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四年，东晋兖州刺史谢玄率领数万军队驻扎在泗汭，准备援救彭城。苻丕攻陷襄阳，俘获南中郎将朱序，把他押送到长安，苻坚任命朱序做度支尚书。任命中垒将军梁成为南中郎将、都督荆扬诸军事、荆州刺史，兼任护南蛮校尉，配给一万士兵镇守襄阳，把征南将军府的兵器装备调拨给他使用。彭超围攻彭城的时候，把军用物资存放在留城。到这时，东晋将领谢玄派遣何谦之、高衡率领一万多士兵，扬言要进攻留城，彭超随即率军赶往留城。戴逯带领彭城守军投奔谢玄。彭超留下治中徐褒驻守彭城，自己再度进兵攻打盱眙。俱难已经攻下淮阴，留下邵保戍守该地，和彭超会合之后向南进军。东晋将领毛武生援救魏兴，派遣前锋督护赵福、将军袁虞等人带领一万水军，逆江而上。前秦南巴校尉姜宇派遣张绍、仇生等人率领五千水陆兵马前去抵挡，双方在南县交战，东晋军队战败。不久韦钟攻克魏兴，捉住太守吉挹。毛当与王显从襄阳向东进发，会合各路军队进攻淮南。彭超攻破盱眙，俘获东晋建威将军、高密内史毛璪之，随即前往三阿攻打东晋幽州刺史田洛。三阿距离广陵仅有一百里，东晋京城大为震动，沿江各处都布置了戍守部队。孝武帝派遣征虏将军谢石带领水军驻守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司马昙之驻扎堂邑；谢玄从广陵出兵救援三阿。毛当、毛盛快速奔袭毛安之，东晋军队溃败。谢玄率领三万士兵驻扎白马塘，俱难派遣部将都颜带领骑兵迎战谢玄，两军在塘西交战，谢玄大败秦军，斩杀都颜。谢玄进兵来到三阿，和俱难、彭超交战，彭超等人再度战败，退守盱眙。谢玄推进到石梁，会同田洛攻打盱眙。俱难、彭超出城交战，又被打败，退兵驻守淮阴。谢玄派遣何谦之、督护诸葛侃带领水军趁着海潮逆流而上，烧毁淮河上的桥梁，再和俱难等人交战，何谦之斩杀秦将邵保。俱难、彭超率领军队退到淮河以北。俱难把战败的罪责推给彭超，处死自己的司马柳浑。苻坚听说战事惨败，勃然大怒，用囚车征召彭超押入牢狱，彭超自杀，俱难被削黜为平民。
苻坚任命毛当为平南将军、徐州刺史，镇守彭城；毛盛为平东将军、兖州刺史，镇守胡陆；王显为平吴校尉、扬州刺史，戍守下邳，以此奖赏他们在堂邑立下的战功。又任命苻洛为散骑常侍、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兼任护西夷校尉，镇守成都，命令他取道伊阙，经由襄阳沿着汉水逆流而上赴任。苻洛是苻健兄长的儿子，勇武过人，力气极大，性情猛悍。苻坚内心十分忌惮他，所以常常把他安置在边境州郡任职。苻洛建有征伐的功劳却没有得到封赏，等到这次调任益州，心中十分愤怒，对部下谋划说：“我是皇室至亲，主上却不肯把将相重任交付给我，总是把我排斥在外。如今又把我派往遥远的西部，还不许我途经京师，这里面一定藏有阴谋，是打算让梁成把我淹死在汉水之中。我是应当俯首听命接受任命，还是效仿当年晋阳起兵的旧事，来匡扶国家社稷？各位意下如何？”他的治中平颜胡乱编造祥瑞征兆，鼓动苻洛起兵造反。苻洛于是捋起衣袖高声说道：“我的主意已定，劝阻此事的人一律斩首！”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设置各类官吏，任命平颜为辅国将军、幽州刺史，作为自己的主要谋臣。分别派遣使者向鲜卑、乌丸、高句丽、百济以及薛罗、休忍等国征调军队，这些国家全都不肯听从。苻洛心中害怕，打算就此作罢。平颜说：“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接受皇帝诏令，调动幽州、并州全部兵马从中山、常山出兵。阳平公苻融一定会到郊外路旁迎接，我们趁机捉住他，进占冀州，掌控关东全部兵力，再图谋秦雍之地，能够让百姓在不知不觉间改换君主，大业就可以成就。”苻洛采纳他的计策，率领七万军队从和龙出发，准备进攻长安。关中地区因此骚动不安，到处爆发盗贼叛乱。苻坚派遣使者斥责苻洛：“天下还没有统一，你我本是骨肉兄弟，为什么要反叛？你如果返回和龙，我会把幽州永久封赐给你世代承袭。”苻洛对使者说：“你回去禀报东海王苻坚，幽州地方狭小，容不下帝王。我要回到咸阳，继承高祖的帝业。如果他敢到潼关等候我的车架，我可以封他为上公，保留本国爵位。”苻坚大怒，派遣左将军窦冲和吕光率领四万步骑讨伐苻洛；右将军都贵乘驿马赶赴邺城，统领三万冀州军队作为前锋；任命苻融为大都督，统一指挥各路兵马。又派石越率领一万骑兵，从东莱走海路小道奔袭和龙，海上行军四百多里。苻重调动蓟城全部兵力前来会合苻洛，驻扎在中山，合军共计十万人。窦冲等人在中山和苻洛交战，大败叛军，俘获苻洛和他的部将兰殊，押送到长安。吕光追击，在幽州斩杀苻重；石越攻克和龙，处死平颜以及他的党羽一百多人。苻坚赦免兰殊，任命他为将军，把苻洛流放到凉州；征召苻融入朝担任车骑大将军，兼任宗正、录尚书事。
平定苻洛叛乱之后，苻坚考虑关东地域广阔、人口繁盛，想要安定管控这片区域。他在东堂召集群臣商议，说：“我们氐族宗室子弟繁衍众多。如今我打算把三原、九嵕、武都、汧、雍一带的十五万户氐人，分散迁徙到各方重要军镇。既不忘旧有的宗族情谊，又能让宗室像磐石一样稳固，各位认为怎么样？”群臣都说：“这正是周朝能够享有八百年国运的办法，是对国家有利的举措。”于是分出四帅子弟三千户，配属苻丕镇守邺城，如同分封诸侯一般，让他成为新的受封宗主。苻坚送苻丕到灞上，流着眼泪告别。那些被迫和父兄分离的各部戎族子弟，全都悲痛大哭，过路的行人也为之感伤。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战乱流离的预兆。随后分割幽州，设置平州；任命石越为平州刺史，兼任护鲜卑中郎将，镇守龙城；大鸿胪韩胤兼任护赤沙中郎将，把乌丸的官署迁移到代郡的平城；中书令梁谠担任安远将军、幽州刺史，镇守蓟城；毛兴为镇西将军、河州刺史，镇守枹罕；王腾为鹰扬将军、并州刺史，兼任护匈奴中郎将，镇守晋阳；河州、并州各配给氐族部众三千户。苻晖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洛阳；苻睿为安东将军、雍州刺史，镇守蒲坂。
在此之前，高陆有人挖井挖出一只大龟，龟身三尺，背甲上有八卦纹路。苻坚命令太卜把这只龟养在池子里，用粟米喂养它。到这时大龟死去，苻坚把龟骨收藏在太庙。当天夜里，太庙丞高虏梦见大龟对自己说：“我本来应当去往江南，生不逢时，死在了秦国的宫廷。”又有人在梦里对高虏说：“乌龟活到三千六百岁就会死去，它死亡之后必然会兴起妖祸，这是国家将要灭亡的征兆。”
苻坚扫平各方势力之后，国内富足殷实，于是开始崇尚奢侈。正殿悬挂珍珠帘子接见群臣，宫殿楼宇、车马、器物服饰，全都用珍珠、美玉、奇珍宝物装饰。尚书郎裴元略劝谏说：“我听说尧、舜居住茅草屋顶的房屋，周朝也修建低矮简朴的宫室，所以天下太平，国运绵延八百年。秦始皇极尽奢华，王朝却传不到第二代。希望陛下效仿原木不加雕琢的简朴宫室，鄙弃华丽的琼台玉室而不去居住；向天下传播淳朴风气，把美好的典范流传后世；看轻金玉珍宝，重视粮食布帛；体恤百姓疾苦，鼓励农耕桑蚕；舍弃无用的器物，摒弃难得的奇货；推崇大道，矫正浅薄的风俗；修明文德，安抚远方部族。做到这些之后，天下统一，风俗齐同，刑罚搁置不用，就可以登上东岳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追赶上轩辕黄帝的功业，讥笑两汉的分封制度，这就是我的心愿。”苻坚十分高兴，下令撤去珍珠帘子，提拔裴元略做谏议大夫。
鄯善王、车师前部王前来朝见，大宛进献汗血宝马，肃慎进贡楛木箭，天竺进献火浣布，康居、于阗以及海东一共六十二位国王，全都派遣使者献上本国特产。
当初，苻坚的母亲早年守寡，将军李威和她有私情，史官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到这时，苻坚调取起居注和著作官撰写的史书查看，看到这段记载，又羞愧又愤怒，就焚毁这些史书，大肆搜捕史官，准备治他们的罪。著作郎赵泉、车敬等人已经去世，这件事才就此作罢。
荆州刺史都贵派遣他的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领两万军队进犯竟陵，把辎重留在管城，率领轻装部队水陆并进。桓冲派遣南平太守桓石虔、竟陵太守郭铨等带领两万水陆兵马抵御，双方相持一个多月，在滶水交战。阎振等人大败，退守管城。桓石虔乘胜攻破管城，斩杀阎振、吴仲，俘虏斩杀敌军一万七千人。
载记第十四 苻坚下（王猛 苻融 苻朗）
太元七年，苻坚在前殿设宴招待群臣，演奏乐曲，群臣赋诗。秦州别驾天水人姜平子所作的诗里面有一个“丁”字，字形笔直不弯曲。苻坚询问缘由，姜平子说：“丁象征极为刚直，不能够弯曲；那些弯曲低下的，都是不正之物，不值得献给陛下。”苻坚笑着说：“你的名声和言行确实相符。”于是把他的等次定为上等。
苻坚兄长的儿子东海公苻阳，和王猛的儿子散骑侍郎王皮图谋造反，事情败露。苻坚审问他们谋反的情由。苻阳说：“《礼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的父亲哀公，无罪被杀。齐襄公尚且要报复九世的仇怨，更何况是我！”王皮说：“我的父亲丞相有辅佐开国的大功，我却免不了挨饿受穷，所以图谋富贵。”苻坚流着泪对苻阳说：“哀公的死亡，责任不在我，你难道不清楚吗！”又责备王皮：“丞相临终，只给你留下十头牛的田产，没有为你求取官职。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二人都被赦免死罪，苻阳流放到高昌，王皮流放到朔方以北。苻融身兼宗正一职，认为自己没能防范奸谋萌生，上书请求贬官回到藩地待罪，苻坚没有准许。苻坚打算任命苻融做司徒，苻融坚决推辞。苻坚一心想要攻取荆州、扬州，计划南征东晋，于是改任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新平郡进献玉器。当初苻坚即位的时候，新平人王彫谈论图谶预言，苻坚十分欣赏，任命王彫为太史令。王彫曾经对苻坚说：“考察谶书说：‘古月之末乱中州，洪水大起健西流，惟有雄子定八州。’这正对应三祖和陛下的名讳。又说：‘当有付臣又土，灭东燕，破白虏，氐在中，华在表。’依据图谶文字，陛下应当攻灭燕国，平定六州。希望把汧、陇一带的氐族迁徙到京师，把三秦的大族大户安置到边地，来应验谶语。”苻坚拿这件事询问王猛，王猛认为王彫用旁门左道蛊惑众人，劝苻坚杀掉他。王彫临刑前上书说：“我在赵建武四年，跟随京兆人刘湛学习，通晓图纬预言。刘湛对我说：‘新平是古代颛顼的旧地，乡里名叫鸡闾。谶记说，这个地方应当出产帝王宝器，名字叫延寿宝鼎。颛顼说过，河上先生把宝器藏在咸阳西北，我的后代有名字对应付臣又土的人，会得到它。’刘湛又说：‘我曾经在屋内斋戒，夜里有像半个月亮一样的流星，坠落到这片土地，大概就是这里。’希望陛下记住这件事，平定七州之后，宝器会在壬午年现世。’”到这时新平百姓挖出玉器进献。器物上的篆书铭文，次序是：第一是天王，第二是王后，第三是三公，第四是诸侯，第五是伯子男，第六是卿大夫，第七是元士。往下考证史籍，罗列帝王名臣，从天子王后开始，内外尊卑次序，上对应天象，仿照紫宫星宿排布，依照玉牒的文辞，不违背帝王的礼制。从上元人皇开始，历经中元，到下元结束，天地一轮变换，三元循环完毕为止。苻坚认为王彫的预言得到应验，追赠他为光禄大夫。
幽州爆发蝗灾，受灾范围方圆千里。苻坚派遣散骑常侍刘兰持符节作为使者，征发青、冀、幽、并四州的百姓捕杀蝗虫。
任命苻朗为使持节、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东将军、青州刺史；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陵江将军、西夷校尉、巴西梓潼二郡太守，暗中授予作战规划，命令他和王抚在蜀地筹备水军，准备入侵东晋。
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前来朝见苻坚。苻坚赐给他们朝服，在西堂接见。弥窴等人看见宫殿宏伟壮丽，仪仗侍卫威严整肃，内心十分畏惧，于是请求每年前来进贡。苻坚考虑西域路途遥远，没有准许，规定西域三年进贡一次，九年入朝觐见一次，定为永久制度。弥窴等人请求说：“大宛各国虽然前来进贡，但是内心并不真心归附。恳请依照汉朝设置西域都护的旧例，如果大秦军队出关征伐，我们愿意充当向导。”苻坚于是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持节、都督西讨诸军事，和陵江将军姜飞、轻骑将军彭晃等人，配给七万士兵，出兵平定西域。苻融劝谏，认为远征西域白白消耗国内财力，得到那里的百姓不能役使，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坚决反对出兵。苻坚说：“两汉国力尚且不能制服匈奴，尚且出兵经营西域。如今匈奴已经平定，征服西域如同摧枯拉朽。虽然军队远征劳苦，传布檄文就可以平定，让中原教化传播到昆仑山，美名流传千载，不也是美事吗！”朝中大臣多次劝谏，苻坚全都不予采纳。
东晋将军朱绰焚毁沔水北岸的屯田，掳掠六百多户百姓返回。苻坚召集朝中大臣集会商议，说：“我执掌大业将近二十年，扫除各处割据势力，四方大体平定，只有东南一隅没有归顺教化。我每每想到天下没有统一，吃饭的时候都常常停下碗筷。如今打算征调全国军队讨伐东晋，粗略统计精锐士兵可以集结九十七万人。我准备亲自率军出征，讨伐南方，各位认为怎么样？”秘书监朱彤说：“陛下顺应天命，执行上天的讨伐。一声怒吼可以撼动五岳，一呼一吸能够阻断江海。一旦出动百万大军，必然不用交战就能取胜。东晋君主会带着玉璧、抬着棺材到军门投降；如果执迷不悟，一定会逃向江海。猛将追击，就可以把他擒获处死。中原流落江南的百姓，就可以回到故土。之后陛下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在中岳接受万民朝拜，这样的盛况，从古至今都不曾有过。”苻坚十分高兴，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左仆射权翼上前说：“我认为不能讨伐东晋。当年商纣王暴虐无道，天下人心背离，八百诸侯不约而同会盟，周武王尚且说殷商朝中还有贤人，收兵回师。等到三位贤臣被杀流放之后，才在牧野出兵决战。如今东晋虽然国力衰弱，却没有听闻败坏德行的事情，君臣和睦，上下同心。谢安、桓冲，都是江南杰出的人才，说明晋朝确有贤臣。我听说军队取胜在于内部团结，现在东晋内部团结和睦，不可以图谋攻打。”苻坚沉默许久，说：“各位各自说说自己的想法。”太子左卫率石越回答：“吴人依仗长江天险割据一方，不服从朝廷号令。陛下亲自统领大军，讨伐江南，确实符合天下人的心愿。但是今年镇星停留在斗牛星位，这是吴地有福的天象。星象征兆不会出错，不能够冒犯。况且晋元帝本来只是藩王，夷汉百姓都拥戴他，他留下的恩德还存于人心。司马昌明是他的后代，国家拥有长江天险，朝堂上没有昏庸悖逆的君主。我的愚见，应当修明德行，不宜发动战争。孔子说：远方之人不肯归附，就修明文德教化让他们前来归顺。希望陛下固守边境，休养兵马，等待对方出现可乘之机。”苻坚说：“我听说周武王讨伐商纣，也是逆着星象而行。天道幽深遥远，不能够完全确信。从前夫差威震中原，最后被勾践消灭；孙权占据整个吴地，孙皓继承三代基业，晋军一声号令，君臣就双手反绑投降。就算有长江天险，又怎么能够固守！凭着我军的兵力，把马鞭投入江中，就足以阻断江水的奔流。”石越说：“商纣王残暴无道，天下人都痛恨他；夫差荒淫暴虐，孙皓昏庸残暴，众叛亲离，所以才会灭亡。如今东晋虽然没有大功德，却没有这样的罪过。恳请陛下操练军队，储备粮草，等待天时。”大臣们各有不同意见，朝堂上议论很久。苻坚说：“就像在路上盖房子，会听到无数种阻挠的意见。这件事我要在心中独自决断。”群臣退下之后，苻坚单独留下苻融商议。苻坚说：“自古以来成就大事，只需要一两个人定策。众人议论纷纷，只会扰乱人心，我要和你来做决定。”苻融说：“岁星、镇星居于斗牛，象征吴越有福，不可以征伐，这是第一条；晋朝君主贤明，大臣尽心效力，不可以征伐，这是第二条；我国连年征战，士兵将领疲惫倦怠，内心畏惧敌军，不可以征伐，这是第三条。那些说不能南征的，都是上等的计策，希望陛下采纳。”苻坚脸色一变，说：“连你也这样说，天下大事，我还能和谁商议！如今我拥有百万大军，兵器粮草堆积如山。我就算算不上圣明君主，也绝非昏庸无能。凭着屡次取胜的威势，攻打濒临灭亡的对手，怎么会不能取胜！我终究不能把这个祸患留给子孙，让宗庙社稷长久担忧。”苻融流泪说：“不能攻打吴国的道理十分清楚。大举出兵只会白白劳顿军队，一定无功而返。我担心的还不止于此。陛下宠信优待鲜卑、羌、羯各族人，把他们安置在京城附近；我们氐族本族子弟，却被迁徙到远方边地。如果倾尽全国兵力南下，一旦京城发生变故，宗庙社稷该怎么办？太子带着几万弱兵留守长安，鲜卑、羌、羯族人遍布京城内外，这些都是国家的仇敌。我恐怕军队不止是无功返回，甚至会有覆灭的危险。我的见识浅薄，意见不值得采纳。王猛是当世奇才，陛下常常把他比作诸葛亮，他临终留下的话，千万不能忘记。”苻坚不肯听从。苻坚到东苑游玩，命令沙门道安和自己同乘一辆车。权翼劝谏说：“我听说天子的御驾，由侍中陪同乘车，道路清道戒严，进退都合乎礼法。三代末年的昏君，才会破坏礼法，迁就个人私情，这些事都被史书记录，留给后世警示。所以班姬推辞和汉成帝同辇，美名流传千古。道安是出家之人，身份卑贱，不适合玷污天子的车驾。”苻坚面露怒色说：“道安大师的道行达到极高境界，德行被当世尊崇。就算拿天下所有的富贵，都不足以匹配他。让他同车，不是道安的荣耀，而是彰显我的德行。”命令权翼搀扶道安登上车辇，回头对道安说：“我打算和先生南游吴越，统领六军巡行天下，到疑岭拜谒虞舜的陵墓，去会稽瞻仰大禹的墓穴，泛舟长江，亲临东海，难道不是乐事吗！”道安说：“陛下顺应天命统治天下，居于中原掌控四方，顺应时节安养圣体；出行则车马仪仗整肃，安居则清静无为，垂拱而治，功业可以和尧舜比肩。为什么要亲自奔波征战，耗费心神谋划战事，冒着风霜雨露，在野外承受风尘之苦？况且东南地区地势低洼，多有瘴气。虞舜南巡一去不返，大禹前往也没能归来，哪里值得劳烦陛下大驾，又让天下百姓受苦。《诗经》说：‘安定中原，以此安抚四方。’如果文德教化足以感化远方，不必动用一兵一卒，百越自然会臣服。”苻坚说：“我并不是嫌国土不够辽阔、人口不够众多。只是想要统一天下，拯救天下苍生。上天降生万民，设立君主，就是为了消除祸乱，怎么能够畏惧劳苦！我身负天命，将要奉行上天的惩罚。高辛氏有熊泉之战，唐尧有丹水的征伐，这些都记载在典籍之中，留给后世君王借鉴。如果真像先生所说，帝王就没有巡行四方的制度了吗？况且这次出兵，是秉持道义兴师。让流落南方的中原士族，回到故土祖坟，恢复田园乡里，只是解救苦难、选拔人才，并不打算穷兵黩武。”道安说：“如果陛下执意要御驾亲征，也不建议远涉江淮。可以暂且前往洛阳，明确下达作战方略，向丹阳传送檄文，给东晋改过归降的机会。如果他们不肯臣服，再出兵讨伐也不晚。”苻坚依旧不听。在此之前，大臣们知道苻坚敬重道安，就对道安说：“主上打算征伐东南，先生为什么不为天下苍生进言劝阻！”所以道安借这个机会劝谏。苻融、尚书原绍、石越等人上书劝谏，前后几十次，苻坚始终不肯接纳。苻坚宠爱的小儿子中山公苻诜也劝谏：“我听说季梁在随国，楚国就不敢进犯；宫之奇在虞国，晋国就不敢偷袭。就是因为国内有贤臣。等到他们的劝谏不被采纳，国家很快就灭亡。前人翻车的轨迹，就是后人的借鉴。阳平公苻融是国家最重要的谋臣，陛下却不听从他的意见；晋朝有谢安、桓冲，陛下却要出兵讨伐。对于这次出征，我内心十分疑惑。”苻坚说：“国家有占卜，可以决断大事；朝堂有公卿大臣，可以决定战事进退。小孩子胡乱说话，是要获罪的。”
主管官员上奏，刘兰在幽州治理蝗灾，经过秋天冬天蝗虫依旧没有消灭，请求把他逮捕交给廷尉治罪。苻坚说：“灾祸来自上天，大概不是人力能够消除的。这是我的施政有过失造成的，刘兰有什么罪过！”
第二年，吕光从长安出发，苻坚在建章宫为他送行，对吕光说：“西戎风俗粗野，不讲礼义。对待他们应当采取笼络安抚的策略，降服之后就宽恕他们，彰显中原的威严，用王朝的教化引导他们，不要滥用武力，过度杀戮劫掠。”加封鄯善王休密驮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域诸军事、宁西将军；车师前部王弥窴为使持节、平西将军、西域都护，率领本国军队作为吕光的向导。
这一年，益州西南夷、海南各国都派遣使者进献当地物产。
苻坚南下游览灞上，从容对群臣说：“轩辕是大圣之人，仁德如同苍天，智慧如同神明。遇到不顺从的部族，也要出兵征讨，居无定所，依靠军队护卫，所以凡是日月照耀、风雨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归顺的。如今天下大致平定，只有东南还没有平定。我肩负帝王大业，责任重大，怎么能够安逸度日，不去完成天下一统的功业！每每想到当年桓温进犯，江东就不能不消灭。如今我拥有百万精锐，文武人才众多，挥师攻打残存的东晋，就如同秋风扫落枯叶。朝廷内外都说不能出兵，我实在不明白其中缘由。如果晋武帝听从朝中大臣的意见不去讨伐东吴，天下怎么能够统一！我的主意已经下定，不再和各位商议。”太子苻宏进言说：“今年吴地年景吉利，不可以征伐。而且东晋君主没有罪过，百姓愿意为他效力；谢安、桓冲兄弟都是当世英才，君臣同心协力，凭借长江险阻，很难攻取。只应当操练兵马，储备粮食，等待东晋出现昏暴的君主，一举消灭它。如果现在出兵却不能取胜，对外损耗威名，对内耗尽财力。所以圣明的君王用兵，内心确定万无一失，才会行动。如果他们凭据长江固守，把江北百姓迁徙到江南，加固城池，清理野外物资，闭门不肯交战。我军疲惫不堪，对方连弓箭都不用拉开。江南多瘴气，大军不能长久驻扎，陛下打算如何应对？”苻坚说：“往年车骑将军消灭燕国，也是触犯岁星却取得胜利。天道幽深，不是你能够懂得的。从前秦始皇扫平六国，那些被灭的君王难道全都是暴虐无道吗？况且我心中早已决断，出兵必定取胜，怎么会无功而返！我会命令蛮夷从内部进攻，精锐大军从外部攻打，内外夹击，怎么会不能攻克！”道安说：“太子说的是对的，希望陛下听从。”苻坚不听。冠军将军慕容垂对苻坚说：“陛下德行堪比轩辕、唐尧，功业超过商汤、周武王。声威恩泽遍及八方，远方异族辗转前来归附。司马昌明凭借残存的基业，竟敢抗拒天子的命令。如果不去讨伐，国法将如何施行！当年孙氏割据江东，最终被晋朝吞并，这是大势所趋。我听说弱小抵挡不了强大，何况大秦上应符命，陛下圣明勇武，百万强兵，朝堂上猛将如云，怎么能让江南僭越伪号，把祸患留给子孙！《诗经》说：‘在路上盖房子，听路人七嘴八舌，事业终究不能成功。’陛下心中自有高明的谋划，不必广泛征询群臣扰乱思路。当年晋武帝平定东吴，赞同出兵的只有张华、杜预几个人。如果听从众臣的意见，怎么能建立盖世功业！谚语说要顺应天时，现在时机已经到来，怎么可以停止！”苻坚十分高兴，说：“和我一同平定天下的，大概就是你了。”赏赐慕容垂五百匹丝帛。
彗星扫过东井星宿。从苻坚建元十七年四月开始，长安出现水影，远远看去如同有水，地面上能照出人影，到这时才消失。苻坚心中厌恶这件怪事。上林苑的竹子枯死，洛阳发生地陷。
东晋车骑将军桓冲率领十万军队攻打前秦，进攻襄阳。派遣前将军刘波、冠军将军桓石虔、振威将军桓石民攻打沔水以北各城；辅国将军杨亮讨伐蜀地，攻克伍城，进兵攻打涪城；龙骧将军胡彬攻打下蔡；鹰扬将军郭铨攻打武当；桓冲另外派遣将领进攻万岁城，将其攻克。苻坚大怒，派遣儿子征南将军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左卫将军毛当率领五万步骑救援襄阳；扬武将军张崇救援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睿驻扎新野，慕容垂驻扎邓城。东晋军队在武当击败张崇，掳掠两千多户百姓返回。苻睿派遣慕容垂和骁骑将军石越担任前锋，驻扎沔水。慕容垂、石越夜里命令士兵每人手持十把火把，绑在树枝上，火光绵延十几里。桓冲心中畏惧，退兵回到上明。张蚝从斜谷出兵，杨亮也率领军队撤回。
苻坚下达诏书，征调各州公私马匹，每十个成年男子征调一人当兵。门第属于灼然等级的，编为崇文义从。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武艺高强、家境富足勇武的，全部授予羽林郎。诏书预先设想攻克之后，任命东晋皇帝为尚书左仆射，谢安做吏部尚书，桓冲担任侍中，预先为他们修建府邸。前来应征的良家子弟有三万多骑兵。秦州主簿金城人赵盛之被任命为建威将军、少年都统。派遣征南将军苻融、骠骑将军张蚝、抚军将军苻方、卫军将军梁成、平南将军慕容暐、冠军将军慕容垂率领二十五万步骑作为前锋。苻坚从长安出发，披甲士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队伍前后绵延千里，军旗战鼓遥遥相望。苻坚抵达项城的时候，凉州的军队才刚刚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顺着长江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开到彭城。东西万里，水陆两路同时进军，运粮的船只上万艘，从黄河驶入石门，抵达汝水、颍水。
苻融等人攻克寿春，俘获东晋平虏将军徐元喜、安丰太守王先。慕容垂攻下郧城，杀死东晋将军王太丘。梁成和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等人率领五万军队，驻扎洛涧，在淮河设置栅栏阻挡东晋援军。梁成多次击败东晋军队。东晋派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辅国将军谢琰率领七万水陆军队，抵御苻融，距离洛涧二十五里，畏惧梁成不敢前进。龙骧将军胡彬先前退守硖石，遭到苻融逼迫，粮草耗尽。他故意扬起沙土向秦军展示，伪装粮食充足，暗中派遣使者向谢石报信：“贼军强盛，我方粮草耗尽，恐怕等不到大军前来。”使者被苻融的士兵捉住，书信送到苻融手中。苻融派人快马禀报苻坚：“敌军兵力稀少，很容易擒获，只怕他们逃走。应当迅速调集大军，抓捕敌军主帅。”苻坚大喜，担心谢石等人逃跑，把大部队留在项城，亲自带领八千轻骑日夜兼程赶赴寿春，下令军中：“谁敢泄露我已经到达寿春，就割掉他的舌头。”所以谢石等人完全不知情。东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领五千精锐士兵，连夜偷袭梁成的营垒，攻破敌营，斩杀梁成、王显、王咏等十员大将，秦军战死一万五千人。谢石等人趁着梁成战败，水陆大军继续向前推进。苻坚和苻融登上城楼眺望东晋军队，看见对方队伍严整，将士精锐；又向北眺望八公山上，山上草木晃动，看起来全都像人形。苻坚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劲的对手，怎么能说他们兵力弱小！”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当初，东晋朝廷听说苻坚大举入侵，会稽王司马道子安排仪仗鼓吹，向钟山之神祈祷，赐予相国的封号。等到苻坚看见草木如同人形，好像应验了这件事。
苻坚派遣尚书朱序劝说谢石等人，夸耀秦军兵力强盛，想要逼迫东晋投降。朱序却私下对谢石说：“如果秦国百万大军全部集结，就没有办法抵挡。趁着各路大军还没有会合，应当速战速决。挫败他们的前锋，就可以取胜。”谢石听说苻坚身在寿春，心中害怕，打算坚守不战，拖垮秦军。谢琰劝说采纳朱序的建议，派遣使者请求交战，秦军答应。当时张蚝在淝水以南击败谢石，谢玄、谢琰率领数万士兵列阵等待。张蚝退兵，秦军紧逼淝水列阵。东晋军队无法渡河，派遣使者对苻融说：“你们孤军深入，紧贴河水布阵，这是持久战的打法，哪里是想要交战？如果军队稍稍向后撤退，让双方将士能够交战，我和您可以骑马慢慢观战，不也是很好吗！”苻融于是指挥军队向后退却，打算趁着晋军渡河的时候，半路出击歼灭对方。军队一经后撤，就控制不住，争相奔逃。苻融骑马冲到阵前约束部队，战马倒地，苻融被杀死，秦军就此大败。东晋军队乘胜追击，一直追到青冈，秦军尸体纵横堆积。苻坚被流箭射中，单人匹马逃到淮河以北，十分饥饿。有人送来泡饭和猪腿，苻坚吃完十分高兴，说：“当年公孙述的豆粥，也比不上今天的饭食！”下令赏赐这个人十匹帛，十斤丝绵。那人推辞说：“我听说白龙贪图天池的欢乐，就会被豫且捕获，这是陛下亲眼见过的。如今陛下蒙受危难，难道只是上天的原因吗！无端的施舍不算恩惠，无故接受赏赐不算忠义。陛下如同我的父母，哪里有儿子侍奉父母还求取报答的道理！”说完转身离去。苻坚十分羞愧，回头对夫人张氏说：“我如果听从朝中大臣的劝告，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统治天下！”流下眼泪继续赶路。一路上听到风声和鹤的鸣叫，都以为是东晋追兵赶来。前秦仆射张天锡、尚书朱序、徐元喜等人全都归降东晋。当初有谚语说“坚不出项”，大臣们劝苻坚停留在项城，坐镇全军，苻坚不肯听从，所以招致惨败。
各路秦军全部溃散，唯独慕容垂这一支部队完整无损。苻坚带着一千多骑兵投奔慕容垂。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劝慕容垂杀掉苻坚，慕容垂不肯，把自己的军队交给苻坚。当初慕容暐驻守郧城，姜成等人守卫漳口。东晋随郡太守夏侯澄攻打姜成，将其斩杀，慕容暐丢下部队逃回。苻坚收拢溃散的士兵，抵达洛阳的时候，已经集合十多万人，百官仪仗大致恢复。还没有进入潼关，慕容垂已经生出二心，劝说苻坚，请求前往燕、岱一带安抚地方，顺便祭扫祖先坟墓。苻坚答应了他。权翼极力劝谏，认为不能放行，苻坚不听。不久苻坚担心慕容垂叛乱，心生悔意，派遣骁骑将军石越率领三千士兵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领五千羽林卫士戍守并州；拨给四千士兵让镇军将军毛当戍守洛阳。苻坚从淮南败回，停驻在长安城东的行宫，哭吊苻融之后才进入城中。到太庙向祖先请罪，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文武官员全部晋升一级；整顿军队，鼓励农耕，抚恤孤寡老人；战死士兵的家庭，免除终身徭役。追赠苻融为大司马，谥号哀公。
卫军从事中郎丁零人翟斌在河南反叛。长乐公苻丕派遣慕容垂和苻飞龙前去讨伐。慕容垂暗中勾结丁零，杀死苻飞龙，把他手下士兵全部坑杀。豫州牧平原公苻晖派遣毛当攻打翟斌，毛当战败战死。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农逃奔列人县，召集各路盗匪，集结一万几千人马。苻丕派遣石越攻打慕容农，石越战败阵亡。慕容垂集合丁零、乌丸部众二十多万，架设飞梯、挖掘地道攻打邺城。
慕容暐的弟弟，前燕原来的济北王慕容泓，之前担任北地长史。听说慕容垂攻打邺城，就逃亡到关东，收拢各处牧场的鲜卑人马，集结数千人，回军驻扎华阴。慕容暐暗中派遣各个弟弟和宗室族人在外起兵。苻坚派遣将军强永率领骑兵攻打慕容泓，被慕容泓击败，慕容泓的势力就此壮大。他自称使持节、大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叔父慕容垂担任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苻坚对权翼说：“我没有听从你的劝告，鲜卑人闹到这般地步。关东的土地，我不再去争夺，但是慕容泓该如何对付？”权翼说：“寇贼势力不能让它继续壮大。慕容垂只会占据山东作乱，没有余力逼近关中。如今慕容暐和鲜卑宗族全都在京城，鲜卑部众遍布京郊，这才是国家最大的忧患，应当派遣大将讨伐。”苻坚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使持节、都督雍州杂戎诸军事、镇东大将军、雍州刺史，镇守蒲坂。征召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配给五万士兵，任命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到华泽讨伐慕容泓。平阳太守慕容冲在河东起兵，拥有两万兵马，进攻蒲坂，苻坚命令窦冲前去讨伐。苻睿勇猛果敢却轻敌，不体恤士兵。慕容泓听说大军到来十分畏惧，打算率领部众逃往关东。苻睿带兵半路拦截。姚苌劝谏说：“鲜卑人心怀归乡的念头，应当驱赶他们出关，不能拦阻。”苻睿不听，两军在华泽交战，苻睿战败被杀。苻坚勃然大怒，姚苌害怕被治罪，于是起兵反叛。窦冲在河东攻打慕容冲，大败敌军，慕容冲带领八千骑兵投奔慕容泓。慕容泓兵力达到十多万，派遣使者对苻坚说：“秦国无道，灭亡我们燕国社稷。如今上天诱导，让秦军大败，我们将要复兴大燕。吴王慕容垂已经平定关东。请速速准备皇帝车驾，把我的兄长皇帝以及宗室功臣家属送来。我会率领关中的燕人，护卫皇帝返回邺城，和秦国以武牢为边界，分别称王天下，永远结为友邻，不再成为秦国的祸患。钜鹿公苻睿轻率冒进，死于乱兵之手，并不是我的本意。”苻坚大怒，召来慕容暐斥责：“你的父兄僭越叛乱，悖逆人神。我顺应天命动用兵力，才擒获你们。你不知悔改，你的整个宗族都被我宽恕，你的兄弟都身居上将、高官。燕国虽然灭亡，你们却如同归降的功臣。为什么趁着秦军战败，就如此猖狂悖逆！慕容垂在关东兴妖作乱，慕容泓、慕容冲在关内起兵反叛。慕容泓书信写得这般狂妄。你如果打算离去，我可以资助你。你的宗族，真可以说是人面兽心，不值得以国士相待。”慕容暐叩头叩得流血，哭着谢罪。过了很久苻坚说：“《尚书》说，父子兄弟犯罪不互相牵连。你的忠诚，我心中清楚。这是那三个叛逆之人的罪过，不是你的过错。”恢复慕容暐的官职，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命令慕容暐写信劝谕慕容垂、慕容泓、慕容冲，让他们停止战争回到长安，可以赦免反叛的罪责。慕容暐却暗中派遣使者告诉慕容泓：“秦国国运已经走到尽头，长安怪事频发，肯定不能长久维持。我被困在牢笼之中，一定没有生还的可能。从前不能守护宗庙，导致国家倾覆，我是罪人，不必顾念我的生死。社稷为重，你们努力建立大业，一心复兴燕国。可以任命吴王慕容垂做相国，中山王慕容冲做太宰、兼任大司马，你担任大将军、兼任司徒，可以秉承君命封授官职。等到听到我的死讯，你就登上皇帝之位。”慕容泓于是进军向长安进发，改年号为燕兴。这个时候夜里有鬼哭的声音，持续三十天才停止。
苻坚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到北地讨伐姚苌，驻扎赵氏坞。命令护军杨璧带领三千流动骑兵切断姚苌的逃跑道路；右军徐成、左军窦冲、镇军毛盛多次击败姚苌军队，又切断敌军取水的通道。冯翊人游钦趁着淮南战败，聚集几千人占据频阳，派兵运送水和粮食接济姚苌，物资全部被杨璧截获。姚苌军中士兵极度干渴，派遣弟弟镇北将军姚尹买率领两万精锐士兵挖开堤坝取水。窦冲在鹳雀渠击败这支军队，斩杀姚尹买，杀敌一万三千人。姚苌的军队处境危急，士兵当中有人渴死。没过多久，大雨降落在姚苌军营，营中积水三尺，但是军营百步之外，雨水只有薄薄一层。姚苌军队士气大振。苻坚正在吃饭，推开食案发怒说：“上天难道没有本心，为什么要给叛贼军营降下雨水！”姚苌又向东联络慕容泓作为援军。
慕容泓的谋臣高盖、宿勤崇等人，认为慕容泓的德行威望比不上慕容冲，而且执法严苛，于是杀死慕容泓，拥立慕容冲为皇太弟，秉承皇命处理政务，自行任命文武官员。
姚苌留下弟弟征虏将军姚绪守卫杨渠川大本营，亲自率领七万军队进攻苻坚。苻坚派遣杨璧等人迎战，秦军战败，杨璧、毛盛、徐成、齐午等几十位将领被俘，姚苌对他们以礼相待之后全部释放。
苻晖率领洛阳、陕城七万军队回到长安。益州刺史王广派遣将军王蚝率领蜀汉军队赶来救援京师。苻坚听说慕容冲距离长安只有二百里，就带领军队撤回。命令抚军将军苻方戍守骊山；任命苻晖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配给五万士兵抵御慕容冲；河间公苻琳为中军大将军，作为苻晖的后援。慕容冲命令妇女骑着牛马充数，举起竹竿当做旗帜，扬起尘土制造混乱，督促军队清晨在郑西攻打苻晖的营寨。苻晖出兵交战，慕容冲的军队扬起尘土呐喊鼓噪，苻晖大败。苻坚又任命尚书姜宇为前将军，和苻琳率领三万士兵，在灞上攻打慕容冲，秦军战败，姜宇战死，苻琳被流箭射中受伤。慕容冲于是占据阿房城。当初苻坚攻灭燕国的时候，慕容冲的姐姐清河公主十四岁，容貌绝美，苻坚把她纳入后宫，宠爱冠绝后宫。慕容冲当时十二岁，容貌俊美，苻坚也宠幸他。姐弟二人专宠后宫，其他宫女都得不到亲近。长安流传歌谣：“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众人都担心会酿成祸乱。王猛恳切劝谏，苻坚才把慕容冲送出皇宫。长安又有童谣：“凤皇凤皇止阿房。”苻坚认为凤凰没有梧桐树就不栖息，没有竹实就不吃食物，于是在阿房城种植几十万棵梧桐和竹子等待凤凰。慕容冲小字凤皇，到这时，最终成为苻坚的仇敌，进驻阿房城。
东晋西中郎将桓石虔进占鲁阳，派遣河南太守高茂向北戍守洛阳。东晋冠军将军谢玄驻扎下邳，前秦徐州刺史赵迁放弃彭城逃回。谢玄的前锋张愿追击赵迁，在砀山交战，赵迁得以脱身。谢玄进占彭城。
此时吕光平定西域三十六国，缴获的珍宝数以亿万计。苻坚下诏书任命吕光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进封顺乡侯，增加食邑一千户。
刘牢之攻打兖州，前秦刺史张崇放弃鄄城投奔慕容垂。刘牢之派遣将军刘袭追击张崇，在河南交战，斩杀前秦东平太守杨光之后回师。刘牢之于是占据鄄城。
慕容冲步步进逼长安。苻坚登上城楼眺望敌军，叹息说：“这些虏寇从哪里冒出来，竟然强盛到这种地步！”高声斥责慕容冲：“你们这群奴仆，只配放牧牛羊，为什么要来送死！”慕容冲回答：“奴仆就算是奴仆，受尽奴仆的苦难，现在就要取代你。”苻坚派遣使者送给慕容冲一件锦袍，传话说：“古时两军交战，可以派遣使者往来。你远道起兵，想必十分劳苦。今天送你一件锦袍，表明我往日的情谊。我待你恩义深厚，为什么一朝之间就背叛作乱！”慕容冲命令詹事回复，也以皇太弟的名义下令：“我的志向在于夺取天下，哪里顾得上一件锦袍的小恩小惠。如果你识天命，就命令群臣束手投降，早早把皇帝慕容暐送来。我自然会宽恕苻氏家族，报答往日的恩情，不会让从前对你的优待只留在过去。”苻坚大怒说：“我不听王猛、阳平公苻融的劝告，才让这些鲜卑白虏猖狂到这个地步。”
苻丕困守邺城，粮草耗尽，马匹没有草料，只能削松木喂食。恰逢丁零部族背叛慕容垂，慕容垂带兵离开邺城。苻丕这才得到西边的消息，得知苻睿战败，长安危急。于是派遣阳平太守邵兴率领一千骑兵，打算向北联络重合侯苻谟、高邑侯苻亮、阜城侯苻定于常山，固安侯苻鉴、中山太守王兖于中山，作为自己的外援。慕容垂派遣将军张崇半路截击，在襄国以南俘获邵兴。苻丕又派遣参军封孚向西到晋阳联络张蚝、并州刺史王腾，张蚝、王腾因为兵力不足，没有前来。苻丕进退无路，和部下官员商议对策。司马杨膺提议归降东晋，苻丕还没有同意。恰逢东晋派遣济北太守丁匡占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占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驻扎黄河北岸。苻丕派遣将军桑据抵御，被晋军击败。刘袭等人进攻黎阳，将其攻克。苻丕心中恐惧，派遣堂弟苻就和参军焦逵向谢玄求救。苻丕的书信说，希望借道路求取粮食，回师解救国难；如果晋军援兵到达，就把邺城交给东晋；如果西路不通，长安陷落，就率领自己的部众固守邺城。这只是权宜之计，表面上归降而已。焦逵和参军姜让私下对杨膺说：“如今祸乱深重，京城音讯隔绝，吉凶未知，附近全是敌寇，军中粮草断绝，危在旦夕。看苻丕依旧心高气傲，不是拯救危难的人。他不肯真心诚意，尽快求取粮草援兵，还心怀两端，这件事一定不会成功。现在局势危急，刻不容缓，不能虚与委蛇，最后反复生变。应当修改书信，表达恳切归降的心意。如果晋军到来，苻丕就必须归顺。如果他不肯，就可以胁迫他。如果他不肯顺从，凭我们一人的力量就可以制服他。古人处理事变，只求挽救大局就是功绩。况且您的家族世代有德，先祖曾经在晋朝扬名，如今再建立大功，功业代代相传，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错过。”杨膺向来轻视苻丕，自认为有能力胁迫他，于是改写书信，派遣焦逵出使东晋，又派遣济南人毛蜀、毛鲜等人分头和东晋接洽。
苻坚派遣大鸿胪郝稚，到到兽山征召隐士王嘉。王嘉来到长安之后，苻坚每天召王嘉和道安到外殿，大小事情都向他们咨询。慕容暐到东堂朝见苻坚，叩头谢罪说：“我的弟弟慕容冲不懂道义，辜负陛下的恩德，我的罪过万死难辞。陛下胸怀天地般的宽宏，让我得以保全性命。我的两个儿子昨日成婚，婚礼要办三天，我想暂且委屈陛下的车架，驾临我的私宅。”苻坚答应了他。慕容暐退出去之后，王嘉说：“椎芦作蘧蒢，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苻坚和大臣都不能明白这话的含义。当天夜里天降大雨，第二天苻坚没能出行。当初慕容暐派遣各位弟弟在外起兵，苻坚防守严密，慕容暐想要在京城响应却没有机会。当时长安城内还有一千多鲜卑人。慕容暐暗中勾结鲜卑部众，计划埋伏士兵，借宴请苻坚的机会刺杀他。命令鲜卑首领悉罗腾、屈突铁侯等人暗中通知鲜卑人：“皇帝将要派侯外出镇守，允许旧部随从，大家在某日到某处集合。”鲜卑人信以为真。北部人突贤和妹妹告别，他妹妹是左将军窦冲的小妾，得知阴谋之后告诉窦冲，请求留下兄长。窦冲立刻入宫禀报苻坚。苻坚大惊，召来悉罗腾审问，悉罗腾全部招供。苻坚于是诛杀慕容暐父子以及他的宗族，城内鲜卑人无论老少妇女全部处死。
慕容垂再度包围邺城。焦逵到达东晋朝廷，朝廷打算先要苻丕送来人质，才肯出兵。焦逵极力陈述苻丕真心归降，又转述杨膺的打算，东晋才派遣刘牢之率领两万军队，水陆运送粮草救援邺城。
这时长安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将领们回到家中，把身上带回来的肉吐出来给妻子儿女食用。
慕容冲在阿房城登上皇帝之位，改年号为更始。苻坚和慕容冲交战，互有胜负。有一次苻坚被慕容冲军队围困，殿中上将军邓迈、左中郎将邓绥、尚书郎邓琼相互商议：“我们家族世代蒙受朝廷荣宠，先辈为国家立下大功，不能不效忠殉节，完成先辈的志向。面临国难不肯赴死，算不上大丈夫。”于是和毛长乐等人披上兽皮，手持长矛冲击慕容冲的军队，敌军溃散，苻坚得以脱险。苻坚嘉奖他们忠勇，全部授予五校官职，加封三品将军，赐爵关内侯。慕容冲又派遣尚书令高盖率领军队夜袭长安，攻破南门，攻入南城。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人击败敌军，斩杀一千八百人，秦军把敌军尸体分食。不久苻坚在城西击败慕容冲，追击到阿城。将领们请求乘胜攻入城中，苻坚害怕被敌军俘获，鸣金收兵。
这时刘牢之抵达枋头。征东参军徐义、宦官孟丰向苻丕告发杨膺、姜让谋反。苻丕逮捕杨膺、姜让，将二人处死。刘牢之因为苻丕内部自相残杀，徘徊不肯继续进军。
苻晖多次被慕容冲打败。苻坚斥责他：“你是我的儿子，手握重兵，屡次被鲜卑小孩子击溃，活着还有什么用处！”苻晖愤懑自杀。关中地方有三千多处堡垒坞壁，推举平远将军冯翊人赵敖为首领，互相结盟，派兵送粮支援苻坚。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率领五千骑兵，和慕容冲争夺麦田，在骊山交战，秦军战败，苟池战死，俱石子逃往邺城。苻坚大怒，又派遣领军将军杨定率领两千五百精锐骑兵攻打慕容冲，大败敌军，俘虏一万多鲜卑人返回。苻坚十分愤怒，把俘虏全部坑杀。杨定勇猛善战，慕容冲十分忌惮他，于是挖掘陷马坑巩固营垒。
刘牢之到达邺城，慕容垂向北前往新城。邺城饥荒严重，苻丕率领邺城部众到枋头取用东晋送来的粮食。刘牢之进驻邺城。慕容垂军中士兵饥饿，很多人逃向中山，幽州、冀州出现人吃人。当初关东流传童谣：“幽州儵，生当灭。若不灭，百姓绝。”儵是慕容垂原本的名字。慕容垂和苻丕对峙一年多，当地百姓几乎死光。
在此之前，姚苌攻打新平。新平太守苟辅准备投降。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翊等人劝谏：“天下大乱的时候，才看得出忠臣。从前田单依靠一座城池保全齐国。如今秦国依旧拥有很多州郡、上百座城池。做臣子的对待君主，尽心竭力，死而后已，怎么能够怀有二心！”苟辅十分赞同，于是凭借城池坚守。姚苌修筑土山、挖掘地道攻城，苟辅也对应修筑防御工事。双方在土山上交战，姚苌部下战死一万多人。苟辅假意投降，姚苌准备入城，察觉有诈，领兵撤退。苟辅出城追击，斩杀俘获大量敌军。到这时，城中粮食耗尽，箭也用光，外面没有救兵。姚苌派遣使者对苟辅说：“我正要依靠道义夺取天下，怎么会仇视忠臣。你带领城中男女百姓返回长安，我只需要这座城池设置军镇。”苟辅信以为真，带领一万五千男女百姓出城。姚苌出兵包围，把所有人全部坑杀，没有一人幸免。当初石虎末年，清河人崔悦担任新平相，被郡人杀害。崔悦的儿子崔液后来在苻坚朝中做尚书郎，上书说父仇不共戴天，请求返回冀州。苻坚怜悯他，惩罚新平百姓，把城墙一角拆毁作为羞辱。新平地方大族心中深感惭愧，所以同心协力抵抗姚苌，坚守忠义。
当时有数万只乌鸦，在长安城上空盘旋鸣叫，叫声凄厉。占卜的人说，鸟羽争斗，不出一年，就会有敌兵攻入城中。慕容冲率领军队登上城墙，苻坚全身披甲，亲自督战抵抗，身上多处中箭，鲜血流遍身体。虽然敌寇围困危急，冯翊各地堡垒还有人冒着危险运送粮食前来，大多被敌军截杀。苻坚对前来的人说：“听说前来援救的人大多不能平安抵达，这份忠心实在可贵。如今祸乱繁多，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挽救。希望神明护佑，灾祸走到尽头。你们好好保全自己，积蓄粮草，磨砺兵器，静候时机，不要白白送死，落入贼寇之手。”三辅地区被慕容冲掳掠的百姓，都暗中派遣使者禀报苻坚，请求放火作为内应。苻坚说：“我感念各位的忠心，但是时运衰败，这么做对国家没有益处，只会白白让各位被屠杀，我不忍心。况且我精兵锐利，却被乌合之众挫败，这难道不是天意！你们要慎重考虑。”众人再三请求：“我们不惜性命报效国家，如果上天有灵，一片诚心或许能够成事，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苻坚派遣七百骑兵前去接应。可是前去放火的人被狂风烈焰烧伤，能够活下来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苻坚十分悲痛，亲自为牺牲的人设祭招魂说：“若忠魂有灵，就来到这座庭堂。归往你先父那里，不要化作妖异的形骸。”苻坚歔欷流泪，悲痛难以自制。众人互相说道：“天子如此慈恩，我等誓死也不会变心。”慕容冲在关中残暴肆虐，百姓全都流离逃散，道路断绝，千里之地不见人烟。苻坚任命甘松护军仇腾为冯翊太守，加封辅国将军，会同破虏将军蜀人兰犊安抚勉励冯翊各县的部众。百姓都说：“愿与陛下同生共死，立誓绝无二心。”
每到夜里，就有人绕城大声呼喊：“杨定的士兵应当归属于我，宫殿台观理该由我占据，父子一同出来，不能归你所有。”转眼就不见人的踪迹。城里流传一部叫《古符传贾录》的书，上面记载：“帝出五将久长得。”在此之前，又有童谣说：“坚入五将山长得。”苻坚十分相信这些话，告诉太子苻宏说：“倘若真如谶语所言，或许是上天在引导我。如今命你总揽军政大事，不要和贼寇争一时之利。我要出外到陇地收集兵马、运送粮草来供给你。大概上天正是以此训导我。”于是派遣卫将军杨定在城西攻打慕容冲，杨定被慕容冲擒获。苻坚越发恐惧，把身后大事托付给苻宏，带领中山公苻诜、张夫人，率领几百骑兵奔赴五将山，向各州郡传布通告，约定初冬时节救援长安。苻宏不久就带着母亲、妻子以及宗室男女几千骑兵出逃，百官四散奔逃。慕容冲攻入占据长安，手下士兵大肆劫掠，死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
当初，前秦还未发生动乱的时候，关中土地无故自燃，没有火种却浓烟大起，方圆几十里之内，一个多月烟火不曾熄灭。苻坚每次到听讼观，命令有冤屈的百姓在城北点起烟火，看到烟火就登记受理。长安民间为此流传俗语：“想要冤屈得到伸张，就去点燃烟火。”又有童谣说：“长鞘马鞭击左股，太岁南行当复虏。”秦地人称鲜卑人为白虏。慕容垂在关东起兵的那一年，是癸未年。苻坚把氐族部族分派到各个镇守之地的时候，赵整趁着侍奉苻坚的机会，抚琴歌唱道：“阿得脂，阿得脂，博劳旧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阿谁！”苻坚只是笑笑，没有采纳他的劝告。到这时，赵整的话应验了。
苻坚抵达五将山，姚苌派遣将军吴忠包围了他。苻坚身边的部众奔逃溃散，只剩下十几名侍卫。苻坚神色镇定，端坐着等待敌兵，传令侍从准备饭食。不多时吴忠赶到，捉住苻坚带回新平，把他囚禁在另外的屋舍。姚苌向苻坚索要传国玉玺，说：“我依次该承受天命，希望你把玉玺赐给我。”苻坚怒目呵斥他说：“小小羌虏，竟敢逼迫天子，我怎会把传国玉玺交给你羌人！图谶符命，你又有什么依据？五胡的次序之中，就没有你羌人的名号。违背上天，必定不会吉祥，你又岂能长久！玉玺已经送到晋朝，你得不到的。”姚苌又派尹纬劝说苻坚，要求苻坚效仿尧、舜禅让帝位。苻坚斥责尹纬说：“禅让帝位，是圣贤才做的事。姚苌是叛逆贼人，怎么敢拿古代圣贤来比拟自己！”苻坚坚决不肯把帝位禅让给姚苌，痛骂只求一死，姚苌于是在新平佛寺把苻坚勒死，时年四十八岁。中山公苻诜与张夫人全都自杀。这一年是太元十年。
苻宏出逃之后，投奔南秦州刺史杨璧，驻守在下辩，杨璧拒不接纳他，苻宏于是投奔武都氐族豪强熙，请求借道归降东晋朝廷，朝廷把苻宏安置在江州。苻宏历任辅国将军。桓玄篡夺帝位的时候，任命苻宏为梁州刺史。义熙初年，苻宏因为谋划叛乱被诛杀。
当初，苻坚国力强盛的时候，国内有童谣唱道：“河水清复清，苻诏死新城。”苻坚听到之后十分厌恶这句童谣，每次出兵征伐，都告诫侦察的军士：凡是地名带“新”的地方，都要避开。当时又有童谣：“阿坚连牵三十年，若后欲败当在江、淮间。”苻坚在位二十七年，因为寿春战败，国家大乱，两年之后，最终死在新平佛寺，全都应验了童谣。苻丕僭越称帝，私下追谥苻坚为世祖宣昭皇帝。
王猛，字景略，北海剧县人，定居在魏郡。年少时家境贫寒，靠贩卖畚箕为生。曾经到洛阳售卖畚箕，有个人出高价买他的畚箕，却说身上没有现钱，对王猛说：“我家离这里不远，你可以跟我回去取钱。”王猛贪图高价，便跟着那人走，不知不觉走了很远，忽然来到深山之中，看见一位须发洁白的老者，坐在胡床之上，身边有十多个侍从。有人引着王猛上前跪拜。老者说：“王公何必向我行礼！”于是用十倍的价钱偿还畚箕的货款，派人送王猛离开。王猛出来之后回头观望，才发现这里是嵩高山。
王猛容貌魁伟俊朗，博览群书，尤其喜好兵书，为人谨慎稳重、刚毅严肃，气度高远宏大，不把琐碎小事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意气相投的人，几乎不和他交往，因此那些浮华虚夸的士人都轻视嘲笑他。王猛悠然自得，并不把这些嘲讽放在心上。年轻时游历邺都，当时很少有人赏识他。只有徐统见到他，认为他才能出众，征召他担任功曹。王猛逃避不肯赴任，于是隐居在华阴山。胸怀辅佐当世的志向，期盼遇到圣明的君主，收敛锋芒等待时机，等候时局变化再出世。桓温领兵入关，王猛穿着粗布衣服前去拜见，一边谈论当世大事，一边捉身上的虱子，旁若无人。桓温觉得他非同寻常，问道：“我奉天子的命令，率领十万精锐军队，秉持道义讨伐逆贼，替百姓铲除残害生灵的贼寇，可是三秦的豪杰却没有人前来投奔，这是什么缘故？”王猛说：“您不远千里深入敌寇境内，长安近在眼前，却不肯渡过灞水，百姓看不清您的本心，所以不来归附。”桓温沉默无言，不能应答。桓温将要回师，赏赐王猛车马，授予高官督护的职位，请他一同南下。王猛回到山中向师父征询意见，师父说：“你怎么能和桓温共处一世！在这里同样可以获取富贵，为什么要远走他乡！”王猛于是留下没有南行。
苻坚心怀远大志向，听说王猛的名声，派遣吕婆楼招揽王猛。二人一见如故，谈论兴亡大事，见解完全契合，如同刘备遇到诸葛亮一般。等到苻坚登上帝位，任命王猛为中书侍郎。当时始平有很多从枋头之战归来的人，豪门大族横行霸道，盗匪遍地，于是调任王猛担任始平令。王猛一到任，严明法令，施行严刑，明辨善恶，约束豪强权贵。用鞭子打死一名官吏，百姓上书告发王猛，主管官员上奏弹劾，用囚车把王猛押送到廷尉的监狱。苻坚亲自审问他，说：“处理政务，应当把道德教化放在首位。你到任时间不长就大肆杀戮，何等残酷！”王猛说：“臣听说，治理安定的国家要用礼义，治理动乱的邦国要用法度。陛下不嫌弃臣才能浅薄，把繁难的县邑交给臣治理，臣立志为圣明君主铲除奸凶狡猾之徒。刚刚除掉一个奸恶之徒，剩下的奸人还有成千上万。如果臣不能彻底铲除凶暴，整肃法令，臣甘愿受鼎镬酷刑，来辜负陛下的重托。残酷施政的罪名，臣实在不敢领受。”苻坚对群臣说：“王景略实在是管仲、子产一类的人物。”于是赦免王猛。
王猛升任尚书左丞、咸阳内史、京兆尹。没过多久，授任吏部尚书、太子詹事，又升任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加封骑都尉，在宫中值宿护卫。当时王猛三十六岁，一年之内五次升迁，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宗室旧臣全都嫉妒他受到的恩宠。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宝多次诋毁诬陷王猛。苻坚勃然大怒，把仇腾贬为甘松护军，席宝革去官职，以平民身份依旧担任长史。从此以后朝廷上下全都敬服，没有人再敢非议。不久，升任尚书令、太子太傅，加封散骑常侍。王猛多次上表推让，苻坚终究不肯应允。又转任司徒、录尚书事，其余官职照旧。王猛以自己没有功劳为由，拒不接受任命。
后来王猛率领各路军队讨伐慕容暐，军中禁令严明，军队对百姓毫无侵扰。王猛还没有抵达邺都的时候，盗匪公然横行；等到王猛到来，远近安定，燕地百姓得以安宁。大军回朝，凭借功绩进封清河郡侯，赏赐美妾五人，上等女伎十二人，中等女伎三十八人，马匹一百匹，车十辆。王猛上疏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当时王猛留镇冀州，苻坚允许王猛在六州之内遇事可以自行决断，选拔征召杰出人才，补任关东各地的地方长官，任命完毕之后，再上报朝廷正式授官。过了几个月，王猛上疏说：“臣之前之所以接到任命立刻赴职，不顾艰难祸患，正是因为战乱还没有平定，军机贵在迅速，希望能在军中竭尽效力，不辞辛劳奔走，宣扬朝廷的威严，施展一身的才力，所以勉力履职，愧居高位，算是在时局危难之时奉行君命，期盼天下太平的今日。如今圣上的恩德感通上天，声威遍及八方，教化昌明，天下安定。斗胆向陛下献上赤诚之心，请求让出职位给贤才。设置官职划分职守，各有主管的事务，怎么能让愚臣独自承担重任，招致倾覆败亡！关东的事务，不是臣微薄的能力所能治理安定的，希望把职位授给宗室贤能之人，让臣免于倾覆的祸患。如果念及臣有一点微薄的功劳，不忍心舍弃臣，请求让臣在一个州待罪效力，竭尽性命。徐州刚刚归附，淮河、汝水防务十分重要，六州之内遇事自行处置的权限，我已经全部停止。总督的职位不可以空缺，深切盼望陛下下达英明的旨意。”苻坚没有准许，派遣侍中梁谠前往邺都宣谕旨意，王猛才继续处理政务。
不久王猛入朝担任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持节、常侍、将军、侯爵照旧，又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上表推辞很久。苻坚说：“卿从前如同蛟龙蛰伏在平民之中，朕年少尚未显贵之时，恰逢世事纷乱动荡。朕初次见到卿，就把卿比作卧龙；卿听朕一番言谈，也改变了隐居避世的志向。难道不是精神投合、神交相知，千载难逢的际遇！就算是傅说入梦商王、姜太公得到征兆，古今的际遇，也不过如此。自从卿辅佐朝政，将近二十年，对内总领百官，对外扫除各路凶徒，天下将近平定，人伦秩序方才理顺。朕想要在朝堂之上安闲无为，指望卿为朕操劳处理政务，安定天下的重任，除了卿还有谁可以担当！”终究没有准许王猛的推辞。过了几年，又授予司徒一职。王猛再次上疏说：“臣观察天象的盈亏，帝王以此作为准则；官职要和才能相称，没有才干就会荒废政务。郑武公辅佐周王室，世代被后人称颂；王叔依仗宠信乱政，身死政败，这些都是成败鲜明的借鉴，为臣子的重要警诫。宰相职位崇高重要，身居朝堂高位，应当审慎选用当世贤才，来承接帝王美好的诏命。魏武帝任用荀文和做三公，被孙吴后人取笑；千秋只因一句话就拜相，引来匈奴人的讥笑。臣何等平庸浅陋，怎么配承受这样的职位！不只会被远方敌国嗤笑，还会让敌人轻视秦国。从前东野子驾车耗尽马力，颜渊就预知他将要失败。陛下不估量臣的才力，臣私下恐惧招致败亡。而且违背国家典章制度，臣又有什么脸面身居此位！就算陛下偏爱臣，又把天下舆论置于何地！希望陛下收回圣明的旨意，体察臣的悔惧，让朝廷没有授官失当的非议，臣蒙受天地般的恩典。”苻坚终究没有听从，王猛才接受任命。朝廷内外大大小小无数政务，无论巨细，全都交由王猛处理。
王猛处理政务公平公正，罢黜尸位素餐的官员，提拔埋没的人才，显扬贤能之士；对外修整军备，对内推崇儒学，鼓励督促农耕桑蚕，教导百姓懂得廉耻，有罪必罚，有才必用，各项事业全都兴盛，百官各尽其职。于是兵力强盛，国家富足，几乎达到太平盛世，这都是王猛的功劳。苻坚曾经从容地对王猛说：“卿日夜不懈怠，为万千政务操劳，我就如同周文王得到姜太公，我可以安闲度过余生了。”王猛说：“不敢奢望陛下这般过高的看待臣，臣哪里能够比得上古代贤人！”苻坚说：“依我看来，姜太公又哪里比得上你。”经常告诫太子苻宏、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如同侍奉我一样。”王猛就是如此受到器重。
广平人麻思寄居关右，因为母亲去世要回乡安葬，请求返回冀州。王猛对麻思说：“你赶快整理行装，今晚就会下发文书遣送你出发。”等到麻思刚出关口，各郡县已经接到文书安排接应。王猛政令严明，处理事务没有拖延，大都是这样。王猛性情刚直清明严肃，善恶分得格外分明。贫贱之时，别人对他一顿饭的恩惠，或是一点点的仇怨，没有不报答报复的，当时的舆论也因此对他颇有非议。
这一年王猛卧病，苻坚亲自到南北郊、宗庙、社稷祭祀祈福，分别派遣侍臣向黄河山岳各处神祗祷告，所有祭祀场所无不周全。王猛的病还是没有痊愈，苻坚于是大赦境内死刑以下的囚犯。王猛病情危重，上疏谢恩，并且议论时政，提出很多有益的建议。苻坚看完奏疏流下眼泪，身边的侍从也为之悲痛。等到王猛病重，苻坚亲自前来探望，询问身后国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地处偏僻的吴越之地，却是正统王朝。亲近仁人、善待邻邦，是治国的珍宝。臣死之后，希望陛下不要图谋攻打晋朝。鲜卑、羌虏，是我们的仇敌，终究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当逐步铲除他们，来安定国家社稷。”说完就去世，时年五十一岁。苻坚痛哭万分。等到入殓，苻坚三次亲临吊丧，对太子苻宏说：“上天难道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景略！”追赠侍中，丞相等其余官职照旧。赐给东园温明的丧葬器具，丝帛三千匹，谷物万石。谒者仆射监护丧事，葬礼全部依照汉代大将军的旧例。谥号武侯。朝野上下街巷之中百姓痛哭三日。
苻融，字博休，苻坚最小的弟弟。年少时天资聪慧，早熟出众，身材魁梧，风度容貌美好。苻健在位的时候封他为安乐王，苻融上疏坚决推辞，苻健十分欣赏他，说：“那就成全我儿子许由一般谦让的节操。”于是停止封王。苻生喜爱他的气度容貌，常常让他侍奉在身边，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有辅宰大臣的声望。长大之后美名更高，朝野上下都寄望于他。苻坚登上帝位，授任侍中，不久又授任中军将军。苻融聪慧善辩，下笔就能写成文章，谈论玄理道义，就算是道安大师也不能超过他。听过一遍就能背诵，看过就不会遗忘，当时人把他比作王粲。曾经写过《浮图赋》，文辞壮丽丰赡，世人都十分珍视。登高必定作赋，遇丧必定写诔文，朱彤、赵整等人都叹服他文思的敏捷。他勇武过人，骑射格斗，可以抵挡上百人。总揽朝廷内外事务，刑罚政令修整得当，提拔人才，处理积压的政务，可以和王景略相媲美。尤其擅长断案，奸邪之人无处藏匿，所以被苻坚委以重任。
后来担任司隶校尉。京兆人董丰出外游学三年返家，途中留宿妻子家中，当夜妻子被贼人杀害。妻子的兄长怀疑是董丰杀了人，把董丰送交官府。董丰受不了严刑拷打，被迫认罪承认杀妻。苻融审理此案，心生怀疑，问董丰：“你往返路上，有没有遇到怪异的事，有没有占卜过？”董丰说：“当初将要出发的时候，夜里梦见骑马向南渡水，掉转马头向北渡河，又再由北向南，马停在水里，鞭打它也不肯前行。低头看见水下有两个太阳，马左边身子发白并且浸湿，右边身子发黑并且干燥。梦醒之后内心惊悸，私下认为是不祥的征兆。回来的当晚，又做了同样的梦。我去问占卜的人，占卜的人说：‘会有官司灾祸，远离三次枕席，避开三次沐浴。’到家之后，妻子为我准备沐浴，夜里给我枕头。我记着占卜人的话，全都没有依从。妻子就自己沐浴，枕着枕头睡觉。”苻融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周易》坎卦代表水，马对应离卦。梦见骑马南渡，又北又南，是从坎卦变为离卦。三爻一同变化，变成离卦。离卦代表中年女子，坎卦代表中年男子。两个太阳，是两个男子的卦象。坎卦代表执法官吏。官吏审问丈夫，妇人流血死去。坎卦两阴一阳，离卦两阳一阴，位置互相转换。离在下坎在上，是既济卦，周文王遇到此卦被囚禁在牖里，守礼就可以活命，无礼就会死去。马左边潮湿，潮湿代表水，左边水右边马，就是冯字。两个太阳，就是昌字。凶手莫非是冯昌！”于是搜捕查验，抓获冯昌审问，冯昌全部招供认罪，说：“本来我和他的妻子谋划杀害董丰，约定以新沐浴、枕枕头作为信号，却误杀了他的妻子。”苻融在冀州的时候，有位老妇人在路上遭到抢劫，老妇人大喊抓强盗，过路的人为老妇人追赶劫匪。捉住劫匪之后，劫匪反而诬陷过路人是盗贼。天色将近黄昏，老妇人和路人分辨不出谁真谁假，于是把两人一同送到官府。苻融见到之后笑着说：“这个很容易分辨，可以让两个人一同奔跑，先跑出凤阳门的就不是盗贼。”二人跑了之后回到公堂，苻融严肃地对后跑出门的人说：“你才是真正的强盗，为什么要诬陷别人！”苻融揭发奸邪、察明隐情，大都是这类事例。他任职的地方盗贼绝迹，路不拾遗。苻坚和朝中大臣全都深深叹服，各州郡难以决断的案件，全都交由苻融裁断。苻融观察人的神色外貌，没有不能探明实情的。就算镇守关东，朝廷的大事，没有不通过驿马快信和苻融商议的。
苻融生性极为孝顺，刚到冀州的时候，派遣使者探望母亲起居，有时一天要派两三批使者。苻坚觉得太过频繁，允许每月派遣一次使者。后来苻融上疏请求回京侍奉赡养母亲，苻坚派遣使者劝慰，没有准许。过了很久，征召入朝授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太子太傅，兼任宗正、录尚书事。不久转任司徒，苻融苦苦推辞不肯接受。苻融身为将领擅长谋略，喜好施舍、善待士人，领兵征伐，一定建立特殊功勋。
苻坚有心攻取荆州、扬州，当时慕容垂、姚苌等人常常劝说苻坚平定江东之后举行封禅大典。苻坚认为江东可以攻取，日夜思虑这件事。苻融常常劝谏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亡。穷兵黩武，没有不灭亡的。况且我们国家本是异族，正统天命不会落到我们身上。江东虽然国运微弱如同丝线，但是上天护佑，终究不能消灭。”苻坚说：“帝王的天命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只看德行授予谁！你之所以见识不如我，毛病就在于不懂变通看待国运。刘禅难道不是汉朝的后裔吗，最终还是被中原吞并。我将要把天下大事托付给你，为什么事事都反驳我，破坏我的大计！你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苻坚将要大举南侵，苻融又恳切劝谏说：“陛下听信鲜卑、羌虏阿谀的言辞，采纳富家少年巧言的游说。臣担心不仅仅不能成功，还会大势已去。慕容垂、姚苌都是我们的仇敌，盼望着时局动乱，希望趁着战乱实现他们的野心。那些少年子弟，都出身富足之家，很少经历军旅，只会说谄媚的话迎合陛下的心意，不值得采纳。”苻坚没有听从。等到淮南战败，慕容垂、姚苌相继反叛，苻坚心中悔恨万分。
苻朗，字元达，苻坚堂兄的儿子。性情豁达宏大，神采俊逸超凡，年少就心怀高远的节操，不屑于世俗的荣华。苻坚曾经评价他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征召授镇东将军、青州刺史，封乐安男，苻朗迫不得已才出来做官。身居一方州牧，却如同普通读书人一般，沉迷研读典籍，手不放下书卷；谈论玄理，不知不觉天色就要入夜；游山玩水，忘记年岁将近老去。在任期间政绩很好，广受称赞。
后来东晋派遣淮阴太守高素讨伐青州，苻朗派遣使者到彭城拜见谢玄请求归降，谢玄上表朝廷准许苻朗归降，朝廷下诏授予员外散骑侍郎。苻朗抵达扬州，风度才情超过当时众人，超然自得，心志傲视万物，能够和他交谈的，不过一两个人。骠骑长史王忱，是江东的杰出人才，听说苻朗的名声就前去拜访，苻朗称病不肯相见。僧人释法汰问苻朗：“你见过王吏部兄弟没有？”苻朗说：“王吏部是谁？莫非就是那一对人面狗心、狗面人心的兄弟吗？”王忱相貌丑陋但是才华聪慧，王国宝容貌俊美但是才学不如弟弟，所以苻朗才这么说。法汰听完怅然失落。苻朗待人傲慢冒犯他人，大多都是这样。
谢安经常摆设宴席招待苻朗，满座朝廷官员，坐席几案器物齐备。苻朗每每行事想要夸耀自己，吐痰的时候，就让小仆跪在面前张开嘴，吐进仆人口中，仆人口含唾沫出去，过一会又再这样做，在座的人都觉得他行事高远不可及。苻朗又善于辨识食物味道，咸醋、肉类都能分辨出原料出处。会稽王司马道子为苻朗置办丰盛宴席，全是江东精美佳肴。吃完之后，司马道子问道：“关中的饮食和这些相比怎么样？”苻朗回答：“都很好，只是盐的味道稍微生了一点。”叫来厨师询问，果真和苻朗说的一样。有人杀鸡做菜给他吃，菜端上来，苻朗说：“这只鸡睡觉的时候，鸡的半边身子总是露在外面。”查验之后，果然属实。又吃鹅肉，能够分辨出鹅身上黑白羽毛对应的部位。别人不信，做标记试验，丝毫不差。当时的人都认为他精通品味。
几年之后，王国宝进谗言杀害了苻朗。王忱将要出任荆州刺史，要等到杀掉苻朗之后才出发。临刑的时候，苻朗神色安然，写下诗篇：“四大起何因？聚散无穷已。既过一生中，又入一死理。冥心乘和畅，未觉有终始。如何箕山夫，奄焉处东市！旷此百年期，远同嵇叔子。命也归自天，委化任冥纪。”著有《苻子》几十篇流传于世，属于老庄一类的思想著作。
载记第十五 苻丕 苻登
苻丕，字永叔，苻坚的庶出长子。年少聪慧好学，广泛研读经史典籍。苻坚和他谈论军事谋略，十分赏识他，命令邓羌教他兵法。文武才干仅次于苻融，做将领善于笼络士兵人心，出镇邺都，关东地区得以安定。苻坚战败退回长安，苻丕被慕容垂逼迫，从邺都逃奔枋头。苻坚死后，苻丕再次进入邺都，打算在赵、魏收集兵马，向西奔赴长安。恰逢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多次被慕容垂的将领平规等人打败，于是派遣昌黎太守宋敞焚毁和龙、蓟城的宫室，率领三万部众进驻壶关，派遣使者征召苻丕。苻丕于是离开邺都，带领男女六万多人前往潞川。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接他，进入占据晋阳，这才得知苻坚死去的消息，在晋阳举行丧礼，三军将士全都穿上白色丧服。王永留下苻冲镇守壶关，率领一万骑兵与苻丕会合，劝说苻丕称帝，苻丕听从，于是在太元十年，在晋阳城南僭越登上皇帝之位。设立苻坚的宗庙，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安。设置百官，任命张蚝为侍中、司空，封上党郡公；王永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进封清河公；王腾为散骑常侍、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阳平郡公；苻冲为左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西平王；俱石子为卫将军、濮阳公；杨辅为尚书右仆射、济阳公；王亮为护军将军、彭城公；强益耳、梁畅担任侍中，徐义担任吏部尚书，全都封为县公。其余的人各有封赏授官。
这时安西将军吕光从西域回师，抵达宜禾，苻坚原来的凉州刺史梁熙打算封锁边境抵御吕光。高昌太守杨翰对梁熙说：“吕光刚刚平定西域各国，军队强盛士气锐利，锋芒不可抵挡。估量他的心思，必定另有图谋。况且关中战乱四起，京城存亡未知，从黄河以西直到沙漠，疆域万里，披甲士兵十万，正是鼎立割据的时机。如果吕光走出沙漠，局势就难以揣测。高梧谷口，是水路险要的要地，应当抢先守住这里，断绝他们的水源。他们军队饥渴困窘，自然就会放下武器投降。如果认为路途遥远不去把守，伊吾关也可以用来抵御。倘若这两处险要被他越过，就算有张良那样的谋略，也没有办法对付。这是必须争夺的战略要地，正是当下的机会。”梁熙没有听从。美水县令犍为人张统劝梁熙说：“主上倾尽全国兵力南征，大败而归。慕容垂在河北独掌兵权，慕容泓、慕容冲进犯京师，丁零各部异族，在关洛横行跋扈，各州郡的奸豪到处煽动动乱，朝廷纲纪崩坏，人人都只顾自己的利益。如今吕光回师，将军拿什么抵挡他？”梁熙说：“我确实深深为此忧虑，想不出对策。”张统说：“吕光勇武果敢，谋略过人，如今带着平定西域的威势，率领凯旋的精锐士兵，兵势如同原野上熊熊燃烧的烈火，不能与之对敌。将军世代蒙受朝廷厚恩，素来忠诚卓著，为王室建立功勋，就在今日。行唐公苻洛，是主上的堂弟，勇武冠绝一时。为将军谋划，不如尊奉苻洛作为盟主，收服众人的人心，伸张忠义，统领各路豪杰，吕光就不会生出异心。依靠他的精锐部队，向东兼并毛兴，联合王统、杨璧，集合四州的兵力，在中原扫平叛逆，在关中安定帝室，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梁熙又没有听从，在西海杀掉苻洛，任命自己的儿子梁胤为鹰扬将军，率领五万军队在酒泉抵御吕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献出城池归降吕光。梁胤和吕光在安弥交战，被吕光打败。武威太守彭济捉住梁熙迎接吕光，吕光杀掉梁熙。建威将军、西郡太守索泮，奋威将军、督洪池以南诸军事、酒泉太守宋皓等人，全都被吕光杀害。
苻坚的尚书令、魏昌公苻纂从关中前来投奔苻丕，苻丕任命他为太尉，进封东海王。任命中山太守王兖为平东将军、平州刺史、阜城侯，苻定为征东将军、冀州牧、高城侯，苻绍为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事、重合侯，苻谟为征西将军、幽州牧、高邑侯，苻亮为镇北大将军、督幽、并二州诸军事，全都进爵为郡公。苻定、苻绍占据信都，苻谟、苻亮原先占据常山，慕容垂围困邺都的时候，他们都投降慕容垂，听说苻丕称帝，派遣使者前来谢罪。王兖固守博陵，和慕容垂对峙。左将军窦冲、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都占据陇右，派遣使者联络苻丕，请求讨伐姚苌。苻丕十分高兴，任命杨定为骠骑大将军、雍州牧，窦冲为征西大将军、梁州牧，王统为镇西大将军，毛兴为车骑大将军，杨璧为征南大将军，全都授予开府仪同三司，加封散骑常侍；王广为安西将军，全都升任州牧。
于是王永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说：“大行皇帝离开天下，四海没有君主。征东大将军、长乐公，是先帝的嫡长子，天赋圣武，先前在荆南承受重任，声威震动滨海；镇守东都，恩德遍及夷夏，仁爱光照宇宙，德行堪比《下武》赞颂的贤君。我和司空张蚝等人顺应上天人心，在秋季吉日，拥戴主公继承帝位，心怀哀痛处理国事，据守谷地总领军队，枕戈待旦，立志洗雪奇耻大辱。慕容垂在关东如同大猪一般暴虐，慕容泓、慕容冲在京城行凶作乱，致使天子流离，宗庙社稷倾覆。羌贼姚苌，本是我朝牧守小臣，趁着祸乱犯下滔天大罪，亲手犯下弑君大逆，是世间最大的叛贼。我家族世代蒙受国恩，代代担任将相，誓不和骊山之戎、荥泽之狄共存于天地之间。各位州牧公侯，有的是宗室旧臣，有的是开国勋臣，怎么忍心放过败坏国家的恶徒，纵容弑君的逆贼！当今陛下登上皇位，完全契合天心，祥瑞吉兆接连出现，放下兵器前来效义的将士三十多万，少康、光武帝那样的中兴功业，十天一月就可以成就。现在任命卫将军俱石子为前军师，司空张蚝为中军都督。武将猛士，气势雷霆，立志剿灭元凶，义无反顾。我恭谨侍奉天子，奉行上天的讨伐。君臣相守的大义，为国忘躯的忠诚，希望大家同心协力，成就晋郑那样辅佐王室的功业。”
在此之前，慕容麟在博陵攻打王兖，到这时城中粮草耗尽，箭矢用尽，郡功曹张猗翻越城墙聚集人马响应慕容麟。王兖登上城头斥责他说：“你是秦国的百姓，我是你的长官。你起兵响应叛贼，号称义兵，为什么名实如此相悖！你的兄长先前聚合宗族，驱逐城主，天地都不能容忍，遭到当世的诛杀。身死没多久，你又重蹈覆辙。你身为我的属吏，亲自挑起战乱，争做作乱的首领，做你的君主，不也太难了吗！世人怎么会看重你这点功劳，难道能够忘掉你不忠不孝的所作所为！古人说，寻求忠臣一定要从孝子家门之中找。你的母亲还在城中，你尚且不能顾念，哪里谈得上忠义！恶人代代不绝，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想不到中原礼义之邦，你的家门风气却是这般模样。你抛弃老母亲如同脱掉草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不久城池陷落，王兖和固安侯苻鉴，都被慕容麟杀害。
苻丕又任命王永为司徒、录尚书事，徐义为尚书令，加封右光禄大夫。
当初，王广从成都返回，投奔他的哥哥秦州刺史王统。等到长安失守，王广在枹罕攻打河州牧毛兴。毛兴派遣建节将军、临清伯卫平率领同宗族一千七百人连夜袭击王广军队，大败王广。王统又派兵援助王广，毛兴于是环城固守。不久毛兴袭击王广，击败王广，王广逃奔秦州，被陇西鲜卑匹兰捉住，押送给姚苌。毛兴打败王广之后，谋划攻打王统，平定上邽。枹罕的氐族人饱受战乱折磨，疲惫不堪，于是杀掉毛兴，推举卫平担任使持节、安西将军、河州刺史，派遣使者向朝廷请求任命。
刁云杀掉慕容忠，于是推举慕容永担任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向慕容垂称藩。征东苻定、镇东苻绍、征北苻谟、镇北苻亮全都投降慕容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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