玉石一同破碎。通达之人兼顾天下，舍弃小我保全仁爱。谋划消解时代的纷乱，功业救济海内苍生。起初拯救生灵，最终彰显风骨气节。
荀公达心思深沉明慧，智谋如同蓍草龟卜。处事变化无穷，行动聚合各方力量。当初立身入世，遭遇天下颠沛。心神沉静安定，身处乱世更加泰然。默默在幕府之中，谋划没有遗漏；才情气韵充沛，奔走不曾停歇。虽然身怀美玉般的才德，却看淡连城至宝。智慧能够穷尽事理，懂得守拙可以保全自身。
崔琰温文尔雅，器量品性质朴纯粹。正直却不偏执，通达又能坚守本心。心怀仁德，气度恢弘。志向在年少就确立，道义终身施行。仁人必定有勇，有德之人必有言辞。就算身处险境，神情依旧安然。行事不刻意修饰，名节没有过失。操守不激切，质朴的风骨越发鲜明。
高远的崔生，立身正直心性刚直。风骨疏朗，品格高峻。忠正体现在行事，道义流露于神色。想要培植贤良，铲除奸邪。世人厌恶地位高于自己的人，世道不能容纳贤哲。清朗的先生，坚守名节。就算身处世俗事务，依旧保持冰霜般高洁。时运穷尽道义消亡，如同明月破碎陨落。
何晏气度旷达，志趣契合大道。不拘泥外在形迹，心胸如海包容万物。和顺而不苟同，通达而不混杂。醉酒之时言语失度，清醒之时留下佳论。
陈群通达雅正，道义贯穿始终。一心拥戴君主，以效法伊尹为己任。别人没有彰显德行，自己就如同有错。好的谋略陈列朝堂，正直的言语充盈耳边。美玉纵然美丽，光芒范围有限；德行积累虽微，道义的光辉照耀天下。
夏侯玄气度高雅，风范出于自然，不需要外在标准雕琢。保全自身出于正直，身处污浊就会被看作伪饰。赴死并不困难，只要心中存有理义。天下动荡，谁能承受世间祸患！天地虽然广阔，却没有安身的地方。侍奉君亲出自本心，不是礼教逼迫。敬爱之情同样深厚，情义礼仪两全。
壮烈的王经，面对死亡不肯屈服。追求仁道不远，心中坚守忠义。
陈泰刚直简约，十分看重名分体统。志在建树功业，巩固朝廷基业。在朝堂之上，不断进献忠言。面临危难献出生命，竭尽内心的忠义礼法。
堂堂诸葛亮，器量宏大辽远。和普通世人一样，却独得天机觉悟。标榜风流，追慕管仲乐毅。未得志之时蛰伏，志向越发坚定。汉家国运沦丧，战争接连不断。若不是举世无双的英才，谁能扫除乱世阴霾！宗室想要安定天下，解除祸乱。从山林之中出仕，成为时代栋梁。
庞统气度弘大宽和，品性内里温润。推崇善道爱惜万物，观察开端预知结局。天下丧乱深重，太平的道路还未兴盛。先生标举风气，振起清正风骨。亲近贤明君主，恰逢合适时机。日夜不懈怠，志在光大功业。陈述治国谋略，帝王霸业就此奠基。
蒋琬立身行事，不忘中正之道。不是刻意模仿，实在出于本性。已经身负官职，承担时代使命。推举贤才，谦逊律己，时间越久越受人敬重。
黄权谦和通达，志向深沉。侍奉君主，危难面前不迷惑。往昔遭遇厄运，依附他国。进身能够留下美名，退身不失德行。天下纷乱，人心将要动摇。飞鸟选择高大梧桐，臣子要看重君主的知遇。
周瑜英明通达，心思独到。拔身草莽，一面之交就认准明主。威猛的魏武帝，对外成就霸主功业。志意凌驾高山，依仗战事轻视敌人。杰出的周瑜，在赤壁展露奇功。日月星辰三分，天下暂时分割。
张昭享有盛名，生逢乱世。在家乡积蓄力量，来到江南安身。帝王谋略衰微，吴、魏两方都看重人才。于是辅佐宏大谋划，匡扶吴国霸业。桓王孙策去世，大业还未稳固。托付孤儿，交付给贤能亲信。忍住哀痛，危难不顾自身。成就吴国南面称帝，实在依靠这位老臣。人才为世间而生，世间也需要人才。得到人才并且能够任用，贵在没有猜忌。
鲁肃昂然不凡，出身民间。蒙受知遇献出奇策，成就吴国的宏图。
诸葛瑾敦厚长者，品性纯正美好。劝谏君主不冒犯，匡正过失不刚猛。在朝堂奉行君命，退朝放下私交。兄弟之间虽有亲情，始终谨慎对待名位官职。
陆逊正直敢言，用道义辅佐当世。出外能建立军功，入朝能进献谏言。谋划安定国家，平定祸乱挫败强敌。因为正直招来猜忌，竭尽忠心反而获罪。
顾雍气度深远，神态平和举止端严。如同洁白的玉珪，质地没有尘埃污点。行事坚守恒常，循序渐进匡扶君主。高洁不会额外增光，污浊也不能将他沾染。
虞翻品格高峻，性情不迎合世俗。喜好直言与众不同，遭受摧折也不肯屈服。屡次冒犯君主，秉持正道遭到贬黜。感叹遇不到伯乐，被放逐如同贾谊、屈原。
众多贤才，千载才遇一次。驱马走上大道，昂首奔赴前程。上承高远的道义，下处理时务。名节道路各不相同，高雅的志趣归于一处。日月高悬天空，仰望不会坠落。仁义存于自身，取用不会枯竭。追想高远的风范，心中体味敬仰。后世之人为之击节，怯懦之人也增添志气。
袁宏跟随桓温北伐，写下《北征赋》，都是他文章中的上乘之作。曾经和王珣、伏滔一同坐在桓温座前，桓温叫伏滔诵读袁宏的《北征赋》，读到“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洞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原文读到这里就改换韵脚。王珣说：“这篇赋将要流传千载，不能草率。如今在‘天下’之后，改换韵脚转换叙事，但是文气收束，好像还有未尽之意。”伏滔说：“如果能多写一句接续韵脚，或许会更好。”桓温说：“你来构思补上一句。”袁宏应声答道：“感不绝于余心，愬流风而独写。”王珣反复诵读品味许久，对伏滔说：“当今文章的华美，确实应当共同推崇这个人。”
袁宏性格刚强正直、坦率亮直，虽然被桓温礼遇厚待，但辩论的时候，常常不肯阿谀屈从，所以没有得到显赫的官职。他和伏滔同在桓温幕府，府里的人称呼他们为“袁伏”。袁宏以此为耻辱，常常叹息说：“主公厚待我，却没有把我当作国士对待，让我和伏滔并列，这是何等屈辱。”
谢安常常赞赏他应答机敏、辩才迅捷。后来谢安做扬州刺史，袁宏从吏部郎外放任东阳郡太守，在冶亭为他饯行。当时贤才全都到场，谢安打算仓促之间试探他，临别握住他的手，回头叫身边侍从取来一把扇子递给他，说：“姑且拿它为你送行。”袁宏应声回答：“我定当宣扬仁惠之风，抚慰黎民百姓。”当时的人赞叹他应答敏捷，又能切中要义。
袁宏看到汉代傅毅写的《显宗颂》，文辞十分典雅，于是创作颂九章，称颂简文帝的德行，呈送给孝武帝。
太元初年，袁宏在东阳去世，时年四十九岁。撰写《后汉纪》三十卷，还有《竹林名士传》三卷，诗、赋、诔、表等各类杂文一共三百篇，流传于世。
他有三个儿子：长子袁超子，次子袁成子，三子袁明子。袁明子有父亲的风范，最为知名，官做到临贺太守。
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人。有才学，年少就有名声。州里举荐秀才，征召担任别驾，他都不赴任。大司马桓温征召他做参军，对他礼遇十分优厚，每逢宴会聚会，必定叫伏滔一同参与。跟随桓温讨伐袁真，来到寿阳，因为淮南屡次发生叛乱，写下两篇论作，名叫《正淮》。上篇写道：
淮南，是上古三代扬州的属地。春秋时期，属于吴、楚、陈、蔡交错接壤的地域。战国末年，楚国完全占有这片土地，楚考烈王在这里建都。秦国统一天下，设立郡县，这里就是九江郡。刘邦、项羽相争的时候，号称东楚。从战国直到东晋中兴，六百多年，占据淮南的有九家宗族，起兵作乱的有十一人，全都转眼败亡，灾祸遍及世间，却始终没有人引以为戒。这是天时呢？是地理形势呢？还是人事的缘故？为什么丧乱如此频繁！试着辨析论述这件事。
天象分明，吉祥征兆显现在星宿；山河如同衣带屏障，地理险要体现在丘陵；治乱更替，兴亡体现在人事。从这点来看，三方面因素一定都有。从前妖星出现在东南，衰弱的楚国就此灭亡；彗星横过银河，刘安遭到诛杀；近代火星清晨出现，王凌开始谋划叛乱；彗星夜里映照，毌丘俭发动祸乱。这些就是天时的征兆。再说寿阳这个地方，南面占有荆州、汝水的物产便利，东面连接三吴的富庶；北面接壤梁、宋，平坦道路不过七日路程；西面接应陈、许，水路陆路不出千里。外部有江河湖泊的险阻，内部有淮水、淝水的坚固屏障。龙泉陂，有万顷良田；舒、六一带的贡赋，获利遍及蛮越之地。金属玉石皮革各类物资汇聚于此，苞木、箭竹这类林木生长在这里。山湖沼泽曲折之处，水旱灾害不能侵害；土地草木出产丰足，荒年可以赖以供给。这就是地利条件。当地风俗崇尚气力，百姓大多勇猛强悍，人们熟习战争，看重诡诈权谋。豪门大族兼并土地，十户之中占七家；收藏兵器、携带刀剑的人家，家家户户都有。然而仁义教化没有浸润，刑法政令达不到这里，所以多次发生叛乱亡国的事。
从前楚考烈王靠着衰弱的楚国屡次迁都，外部受强秦逼迫，内部遭遇阳申的祸乱，躲避死亡、劫杀不断，三代之后楚国灭亡。黥布是楚汉群雄之一，在垓下立下大功，淮阴侯韩信被囚禁，彭越、英布也遭到杀戮，黥布因为功高震主招致嫌隙，害怕落得同他们一样的灾祸，于是谋划保全自身的计策，希望能够晚一点败亡，结果一战军队溃散，自身被汉朝处死。刘长是诸侯王旁支，占据大片封国，承接战乱之后，统治还未教化的百姓，没有德行却得到宠幸，欲望泛滥祸乱爆发。刘安心中怀着父亲旧怨，外部被奸臣说辞迷惑，招纳宾客，沉溺方术，靠着两代积累的资本，依仗兵器甲士的强盛，在江淮之上骄横对抗朝廷，向西图谋进犯中央朝廷，话还没有说完，自身和封国一同覆灭。李宪兴起于新朝败亡之后，袁术处在汉朝衰微末年，依仗实力趁着乱世，于是萌生僭越称帝的打算，在九江建立年号，在下邑行使天子制度，狼狈奔逃，整个宗族遭到诛杀。到了王凌、毌丘俭、诸葛诞这类人，有的依靠旧日名望，有的依仗从前的功劳，在淮楚手握重兵，控制东部州郡，恰逢多灾多难的时代，遇上政权更迭的关头，谋划不该谋划的事，接连招致祸败。祖约协助叛逆，身死家族覆灭。以上十次祸乱，都是人事造成。那么国力衰弱昏聩，走向覆灭，楚国就是这样；依仗强盛，害怕被逼迫，于是谋划叛乱，黥布就是例子；两位诸侯王发动叛逆，是君主过分宠幸的过错；袁术僭越伪号，是趁乱作乱的盗寇；王凌、毌丘俭想要立功首先发难，祖约骄傲自满酿成祸乱。推究根源，考察事迹，都是宠幸过盛滋生祸殃，福分过满招来灾难，管控没有循序渐进，祸患积累自有来由。
下篇写道：
当初汉高祖讨伐黥布，把握三条策略要领，颁布赦免罪责的文书，凭借天子的威势铲除叛逆的叛贼，尚且要在陈地决战，尸首横陈旷野，才勉强平定叛乱，造成的伤害也十分深重！淮南王刘安谋反的谋划，虽然战火没有蔓延到崤山以东，灾祸没有遍布天下，但是游说的士人以及全境被囚禁、诛杀、流放的百姓，已经数量众多。光武帝在肥、舒接连作战，魏太祖曹操在蕲、苦征战，庐州、九江之间遭战乱流离死亡的百姓十有七八。王凌反绑双手投降，是在坚硬的磐石之下落得的结局；毌丘俭兵刃相接，败局形成于醒悟太晚。高祖为此连夜出征，魏明帝因为这件事染上疾病，难道不是十分辛劳吗！文皇帝（司马昭）手握天子威权，秉持伊尹、周公一样的权柄，对内调集京城军队，对外征调天下精锐，大军如云汇聚如雨集合，进兵来到淮河岸边，诸葛诞、文钦却安然自若，环城固守，靠着车前横木观望朝廷大军。于是朝廷修筑长长的包围圈，建起望楼，高墙深壕，士兵持戈巡夜防守。从夏天打到第二年春天，叛军才知道大势已去。那么屠城带来的灾祸，哪里能够说得尽！祖约奔逃，淮南地区化为废墟，可悲啊！
鲁哀公说的话实在有道理：生在深宫，长在富贵之中，忧患苦难不切身，荣辱不在眼前，那么仁义的根基就浅薄。拥有君主的尊贵，坐拥众多城邑的财富，居住在险要的地方，拥有强大的兵力，却没有德行驾驭部众，没有制度约束自己，那么骄纵好乱的心思就会萌生。昏庸的君主驾驭奸邪臣子，拥有锋利兵器、坚固城池，伪政令在封国内推行，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投机侥幸的说辞天天在耳边响起，狡诈作恶的人奔走前后，看见利益就奋不顾身，怎么会不作乱！更何况倚仗旧日恩宠，手握从前功劳，害怕被逼迫、担心灭亡，谋划保全自身的举动，指望他们俯首服从管束，不也太迂腐了吗！《周易》说：“踩到薄霜就知道坚冰将至，是逐步发展的道理。”说的就是事情要循序渐进。唉！这就是乱臣贼子颠覆家国，累世不断的缘由啊！
从前圣王治理天下，选用有德之人，向多位官吏征询意见，摆正名分地位，明确等级差别，划分疆界，颁布政令。上下秩序分明，没有僭越错乱的嫌疑；士农工商各安本业，没有兼并作乱的封国。每三年考核官吏升降，功劳罪责无法隐匿；按时施行征伐，刑罚赏赐没有差错。政令推行循序渐进，法度有界限，宠幸有节制，权力不向外授予，威势不随意滥用。用来杜绝祸乱萌芽，珍重官爵名分，加固根本，流传百世。就算时代有兴盛衰败，弱小的诸侯不用担心灭亡；道义有兴废，强大的势力也不能利用弊端作乱。像这样，天下就会顺从教化，安守正道，福庆出自天子，恩惠传遍万国，哪里还会出现从前那些祸患！
寿阳平定之后，伏滔凭借军功封闻喜县侯，授任永世县令。桓温去世，征西将军桓豁征召他做参军，兼任华容县令。太元年间，授任著作郎，专门掌管国史，兼任本州大中正。孝武帝曾经在西堂聚会，伏滔参与坐席。回家之后，下车先叫来儿子伏系之说：“上百人的盛大集会，天子先问伏滔在不在座，这实在是不容易得到的荣耀。做父亲能做到这样，你觉得怎么样？”升任游击将军，依旧兼任著作郎，在任上去世。
儿子伏系之，也有文才，历任黄门郎、侍中、尚书、光禄大夫。
罗含，字君章，桂阳耒阳人。曾祖父罗彦，任临海太守。父亲罗绥，任荥阳太守。罗含幼年丧父，被叔母朱氏抚养。年少就有志向，曾经白天睡觉，梦见一只文采绚烂的大鸟飞进自己口中，于是惊醒，说起这件事。朱氏说：“鸟有斑斓文采，你日后必定会写出华美的文章。”从这以后，他文思一天天长进。二十岁，州里三次征召，都不赴任。罗含的父亲曾经做新淦县令，新淦人杨羡后来做罗含所在州的州将，征召罗含做主簿，罗含态度高傲不肯理会，杨羡不停招揽，推辞不掉才就职。等到杨羡卸任，罗含送他到新淦县。新淦百姓因为罗含是从前县令的儿子，全都送来馈赠财物，罗含难以推辞就收下。等到回去的时候，全部封存留在这里，不带走。因此远近之人都推重佩服他。后来做郡功曹，刺史庾亮任用他为江夏从事。太守谢尚和罗含是超脱世俗的知己之交，于是称赞他说：“罗君章可以称得上湘地的美玉。”不久转任州主簿。后来桓温来到本州，又补授他征西参军。桓温曾经派罗含去谢尚那里，要检举弹劾谢尚。罗含到了之后，完全不问郡中公务，和谢尚连日开怀饮酒，然后返回。桓温问他弹劾的事情，罗含说：“您认为谢尚是什么样的人？”桓温说：“比我还要贤能。”罗含说：“哪里有比您贤能，却做出不法之事的人！所以我什么都没有查问。”桓温欣赏他的想法，没有责罚他。转任州别驾。因为官署喧闹，他在城西池塘的小洲上修建茅屋，砍伐树木做建材，编织芦苇做席子居住，穿粗布衣服，吃粗淡饭，安然自得。桓温曾经和僚属宴会，罗含来的很晚。桓温问在座众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说：“可以算是荆楚的人才。”桓温说：“这是江左的杰出人物，哪里只局限荆楚。”征召入朝做尚书郎。桓温十分看重他的才华，又上表转任征西户曹参军。不久升任宜都太守。等到桓温封南郡公，征召他做郎中令。很快征召为正员郎，多次升迁做散骑常侍、侍中，又转任廷尉、长沙相。年老辞官归家，加授中散大夫，家门口可以设置行马仪仗。当初，罗含住在官舍，有一只白雀停在堂屋；等到辞官回家，庭院阶前忽然长出兰草菊花，当时人认为是德行感召的祥瑞。七十七岁去世，所写的文章流传于世。
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父亲顾悦之，官至尚书左丞。顾恺之学识广博富有才气，曾经写完《筝赋》，对别人说：“我的这篇赋，好比嵇康的《琴赋》，不懂得欣赏的人必定因为是后出的作品而忽略它；见识高深的人，又会因为它高妙奇绝而看重它。”桓温征召他做大司马参军，十分亲近信任他。桓温去世之后，顾恺之祭拜桓温坟墓，作诗说：“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有人问他：“你对桓公倚重到这种地步，哭悼的样子可以描述一下吗？”他回答：“哭声如同惊雷震裂高山，眼泪如同大河倾泻入海。”顾恺之喜欢诙谐戏谑，人们大多亲近戏弄他。后来做殷仲堪的参军，也深受器重厚待。殷仲堪镇守荆州，顾恺之曾经趁着休假返回，殷仲堪特意借给他布帆。行到破冢，遭遇大风，船只损坏。顾恺之写信给殷仲堪说：“地名叫做破冢，当真就像从坟墓里面冲出来。行人平安无事，布帆完好无损。”回到荆州，有人问他会稽山川的样貌。顾恺之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若云兴霞蔚。”桓玄当时和顾恺之都坐在殷仲堪座上，一同玩“了语”游戏。顾恺之先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说：“白布缠根树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泉放飞鸟。”又玩说险境的“危语”。桓玄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有一位参军说：“盲人骑瞎马临深池。”殷仲堪一只眼睛失明，吃惊说：“这话太过逼人！”于是停止游戏。顾恺之每次吃甘蔗，总是从梢头吃到根部。别人觉得奇怪，他说：“渐渐进入佳妙的境地。”
顾恺之尤其擅长绘画，描摹人物特别精妙。谢安十分看重他，认为自有人类以来没有这样的画家。顾恺之每次画完人像，有时候几年不点眼睛。有人问他缘故，他回答：“四肢的美丑，本来就不关绘画的精妙关键；传神写照的奥妙，就在这眼睛里面。”曾经爱慕邻家女子，挑逗女子，女子不从。他就把女子的画像画在墙壁上，用棘针刺画像的心口，女子于是心口疼痛。顾恺之借此表达情意，女子顺从了他，他偷偷拔掉棘针，女子的心痛病就痊愈。顾恺之十分看重嵇康的四言诗，于是为诗作画，常常说：“手挥五弦的动作容易画，目送归鸿的神态最难描摹。”每次画人物，在当时妙绝一时。曾经画裴楷的画像，在脸颊上加画三根胡须，观看的人觉得人物神采格外鲜活。又画谢鲲的画像，把人物安置在山石林木之中，说：“这个人应当放在丘壑山林之间。”想要画殷仲堪，殷仲堪眼睛有病，坚决推辞。顾恺之说：“明府只是眼睛的问题罢了，如果把瞳仁点出来，用飞白笔法轻轻扫过，就好像薄云遮蔽月亮，难道不美妙吗！”殷仲堪于是答应。顾恺之曾经把一柜子自己十分珍爱的画作，柜子前面糊上封题，寄放在桓玄那里。桓玄从柜子后面撬开，偷走里面的画，把柜子封好还原归还，骗顾恺之说柜子从来没有打开过。顾恺之看见封题和原来一样，只是画不见了，只说美妙的画作通神灵，变化离去，就如同凡人得道成仙，脸上完全没有诧异的神色。
顾恺之夸耀自己，言过其实，年轻人就互相吹捧，拿他来开玩笑。他又吟咏诗作，自认为得到前代贤人的文风。有人请他做洛生咏，他回答：“何至于发出老婢女的声调！”义熙初年，担任散骑常侍，和谢瞻官署相连。夜里在月下高声吟咏，谢瞻常常远远地称赞他，顾恺之就更加努力，忘记疲倦。谢瞻想要睡觉，叫别人代替自己，顾恺之没有察觉异样，就这样吟诵到天亮才停下。顾恺之十分相信方术，认为只要去求取就一定能得到。桓玄曾经拿一片柳叶骗他说：“这是蝉用来遮蔽自己的叶子，拿它遮挡自己，别人就看不见你。”顾恺之十分欢喜，拿树叶遮住自己，桓玄就对着他小便。顾恺之相信桓玄看不见自己，十分珍爱这片叶子。
当初顾恺之在桓温幕府，常常说：“我身上痴傻和聪慧各占一半，合到一起，正好平平常常。”所以世间流传顾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六十二岁，在任上去世，所写的文集以及《启蒙记》流传于世。
郭澄之，字仲静，太原阳曲人。年少富有才思，机敏过人。调补尚书郎，外放任南康相。遇上卢循作乱，流离逃难才得以回到京城。刘裕征召他做相国参军。跟随刘裕北伐，攻克长安之后，刘裕心里想要继续向西征伐，召集僚属商议这件事，多数人不同意。接着问到郭澄之，郭澄之不直接回答，向着西边诵读王粲的诗句：“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刘裕于是打消西征的念头，对郭澄之说：“我将要和你一同登上霸陵岸。”于是班师回朝。
郭澄之官做到刘裕的相国从事中郎，封南丰侯，在任上去世，所作文集流传于世。
史臣评论说：爱好欣赏产生于情感，刚柔来自本性。情感所抒发，就表现为歌咏，感召没有固定的形迹，诗歌音律的体制各不相同。说到应贞宴饮射礼的文章，极尽文辞之美，华林园中众多文士的作品很少有能比得上它。成安年少聪慧明敏，很早就拥有清雅文思，心怀天地的辽阔，续写辞人没有写完的意趣，独创新的情志，哪里是寻常文人所能企及！左太冲耗费多年笔墨，写成《三都赋》，皇甫谧见到之后大加称许，陆机读到之后搁笔不再创作。不只是在当时高出众士，也能够美名流传千古。邹湛的议论，枣据抒发情志，确实是南阳的杰出人物，颍川的一代才俊。季雅文辞遒劲超逸，很早就具备美好德行，被称为泉岱的珍宝，实在理所应当。袁彦伯不能混同世俗，屈居低微官位，《释时》宏大的论述，也足以窥见他的志向。张季鹰放达任性于当世，不追逐功名爵位，《黄花》诗篇，抒发发自内心的神思。仲初的文章，风流值得推崇，在文士之中脱颖而出，《扬都赋》的华美，尤其被当时士人看重。曹毗钻研典籍，屈身在下级官吏行列，绮丽的降神之歌，畅达的《对儒》之论。李充的《学箴》，确实清健雄壮。袁宏的《东征赋》、《三国名臣颂》，可以仅次于潘岳、陆机。伏玄度学问渊博，擅长文笔删改，孝武帝在西堂宴会先问起他，确实是荣耀的际遇。罗君章彰显湘地的瑰宝，挺身为荆楚的才俊，梦鸟的灵感来自精诚，哪里只是传说里蛟龙凤凰的异象！顾长康夸耀才能言过其实，诙谐戏谑处世，但是才气充沛，所以有三绝的称誉。郭仲静才思通达敏捷，在清流之中获得美名，刘裕西征的打算，被他含蓄的诗句定夺。
赞辞说：《易经》爻象垂示法则，宫商音律流传歌吟。多么美好啊众多才士，在文坛绽放光华。全都奏响美玉般的文辞，各自擅长铿锵锦绣篇章。成安、太冲，文笔遒劲辞藻绚烂。袁宏、庾阐、李充、顾恺之，文采如云霞焕彩。凌驾一众文人，共同登上文苑的高境。
列传第六十三 外戚
羊琇、王恂、杨文宗、羊玄之、虞豫、庾琛、杜乂、褚裒、何准、王濛、王遐、王蕴、褚爽
阅览古代诰文，听闻前代旧事，靠着外戚身份获得显贵荣宠，由来已经很久了。然而大多招致祸败，很少有能够善终的，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不是因为俸禄靠着恩宠得到，官位不是凭借德行擢升；见识比不上明哲之士，才干不能通达治国；靠着后宫的宠信，执掌军国机要大权。有的威势让君主忌惮，有的势力压倒朝廷；身处安定却不考虑危难，一心进取不知道退避；骄奢滋长之后，嫌隙灾祸随之而来！所以吕家、霍家，在西汉遭到诛灭；梁氏、邓氏宗族，在东汉覆灭。其余违犯法纪扰乱纲常，祸害时政损耗朝政的，数不胜数。至于樊靡卿父子，窦广国兄弟，阴兴恪守简约戒除奢侈，史丹掩盖恶行宣扬善举，这些都是后族之中值得称道的。由此来看，肆意放纵的外戚必定凶亡，坚守道义谦逊恭谨的能够保全节操福分。古人说祸福没有定数，都是人自己招来的，这不就是明证吗！
等到晋朝祸乱兴起，开端就在宫廷。杨骏靠着晋武帝的偏爱宠幸，窃取不该属于自己的权位；贾谧借着晋惠帝昏昧，酿成祸乱的开端。于是悼后遭遇云林的灾祸，愍怀太子蒙受湖城的冤酷。天道人道全都败坏，丧乱层出不穷，宗庙因此颠覆，百姓遭受苦难。《诗经》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说的就是这类事情。等到东晋建立，依旧重蹈覆辙。庾亮是世家大族的表率，王恭是高门士族的领袖，执掌诏令出纳，担当朝廷重臣。王孝伯最终身死，庾元规几乎败坏国家，难道不令人哀痛！像褚季野畏惧回避朝廷大权，王叔仁坚决请求出外镇守，能够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贾充、杨骏、庾亮、王献之、王恭等人已经另有列传，其余的人在这里记述他们的成败，写成《外戚篇》。
羊琇，字稚舒，是景献皇后的堂弟。父亲羊耽，官至太常。兄长羊瑾，官至尚书右仆射。羊琇年少被郡里举荐，担任镇西将军钟会的参军，跟随平定蜀地。等到钟会谋反，羊琇直言极力劝谏。回朝之后，赐爵关内侯。羊琇涉猎典籍，富有智谋，年少和晋武帝交往，十分亲近。常常同席宴饮，曾经对武帝说：“如果日后富贵重用我，希望让我做领军、护军各十年。”武帝开玩笑答应了他。当初武帝没有立为太子，声望比不上弟弟司马攸，文帝司马昭心里看重司马攸，常常有改换储君的打算。羊琇暗中替武帝谋划，对保全太子之位多有匡助。又观察文帝处理政务的得失，揣测文帝会询问的事务，全都叫武帝默默记在心里。后来文帝和武帝谈论当世事务、世间利弊，武帝的回答全都合乎心意，太子的位置就此确定。等到武帝做抚军将军，任命羊琇参军事。武帝登上王位之后，提拔羊琇做左卫将军，封甘露亭侯。武帝即位，多次升迁做中护军，加散骑常侍。羊琇在这个职位十三年，掌管禁军，参与机密，受到的恩宠待遇十分优厚。
当初，杜预授任镇南将军，朝中官员全都前来祝贺，大家连榻坐在一起。羊琇和裴楷晚到，说：“杜元凯居然用连榻招待宾客吗？”于是不肯坐下就离去。
羊琇性情奢侈，花费没有限度，把炭屑捣碎捏成兽形用来温酒，洛阳贵族豪门争相效仿。又喜欢宴饮游乐，夜以继日，内外亲戚不分男女界限，当时人讥讽这件事。但是他仰慕才干胜过自己的人，所举荐的人，尽心相待没有二心。对于穷困窘迫的人，特别能够接济抚恤。选拔任用官员大多优先任用自己称心的人，不完全依照选官制度。将士之中有人求取官位，愿意为他效节卖命。但是他放纵犯法，常常被主管官吏宽恕。后来司隶校尉刘毅弹劾他，应当处以重刑，武帝因为旧日恩情，只免去官职而已。不久以侯爵身份，白衣身份兼任护军。没过多久，恢复官职。等到齐王司马攸出镇外地，羊琇恳切劝谏，触犯皇帝旨意，降职为太仆。失去恩宠之后心中愤懑，于是发病，病重请求辞官。授任特进，加散骑常侍，回到府第，去世。皇帝亲手下诏书说：“羊琇和我有姻亲旧情，年少相交的恩情，历任内外官职，忠诚公允功绩卓著。不幸早逝，我十分哀痛。追赠辅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套，钱三十万，布一百匹。”谥号威。
王恂，字良夫，是文明皇后的弟弟。父亲王肃，魏国兰陵侯。王恂文义广博，在朝廷忠正刚直，多次升迁做河南尹，设立两所学校，尊崇研习《五经》。鬲县县令袁毅曾经送给他骏马，王恂不接受。等到袁毅贪腐败露，收受贿赂的官员全都被罢官。魏国赐给公卿以下租牛、佃客，数量各有等级。从这之后百姓畏惧徭役，很多愿意做豪门佃客，权贵之家动辄拥有上百户。太原各郡还把匈奴胡人当作佃客，多的达到几千户。武帝即位，下诏禁止私自招募佃客，王恂严明禁令，他管辖的地方没有人敢违犯。咸宁四年去世，追赠车骑将军。王恂的弟弟王虔、王恺。
王虔，字恭祖。凭借才干办事受到称许，多次升迁做卫尉，封安寿亭侯，授任平东将军、假节、监管青州各项军务。征召入朝做光禄勋，转任尚书，去世。儿子王士文继承爵位，历任右卫将军、南中郎将，镇守许昌，被刘聪杀害。
王恺，字君夫。年少有才力，历任显贵官职，虽然小节有亏，却有奉公的名声。因为讨伐杨骏的功劳，封山都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升任龙骧将军，兼任骁骑将军，加散骑常侍，不久因事获罪免官。重新起用做射声校尉，过了很久，转任后将军。王恺出身世家又是皇亲，性情奢侈，用赤石脂涂抹墙壁。石崇和王恺打算使用鸩毒害人，司隶校尉傅祗弹劾他们，主管官吏都判定为重罪，皇帝下诏特意赦免。因此众人都畏惧王恺，所以他肆意行事，想要做的事无所顾忌。等到去世，谥号丑。
杨文宗，是武元皇后的父亲。他的先辈在汉朝做官，四代做到三公。杨文宗做魏国通事郎，承袭封务亭侯。很早就去世，因为是皇后父亲，追赠车骑将军，谥号穆。
羊玄之，惠皇后的父亲，尚书右仆射羊瑾的儿子。羊玄之起初做尚书郎，因为是皇后父亲，授任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改封兴晋侯。升任尚书右仆射，加侍中，爵位进为公。成都王司马颖攻打长沙王司马乂，以讨伐羊玄之为名义，羊玄之于是忧虑恐惧而死。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虞豫，元敬皇后的父亲。年少就有好名声，州郡以礼征召，全都不赴任。授任南阳王文学。很早就去世。晋明帝即位，追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山县侯。儿子虞胤继承爵位。
虞胤，元敬皇后的弟弟。起初授任散骑常侍，升任步兵校尉。太宁末年，追赠虞豫官爵，让虞胤承袭侯爵，转任右卫将军。和南顿王司马宗一同被明帝亲近，一同掌管禁军。等到明帝病重，司马宗阴谋败露，事情牵连虞胤，明帝隐忍不加追究，调任虞胤做宗正卿，加散骑常侍。咸和二年，司马宗被诛杀，虞胤降职做桂阳太守，俸禄二千石。接连调任琅邪、庐陵太守。咸康元年去世，追赠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儿子虞洪继承爵位。
庾琛，字子美，明穆皇后的父亲。兄长庾衮，记载在《孝友传》。庾琛永嘉初年做建威将军，渡过长江，担任会稽太守，征召入朝做丞相军谘祭酒。在任上去世。因为是皇后父亲，追赠左将军；妻子毌丘氏追封乡君。儿子庾亮陈述先人的志向，推辞不受。咸和年间，成帝又下诏追赠庾琛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庾亮又推辞。庾亮另有列传。
杜乂，字弘理，成恭皇后的父亲，镇南将军杜预的孙子，尚书左丞杜锡的儿子。性情纯厚平和，容貌俊美，在江左享有盛名。王羲之见到他评价说：“肌肤如同凝固的油脂，眼眸如同点上黑漆，这是神仙一样的人。”桓彝也说：“卫玠是精神清逸，杜乂是形貌清逸。”承袭当阳侯爵位，公府征召做掾吏，担任丹阳丞。很早就去世，没有儿子。女儿皇后出生之后杜乂就离世，妻子裴氏守寡抚养女儿，恪守礼法，有很好的声望。咸康初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穆。封裴氏为高安乡君，食邑五百户。到孝武帝的时候，晋封广德县君。裴氏长寿，百姓称呼她杜姥。当初司徒蔡谟十分器重杜乂，曾经在朝堂上说：“可惜各位没有见过杜乂这个人。”他就是这样被名流看重。
褚裒，字季野，康献皇后的父亲。祖父褚䂮，有器量，以办事能干著称。曾经做县吏，办事不合县令心意，县令想要鞭打他。褚䂮说：“器物各有各的用处，椽子的木料不适合用来做藩篱，希望明府体察。”于是被放过。家中贫困，辞去吏职。将近五十岁，镇南将军羊祜和褚䂮有旧交，向武帝举荐，才得到提拔任用，官至安东将军。父亲褚洽，武昌太守。
褚裒年少就有简约高贵的风度，和京兆杜乂一同享有盛名，在东晋初年最为出众。桓彝见到他评价：“季野有皮里春秋。”意思是外表不褒贬人物，内心自有评判。谢安也十分看重他，常常说：“褚裒虽然不说话，但是四时的气象都具备了。”起初被征召做西阳王掾、吴王文学。苏峻作乱，车骑将军郗鉴任用褚裒做参军。苏峻平定，凭借功劳封都乡亭侯，渐渐升任司徒从事中郎，授任给事黄门侍郎。康帝做琅邪王的时候，将要纳王妃，慎重挑选名望素高的人家，下诏聘娶褚裒的女儿做王妃，于是褚裒外放任豫章太守。等到康帝即位，征召授任侍中，升任尚书。因为身为皇后父亲，苦苦请求出外任职，授任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为官清廉简约，虽然身为一方大员，常常叫自家奴仆上山砍柴。不久，征召入朝做卫将军，兼任中书令。褚裒认为中书掌管诏命，不适合由外戚担任，坚决推辞。下诏改授左将军、兖州刺史，都督兖州、徐州琅邪各项军务，假节，镇守金城，又兼任琅邪内史。
当初褚裒年少的时候去拜见庾亮，庾亮叫郭璞为他占卜。卦象出来，郭璞十分惊骇。庾亮说：“有不祥的征兆吗？”郭璞说：“这不是人臣的卦象，不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吉兆？二十多年之后，我的话才会应验。”到这时二十九年，康献皇太后临朝听政。主管官吏因为褚裒是皇太后的父亲，商议给予不必行臣子之礼的待遇，授任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官职照旧。褚裒身为皇室近亲，害怕招来非议嫌隙，上疏坚决请求镇守地方藩镇，疏文说：“我资质浅薄，才干不足以担当重任，过分蒙受国家恩典，多次占据不该属于我的职位。没有功劳却承受宠信，愧疚深重，怎么可以再加特殊的礼遇，显赫的封号层层叠加！我有什么功勋能够担当？有什么脸面冒领高位！效命圣明的时代，哪里敢不尽力，实在害怕败事，会造成巨大的损害。如今国家的谋略还没有振兴，政务繁多，陛下应当把国事托付宰辅大臣，完全遵循先帝任用贤才的道理，虚心接受大臣的成果，对天下秉持公心，不做出偏私亲族的举动，不然朝野失望，损失哪里会小！”于是改授都督徐、兖、青、扬州的晋陵、吴国各项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守京口。
永和初年，朝廷再次征召褚裒，打算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劝褚裒说：“会稽王德行美好，是国家的周公，足下应当把大政交给他。”褚裒的长史王胡之也劝他，于是褚裒坚决推辞，回到藩镇。朝野全都赞叹佩服。进号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褚裒坚决辞掉开府的待遇。褚裒又认为为政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应当委任贤能，敬重老臣，于是举荐前光禄大夫顾和、侍中殷浩。奏疏呈上，当即任命顾和做尚书令，殷浩做扬州刺史。
等到石季龙去世，褚裒上表请求北伐，当天就整饬军队，直指泗口。朝廷议论认为褚裒身份贵重，不适合深入敌境，可以先派遣偏师。褚裒再次陈述，之前派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人直抵彭城，宣示朝廷威信；之后派遣督护麋嶷进军下邳，贼寇当即溃散，麋嶷率领部队占据城池，现在应当迅速发兵，壮大声势。于是授任征讨大都督青、扬、徐、兖、豫五州各项军务。褚裒率领三万大军直进彭城，黄河以北百姓前来归降的每天数以千计，褚裒安抚接纳他们，很得人心。先派遣督护徐龛攻打沛郡，俘获伪相支重，郡里两千多人归降。鲁郡山中五百多家，也举义请求援兵，褚裒派徐龛率领三千精锐前去接应。徐龛违背褚裒的调度，军队驻扎代陂，被石遵的将领李菟打败，死伤大半，徐龛坚守气节不屈服，被贼寇杀害。褚裒依照《春秋》将帅要承担罪责的义理，认为自己用人失当，军威受损，上疏请求贬官，以征北将军的身份理事，请求留在广陵镇守。诏书认为战败是偏将的过失，不应当归罪主帅，残余敌寇还没有消灭，地方方镇责任重大，不应当贬降，命他返回镇守京口，解除征讨都督职务。
当时石季龙刚刚死去，后赵国内大乱，二十万流民渡过黄河，准备归降东晋，请求出兵救援。恰逢褚裒已经撤军，威势不能接应，流民无法脱身，全都被慕容皝和苻健的军队掳掠，全部死亡。褚裒远大的谋划没能实现，忧愤成病。回到京口，听见到处都是哭声，褚裒问：“为什么哭声这么多？”身边侍从说：“是代陂一战死去的将士家属。”褚裒更加惭愧愤恨。永和五年去世，四十七岁。远近之人哀伤悼念，官吏将士哀痛怀念。追赠侍中、太傅，原有官职不变，谥号元穆。儿子褚歆，字幼安，凭借学问品行知名，历任散骑常侍、秘书监。
何准，字幼道，穆章皇后的父亲。品格高尚，没有欲望，二十岁就有名声，州府接连征召，全都不赴任。兄长何充做骠骑将军，劝他出仕做官。何准说：“我排行第五的名声，难道比不上骠骑将军吗？”何准兄弟之中排行第五，所以说这句话。何充身居宰辅重位，权势压倒当世，何准却闲居家中，不参与世事，只诵读佛经，修建塔庙而已。朝廷征召授任散骑郎，不赴任。四十七岁去世。升平元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封晋兴县侯。儿子何惔因为父亲一向品行高洁，上表推辞不受封爵。三个儿子：何放、何惔、何澄。
何放过继给何充。
何惔官至南康太守，很早就去世。何惔的儿子何元度，西阳太守；次子何叔度，太常卿、尚书。
何澄，字季玄。初任秘书郎，升任秘书丞，清正有器望，多次升迁做秘书监、太常、中护军。孝武帝十分器重他，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吴国内史。太元末年，琅邪王搬出皇宫居住，精心挑选师傅，征召授任尚书，兼任琅邪王师。安帝即位，升任尚书左仆射，依旧掌管选官、兼任琅邪王师。当时何澄脚有病，坚决推辞，特地准许不用上朝，在家中处理公务。又兼任本州大中正。等到桓玄执掌朝政，何澄上书称病免职，在家中去世。安帝复位之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长子何籍，早死。次子何融，元熙年间，官至大司农。
王濛，字仲祖，哀靖皇后的父亲。曾祖父王黯，历任尚书。祖父王佑，北军中候。父亲王讷，新淦县令。王濛年少放纵不拘礼法，不被乡里看重，晚年才约束自己砥砺品行，有风流的好名声，待人谦逊，行事宽厚，没有人不敬重爱戴他。侍奉几位继母十分恭谨，俸禄财物常常把丰厚的留给长辈，自己拿薄少的一份。喜怒不表露在脸上，不讲究细碎的小节，以清廉简约被人称道。擅长隶书。容貌俊美，曾经照着镜子，叫着自己父亲的字说：“王文开竟然生出这样的儿子！”家中贫困，帽子破了，自己到集市买帽子，卖帽子的老婆婆喜爱他的容貌，送给他新帽子，当时人认为他通达。和沛国刘惔齐名，二人交好。刘惔常常称赞王濛性情极为通达，同时本性自有分寸操守。王濛常常说：“刘惔了解我，胜过我了解自己。”当时的人把刘惔比作荀奉倩，把王濛比作袁曜卿，但凡谈及风流人物，都把王濛、刘惔奉为宗师。
司徒王导征召王濛担任属官。王导又举荐匡术的弟弟匡孝，王濛写信给王导说：“开创邦国、承继家业，不可任用小人。依靠德行道义治理天下，正要整顿人伦秩序，尊崇官爵名位。军队与朝廷事务功用不同，文官武将各有本分，怎么能够让善恶良莠混杂，损害清正的风气，来满足天下人的仰望，做四海的表率呢！”王导没有回复。后来王濛出京补任长山县令，又担任司徒左西属。王濛因为这个官职一旦获罪就要受杖刑，坚决推辞。朝廷下诏免除该职位的杖罚，王濛还是不肯就职。改任中书郎。
简文帝还做会稽王的时候，曾经和孙绰品评各位风流名士，孙绰说：“刘惔清俊蔚然、简约美好；王濛温润恬静平和；桓温高超爽朗、才识超拔；谢尚清简平易、通达美好。而王濛性情和畅，善于阐说义理，言辞简练而切中要义。”等到简文帝辅佐朝政，越发器重宠幸王濛，王濛和刘惔被称作可以登堂入室的宾客。王濛转任司徒左长史。晚年请求出任东阳太守，朝廷没有准许。等到王濛病重，简文帝才悔恨当初没有听从他的请求。王濛听说这件事说：“人们说会稽王痴愚，果然是痴愚啊！”病情日渐危重，他在灯下转动麈尾端详，叹息道：“像我这样的人，竟然活不到四十岁！”三十九岁去世。将要出殡的时候，刘惔把犀柄麈尾放进棺木之中，随之悲痛得昏厥过去很久。谢安也常常称赞王濛说：“王长史言语不多，却称得上有美好的言谈。”王濛有两个儿子：王修、王蕴。
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聪慧俊秀，有美好的名声，擅长隶书，书法风格飘逸清朗俊逸。十二岁，撰写《贤全论》。王濛拿给刘惔看，说：“敬仁这篇论作，已经足以参与精微玄理的探讨了。”初入仕途任著作郎、琅邪王文学，改任中军司马，还没有赴任就去世，时年二十四岁。临终，叹息说：“我无愧于古人，寿命也和他们一样了。”
王遐，字桓子，是简顺皇后的父亲，骠骑将军王述的堂叔。年少出身世家大族，官做到光禄勋。宁康初年，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加封散骑常侍，谥号靖。
长子王恪，官至领军将军。王恪的儿子王欣之，任豫章太守，俸禄为中二千石。王欣之的弟弟王欢之，任广州刺史。王遐的小儿子王臻，官至崇德卫尉。
王蕴，字叔仁，是孝武定皇后的父亲，司徒左长史王濛的儿子。初仕任佐著作郎，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吏部郎。性情平和，不压制寒门士人，每当有官职空缺，前来求官的有十几人，王蕴不随意褒贬评判。当时简文帝担任会稽王，辅佐朝政，王蕴就接连写文书禀报，说：“某人出身门第优越，某人富有才干。”务求使人能够得到任用，各依他们的才具门第安排，所以得不到官职的人也没有怨恨。补任吴兴太守，施行很多仁惠的政绩。恰逢郡内发生灾荒百姓挨饿，王蕴就打开官仓赈济百姓。主簿恳切劝谏，请求先上表呈报等待朝廷批复，王蕴说：“如今百姓哀号，路上到处有挨饿的人，如果上表等候批复，怎么挽救快要死去的百姓！擅自开仓的罪责，由我太守一人承担，就算施行仁义而获罪罢官，我也没有遗憾。”于是大规模放贷赈济，依靠王蕴保全性命的百姓有十分之七八。朝廷因为他违反制度免去王蕴官职，官吏百姓都到京城为他申诉，皇帝下诏特地将他降职为晋陵太守。在晋陵又推行仁惠教化，百姓都歌颂他。
定皇后被册立之后，凭借皇后父亲的身份，王蕴升任光禄大夫，兼任五兵尚书、本州大中正，封为建昌县侯。王蕴认为依靠外戚恩泽获得爵位，不是上古三代的正当制度，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朝廷再三劝勉，他终究不肯接受封赏，于是任命他为都督京口诸军事、左将军、徐州刺史，持符节，王蕴又坚决辞让。谢安对王蕴说：“您身为皇后之父，地位贵重，不应当过分自谦，辜负当下朝廷的厚遇，应当依照褚裒的旧例，身居高位但不揽实权就可以。可以暂且赴任这个职位，来分担国戚的重任。”王蕴这才接受任命，镇守京口。没过多久，征召入朝授尚书左仆射，依旧保留将军头衔，升任丹阳尹，就在原有军号基础上加授散骑常侍。王蕴身为外戚，不想在京城任职，苦苦请求外调，朝廷又任命他为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镇军将军、会稽内史，散骑常侍照旧。
王蕴一向喜好饮酒，晚年尤其严重。在会稽的时候，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但依旧因为宽和简约受到百姓爱戴。当时王悦回来扫墓，王蕴的儿子王恭前去探望，二人向来交好，王恭就在王悦那里留住十多天才回家。王蕴询问缘由，王恭说：“和阿太交谈，话谈个不停，没法回来。”王蕴说：“恐怕阿太不是适合你的朋友。”阿太，是王悦的小字。后来二人交情果然破裂，当时的人都佩服王蕴有知人之明。太元九年去世，时年五十五岁，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长子王华，早年去世。次子王恭，另外有列传。王恭的弟弟王爽，字季明，刚强正直有志向魄力，历任给事黄门侍郎、侍中。孝武帝驾崩，王国宝夜里想要开门进宫草拟遗诏，王爽阻拦他，说：“大行皇帝刚刚驾崩，皇太子还没有到来，敢闯入的人一律斩首！”王国宝这才作罢。王爽曾经与会稽王司马道子饮酒，司马道子喝醉称呼王爽为小子，王爽说：“我的祖父王长史和简文皇帝是平民之交；我的姑母、姐姐两代人都贵为皇后，哪里来的小子！”等到王国宝把持朝政，就罢免了王爽的官职。后来兄长王恭起兵，任命王爽为宁朔将军，参与军务。王恭兵败，王爽被诛杀。
褚爽，字弘茂，小字斯生，是恭思皇后的父亲。祖父褚裒，父亲褚歆。褚爽年少就有好名声，谢安十分器重他，曾经说：“如果期生不能成才，我就不再品评士人了。”担任义兴太守，早早去世；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褚爽的儿子褚秀之、褚炎之、褚喻之，义熙年间，全都身居高位。
史臣评论说：羊琇凭借皇室至亲的身份，又博闻多识，恰逢帝王尚未登位之时，参与开国谋划，所以能够深受恩宠，屡次获得官职礼遇。依仗恩宠肆意放纵，凭借权势骄横欺凌他人，屡次触犯法令，多次干扰国家纲纪，侥幸遇上宽厚的朝政，才免于刑罚处置。王恺身为外戚，家世世代代享有俸禄，不曾听闻他恭谨节俭，反而一味放纵奢侈荒淫，和石崇斗富，与王济争奢，既损害士人的清誉，也败坏帝王的政教。就算议定谥号，也不足以惩恶劝善。王濛仪表风度俊朗，王述善于识人明察事理，王濛性情温润风流，范粲清虚少欲，这些人都在江东享有盛名，被当时世人看重，不只是外戚当中的杰出人物，也是士大夫群体里声望卓著的人物。
赞语说：依托后宫姻亲，蒙受帝王荣光。身居权宠高位，执掌国家权柄。恭谨简约就少有过失，骄纵就会欺凌他人。前人败亡的教训，实在值得刻写在绅带之上时时记取。
列传第六十四 隐逸
孙登、董京、夏统、朱冲、范粲、鲁胜、董养、霍原、郭琦、伍朝、鲁褒、氾腾、任旭、郭文、龚壮、孟陋、韩绩、谯秀、翟汤、郭翻、辛谧、刘驎之、索袭、杨轲、公孙凤、公孙永、张忠、石垣、宋纤、郭荷、郭瑀、祈嘉、瞿硎先生、谢敷、戴逵、龚玄之、陶淡、陶潜。
上天垂示天象，少微星对应隐逸之士的位次；《周易》的文辞与卦象探究幽微，有贞正隐退的卦象。所以有言语神色间隐藏志向，这种处世之道被孔子称道；傲视富贵，其中义理在孙子的论述中讲得很详尽。所以守持柔顺保全自身，是生灵的常态；盈满就会招致祸患，是天道的常理。古代的智者体察这个道理，超脱世俗，浩然涵养本真，把声名藏在江海之上，远离喧嚣尘世，饮清流砥砺高洁，栖居山林掩藏锋芒，妥善谋划来顺应本心，抛弃机心使内心虚静。品德如玉光洁、如冰洁净，气度如江河沉静、山岳巍然，修持至高的精神追求，保有无尽的福分，一去不返不再追逐功名，安于境遇没有烦闷，修养自我保全本心，没有悔恨灾祸，《诗经》里《考槃》的歌咏，说的就是这类人。等到帝王建立制度，诉讼平息刑罚清明的时代，尚且还要礼待隐士来完善教化，征召的礼遇送到山野，玉帛的聘礼送到简陋居所。所以《礼记·月令》说：“暮春三月，聘请有名望的士人，礼遇贤才。”说的就是这件事。
晋朝建立之后，广泛寻访隐逸之士。谯秀断绝世俗交往，任旭在山林吟咏，坚守贞洁清白的准则，成就超脱尘世的行迹。虽然不接受朝廷美好的征召，也足以激励世人摒弃贪求竞争之心。如今赞美他们高尚的德行，把他们汇集写进这篇列传。
孙登，字公和，汲郡共县人。没有家室，在郡内北山挖土窟居住，夏天编织草当做衣裳，冬天披散头发遮盖身体。喜爱读《周易》，弹奏一弦琴，见到他的人都亲近喜爱他。生性从不发怒，有人把他扔到水里，想看他发怒的样子，孙登出水之后，只是大笑。时常出入人间，路过人家，有人供给衣食，他全都不推辞，离开的时候全部丢下。曾经居住在宜阳山，有烧炭的人见到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和他说话，孙登也不回应。晋文帝听说他的名声，派阮籍前去拜访，见面之后，阮籍和他交谈，孙登也不答话。嵇康又跟随他交游三年，问他心中的追求，孙登始终不说话，嵇康每每为之叹息。将要分别，嵇康说：“先生终究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孙登才说：“你懂得火吗？火生而有光亮，不在于滥用光亮，关键在于会运用光亮。人天生具备才干，不在于肆意施展才干，关键在于懂得如何运用才干。所以要保持火光，关键要有柴薪；要保全自身，关键要认清时势。如今你才学出众却见识浅薄，很难在当今世道免于灾祸！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追求的吗？”嵇康没有采纳他的告诫，后来果然遭遇杀身之祸，写下《幽愤诗》说：“昔日愧对柳下惠，如今愧对孙登。”有人说孙登因为魏晋易代，容易招惹嫌疑，所以才缄默不言。最终没有人知道他去往何处。
董京，字威辇，不知道是哪个郡县的人。当初和陇西郡的计吏一同来到洛阳，披散头发行走，自在吟咏，常常住在白社里面。常常到街市乞讨，得到残破的丝绵织物，就编织起来遮蔽身体；完整的丝帛上好的棉絮就不肯接受。有时被人推搡辱骂，脸上没有一点怒色。孙楚当时担任著作郎，多次到白社和他交谈，就用车接他一同回家，董京不肯落座。孙楚就写信给他，劝他如今是尧舜一样的太平世道，为什么身怀才德却不报效国家。董京用诗歌回复他：“周王朝政教败坏，颂歌就此断绝；夏代政治衰微，五常伦理混乱。正直的君子，观望时局纷纷离去，世间人如此众多，而避世的才士只有寥寥数人。我何尝不喜爱天地万物的运化，只是哀痛世道不可共事，所以选择独自隐居。不要拿享乐来取悦我，清澈的流水可以饮用，至高的大道可以当做食粮，为什么要忙忙碌碌，使自己疲惫困顿？鱼儿被钓起，野兽落入牢笼，凡夫俗子都明白这个道理。古代至德的高人，把才干藏于内心，粗布袍子不能让他感到温暖，高官厚禄不能使他感到荣耀；行动如同江河流动，静处如同潭水沉静。鹦鹉会说话，泗水之滨出产磬石，这些东西被世人把玩，哪里符合万物的本性！燕子筑巢帷幕之中，难免遭遇灾祸；猛禽把巢穴筑在远方，尚且会因为求食而死去。看那水中游鱼，犹豫徘徊，忽然就失去水。唉！鱼和鸟兽，历经万世都不能醒悟；在我看来，就明白其中的缘由。怎么知道没有通达的人，胸怀深远气度，看到我的处境，也会皱眉转身离开。世间万物都卑不足道，只有人最为可贵；心怀远志，就觉得九州狭小；安于静处，就觉得斗室宽广。”几年之后，董京悄然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他曾经居住的地方，只留下一石竹子和两首诗。其中一首写道：“天道刚健简约，大地敦厚细密，茫茫的原始本真，万物都效法遵循。末世风俗流荡，用浮华代替质朴，世间芸芸众生，谁能认清本质！我将要离开这浮华尘世，回归自然本真的居所。”另一首：“孔子生不逢时，感慨麒麟出现。麒麟啊麒麟，为什么不隐世保全本真？”
夏统，字仲御，会稽永兴人。幼年丧父家境贫苦，以侍奉母亲孝顺闻名，和兄弟和睦相处。常常外出采集粮食，夜里披星戴月回家；有时到海边，捕捞水产来奉养亲人。十分擅长谈论。宗族的人劝他出仕做官，对他说：“你品性清正耿直，可以做郡府的属官，接触官府，自然能够显达，何苦在山林辛苦劳作，终老海边呢！”夏统神色大变，说：“各位看待我竟然到这种地步！如果我生在太平时代，就会和八元八凯那样的贤才讨论出世与隐居；如果遭遇污浊乱世，就情愿和屈原一样沉埋污泥；如果世道介于治乱之间，就会和长沮、桀溺一样并肩耕种，怎么会屈身违心侍奉郡府官吏！听你们这番话，我不觉寒毛竖起，浑身冒汗，脸色赤红，内心燥热如同炭火，舌头蜷缩口不能言，两耳像被堵住。”劝说他的人十分惭愧。夏统从此不再和宗族的人相见。
恰逢母亲生病，夏统侍奉汤药，宗族亲人这才得以见到他。他的堂叔父夏敬宁祭祀祖先，请女巫章丹、陈珠二人，二人容貌绝美，服饰华丽，擅长歌舞，还会表演隐身的法术。初更时分，敲钟击鼓，伴着丝竹音乐。章丹、陈珠就拔刀割破舌头，吞刀吐火，云雾迷蒙，电光闪烁。夏统的堂兄弟们想要前去观看，又怕夏统阻拦，就一起欺骗他说：“堂叔父疾病痊愈，全家都当做喜事，想要借着祭祀前去祝贺，你可以一同前往吗？”夏统答应了。进门之后，忽然看见章丹、陈珠在庭院当中，轻步回旋起舞，装神弄鬼谈笑，抛掷器皿，往来应酬。夏统惊愕转身就跑，不走大门，冲破篱笆直接离开。回家之后斥责众人说：“从前淫乱的风俗兴起，卫文公为之悲叹；虹霓异象出现，君子尚且不敢正视；季桓子接纳齐国送来的女乐，孔子乘车离去；子路见到夏南，愤怒感慨。我常常恨不得惩罚祸乱的小人。为什么各位要迎来这些妖异之人，夜里和她们嬉戏，放纵骄逸奢靡，扰乱男女礼法，破坏高洁的节操，这是为什么？”于是躺倒床上，披散头发卧着，不再说话。宗族众人惶恐不安，立刻遣散章丹、陈珠，各自散去。
后来他母亲病重，夏统前往洛阳买药。恰逢三月上巳节，洛阳王公贵族全都来到浮桥，男女游人拥挤，车马服饰光彩照人。夏统当时在船上晾晒买来的药，众多贵人车马络绎不绝，夏统全然不予理会。太尉贾充感到奇怪，上前询问，夏统起初不回答，贾充再次发问，他才缓缓答道：“我是会稽夏仲御。”贾充命人询问会稽的风土习俗，夏统说：“那里百姓敦厚，还留存大禹的遗风，泰伯谦让的道义，严遵刚正的志节，黄公高尚的操守。”贾充又问：“你住在海边，能够表演水上的技艺吗？”夏统回答：“可以。”夏统就操起船桨，在江流之中回转，先是模仿鲻鸟跃水，又模仿鳆鱼潜行；船头高扬，船尾下沉，三次驾船飞速疾驰。于是风浪翻涌，云雾昏暗，片刻之间，有八九条白鱼跳进船中。围观的人全都惊惧，贾充心中尤其惊异，就靠近船和他交谈，夏统应答如回声。贾充想要让他做官，夏统低头不予应答。贾充又说：“古时尧、舜也作歌，别人歌唱得好，就跟着应和，前代圣哲没有不歌咏的。你能不能唱你们家乡的歌谣？”夏统说：“大禹曾经来到会稽山，会盟天下诸侯，在我们这地方施行教化，去世之后安葬在这里。恩泽广布，圣明教化留存至今，百姓感念，于是作《慕歌》。还有孝女曹娥，年仅十四岁，贞顺的德行远超中原女子。她父亲落水不见尸首，曹娥仰天痛哭，对着江水悲号，就投水而死，父女二人的尸体，后来一同浮出水面，国人哀痛她的孝义，为她作《河女》之歌。伍子胥劝谏吴王，不被采纳，被杀之后抛入江中，国人痛惜他忠烈，创作《小海唱》。现在我就来歌唱。”众人都说：“好。”夏统于是用脚敲打船板，放声歌唱，歌声清越激昂，大风随之刮起，他含水向天喷洒，云雨聚集，高声呼喝，大白天雷电昏暗，聚气长啸，尘土飞扬。王公贵族全都恐惧，叫他停下才作罢。众人互相说道：“如果不来洛水，哪里能见到这样的人！听《慕歌》，仿佛看见大禹的容貌；听《河女》，不觉泪流满面，就好像亲眼看见伯姬的高尚德行；听《小海唱》，仿佛伍子胥、屈原站在身旁。”贾充想要摆出仪仗，希望夏统前来观看，借此劝他出仕。于是下令竖起红色旗帜，布置旌旗，骑兵列队，军队整齐肃穆。片刻，鼓吹乐齐鸣，胡笳长鸣，车马交错，在大道上来回奔驰；又让歌女穿着华美衣裙，佩戴金玉首饰，绕着夏统的船绕行三圈。夏统端正坐着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贾充等人散去，感叹说：“这个吴地男子，真是铁石心肠。”夏统回到会稽，最终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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