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二 刘琨（儿子刘群；刘琨兄长刘舆；刘舆之子刘演）、祖逖（兄长祖纳）
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是汉代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祖父刘迈，有治国才干，担任相国参军、散骑常侍。父亲刘蕃，清高淡泊节俭，官至光禄大夫。刘琨年少就有俊逸豪爽的名声，和范阳人祖纳一同以豪迈著称。二十六岁，担任司隶从事。当时征虏将军石崇在河南金谷涧有别墅，豪华冠绝当世，招揽宾客，天天赋诗。刘琨参与其中，诗文被当时人称赞。秘书监贾谧掌管朝政，京城士人无不倾心依附。石崇、欧阳建、陆机、陆云等人，都凭借文才屈身侍奉贾谧，刘琨兄弟也在其中，号称“二十四友”。太尉高密王司马泰征召他做属官，接连升迁为著作郎、太学博士、尚书郎。
赵王司马伦掌权，任命刘琨为记室督，改任从事中郎。司马伦的儿子司马荂，就是刘琨的姐夫，所以刘琨父子兄弟都被司马伦重用。司马伦篡位，司马荂做皇太子，刘琨担任太子詹事。三王讨伐司马伦的时候，任命刘琨为冠军将军、假节，和孙秀的儿子孙会率领三万皇宫宿卫兵抵御成都王司马颖，在黄桥交战，刘琨大败退回，烧毁河桥固守。等到齐王司马冏辅政，因为刘琨父兄在当世有声望，特意赦免他们，任命刘琨的兄长刘舆为中书郎，刘琨为尚书左丞，转任司徒左长史。司马冏败亡，范阳王司马虓镇守许昌，征召刘琨做司马。
晋惠帝前往长安，东海王司马越谋划迎接天子，任命刘琨的父亲刘蕃为淮北护军、豫州刺史。刘乔在许昌攻打范阳王司马虓，刘琨和汝南太守杜育等人率兵救援，还没赶到司马虓已经战败，刘琨和司马虓一同逃奔黄河以北，刘琨的父母于是被刘乔俘获。刘琨劝说冀州刺史温羡，把冀州刺史的职位让给司马虓。司马虓接管冀州之后，派遣刘琨前往幽州，向王浚请求援兵，得到八百精锐骑兵。刘琨和司马虓渡过黄河，在廪丘击败东平王司马懋，向南击退刘乔，这才救回自己的父母。又斩杀石超，逼降吕朗，继而统领各路军队到长安迎接天子。因为功劳封为广武侯，食邑二千户。
永嘉元年，刘琨出任并州刺史，加授振威将军，兼任匈奴中郎将。刘琨在路上上表说：“臣资质愚钝，志向有限，恰逢机缘，愧居重任。九月末出发，道路险峻高山林立，胡寇阻断道路，只能以少击众，冒险前进，历经艰难困苦，终于抵达壶口关。臣踏入并州境内，亲眼见到百姓穷困匮乏，百姓流离四散，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二，老弱扶携，不绝于道路。侥幸活下来的人，卖儿卖女，亲人互相抛弃，死者遍地，白骨遍野，哀号之声，感伤天地。数万胡人，环绕四周群山，抬脚就会遭遇劫掠，抬眼就看见贼寇。只有壶关可以买到粮食。可是这两条道路，在九州的北部，几个人把守路口，上百个人也不敢通行，官府百姓往来，丧命的很多。困守孤城，没有柴草可以采伐，耕牛已经耗尽，农具也十分缺乏。以臣愚钝浅薄，面对这极端艰难的局面，忧愁循环往复，顾不上睡觉吃饭。臣想到并州虽然地处北方边境，实际靠近京城，向南连通河内，向东连接司州、冀州，向北抵御外族，向西抗击强敌，是出产良马勇士的地方。必须依靠朝廷输送物资，才能保全这里。现在上书尚书台，请求调拨五百万斛谷物，五百万匹绢，五百万斤绵。希望陛下审阅我的表章，尽快批复。”朝廷应允了他的请求。
当时东嬴公司马腾从晋阳移镇邺城，并州饥荒，百姓跟随司马腾南下，晋阳剩下的民户不到两万户，贼寇横行，道路断绝。刘琨招募一千多人，辗转作战来到晋阳。官府府署全部焚毁，遍地尸体，残存的百姓饥饿瘦弱，面无人色，荆棘长成树林，豺狼满路。刘琨铲除荆棘，收埋尸骨，修建官署，设立集市与监狱。贼寇不断前来突袭，城门常常变成战场，百姓背着盾牌耕作，腰间挂着兵器种田。刘琨安抚百姓，很得人心。刘元海当时驻扎离石，距离晋阳大约三百里。刘琨暗中派人离间匈奴各部，前来归降的有一万多部落。刘元海十分畏惧，于是修筑蒲子城居住。刘琨到任不满一年，流民渐渐回来，鸡犬的啼叫声重新相连。刘琨的父亲刘蕃从洛阳赶来晋阳。各地逃难士人大多投奔刘琨。刘琨善于安抚招纳，却不擅长管控驾驭部众。一天之内，虽然有几千人前来归附，可也接连有人离去。而且刘琨素来奢侈豪放，喜爱歌舞女色，就算短暂自我克制，很快又放纵享乐。
河南人徐润，凭借音律得到赏识，结交权贵，刘琨十分喜爱他，任命他做晋阳令。徐润依仗宠信骄横放肆，干预刘琨的政务。奋威护军令狐盛为人刚直，多次劝谏刘琨，并且劝刘琨除掉徐润，刘琨不肯听从。当初，单于猗㐌因为救援东嬴公司马腾有功，刘琨上表举荐他的弟弟猗卢做代郡公，猗卢和刘希在中山聚集部众。王浚认为刘琨侵占自己的辖地，多次攻打刘琨，刘琨抵挡不住，威望实力渐渐受损。徐润又向刘琨诬陷令狐盛：“令狐盛打算劝您称帝。”刘琨不加核查，就杀了令狐盛。刘琨的母亲说：“你不能施展远大谋略，驾驭豪杰，只想除掉胜过自己的人求得安稳，凭什么成就事业！这样下去，灾祸一定会落到我身上。”刘琨不听。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投奔刘聪，把晋阳虚实全部告知刘聪。刘聪大喜，任用令狐泥做向导。恰逢上党太守袭醇投降刘聪，雁门乌丸又发动叛乱，刘琨亲自率领精锐军队前去抵御。刘聪派遣儿子刘粲和令狐泥趁虚袭击晋阳，太原太守高乔献出城池投降刘聪，刘琨的父母都被杀害。刘琨邀约猗卢合力攻打刘粲，大败刘粲，敌军死伤十分之五六。刘琨乘胜追击，却不能攻克城池。猗卢认为刘聪一时无法消灭，送给刘琨牛羊车马之后离去，留下部将箕澹、段繁驻守晋阳。刘琨一心复仇，但是兵力弱小，悲痛万分，安抚受伤的部众，迁居阳邑城，招集流散的人马。
晋愍帝即位，授任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加授散骑常侍、假节。刘琨上疏谢恩：
陛下宽恕臣的重大过失，记下臣微小的善举，蒙受天子厚恩，授予显赫的宠位，赐予高官的荣耀，任命上将的职位。拜读诏书，内心激动不已。
臣听说晋文公任用郤縠做元帅成就霸业，汉高祖任用韩信做大将开创帝王基业，二人都有熟读诗书通晓礼乐的德行，作战果敢坚毅的威势，所以能在荆南建立大功，在河北奠定基业。何况臣平庸浅陋，想要追随前代贤才，唯恐能力不足败坏国事。从前曹沫三次战败，却在柯地会盟立下功劳；冯异受挫失利，又在渑池重振功业，他们都能转败为胜，将功补过。陛下宽恕过失的恩德已经十分厚重，可臣却没有建立改过自新的功绩。臣虽然比不上古人，但也听闻古训，懂得谦恭退让的节操。之所以冒昧接受任命，实在是想要献身报国，拼死效力，立志在沙场为国尽忠。至于这样盛大的恩宠，不是言辞能够答谢的。谒者史兰、殿中中郎王春相继到来，接到诏书，臣低头领会圣旨，对着诏书落泪。
臣知道险阻太平交替出现，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上天厌弃晋朝德运，祸乱不肯停息。匈奴狄人在神州荼毒生灵，异族在中原肆虐，皇家宗庙断绝祭祀，百官秩序崩坏，先帝棺椁受辱，陵寝不能修缮，天下百姓怀念先帝，如同怀念父母。陛下风采日渐盛大，智慧越发高远，在王朝倾覆之后重新振兴社稷，四海之内，重新确立君臣秩序，天下百姓，再次见到朝廷制度。想到陛下流亡在外，身处秦地，心中不忘宗庙祭祀，思念故土却不能回去。臣身居官位多年，才能低下，已经犯下如山的过错，却没有丝毫功绩。之前顺应时局，暂且得到官职名号，终究没有剿灭敌寇的战绩，反而有身居高位却能力不足的过失，本该受到刑罚处置。所以臣之前上表，斗胆抒发愚诚，请求沿用前朝官职，只统领部分军队，赦免我多次战败的罪责，只求能够让我建功，在敌寇战场施展抱负，就算身死荒野，埋骨黄土，也没有遗憾。陛下格外施恩，破格提拔，授予上将，兼任高官，征讨战事允许我灵活处置。接到任命惶恐不安，心中战栗，害怕做事失败，给朝廷带来羞辱。从前申包胥不遵从伯举的命令，却建立复兴楚国的功勋；伍员不听从城父的安排，却完成攻入郢都的功业。臣虽然愚钝，不敢奢望比肩古人，但是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和敌寇拼死作战，这是臣受天地厚恩，不敢推辞的。蒙受皇恩深重，恭敬上表禀报。
等到麹允战败，刘曜斩杀赵冉，刘琨又上表：
逆贼刘聪，胆敢率领蛮夷军队进犯京城，人神共愤，远近之人无不愤怒。拜读诏书，相国南阳王司马保，太尉凉州刺史张轨，聚合两州力量，一同体恤王室；冠军将军麹允、护军将军索綝，统领各路大军，奋力平定国难，朝廷军队大捷，俘获斩杀上千敌兵，旌旗飘扬在晋朝土地，战鼓响彻黄河两岸，崤山函谷关不再遭受劫掠，汧陇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实在是宗庙社稷与陛下神威带来的结果。凡是有血气的人，无不翘首期盼，何况臣的内心，怎能不振奋。
臣之前上表，约定和鲜卑猗卢在今年三月会师平阳。恰逢羯族石勒在三月三日突袭蓟城，大司马博陵公王浚轻信石勒假意讲和，被石勒俘获。石勒势力越发强盛，打算前来攻打臣。各处堡垒人心惶惶，只求自保。猗卢国内又萌生阴谋，幸亏猗卢警觉，很快诛杀作乱之人。于是南北两边都有顾虑，原定计划落空。这就是臣彻夜悲泣，扼腕长叹的缘由。石勒占据襄国，和臣隔着山岭，敌寇骑兵清晨出发，傍晚就能抵达我的城池。作恶的人互相勾结，党羽众多。东北八州，石勒已经攻灭七州，前朝任命的州镇，只剩下臣还在。所以石勒日夜谋划，图谋消灭臣，窥伺可乘之机，不断劫掠侵扰，将士不能脱下铠甲，百姓不能走出郊野。朝廷法网虽然张开，恩泽却不能到达，只有臣孤单地和敌寇对峙。坚守城池就会坐等刘聪来攻，出兵讨伐又会被石勒偷袭后方，进退两难，处境狼狈。心中满怀愤懑，却力不从心，惶恐不安，痛心疾首，人身留在此地，心神却向往杀敌的战场。秋天谷物已经成熟，胡人的战马已经肥壮，前锋各路军队也陆续抵达。臣准备率先出兵，身先士卒。臣和两个敌寇势不两立，不斩杀刘聪、石勒，臣就没有回来的打算。希望仰仗陛下的神威，实现这点心愿，之后为国赴死，死而无憾。
建兴三年，愍帝派遣兼大鸿胪赵廉持符节，授任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上表辞让司空，接受都督的职务，约定日期和猗卢讨伐刘聪。不久猗卢父子互相争斗，猗卢和他哥哥的儿子猗根都病死，鲜卑部落四散。刘琨的儿子刘遵先前在猗卢那里做人质，鲜卑部众都归附刘遵。到这时，刘遵和箕澹等人率领猗卢的部众三万人，牛羊十万头，全部前来投奔刘琨，刘琨的势力重新振作，率领几百骑兵从平城前去接纳他们。恰逢石勒攻打乐平，太守韩据向刘琨求救。刘琨认为刚刚收拢的士兵士气旺盛，想要借着锐气威慑石勒。箕澹劝谏说：“这些人虽然是晋朝百姓，长期生活在边远异族之地，没有感受朝廷恩信，很难用法令管束。如今应当收集鲜卑剩余的粮食，劫掠胡人的牛羊，闭关扼守险要，让士兵务农休养，等到他们感念道义归附之后，再调动他们作战，才可以建立功业。”刘琨不肯听从，把全部兵力派出，命令箕澹率领两万步兵骑兵作为前锋，刘琨自己做后援。石勒预先占据险要地势，设下埋伏攻打箕澹，箕澹大败，全军覆没，并州全境震动惶恐。不久又发生大旱，刘琨处境窘迫，再也守不住并州。幽州刺史鲜卑段匹磾多次送信邀约刘琨，想要和他一同辅佐王室。刘琨于是率领部众奔赴幽州，从飞狐进入蓟城。段匹磾见到刘琨，十分敬重，和刘琨结为儿女亲家，相约结为兄弟。
这时西边长安都城失守，元帝在江南行使皇帝权力。刘琨于是派遣长史温峤劝元帝登基称帝。黄河以北的藩镇、汉族外族一共一百八十人联名上表，这件事记载在《元帝纪》。元帝回复说：“豺狼肆意作恶，颠覆社稷，亿万百姓翘首盼望，没有依靠。所以我暂居王位，来回应天下的期盼，希望能够迎回圣主，洗雪国耻，怎么可以贸然登上至高帝位，我的诚心远近皆知。您蒙受世代的恩宠，身居人臣最高的职位，忠诚信义，精诚感动天地。实在要依靠您的深远谋划，共同度过艰难。南北相隔遥远，心意却完全一致，万里之外，心如同近在咫尺。希望您安抚汉族和外族，讨伐叛逆。动静随时上报。”
建武元年，刘琨和段匹磾约定讨伐石勒，段匹磾推举刘琨做大都督，歃血订立盟约，传檄各地守将，约定在襄国集结。刘琨、段匹磾进军屯驻固安，等候各路军队。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波收受石勒厚重贿赂，唯独不肯进军，破坏这次计划。刘琨、段匹磾因为兵力弱小退兵。这一年，元帝改任刘琨为侍中、太尉，其余官职照旧，并且赏赐一把名刀。刘琨回信说：“我一定亲自佩戴这把刀，斩杀两个敌寇首领。”
段匹磾回去为兄长奔丧，刘琨派遣嫡子刘群护送他。段末波率领军队半路截击段匹磾，段匹磾战败逃走，刘群被段末波俘获。段末波厚待刘群，许诺任命刘琨做幽州刺史，结盟一同袭击段匹磾，秘密派遣使者携带刘群的书信，请刘琨做内应。书信却被段匹磾巡逻的骑兵截获。当时刘琨另外驻扎在旧征北府小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刘琨前来拜见段匹磾，段匹磾把刘群的书信拿给刘琨看，说：“我心里并不怀疑您，所以把这件事告诉您。”刘琨说：“我和您结盟，立志辅佐王室，仰仗您的力量，希望洗雪国家的耻辱。就算我儿子的书信秘密送到，我终究不会因为一个儿子辜负您、背弃大义。”段匹磾素来敬重刘琨，一开始没有杀害刘琨的想法，打算放刘琨回去驻守。他的二弟段叔军好学有智谋，受到段匹磾信任，对段匹磾说：“我们本是外族胡人，之所以能够制服晋人，就是因为我们兵力强大。现在我们同族骨肉自相攻伐，这正是晋人图谋我们的好时机。如果有人拥戴刘琨起兵，我们部族就要覆灭了。”段匹磾于是扣留刘琨。刘琨的庶长子刘遵惧怕被杀，和刘琨的左长史杨桥、并州治中如绥关闭城门固守。段匹磾劝降不成，就出兵攻打他们。刘琨的部将龙季猛因为粮食匮乏，于是斩杀杨桥、如绥投降。
当初刘琨离开晋阳的时候，忧虑危亡不能洗雪国耻，也知道异族很难用道义感化，希望竭尽自己的诚心，侥幸得到一线转机。每次会见部将佐吏，言语慷慨激昂，悲叹理想难以实现，想要率领部众冲锋敌寇阵地。这个谋划没能实现，最终被段匹磾囚禁。刘琨知道自己必死，神色安然。写下五言诗赠给自己的别驾卢谌：
怀中藏有美玉，本是荆山出产的宝球。想那姜太公，昔日是渭水岸边的老翁。邓禹多么感奋，千里奔赴追随光武帝。白登之围依靠陈平解围，鸿门宴多亏张良化解。重耳依靠五位贤才成就霸业，小白不计射钩旧仇任用管仲。能够成就两位霸主功业，何必计较私怨私仇。半夜抚枕长叹，想要和这些先贤交游。我已经衰老很久，为什么不再梦见周公。谁说通达的人懂得时命，安于天命就没有忧愁。孔子悲叹捕获麒麟，在西边狩猎之时伤心落泪。功业还没有建立，夕阳忽然向西坠落。时光不等待我逝去如同浮云。丰硕的果实被狂风打落，繁盛的花朵凋零在肃杀秋天。狭窄道路上华盖倾覆，受惊的骏马折断车辕。哪里想到百炼而成的精钢，竟然变成可以缠绕手指的柔丝。
刘琨这首诗寄托深意，抒发胸中愤懑，遥想张良、陈平，感慨白登、鸿门宴的往事，想要激励卢谌。卢谌向来没有奇谋大略，只用平常文辞酬和，完全不符合刘琨的心意。刘琨又重写一首诗赠给他，卢谌却对刘琨说：“前一首诗抒发帝王大志，不是臣子该说的话。”
刘琨忠于晋室，向来声望很高，被囚禁一个多月，远近之人都悲愤叹息。段匹磾任命的代郡太守辟闾嵩，和刘琨原先任命的雁门太守王据、后将军韩据密谋，暗中制造攻城器械，打算袭击段匹磾。韩据的女儿是段匹磾儿子的妾室，得知阴谋之后告诉段匹磾。于是段匹磾抓捕王据、辟闾嵩以及他们的党羽全部处死。恰逢王敦秘密派人让段匹磾杀掉刘琨。段匹磾又害怕部众反叛自己，于是宣称接到皇帝诏书逮捕刘琨。当初刘琨听说王敦的使者到来，对儿子说：“王处仲派使者来却不通知我，这是要杀我。死生自有天命，只恨国仇家耻不能洗雪，没有脸面去地下见双亲。”于是抽泣不能自已。段匹磾把刘琨勒死，时年四十八岁。刘琨的子侄四人一同遇害。朝廷因为段匹磾势力还很强大，需要依靠他讨伐石勒，没有为刘琨举办丧礼。
大兴三年，刘琨原先的从事中郎卢谌、崔悦等人上表为刘琨申诉冤屈：
臣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彰明刑法；处理政务的要务，在于谨慎守备关塞。何况镇守一方的大臣，掌握生杀大权，怎么可以不辨明是非曲直，杜绝奸邪！已故司空、广武侯刘琨，在惠帝动乱之时，遭遇藩镇混战的祸难，为王室尽力，忠义之心越发坚定，亲自统领汉人和外族，亲身冒着箭石。斩杀石超，逼降吕朗，社稷得以安定，天子车驾返回洛阳，迎接天子的功劳，刘琨的贡献最为突出，这是刘琨效忠朝廷的第一件实证。之后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因为并州饥荒匮乏，移镇邺城，太原、西河百姓全部迁徙到三魏。刘琨受命担任并州刺史，接手残破的局面。到任的时候，剩下的民户寥寥无几，身处极易倾覆的险境。他收拢受伤的百姓，安抚外族，几年之内，官府百姓渐渐恢复。恰逢京城失守，叛贼横行，边境百姓困苦，很多人只求苟安，都认为并州四面受敌，应当闭关守险，积蓄物资休养士兵。刘琨却言辞激昂，忠心奋发，认为天子蒙受屈辱，自己不能舍身殉节，于心不安，于是跋山涉水四处征战。屠各匈奴趁虚袭击，晋阳陷落，刘琨父母惨遭杀害，家族遭到屠戮。倘若刘琨顺从州中众人的想法，只求自保，那么朝廷未必会责罚他，家族亲人也可以保全。猗卢内乱溃败，晋人投奔刘琨，刘琨在平城接纳归附的部众。将军箕澹认为这些人虽然是晋朝百姓，久居异族之地，难以用法度整顿，不能立刻调用。刘琨还驳斥箕澹，忠义之情显露于神色。如果听从箕澹的计策苟且保全，安稳驻守并州，就不会身死幽州蓟城。刘琨自认为身居一方重镇，却不能匡扶时局，不该空居三公高位，所以陛下登基之后，他主动上表辞官，前后奏章，全部陈述诚心。不久派遣从事中郎续澹，把印绶符节送回朝廷，约定和段匹磾的使者荣邵一同出发。段匹磾忌惮刘琨身为朝廷重臣，害怕刘琨夺走自己的威势，妒忌刘琨的心思渐渐显露在外。刘琨知道这种情况，担心不能长久保全，打算把妻子儿女全部送到江南，把家眷托付陛下。有战事的时候自己充当普通士兵；如果段匹磾肆意行凶，妻儿可以免于灾祸。命令续澹秘密上奏这个想法，请求朝廷下诏沿路接应保护。恰逢王成从平阳逃回来，说南阳王司马保在陇右称帝，兵力强盛，将要进军关中。段匹磾听说之后，心怀观望，扣留荣邵，打算派遣前兼鸿胪边邈出使司马保，害怕续澹独自南去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于是不许他们上路。刘琨一片赤诚，终究无法上达朝廷。段匹磾兄长去世，继承人年幼，段匹磾想要借着奔丧夺取兄长的部族。又因为自己欺瞒朝廷欺凌同族，心怀作乱的念头，害怕宗族不能饶恕自己，于是修整兵器，暗中谋划叛乱，想要杀害堂叔段驎、堂弟段末波，夺取部族大权。段匹磾亲信偷偷告知段驎、段末波，段驎、段末波派兵抵御，段匹磾仅仅保全性命。百姓都以为段匹磾已经死了，全都归附刘琨。如果刘琨当时有心除掉段匹磾，轻而易举就能擒获，不需要动用兵力。从这件事之后，上下人心背离，段匹磾想要驱使胡、晋百姓，迁居上谷。刘琨极力反对，劝他移驻厌次，向南依靠朝廷。段匹磾不肯采纳，反而害死刘琨的四个子女，两个侄子同时遇害。刘琨遇害之前，就知道段匹磾一定会作乱，对我们说：“蒙受国家厚恩，不能报答，虽然才略不足，也是遭遇这样的厄运。人谁不会死，生死本是天命。只遗憾不能在一方践行臣节，不能向陛下效忠。”言辞慷慨，感动身边之人。段匹磾杀害刘琨之后，肆意造谣污蔑，说刘琨想要图谋帝位，谋反作乱。刘琨没有狂妄觊觎皇位的心思，也没有韩信、彭越那种惧怕被杀的处境。在战乱流离之中，身处异族之间，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就算奴仆下人都不会做这种事，何况身为国士，向来坚守忠节的刘琨！
段匹磾杀害刘琨，宣称接到陛下密诏。如果刘琨真的有罪，陛下下令诛杀，应当公开在街市行刑，让天下人共同唾弃，不该让外族胡人杀害朝廷重臣，这点道理十分清楚。擅自假托诏书杀人，就算罪行轻微也必须诛杀；伪造诏书就算有功也不能奖赏，正是因为王朝兴衰的根源就在这里，这种口子不能打开。段匹磾毫无顾忌，趁着动乱擅自杀害大臣，假借天子命令，残害国家重臣，辜负中原的期望，败坏王室法度。这件事如果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如果朝廷依旧隐忍，不申明大体，那么心怀不轨的人就会效仿段匹磾，生杀由自己心意，陛下又拿什么去惩治他们！抵御祸难，依靠善战的将领；铲除暴乱，需要有谋略的大臣。古语说“山中如果有猛虎，野菜就不会被随意采摘”，这不是虚言。黄河以北，幽州并州以南，敌寇有所忌惮的，只有刘琨一人。刘琨被害之后，各路叛贼欢欣鼓舞，肆无忌惮向中原进犯，这也是汉夷百姓为之长叹的原因。
陛下圣明，开启中兴大业，正要修明法令，治理天下。刘琨死非其罪，冤屈深重，没有听说朝廷予以甄别评判。从前壶关三老为卫太子申诉冤屈，谷永、刘向为陈汤辩明功劳，对下分清功过，对上启发君主。臣等祖辈以来世代蒙受朝廷厚恩，在宫内侍奉帝王，在外执掌文书，遭遇战乱流落北方，和刘琨共事，见证他的始末，仰慕古代忠臣义士，冒昧陈述事情本末，上报朝廷，希望圣朝能够怜悯明察。
太子中庶子温峤又上疏为刘琨申诉，元帝于是下诏：“已故太尉、广武侯刘琨忠诚坦荡，匡扶时局，一心效忠王室，不幸遭遇祸难，志向节操没能实现，朕十分哀悼。过去因为战事，没有为他吊祭。下令幽州，依照旧礼举行吊祭。”追赠侍中、太尉，谥号愍。
刘琨年少胸怀大志，有纵横天下的才干，善于结交比自己贤能的人，但是性格有些浮夸。和范阳祖逖是好友，听说祖逖得到朝廷任用，给亲友写信说：“我枕着戈矛等待天亮，立志消灭逆虏，常常害怕祖生比我先建功立业。”二人互相期许就是这样。在晋阳的时候，曾经被胡人的骑兵重重包围，城中窘迫无计可施。刘琨趁着月色登上城楼，发出清亮的长啸，敌兵听到之后，都凄然长叹。半夜吹奏胡笳，敌兵又流下眼泪，生出浓烈的思乡之情。天快亮的时候再次吹奏，敌寇全部撤除包围撤走。儿子刘群继承爵位。
刘群，字公度，年少就被封为广武侯世子。跟随父亲在晋阳，遭遇战乱，多次率领部分军队征讨。性格清正谨慎，做事有决断，得到士人的喜爱。刘琨被段匹磾杀害之后，刘琨的从事中郎卢谌等人率领残余部众拥戴刘群，依附段末波。温峤前后多次上表：“我的姨弟刘群，内弟崔悦、卢谌等人，都身在段末波那里，翘首盼望江南朝廷。我认为这些人都有文才，值得怜惜。如果能够征召录用，延续断绝的人才，这是陛下盖世的恩德，自古少有。”咸康二年，成帝下诏征召刘群等人，段末波兄弟爱惜他们的才能，借口道路艰险不肯遣送。
石季龙攻灭辽西，刘群、卢谌、崔悦一同落入胡人手中。石季龙优厚对待他们，任命刘群做中书令。冉闵败亡之后，刘群遇害。石勒、石季龙俘获很多公卿士人，大多加以杀害，能够被提拔，做到高官的，只有河东裴宪、渤海石璞、荥阳郑系、颍川荀绰、北地傅畅以及刘群、崔悦、卢谌等十几个人而已。
刘舆，字庆孙。俊逸开朗有才干谋略，他和刘琨都是尚书郭奕的外甥，在当时名声显赫。京城流传俗语：“洛中奕奕，庆孙，越石。”被公府征召，担任尚书郎。兄弟二人素来轻视孙秀。等到赵王司马伦辅政，孙秀掌权，把他们兄弟全部免官。刘舆的妹妹嫁给司马伦的世子司马荂，司马荂和孙秀不和，又起用刘舆做散骑侍郎。齐王司马冏辅政，任命刘舆为中书侍郎。东海王司马越、范阳王司马虓起兵的时候，任命刘舆为颍川太守。等到河间王司马颙传檄刘乔攻打许昌的司马虓，伪造天子诏书说：“颍川太守刘舆胁迫范阳王司马虓，抗拒朝廷诏命，大肆培植私党，擅自胁迫郡县，聚集军队。刘舆兄弟从前靠着和赵王的姻亲关系，擅权作恶，凶狠狡诈，早就该诛杀，遇上大赦才保全性命。小人不知戒惧，作恶越来越多，还任用苟晞镇守兖州，阻断朝廷命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自率领本部兵马，直接会师许昌，和刘乔合力。现在派遣右将军张方做大都督，统领建威将军吕朗、阳平太守刁默，率领十万步兵骑兵，一同会师许昌，铲除刘舆兄弟。胆敢发兵抗拒王命的，诛杀五族。能够斩杀刘舆兄弟送来首级的，封为三千户的县侯，赏赐绢五千匹。”司马虓战败，刘舆和他一同逃奔黄河以北。司马虓镇守邺城，任命刘舆为征虏将军、魏郡太守。
司马虓去世，东海王司马越打算征召刘舆。有人说：“刘舆就像油污，靠近就会被玷污。”等到刘舆前来，司马越心存戒备任用他。刘舆暗中阅览天下兵籍、仓库、牛马、兵器、水陆地形，全部默记在心。当时军政事务繁多，每次议事，从潘滔往下，没有人能够应答。刘舆拜见司马越之后，随机应变谋划对策，司马越十分欣赏，当即任命他为左长史。司马越总揽朝政，把刘舆当做最重要的佐官。宾客满座，文书堆满案几，每天各地送来的书信几千封，刘舆终日不知疲倦，有时连夜处理，人人都心情舒畅，乐于归附。决断议论如流水，应答周全完备，当时人佩服他的才干，把他比作汉代陈遵。当时人称司马越府中有三才：潘滔是大才，刘舆是长才，裴邈是清才。司马越诛杀缪播、王延等人，都是刘舆谋划。王延的爱妾荆氏擅长歌舞，王延还没有入殓，刘舆就想要娶她。还没迎娶，又被太傅从事中郎王俊抢夺。御史中丞傅宣上奏弹劾，司马越不追究刘舆，只罢免王俊的官职。刘舆劝说司马越，派遣刘琨镇守并州，作为司马越北方的屏障。洛阳还没有陷落的时候，刘舆因为手指生毒疮去世，时年四十七岁。追赠骠骑将军。之前因为功劳封定襄侯，谥号贞。儿子刘演继承爵位。
刘演，字始仁。最初被太尉府征召为属官，授任尚书郎，因为父亲去世辞官。服丧期满，继承爵位。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做主簿。升任太子中庶子，外调阳平太守。从洛阳投奔刘琨，刘琨任命他为辅国将军、魏郡太守。刘琨将要讨伐石勒，让刘演统领一千勇士，代理北中郎将、兖州刺史，镇守廪丘。刘演斩杀王桑，赶跑赵固，得到七千部众。遭到石勒攻打，刘演抵御作战，石勒退兵。元帝授任他为都督、后将军，假节。后来被石季龙围困，向邵续、段鸯求救，段鸯骑兵前来救援，石季龙退走。刘演跟随段鸯屯驻厌次，之后遇害。
刘琨的弟弟刘胤受刘琨指派领兵，路上遭遇乌桓贼寇，战死。刘胤的弟弟刘挹，起初担任太傅、东海王司马越的属官，和刘琨一同遇害。刘挹的弟弟刘启，刘启的弟弟刘述，和刘琨的儿子刘群一同陷在段末波手中，后来全都落到石季龙麾下。刘启担任石季龙的尚书仆射，之后回归东晋，晋穆帝任命他为前将军，加授给事中。永和九年，跟随中军将军殷浩北伐，被姚襄打败，刘启战死。刘述担任石季龙的侍中，跟随刘启归晋，被任命为骁骑将军。
祖逖，字士稚，范阳遒县人。家族世代担任俸禄二千石的官职，是北方州郡的名门大族。父亲祖武，做过晋王的属官、上谷太守。祖逖幼年丧父，兄弟六人。兄长祖该、祖纳等人都性格开朗，有才干。祖逖性情豁达放荡，不讲究仪表小节，十四五岁还不读书，各位兄长常常为此担忧。但他轻视财物，喜好行侠仗义，为人慷慨，有高尚的节操。每次去到乡间，就假借兄长的名义，分发粮食布帛救济贫苦的人，乡里宗族的人因此敬重他。后来他广泛阅览各类典籍，通晓古今世事，往来京城，见过他的人都说祖逖具备辅佐治理天下的才能。祖逖寄居在阳平。二十四岁时，阳平郡征召举荐他为孝廉，司隶校尉两次举荐他为秀才，他全都不去赴任。他和司空刘琨一同担任司州主簿，二人情谊深厚，同盖一床被子睡觉。半夜听到荒鸡啼叫，祖逖踢醒刘琨说：“这鸡叫不是不祥的声音。”于是起身舞剑。祖逖、刘琨都有英武豪迈的气概，每当谈论天下大事，有时半夜坐起来，互相说道：“如果天下大乱，豪杰纷纷起事，我和您应当在中原相互避让。”
祖逖被征召做齐王司马冏的大司马掾属、长沙王司马乂的骠骑祭酒，改任主簿，多次升迁，历任太子中舍人、豫章王从事中郎。跟随晋惠帝北伐，朝廷军队在荡阴大败，于是退回洛阳。皇帝向西迁往长安，关东的诸侯范阳王司马虓、高密王司马略、平昌公司马模等人争相征召祖逖，他全都不赴任。东海王司马越任命祖逖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因为母亲去世，祖逖没有去就职。等到京城大乱，祖逖率领同族乡亲几百家到淮泗避难，把自己乘坐的车马让给同行的老人病人，自己徒步赶路，药物粮食衣物和众人一同分享，又富有谋略，因此无论老少都尊崇他，推举祖逖做流亡队伍的首领。抵达泗口，晋元帝就地任命他为徐州刺史，不久征召为军谘祭酒，居住在丹徒的京口。
祖逖目睹国家覆灭，心中常常怀有收复故土的志向。他门下的宾客、义士都是勇猛强悍的勇士，祖逖对待他们如同自家子弟。当时扬州一带发生大饥荒，这些人大多去偷盗劫掠富户，祖逖安抚慰问他们，问道：“最近又去南塘劫掠了吗？”有的人被官吏抓捕治罪，祖逖就庇护解救他们。当时的舆论因此贬低祖逖，但祖逖依旧如故。这时晋元帝正谋划平定江南，没有余力北伐，祖逖向元帝进言：“晋朝的祸乱，不是君主无道，导致百姓怨恨反叛，而是藩王争夺权力，互相攻杀，于是让戎狄趁虚而入，祸害中原。如今沦陷区的百姓遭受残酷的迫害，人人都有奋起反抗的斗志。大王如果能够彰显威严，任命将领，让像我祖逖这样的人作为统帅，那么各地的豪杰一定会闻风归附，饱受压迫的百姓会欢欣鼓舞，盼望获得新生，或许国家的耻辱就可以洗雪，希望大王好好考虑这件事。”元帝于是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拨给一千人的粮米，三千匹布，不提供铠甲兵器，让他自行招募士兵。祖逖就率领自己带来的流亡部曲一百多家渡过长江，船到江心，他敲击船桨发誓：“祖逖如果不能平定中原，再渡江回来，就如同这大江的流水一去不返！”言辞神色慷慨壮烈，众人无不感慨叹息。军队驻扎在江阴，冶铸打造兵器，招募到两千多人之后继续进军。
当初，北中郎将刘演抵御石勒，流亡百姓的坞堡首领张平、樊雅等人占据谯城，刘演任命张平为豫州刺史，樊雅为谯郡太守。还有董瞻、于武、谢浮等十多支队伍，各自拥有几百部众，全都归张平统辖。祖逖引诱谢浮除掉张平，谢浮骗张平前来赴会，趁机斩杀张平，把首级献给祖逖。元帝嘉奖祖逖的功绩，派人运送军粮给他，可是路途遥远，粮食送不到，军中严重缺粮。祖逖进军占据太丘。樊雅派兵趁夜偷袭祖逖，攻入营垒，举着长戟大声呼喊，直冲到祖逖的军帐，军队大乱。祖逖命令身边的人抵抗，督护董昭和贼兵交战，把敌人打退。祖逖率领部众追击讨伐，而张平的残余部众协助樊雅攻打祖逖。蓬陂坞堡首领陈川，自封宁朔将军、陈留太守。祖逖派遣使者向陈川求救，陈川派遣部将李头带兵前来支援，祖逖于是攻克谯城。
早先，樊雅占据谯城的时候，祖逖因为兵力薄弱，向南中郎将王含求助，王含派遣桓宣领兵援助祖逖。祖逖攻克谯城之后，桓宣等人就撤兵回去。石季龙听说这件事，带兵包围谯城，王含又派桓宣救援祖逖，石季龙得知桓宣到来就退兵。桓宣于是留在此地，协助祖逖讨伐那些还没有归附的各处坞堡。
李头讨伐樊雅的时候，奋力作战立下功劳。祖逖当时缴获樊雅的骏马，李头十分想要却不敢开口，祖逖明白他的心意，就把马送给了他。李头感激祖逖的厚待，常常叹息说：“如果能以这个人作为主公，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陈川听闻后十分恼怒，就杀了李头。李头的亲信党羽冯宠率领所属四百人投奔祖逖，陈川越发愤怒，派遣部将魏硕劫掠豫州各个郡县，掳掠了大量男女百姓、车马财物。祖逖派遣将军卫策在谷水半路截击，把被掳掠的人财物全部缴获，全部让百姓返回故土，军队没有私占一点战利品。陈川十分恐惧，于是带领部众归附石勒。祖逖率领军队攻打陈川，石季龙带领五万士兵救援陈川，祖逖布设奇计击败他，石季龙大败，收拢士兵劫掠豫州百姓，把陈川迁回襄国，留下桃豹等人驻守陈川原来的城池，驻扎在城西高台。祖逖派遣将领韩潜等人镇守城东高台。同在一座大城，敌军从南门出入放牧，祖逖的军队开东门进出，双方对峙四十天。祖逖用布袋装满沙土，看上去像装满米，派一千多人运到高台之上，又安排几个人挑着米，装作疲惫不堪，在路上休息，贼兵果然来追赶，这些人丢下担子逃走。贼兵缴获这些米，以为祖逖的军队粮草充足，而胡人戍守的部队长期挨饿，越发恐惧，丧失斗志。石勒的部将刘夜堂用一千头驴运送粮食接济桃豹，祖逖派韩潜、冯铁等人在汴水追击，把粮食全部缴获。桃豹连夜逃走，退守东燕城，祖逖命令韩潜进驻封丘，逼迫敌军。冯铁驻守东西二台，祖逖镇守雍丘，多次派遣军队截击石勒的部队，石勒的驻防地盘日渐缩小。侦察骑兵常常俘获濮阳当地人，祖逖优厚对待之后遣送回去，这些人全都感念祖逖恩德，带领同乡五百家前来归降。石勒又派遣一万精锐骑兵抵御祖逖，又被祖逖打败，石勒手下很多戍守将领前来归附。当时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等人互相凭借诡诈武力攻伐，祖逖派遣使者调解他们的矛盾，向他们讲明祸福得失，于是这些人都接受祖逖的调度管束。祖逖爱惜人才，礼贤下士，就算是交往浅薄的人、地位卑贱的仆役，都施以恩德礼遇，因此黄河以南全部成为晋朝的疆土。黄河沿岸坞堡，先前有人质留在胡人那边的，祖逖全都允许他们同时归附两方，时常派出游兵假装劫掠他们，以此表明他们没有真心归顺晋朝。各个坞堡首领都心怀感激，胡人那边有什么密谋，就秘密报告祖逖。祖逖能够接连取胜，也正是依靠这个办法。部下立下微小的功劳，赏赐绝不拖延到第二天。祖逖自身节俭朴素，督促鼓励农耕桑蚕，克制自己，一心施惠于人，不积蓄私人财产，自家子弟也要耕田劳作，背柴砍柴。又收殓掩埋荒野的枯骨，为他们举行祭祀，百姓感动喜悦。曾经摆设酒宴举行大会，老年人在座中流泪说：“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如今又得到如同父母一般的长官，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唱起歌谣：“幸运啊，幸存百姓免于俘虏之灾，日月重光，遇上慈父一样的使君。薄酒淡食，忘却劳苦，我们唱歌跳舞，要如何报答这份恩德。”祖逖就是如此深得民心。所以刘琨写给亲友的书信，极力称赞祖逖的威望德行。朝廷下诏晋升祖逖为镇西将军。
石勒不敢再窥伺黄河以南地区，派人到成皋县修缮祖逖母亲的坟墓，接着给祖逖写信，请求互通使者、开展贸易。祖逖没有回信，但是允许双方互市，从中获利十倍，于是官府和百姓都富足起来，兵马一天天壮大。祖逖正要挥师渡过黄河，清扫冀州、朔方的敌寇，恰逢朝廷准备任命戴若思做都督。祖逖认为戴若思是江南吴地人，虽然有才望，却没有远大的谋略见识；况且自己已经披荆斩棘收复河南的土地，而戴若思安闲从容，突然间前来统辖自己，内心十分郁闷。又听说王敦和刘隗等人结下仇怨，担心朝廷内部会发生祸乱，北伐大功无法完成。内心忧愤激动，就此染病，把妻儿安置到汝南大木山下。当时中原的士大夫百姓都认为祖逖应当进军占据武牢，他反而把家安置在险要之地，有人规劝他，祖逖没有采纳。祖逖虽然心中满怀忧愤，但是没有停止谋划进取，修建武牢城，城北濒临黄河，西边连接成皋，视野开阔，可以眺望很远。祖逖担心城南没有坚固堡垒，一定会遭到贼寇袭击，于是派侄子汝南太守祖济，率领汝阳太守张敞、新蔡内史周闳，带领士兵修筑堡垒。堡垒还没有完工，祖逖病情急剧加重。在此之前，华谭、庾阐向方术之士戴洋询问吉凶，戴洋说：“祖豫州九月就要去世。”早先有妖星出现在豫州的分野，历阳人陈训又对人说：“今年西北方向的大将将要死去。”祖逖也看见这颗星，说：“这是为我而来！刚刚要平定河北，上天却要夺走我的性命，这是上天不保佑晋国啊。”不久祖逖在雍丘去世，时年五十六岁。豫州的百姓男女如同失去父母一般悲痛，谯、梁一带的百姓为他建立祠堂。朝廷下策书追赠祖逖为车骑将军。王敦长久心怀谋反作乱的心思，因为畏惧祖逖不敢发动叛乱，到这时才能够肆意妄为。不久朝廷任命祖逖的弟弟祖约接管祖逖的部众。祖约另外有传记。祖逖的兄长是祖纳。
祖纳，字士言，品行高尚，擅长清谈，写的文章颇有文采。生性极为孝顺，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常常亲自烧火做饭奉养母亲。平北将军王敦听说他的事迹，送给他两个婢女，征召他做从事中郎。有人戏弄祖纳说：“奴仆的身价是婢女的两倍。”祖纳回答：“百里奚的价值，哪里会被五张黑羊皮看轻呢！”改任尚书三公郎，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中庶子。历任官职，经常对政务提出驳正，对当时的朝政多有补益。
齐王司马冏起兵举义，赵王司马伦抓捕司马冏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实，以及前黄门郎弘农董祚的弟弟董艾，这些人都和司马冏一同起事，司马伦准备把他们全部杀掉。祖纳上奏疏营救他们，这些人都得到赦免。后来担任中护军、太子詹事，封晋昌公。预见到洛阳将要发生战乱，于是到东南避难。晋元帝做丞相的时候，征召他担任军谘祭酒。祖纳喜爱下棋，王隐对他说：“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没听说整日下棋。”祖纳回答：“我下棋是为了消解忧愁。”王隐说：“听说古人遇到好的时运，就靠功业实现抱负；如果生不逢时，就靠著述实现抱负。古代有这样的人，现在也应当有。如今晋国还没有国史，天下大乱，旧日的史事都散佚消亡。您从小在京城长大，游历四方，华夏外族的成败，您都耳闻目睹，为什么不记述下来，裁编成史书？应仲远写《风俗通》，崔子真写《政论》，蔡伯喈写《劝学篇》，史游写《急就章》，这些书都流传世间，得以死后不朽。我虽然没有才能，但志向在于有所建树，不愿默默无闻过完一生，所以自强不息。况且国史是用来彰显得失的，搜集零散史料，功业著述可以两全，何必靠下棋来消愁呢！”祖纳长叹说：“不是不赞同你的道理，只是我的力量做不到。”于是向元帝进言：“自古以来就算小国都设有史官，何况我朝这样的大国，怎么可以不设置史官。”趁机举荐王隐，称赞他：“品性纯正正直，才思深沉敏锐，通晓五经和众多史书，好学不知疲倦，乐于采纳好的意见。如果让他修撰本朝的史书，褒贬评判人物，确实是当世杰出人才。”元帝拿这件事询问记室参军钟雅，钟雅说：“祖纳举荐的人确实有史才，但是如今条件不具备，这件事不能施行。”这件事就此搁置。但是晋朝设立史官的提议，是从祖纳开始的。
早先，祖约和祖逖是同母所生，祖逖对他格外亲近厚爱；祖纳和祖约是异母兄弟，祖纳对祖约颇有不满，于是秘密向元帝上奏，说：“祖约怀有凌驾于上位的本性，可以压制约束他。如今他在皇帝身边身居显位，授予他权势，将会成为祸乱的开端。”有人认为祖纳和祖约异母，嫉妒祖约的显贵，于是把祖纳的奏章泄露给祖约，祖约把祖纳视作仇敌，朝廷也因此疏远弃用祖纳。祖纳赋闲在家，只做清谈、阅览文史书籍。等到祖约谋反，朝野上下都赞叹祖纳有识别人才、预判祸福的眼光。温峤因为祖纳是同乡父辈，敬重他，向他行拜礼。温峤得到朝廷重用之后，极力称赞祖纳通晓义理，朝廷授予祖纳光禄大夫。
祖纳曾经问梅陶：“你们乡里设立月旦评，你觉得怎么样？”梅陶说：“褒扬善人，贬斥恶人，是很好的制度。”祖纳说：“不见得有益。”当时王隐也在座，接着说道：“《尚书》说‘每三年考核官吏功绩，经过三次考核，贬斥昏庸，提拔贤明’，怎么可以一个月就进行褒贬！”梅陶说：“那是官府的制度。月旦评，是民间私人的评判。”王隐说：“《周易》说‘积善的家庭，必定有吉祥的余庆；积不善的家庭，必定有灾祸的余殃’。说家庭，难道不涉及官府？善恶必须经过长时间积累才会显现，公私又有什么区别！古人说，品行正直善良的人却死亡，是先辈留下的灾祸；残暴凶恶的人得以保全，是先辈留下的功勋。善恶要历经几代才能显现，哪里是一个月就能判定！如果一定要按月评判，那就算是颜回吃尘土，也免不了被判定贪腐；盗跖做一点善事，就会被评为清廉。如同早上播种晚上收获，善恶根本没有定准。”当时梅陶和钟雅屡次谈论别的话题，祖纳总能诘难他们，祖纳于是说：“你们这些汝颍一带的士人，锋利如同锥子；我是幽冀的士人，迟钝如同铁锤。拿我这把钝铁锤，捶打你们锋利的锥子，锥子都会被摧折。”梅陶、钟雅都说：“有神力的神锥，铁锤捶不坏。”祖纳说：“如果有神锥，就一定有神锤。”钟雅无言以对。祖纳在家中去世。
史臣评论：刘琨年少的时候，本没有出众的操守，奔走于贾谧的门下，又为司马伦出谋划策，在那个时候，实在算是轻薄巧诈一类的人物。祖逖散发粮食救济穷人，闻鸡起舞，心中忧心中原战火，感慨时局的艰难。推究他原本的心志，或许也曾有趁乱世博取功名的想法。等到晋朝国运衰败，纲纪崩坏，几位帝王接连流亡，接连遭受囚禁的灾祸，各路外族肆意侵吞中原，凶暴荼毒天下。于是这些人改变往日的行迹，收敛放荡的性情，各自施展非凡的才能，奋发英雄气概，遭遇乱世而内心激荡，在动荡时局中奔走效力，在危亡的国家施展才干，迎着狂风彰显刚强，砥砺忠贞节操，如同寒松一般坚守气节，都得以身居高位，在当世成就名声。古人说：“世道动乱，才能辨识忠臣良将。”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上天不保佑晋朝，外族的野心兴起。刘琨孤忠耿耿，独自抵御强悍的外敌，对异族推心置腹，最终却身陷囚牢，实在令人悲痛！祖逖成就东晋中兴的功业，收复大半中原土地，却遇灾星示警，北伐的战车空自出征，功业未成，实在可惜！
赞语：刘琨雄才盖世，危难之时献出忠心，枕戈待旦，奋起求取功业，在汾晋之地辗转奔波，和戎狄周旋。被段氏欺骗，壮志穷尽，令人叹息！祖逖气节刚烈，年少就怀抱不凡的节操。渡江之时敲击船桨，发誓肃清凶顽敌寇。周边敌寇望风归附，沦陷区百姓欢欣喜悦。奈何灾星显现，国家的耻辱何时才能洗雪！
列传第三十三 邵续 李矩 段匹磾 魏浚（族子魏该 郭默）
邵续，字嗣祖，魏郡安阳县人。父亲邵乘，担任散骑侍郎。邵续为人质朴，坚守忠义节操，广泛阅览经史典籍，善于谈论义理，精通天文。起初担任成都王司马颖的参军，司马颖将要讨伐长沙王司马乂，邵续劝谏说：“我听说兄弟就如同人的左右手，如今明公要对抗天下的强敌，却想要砍掉自己一只手吗？我私下十分不解。”司马颖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担任苟晞的参军，被授为沁水县令。
当时天下渐渐大乱，邵续辞去县令回到家乡，纠集逃亡的人，得到几百部众。王浚暂授邵续绥集将军、乐陵太守，驻扎在厌次，任命邵续的儿子邵乂做督护。邵续安抚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很多人前来归附。石勒打败王浚之后，遣送邵乂回去招降邵续。邵续处境孤立危险，没有外援，暂且归附石勒，石勒也任命邵乂做督护。不久段匹磾在蓟地写信邀约邵续一同归附晋元帝，邵续听从邀约。他的部下劝谏：“如今背弃石勒，归附段匹磾，做人质的儿子就会遭遇危险。”邵续流泪说：“我献身报效国家，怎么能顾惜儿子就做叛臣呢！”于是和石勒断绝往来，石勒就杀害了邵乂。邵续担心石勒进攻，先向段匹磾求救，段匹磾派遣弟弟段文鸯前来救援。段文鸯还没赶到，石勒已经率领八千骑兵包围邵续。石勒向来畏惧鲜卑人，又听说段文鸯快要到来，就丢下攻城器械向东撤退。邵续和段文鸯追击石勒到安陵，没有追上，俘虏石勒任命的官吏，驱赶三千多家百姓，又派遣骑兵劫掠石勒北部边境，掳掠常山郡两千多家百姓之后返回。
段匹磾杀害刘琨之后，胡人、晋人很多都背叛他，段匹磾于是率领部众依附邵续。石勒的南和县令赵领等人，率领广川、渤海一千多家百姓背叛石勒，投奔邵续。元帝任命邵续为平原乐安太守、右将军、冀州刺史，升任平北将军，授予符节，封祝阿子。邵续派遣兄长的儿子武邑内史邵存，会同段文鸯，率领段匹磾的部众到平原求取粮草，被石季龙打败。邵续早先和曹嶷互相攻伐劫掠，曹嶷趁着邵存战败，破坏邵续屯田，掳掠百姓户口。邵续四处救援，疲于奔命。太兴初年，邵续派遣邵存和段文鸯驻扎在济南黄巾固，以此逼迫曹嶷，曹嶷畏惧，请求讲和。没过多久，段匹磾率领部众攻打段末杯，石勒知道邵续孤立无援，派遣石季龙趁虚围攻邵续。石季龙骑兵冲到城下，掳掠当地百姓，邵续带兵出城营救，石季龙埋伏骑兵截断他的退路，邵续于是被石季龙俘获，石季龙逼迫邵续劝降守城的部下。邵续对侄子邵竺等人高喊：“我的志向是洗雪国难，报答朝廷的厚恩，不幸落到这个地步。你们要努力自强，依旧尊奉段匹磾为主公，不要怀有二心。”
当时元帝已经得知邵续陷落敌手，颁下诏书说：“邵续一心为国，忠义慷慨，安抚收容战乱遗留的百姓，为国舍身。功业还没有完成，不幸被俘，朕心中满怀悲痛遗憾。他统领的地方责任重大，应当安排人选接替。他部下文武官员，已经共同推举他的儿子邵缉做营主。邵续的忠诚，公私皆知，现在立他的儿子为主，足以安定部众，直接把邵续原来的官职授予邵缉，让他统领旧部，为国尽忠，报家族的仇。”
石季龙派人把邵续送到石勒那里，石勒派使者徐光斥责邵续：“我大赵顺应天命，平定乱世，天下归心，残存的晋朝畏惧威势，远逃江南。而邵续你占据海边小小的地盘，违抗朝廷命令，难道认为夷狄不配做君主吗？为何如此目无君上！国家有既定刑罚，你打算接受处置吗？”邵续回答：“晋朝末年饥荒动乱，百姓流离无处安身，我聚合同乡宗族，只求保全老幼性命。恰逢大王开创基业，我归顺纳质，我的诚心没有得到感应，没能蒙受您的宽恕。后来归附晋朝，蒙受朝廷封赏，发誓竭尽忠节，确实没有二心。况且已经蒙受晋朝厚待，再反复变节，恐怕也不会被圣明的朝廷容纳。周文王出身东夷，大禹出自西羌，帝王兴起，只看天命归向、德行感召，哪里有固定出身！大王天资勇武，德行堪比虞舜夏禹，世间生灵，谁不仰望圣王教化，更何况我一个囚徒！让我背弃真正的君主，屈从伪朝，不能早早叩拜大王宫门，是大王亏欠我，不是我亏欠大王。被处死祭鼓，是囚徒本分，只是这是天命如此，我又能如何！”石勒说：“他的言辞慷慨恳切，令我十分惭愧。忠于自己君主的人，正是我想要得到的人才。”命令张宝把邵续安置到馆舍，优厚对待他，不久任命他做从事中郎。下令从此以后，凡是作战擒获俊杰人才，都要送来，不许擅自杀害，希望能够得到像邵续这样的忠义之士。
当初石季龙攻打邵续的时候，朝廷受王敦叛乱的胁迫，没有余力救援。邵续被石勒俘获之后，亲自浇灌菜园，贩卖蔬菜，维持衣食。石勒多次派人观察他，感叹说：“这是真正的高人。如果不是这样艰苦自持，又哪里值得敬重！”赞赏他清苦的操守，多次赏赐粮食布帛。每次上朝，都赞叹邵续，用来勉励文武百官。
邵续被俘之后，邵存、邵竺、邵缉等人和段匹磾据城抵抗敌寇，元帝又授予邵存扬武将军、武邑太守。石勒屡次派石季龙攻打他们，苦战防守，疲惫困苦，难以支撑。时间久了，段匹磾和弟弟段文鸯，连同邵竺、邵缉全部被俘，只有邵存突围向南逃亡，在路上被贼寇杀害。邵续最终也被杀害。
李矩，字世回，平阳人。还是孩童的时候，和一群小孩玩耍，就做孩子们的首领，筹划指挥，有成年人的气度。长大之后，做官吏，护送前任县令前往长安，征西将军梁王司马肜任命他为牙门。讨伐氐人齐万年立下特殊战功，封东明亭侯。回到本郡做督护。太守宋胄想要让自己亲信吴畿取代李矩，李矩称病辞官离去。吴畿担心李矩再回来，暗中派人刺杀李矩，恰好有人相救，李矩才得以脱险。遇上刘元海攻打平阳，百姓四处逃亡，李矩向来被同乡爱戴，于是被推举为坞堡首领，向东屯驻荥阳，后来移驻新郑。
李矩勇武坚毅，富有谋略，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汝阴太守。永嘉初年，朝廷派李矩和汝南太守袁孚率领士兵修缮洛阳千金堨，便利漕运。等到洛阳失守，太尉荀籓逃奔阳城，卫将军华荟逃奔成皋。当时发生大饥荒，贼寇首领侯都等人常常掳掠人当做食物，荀籓、华荟的部下很多被他们吃掉。李矩讨伐消灭侯都等人，保护荀籓、华荟，为他们修建房屋，运送粮食供给他们。荀籓秉承皇帝旨意，设立临时朝廷，暂授李矩荥阳太守。李矩招抚离散的百姓，远近很多人前来归附。
石勒亲自率领大军袭击李矩，李矩把老弱百姓送入山中，下令四处散放牛马，布设埋伏等待敌军。贼兵争相抢夺牛马，伏兵四起，呐喊声响彻山谷，于是大败石勒，斩杀俘获很多敌人，石勒退兵。荀籓上表元帝，加封李矩冠军将军，配给轺车、旌旗伞盖，进封阳武县侯，兼任河东、平阳太守。当时饥荒接连不断，又瘟疫流行，李矩用心抚恤百姓，百姓依靠他得以生存。恰逢长安各路贼寇向东进犯，到处劫掠，李矩派遣部将打败他们，夺回被掳掠的妇女一千多人。众将领认为这些人不属于李矩统辖，想要留下她们。李矩说：“都是大晋的子民，哪里分什么彼此！”把她们全部遣送回乡。
当时刘琨任命的河内太守郭默被刘元海逼迫，请求归附李矩。李矩打算派自己外甥郭诵前去迎接，郭诵不敢贸然前进。恰逢刘琨派遣参军张肇，率领鲜卑范胜等五百多名骑兵前往长安，遇上郭默被围困，道路不通，准备回头依附邵续，路过李矩军营。李矩对张肇说：“郭默是刘公任命的官员，公家的事情，知道了就不能推辞。”屠各部落向来畏惧鲜卑人，于是请求张肇作为声援，张肇答应。贼兵远远望见鲜卑骑兵，没有交战就逃走。郭诵暗中派遣轻便小船渡过黄河，派勇士夜袭怀城，偷袭贼军留守营寨，又大败敌军。郭默于是率领部众归附李矩。后来刘聪派遣堂弟刘畅，率领步兵骑兵三万讨伐李矩，驻扎在韩王旧堡垒，距离李矩军营七里，派遣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畅军队突然杀到，李矩来不及布防，派遣使者带上牛肉美酒假装向刘畅投降，把精锐士兵隐藏起来，只让老弱出现在外面。刘畅不加防备，大摆宴席犒赏部下头目，人人都喝得酒醉饭饱。李矩计划夜里偷袭敌营，士兵因为敌军人多，都心怀畏惧。李矩让郭诵到郑子产祠堂祷告：“您当年治理郑国，凶鸟都不敢鸣叫。凶恶的羯胡，怎么可以经过这里！”又让巫师宣扬：“东里子产显灵，将要派遣神兵前来相助。”将士听闻之后，个个奋勇争先。于是派遣郭诵和督选杨璋挑选一千名勇士，夜里突袭刘畅军营，缴获大量铠甲战马，斩杀数千人，刘畅仅仅只身逃脱。
在此之前，郭默听说李矩遭到进攻，派遣弟弟郭芝带兵支援。等到听说打败刘畅，郭芝又火速赶来投奔李矩。李矩分给郭芝五百匹马，把军队分成三路，连夜追击贼兵，又缴获大量战利品返回。
早先，刘聪派部将赵固镇守洛阳，长史周振和赵固有矛盾，秘密告发赵固的罪状。李矩打败刘畅的时候，在营帐中缴获刘聪的书信，命令刘畅平定李矩之后，经过洛阳，抓捕斩杀赵固，就让周振接替赵固。李矩把书信送给赵固看，赵固当即斩杀周振父子，带领一千骑兵前来归降，李矩依旧命令赵固镇守洛阳。过了几个月，刘聪派遣太子刘粲，率领刘雅生等人步兵骑兵十万，驻扎在孟津北岸，分派刘雅生到洛阳攻打赵固。赵固逃奔阳城山，派弟弟前来告急，李矩派遣郭诵驻扎洛口救援。郭诵派遣部将张皮挑选一千精锐士兵连夜渡过黄河。刘粲的侦察兵报告有晋军到来，刘粲依仗人多，不加戒备。不久郭诵等人突然杀到，十路同时进攻，刘粲军队惊慌大乱，瞬间溃败，死伤大半，晋军占据敌营，缴获无数兵器物资。等到天亮，刘粲看见张皮士兵人数不多，又和刘雅生集合残余兵力攻打营垒，苦战二十多天不能攻克。李矩发兵救援，派三千勇士乘船接应张皮。贼兵在河边列阵，制作长钩勾住船只，连续交战数日，船只无法渡河。李矩夜里派遣部将格增悄悄渡河进入张皮的堡垒，和张皮挑选一千多精锐骑兵，杀掉缴获的牛马，烧毁兵器，趁着夜色挖开包围圈突围，奔向武牢。刘聪派兵追击，没能追上，退兵。刘聪因此愤恨发病而死。元帝嘉奖李矩的功绩，任命他都督河南三郡军事、安西将军、荥阳太守，封修武县侯。
等到刘粲继承皇位，昏庸暴虐一天比一天严重，他的部将靳准起兵杀掉刘粲，连同他的宗族全部诛杀，挖掘刘聪的坟墓，斩碎刘聪的尸体，派遣使者归附李矩，说：“刘元海只是屠各的小丑，趁着晋朝动乱，在并州幽州作乱，假称天命，致使两位皇帝被囚禁在敌虏的朝廷。我已经率领部众护持二帝灵柩，特此上报朝廷。”李矩快马把这件事上表元帝，元帝派遣太常韩胤等人前去迎接灵柩，使者还没有抵达，靳准已经被石勒、刘曜消灭。李矩因为兵力太少，难以建立大功，常常感慨愤懑。等到元帝登基称帝，任命李矩都督司州诸军事、司州刺史，改封平阳县侯，将军官职不变。当时弘农太守尹安、振威将军宋始等四支军队都驻扎洛阳，互相猜忌，没有坚定的守城意志。李矩、郭默各自派遣一千骑兵到洛阳镇抚。尹安等人于是一同密谋向石勒告密，石勒派遣石生率领五千骑兵赶到洛阳，李矩、郭默的军队全都撤退。没过多久四员将领又背叛石勒，派遣使者请求晋军接应，郭默又派五百步兵进入洛阳。石生得知四将反复谋划，心中不安，于是掳掠宋始这一支军队，渡黄河南下。百姓接连不断前来投奔李矩，洛阳就此空无一人。李矩上表举荐郭诵担任扬武将军、阳翟令，依水修筑堡垒，一边耕种一边防守，做消灭贼寇的打算。恰逢赵固死去，石生派遣骑兵袭击郭诵，郭诵足智多谋，敌寇到来，就设伏打败他们，敌人一无所获。石生大怒，亲自率领四千骑兵劫掠各县，进攻郭诵堡垒，短暂交战之后，退兵堮坂。郭诵率领五百精锐勇士，在磐脂旧亭追上石生，又大败敌军。李矩因为郭诵战功很多，上表赐给他赤色曲柄华盖，封吉阳亭侯。
郭默想要攻打祖约，李矩制止他，郭默不听，于是被祖约打败。石勒派遣养子石匆袭击郭默，郭默担心祸患没完没了，打算投降刘曜，派遣参军郑雄找李矩商议这件事，李矩坚决不同意。后来石勒派遣部将石良率领五千精锐攻打李矩，李矩迎战失利。郭诵的弟弟郭元又被贼寇俘获，敌人让郭元写信劝降李矩，信中说：“去年向东平定曹嶷，向西招降猗卢，李矩就如同牛角一般顽固，为什么不归顺？”李矩把信拿给郭诵看，郭诵说：“从前王陵的母亲身在敌营，王陵尚且不改心志，弟弟的话哪里值得听信！”石勒又送给郭诵麈尾、马鞭，表示拉拢，郭诵不予回应。石勒部将石生驻守洛阳，大肆劫掠河南，李矩、郭默军中发生大饥荒，郭默又劝说李矩投降刘曜。李矩被石良打败之后，听从郭默的主意，派遣使者联络刘曜。刘曜派遣堂弟刘岳驻扎河阴，想要和李矩谋划攻打石生。石勒派遣军队包围刘岳，刘岳紧闭营门不敢出战。郭默后来被石匆打败，从密县向南逃奔建康。李矩听说之后大怒，派遣郭诵等人送信斥责郭默，又告诫郭诵：“你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吗？接应郭默，都是你的责任，如今危难之时他独自逃走，一定要把他截留下来。”郭诵追到襄城，郭默自知辜负李矩，抛下妻儿只身逃跑。郭诵收编郭默剩下的部众回来，李矩对待郭默的妻儿一如往日。刘岳得不到外援，向石季龙投降。
李矩部下将士有暗中打算归附石勒的，李矩知道，却无力讨伐，于是率领部众向南撤退，打算投奔朝廷。士兵沿路不断逃亡，只剩下郭诵以及参军郭方，功曹张景，主簿苟远，将军骞韬、江霸、梁志、司马尚、季弘、李瑰、段秀等一百多人抛下家眷护送李矩。走到鲁阳县，李矩坠马去世，安葬在襄阳岘山。
段匹磾，是东部鲜卑人。他的部族强悍勇武，世代担任部落首领。父亲务勿尘，派兵协助东海王司马越征讨立下功劳，王浚上表朝廷封务勿尘为亲晋王，封为辽西公，把女儿嫁给务勿尘，以此结成外援。晋怀帝即位，任命务勿尘为大单于，段匹磾为左贤王，率领部众协助朝廷征战，授予抚军大将军。务勿尘死后，他的弟弟涉复辰，让务勿尘的儿子疾陆眷继承封号。
刘曜进逼洛阳，王浚派遣督护王昌等人，率领疾陆眷和他的弟弟段文鸯、堂弟段末杯，到襄国攻打石勒。石勒战败退回堡垒，段末杯追击冲进堡垒大门，被石勒俘获。石勒把段末杯当作人质，派遣使者向疾陆眷求和，疾陆眷准备答应。段文鸯劝谏说：“我们奉命讨伐石勒，怎么能因为段末杯一个人，放走已经擒获的敌人？既辜负王浚的嘱托，还会留下后患，绝对不能答应。”疾陆眷不听，送给石勒铠甲战马二百五十匹，金银各一竹箱，赎回段末杯。石勒放回段末杯，又用大量金银绸缎回报疾陆眷。疾陆眷命令段文鸯和石季龙缔结盟约，结为兄弟，于是带领骑兵撤回。王昌等人不能独自作战，也撤军回去。
建武初年，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结盟讨伐石勒，传檄令涉复辰、疾陆眷、段末杯等人，三路军队一同到襄国会合。刘琨、段匹磾进驻固安，等候各路兵马。石勒害怕，派遣密使用丰厚财物贿赂段末杯。段末杯既想要报答石勒旧日恩惠，又想趁着段匹磾在外领兵，偷袭夺取他的部族，于是在涉复辰、疾陆眷面前离间段匹磾，说：“做父兄的，反而要听从晚辈的调遣吗？就算立下战功，功劳也只会归段匹磾一个人。”涉复辰等人认为说得有理，带领军队撤回。段匹磾也只能停止进军。恰逢疾陆眷病死，段匹磾从蓟城赶去奔丧，到了右北平。段末杯向外宣称段匹磾打算篡夺权力，出兵打败段匹磾。段末杯于是杀害涉复辰以及他的子弟党羽两百多人，自立为单于。
等到王浚败亡，段匹磾兼任幽州刺史，刘琨从并州前来依附他，再次和段匹磾结盟，一同讨伐石勒。段匹磾又被段末杯打败，部众溃散，他担心刘琨图谋自己，就杀害刘琨，从此晋人纷纷离散。段匹磾无法守住地盘，向北依附邵续。段末杯又出兵打败他。段匹磾身受创伤，对邵续说：“我身为外族，仰慕大义，因此弄得家破人亡。您如果不忘旧日盟约，和我一同进军讨伐，就是对我的恩惠。”邵续说：“依靠您的威望德行，我才能够为国效力。如今您遭遇危难，我怎么敢不和您并肩作战！”于是合力追击段末杯，斩杀俘获大量敌人。又命令段文鸯向北到蓟城讨伐段末杯的弟弟。回师的时候，距离蓟城八十里，听闻邵续已经被俘，士兵恐惧溃散，又遭到石季龙半路截击。段文鸯率领几百亲兵奋力作战，击退敌军，才得以入城。石季龙又到城下劫掠百姓，段文鸯登上城头望见，想要出城迎战，段匹磾不允许。段文鸯说：“我以勇武闻名，所以百姓依靠我。看见百姓被掳掠却不去救援，不是大丈夫所为。让众人失望，谁还会为我们拼死作战！”于是带领几十名勇士出城交战，杀死很多胡人。战马疲惫倒地，无法起身。石季龙高声喊话：“大哥和我都是戎狄，一直盼望能够共事。如今天意成全，得以相见，为什么还要拼死作战？放下兵器吧。”段文鸯骂道：“你残暴作乱，早就该死。我兄长不采纳我的计策，才让你到这里。我宁可战死，也不会被你俘虏。”于是下马步战，长矛折断，就手握大刀不停拼杀。石季龙的士兵从四面下马，解下马匹上的帷幔当做盾牌，上前捉拿段文鸯。段文鸯从辰时打到申时，力气耗尽才被擒获。城内军民大为恐慌。
段匹磾打算单人骑马返回朝廷，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掌控军队，不允许他回去。邵洎还想要抓捕朝廷使者王英送给石季龙。段匹磾神色严厉斥责他：“你不能遵从兄长的志向，逼迫我不能归朝，已经过分了，还想要抓捕天子的使者，就算我出身胡人，也从没听过这样的事！”于是对王英说：“段匹磾世代蒙受国家厚恩，不忘忠孝。如今形势逼迫，想要回朝廷领罪，却被人阻拦，我的一片忠心无法实现。如果能够苟活，只要我还活着，心中永远不会背弃本朝。”于是向南渡过黄河。段匹磾身穿晋朝官服，手持朝廷符节，带着随从出来见石季龙，说：“我蒙受大晋恩典，立志消灭你们。不幸我们部族内乱，落到这个地步。既然不能殉国，也不会向你屈服行礼。”石勒、石季龙从前和段匹磾结拜为兄弟，石季龙起身向他行礼。段匹磾到襄国之后，依旧不对石勒行臣子之礼，常常身穿晋朝朝服，手持晋朝符节。过了一年，国中有人谋划推举段匹磾做首领，事情泄露，段匹磾被杀害。段文鸯也被毒酒害死，只有段末杯活了下来。段末杯死后，他的弟弟段牙继位。段牙死后，堂祖父疾陆眷的孙子段辽继位。
自从务勿尘之后，遇上晋朝大乱，鲜卑段氏自立名号，占据辽西的土地，统治当地晋人。领地西边到幽州，东边抵达辽水。所统辖的胡人、晋人有三万多家，能作战的骑兵四五万，和石季龙互相攻伐，战乱不停，最终被石季龙打败，把几万幸存者迁徙到司州、雍州。段末杯的儿子段兰又聚集士兵，长期成为石季龙的祸患。等到石氏政权覆灭，段末杯的儿子段勤，聚集胡羯部众一万多人，据守枉人山，自称赵王，依附慕容俊。不久被冉闵打败，迁徙到绎幕，僭越称帝。慕容俊派遣慕容恪攻打他，段勤畏惧投降。
魏浚，东郡东阿人，寄居关中。起初做雍州小吏，河间王司马颙作乱的时候，任命他为武威将军。后来担任度支校尉，办事干练有才干。永嘉末年，和几百流民向东占据河阴的硖石。当时京城饥荒匮乏，魏浚劫掠获取粮食麦子，进献给晋怀帝，怀帝任命他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依旧兼任度支校尉。因为战乱，没有去赴任。等到洛阳陷落，魏浚驻扎在洛北石梁坞，安抚收容残余百姓，慢慢修缮兵器。对于依附贼寇的人，他先派人开导晓谕，说明晋朝国运绵长，很快就会复兴，前来归附的人很多。有依仗偏远不肯服从的，就派兵讨伐，只要对方归顺就停止，不肆意侵害施暴。于是远近百姓心怀感激，扶老携幼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刘琨秉承皇帝旨意，暂授魏浚河南尹。当时太尉荀籓在密县设立临时朝廷，魏浚前去和荀籓商议军事，荀籓十分高兴，邀约李矩一同会面。李矩打算连夜前去，李矩的部下认为魏浚不值得信任，不适合夜里赴约。李矩说：“忠臣同心，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等到会面，主客无不感慨，魏浚于是和李矩结盟之后离去。刘曜忌惮魏浚深得人心，率领大军包围他。刘演、郭默派兵救援，刘曜分兵在河北迎击，又在隐秘地带设下埋伏，截击刘演、郭默的援军，大败援军，把刘演等人的骑兵全部俘虏。魏浚连夜突围逃走，被刘曜抓获，就此遇害。朝廷追赠平西将军。他的同族侄子魏该接管他的部众。
魏该，又名魏亥，原本寄居京兆阴磐。河间王司马颙讨伐赵王司马伦的时候，任命魏该为将兵都尉。等到刘曜攻打洛阳，跟随魏浚奔赴国难，率先领兵驻守金墉城，所以得以保全。刘曜退兵之后，残余部众依附魏该。
当时杜预的儿子杜尹担任弘农太守，驻扎宜阳地界的一泉坞，多次遭到贼寇劫掠。杜尹邀约魏该一同抵御贼寇，魏该派遣部将马瞻带领三百人前去支援杜尹。马瞻知道杜尹没有防备，夜里偷袭杀死杜尹，迎接魏该占据坞堡。坞堡中的百姓惊恐，全都服从魏该。魏该于是和李矩、郭默结盟抵抗贼寇。荀籓就任命魏该为武威将军，统领城西雍凉地区的流民，派他讨伐刘曜。元帝秉承皇帝旨意，加封魏该冠军将军、河东太守，督管河东、河南、平阳三郡军务。
刘曜曾经攻打李矩，魏该出兵打败刘曜。等到李矩准备接应郭默，魏该派兵相助，又和河南尹任愔互相联络。后来渐渐粮草匮乏，民生凋敝，刘曜的侵犯接连不断，魏该想要率领部众向南迁徙，部下不肯听从，魏该于是单人骑马逃到南阳。元帝又任命他为前锋都督、平北将军、雍州刺史。马瞻率领魏该留下来的部众投降刘曜。刘曜征调徭役十分苛酷，马瞻本人又骄横残暴，他的部下派人秘密联络魏该，魏该悄悄前往，部下杀掉马瞻，迎接魏该回来。魏该迁到新野，率领部众协助周访讨伐平定杜曾，朝廷下诏任命魏该为顺阳太守。
王敦发动叛乱，梁州刺史甘卓不肯附和，想要观察魏该的立场，拿王敦的旨意试探他。魏该说：“我当初逃离贼寇，一心忠于朝廷。如今王公起兵对抗天子，不是我应当参与的事。”拒绝不肯听从。等到苏峻叛乱，魏该率领军队救援京城，驻扎石头城，接受陶侃调度指挥。苏峻还没有平定，魏该病重，退回驻地，死在途中，安葬在武陵。他的侄子魏雄接管他的部众。
郭默，河内怀县人。出身低微贫贱，凭借勇武侍奉太守裴整，担任督将。永嘉之乱，郭默率领残余百姓自立为坞堡首领，用渔船劫掠向东逃难的行人，多年之后积累巨额财富，流亡百姓前来依附的人越来越多。他安抚将士，很得军心。郭默妻子的兄长同郡人陆嘉拿官府几石米送给妹妹，郭默认为触犯法令，打算处死陆嘉。陆嘉害怕，投奔石勒。郭默就亲手射杀妻子，表明自己不徇私情。派遣使者拜见刘琨，刘琨任命郭默河内太守。刘元海派遣侄子刘曜讨伐郭默，刘曜设立三处营垒围困郭默，打算把他饿死。郭默送妻子儿女做人质，向刘曜请求买粮，粮食到手之后，就加固防守。刘曜大怒，把郭默的妻儿投入河中淹死，加紧攻城。郭默派弟弟郭芝向刘琨求救，刘琨知道郭默为人狡诈，扣留郭芝，迟迟不发兵。郭默又派人告急。恰逢郭芝出城放马，使者强行带着郭芝回去。郭默于是派郭芝到石勒那里做人质，石勒知道郭默多诈，把写给郭默的信封好送给刘曜。郭默派人截获这封书信，趁机突围投奔李矩。后来和李矩合力抵御刘聪、石勒，相关事迹记载在《李矩传》中。
太兴初年，朝廷任命郭默为颍川太守。郭默和石匆交战战败，李矩的势力也日渐衰弱，郭默心中深深忧虑恐惧，把官印交给他的参军殷峤，对他说：“李使君待我十分优厚，如今我就这样弃他而去，没有脸面当面辞别。三天之后，你再对外宣布我已经离开。”于是逃奔阳翟。李矩听说之后大怒，派遣郭诵追击郭默，追到襄城，追上了他。郭默抛下家人，单人骑马逃走。郭默来到京城，晋明帝任命他为征虏将军。刘遐去世，任命郭默为北中郎将、监管淮北军事，授予符节。刘遐旧部李龙等人谋反，朝廷下诏郭默和右卫将军赵胤讨伐平定叛乱。
朝廷将要征讨苏峻，担心苏峻作乱，征召郭默入朝，任命为后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开战之初立下战功，等到朝廷各路大军溃败，郭默向南奔逃。郗鉴提议在曲阿北边的大业里修筑堡垒，牵制贼寇兵力，派郭默驻守。苏峻派遣韩晁等人猛烈攻打，堡垒中缺水，郭默心生畏惧，分出一部分人马出城，自己悄悄从南门突围逃走，留下人继续坚守堡垒。恰逢苏峻死去，围困解除，朝廷征召郭默做右军将军。
郭默愿意做边境将领，不愿意在宫中宿卫。接到征召的时候，对平南将军刘胤说：“我擅长抵御外敌，却得不到任用。右军掌管皇宫禁军，如果边境发生战事，需要出征的时候，才临时配属士兵，将士之间没有旧的恩义信任，凭借这样去对敌，很少有不失败的。做官应当量才授职，如果臣子可以自己挑选官职，怎么会不乱！”刘胤说：“道理虽然是这样，但不是我能够议论的。”郭默将要出发，向刘胤求取物资。当时刘胤接到诏书被免去官职，没有立刻回朝待罪，还在为自己申诉辩解，而且越发骄奢，远近之人都觉得怪异。
早先，郭默被征召讨伐苏峻，驻扎寻阳，拜见刘胤。刘胤的属官张满等人轻视郭默，举止轻慢侮辱他，郭默一直怀恨在心。到这时，腊日的时候，刘胤派人送给郭默一坛酒、一头猪。郭默当着使者的面把酒肉丢进水里，愤恨更重。另外，侨民盖肫早先强娶了被祖焕杀死的孔炜的女儿，孔家想要回女子，张满等人命令盖肫归还，盖肫不肯，就此和刘胤、张满结下仇怨。这时盖肫对郭默说：“刘江州不肯接受免职，暗中谋划反叛，和长史司马张满、荀楷等人日夜谋划，谋反的迹象已经显露，只是忌惮郭侯您一个人，说要先除掉您，再起兵。大祸就要来了，您要多加防备。”郭默心中本就怨恨，于是率领部众等到清晨城门打开，突袭刘胤。刘胤手下官吏想要抵抗，郭默呵斥他们说：“我奉皇帝诏书讨伐罪人，敢动手的，诛灭三族。”于是闯入内室，刘胤还和小妾睡在一起，郭默把他拖下来斩杀。出来抓捕刘胤的属官张满、荀楷等人，诬陷他们谋反。把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城，伪造皇帝诏书，向内外宣告。掳掠刘胤的女儿、众妾室，还有金银财宝搬上船。一开始说要下往京城，不久又折返，停留在刘胤原来的官署，招降桓宣、王愆期。王愆期惧怕胁迫，劝说郭默自封平南将军、占据江州，郭默听从。王愆期趁机逃到庐山，桓宣坚守城池不肯顺从。
司徒王导担心无法控制郭默，于是大赦天下，把刘胤的首级在大航示众，任命郭默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武昌太守邓岳快马禀报太尉陶侃，陶侃听说，拂袖起身说：“这一定是伪造的诏书。”当天就率领军队讨伐郭默，上奏疏列举郭默的罪状。王导听说之后，收回刘胤的首级，下诏让庾亮协助陶侃讨伐郭默。郭默想要向南占据豫章，陶侃的军队已经抵达城下，堆筑土山居高临下进攻。各路兵马汇集，把城池重重包围。陶侃爱惜郭默骁勇，想要留他性命，派郭诵前去劝降，郭默答应投降，但是郭默的部将张丑、宋侯等人害怕被陶侃诛杀，反复犹豫，不能按时出城。攻城越发急迫，宋侯于是捆绑郭默请求投降，陶侃当即在军门斩杀郭默，同党四十人全部处死，把首级传送到京城。
史臣评论：邵续、李矩、魏浚、郭默这些将领，身处战乱动荡的年代，驰骋沙场，恩威足以收拢部众，勇武谋略足以制服敌人。据守危城，抵御千里之外的敌寇，召集义勇之士，抗击仇敌。虽然历尽艰难险阻，全都一心向着王室。李矩能够以少击众，多次取胜，迫使刘聪愤懑发病，石勒受挫。可惜兵力薄弱，功业功亏一篑。对比这几个人，李矩算是其中最优秀的。郭默出身危难乱世，跻身朝廷大臣，因为一点私怨愤恨，招致杀身灭族的大祸，如果不是狂妄悖逆，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段匹磾出身远方异族，心系朝廷，起初为国赴难尽忠，被俘之后在敌国坚守气节，自从苏武之后，也就只有他一人。刘琨被段匹磾杀害，实在因为威名太高；段匹磾被石勒杀害，也是因为众望所归。祸福报应，来得多么迅速！《诗经》说：“没有什么言语得不到回应，没有什么德行得不到报答。”说的就是这样。
赞语：邵续、李矩一众将领，忠勇豪壮。历经艰难险阻，戍守边关。力量弱小，责任重大，功业未成，身死殉国。段匹磾刚烈勇猛，舍身保全气节。郭默生性凶残，自取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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