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皝把耕牛分给贫苦百姓，百姓在皇家苑囿中耕种，官府收取八成收成，两成归百姓私有。有耕牛却没有土地的百姓，也在皇家苑囿耕种，官府收取七成收成，三成归百姓私有。慕容皝的记室参军封裕劝谏说：
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减轻赋税，把财富藏在百姓手中，划分三等田地，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让受冻的人有衣服穿，挨饿的人有饭吃，家家富足人人饱暖。就算遭遇水旱灾害也不会酿成大祸，这是什么缘故？慎重选拔主管农业的官员，全力督促农耕，每个农夫耕种一百亩田地，也不必依赖官牛；勤于耕作的人受到表彰赏赐，懒惰务农的人遭到鄙夷处罚。再估量事务设置官职，估量官职安排人员，让官职匹配实际需求，人员不白白占据职位，核算每年国家收入多少，来制定官吏俸禄。供给百官俸禄之外，剩余粮食存进国家大粮仓，耕种三年，储备够一年食用的粮食。依靠这样积累，国家开支哪里会不足？水旱灾害又能把百姓怎么样！虽然朝廷多次颁布劝农的诏令，但是州郡、各县的长官，很少有心为公、尽力开发土地物产的。所以汉高祖知道这种情况，因为垦田数目不实，诛杀十多位二千石级别的高官，因此汉明帝、汉章帝时期，号称接近太平盛世。
自从永嘉之乱，百姓流离逃亡，中原萧条残破，千里没有人烟，饥寒交迫死去的人，接连不断填满沟壑。先王凭借神武过人的谋略，保全一方土地，用武力剿灭奸贼，用德行安抚远方之人，所以九州的百姓，边疆异族，背负襁褓中的孩子从万里之外前来归附，就像幼童投奔慈父。流亡来的人口，比旧有本土人口多出十倍有余，人口稠密土地狭小，所以十分之四的百姓没有田地。殿下凭借英明圣哲的天资，拓展先辈基业，向南击败强大的后赵，向东攻灭高句丽，开拓疆域三千里，增加十万户人口，继承发扬武功的功绩，超过周文王。应当废除各处皇家苑囿，交给流亡百姓耕种谋生。百姓前来却没有资产的，赐给他们耕牛。百姓既然已经是殿下的子民，耕牛又怎么会流失！善于储藏财富的人，是把财富藏在百姓手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样就近可以满足百姓向往安乐故土的心愿，中原百姓都会拿着饭食前来迎接，石虎又依靠谁来固守地盘！况且魏晋虽然国运衰微，盘剥百姓也不至于收取七八成收成。使用官府耕牛耕种官田的，官府得六成，百姓得四成；用私人耕牛耕种官田的，官府百姓平分收成，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欢喜。臣尚且认为这还不是圣明君王的治国之道，更何况现在收成大半归于官府！况且水旱灾祸，尧、汤时代也不能避免。帝王应当疏浚开挖沟渠，效仿郑国、白公、西门豹、史起修建水利灌溉的办法，干旱的时候就开渠引水如同降雨，雨水泛滥就把洪水导入沟渠。对上没有旱灾的忧虑，对下没有洪涝的祸患。
高句丽、百济以及宇文部、段部的百姓，都是被武力迁徙过来的，不像中原百姓仰慕道义主动前来，全都心怀归乡的想法。如今将近十万户，密集聚集在都城附近，恐怕将会成为国家深重的隐患。应当把他们的宗族亲属拆分，迁徙到西部边境各城，用恩德安抚，用法令约束，不让他们混杂居住在本土百姓中间，避免他们窥探了解国家虚实。
如今中原还没有平定，应当多多积蓄物资，官府衙门繁杂冗多，不从事生产白吃饭的人很多。一个男子不耕种，一年就会有人挨饿。粮食必定取自耕种的人供养闲人，一个闲人就要消耗一个农夫的劳力。不事生产的官吏、闲人有数万，损耗就如此巨大，怎么能够家家富足，实现天下太平！殿下阅览古今史事很多，政务最大的祸患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那些有出众谋略、才干符合时代需求的人，可以根据需要安排官职。除此之外的人，都要耕种吃饭、养蚕穿衣，这是上天的常理。
殿下天性宽厚英明，渴求听取谏言，所以希望地位卑微的人也能进言，就算言辞冒犯也不加治罪。此前参军王宪、大夫刘明全都竭尽忠心进献忠言，虽然言语多有冒犯，本意却是希望殿下不要责罚。主管官吏却上奏说他们妖言冒犯君主，要依法治罪。殿下仁慈宽宏，免除他们死罪，但依旧罢官禁锢，不许再入朝为官。如果他们说的话正确，殿下本应当采纳；如果说得不对，也应当谅解他们的狂直。归罪劝谏的臣子，却想要得到直言进谏，就好比向北行走却要去往越地，怎么可能办得到！右长史宋该等人阿谀奉承苟且容身，轻率弹劾敢于进谏的人。自己没有刚正的风骨，却嫉妒别人有风骨，蒙蔽君主耳目，是极大的不忠。
士、农、工、商四种行业，是国家的根基；兴办教育，是治国的大事。演习军事、从事农耕，尤其属于根本。手工业、商业，属于末业。应当估量军国的需求，设定官吏、学生的员额，超出定额的，全部遣返回乡务农，教他们作战的方法。求学的人三年学业没有成就，也应当遣返回乡务农，不能白白占据名额，堵塞真正有才之人的出路。
如果臣所说的合乎事理，希望尽快施行；如果说得不对，立刻对我治罪，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从善如流，惩罚奸恶绝不拖延。王宪、刘明，都是忠臣，希望宽恕他们冒犯君主的过错，让他们发挥良药一样的劝谏作用。
慕容皝于是下达命令说：“阅览封记室的劝谏，我实在感到惶恐。君主依靠百姓立国，百姓依靠粮食活命。那么农业，就是国家的根本。可是州郡、各县的长官，不遵守初春劝农的政令，懈怠不去鼓励农耕，应当把那些治理农事尤其败坏的人交给刑法处置，整肃各个属城。主管官员要仔细核查，把情况详细上报。皇家苑囿全部废除，分配给没有产业的百姓。贫苦百姓完全没有资产，无法维持生计，各自赐给耕牛一头。如果百姓有余力，愿意借官牛开垦官田的，依照魏晋旧制收取租税。沟渠水利灌溉，对公家私人都有益处，主管官员酌情修建，充分利用水土条件。中原还没有平定，战乱没有停息，有功的臣子很多，官僚不能裁减。等到平定凶叛贼寇，再慢慢商议裁减的事情。手工业、商人的数量，四佐和各位将领尽快确定固定员额，多余的人遣返回乡务农。学业不能胜任教化的学生，也剔除官学名额。臣子向君主进言，是极难的事，那些虚妄荒诞的言论全都置之不理，选择其中好的意见加以采纳。王宪、刘明虽然按罪责应当罢官禁锢，但也是我度量不够宽大。可以全部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依旧担任谏议职务。封裕为人正直敢言，很符合人臣的本分。《诗经》不是说吗：‘没有善言得不到酬报。’赏赐封裕五万钱，向朝廷内外公开宣告，凡是想要指出我的过失的人，无论贵贱，不要有所避讳。”
当时龙山出现黑龙、白龙各一条。慕容皝亲自率领群臣前去观看，距离龙二百多步，用太牢祭祀。两条龙交着头盘旋飞翔，脱落龙角之后离去。慕容皝十分高兴，返回宫中，在境内大赦，把新宫殿命名为和龙，在山上修建龙翔佛寺。
赏赐大臣子弟在官学读书的人称高门生，在旧宫设立东庠，举行乡射的礼仪。慕容皝每月亲临，考核学生学业优劣。慕容皝素来喜爱典籍，勤于讲授，学生多达一千多人。他亲自撰写《太上章》，用来替代《急就篇》，又写成《典诫》十五篇，用来教导贵族子弟。
慕容恪攻打高句丽南苏，攻克城池，设置戍守部队之后回师。过了三年，派遣世子慕容俊和慕容恪率领一万七千骑兵向东袭击夫余，攻克夫余，俘获夫余王以及五万多部众返回。
慕容皝亲自到东庠考核学生，那些通晓经籍、才华出众的，提拔充当身边侍从。因为长久干旱，免除百姓田租。撤销成周、冀阳、营丘等郡。把渤海郡来的百姓设立兴集县，河间郡来的百姓设立宁集县，广平、魏郡来的百姓设立兴平县，东莱、北海郡来的百姓设立育黎县，吴地来的百姓设立吴县，全部隶属于燕国。
慕容皝曾经到西部边境打猎，将要渡过河水，看见一位穿红衣骑白马的老人，挥手对慕容皝说：“这里不是打猎的地方，大王应当回去。”慕容皝隐瞒这件事没有告诉别人，于是渡过河水，接连几天猎获很多猎物。后来看见一只白兔，策马射箭，战马倒地，慕容皝受伤，这才说起之前见到老人的事。乘坐辇车回到宫中，召见慕容俊，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永和四年慕容皝去世，在位十五年，时年五十二岁。慕容俊称帝之后，追谥他为文明皇帝。
慕容翰，字元邕，是慕容廆的庶长子。性情豪迈，富有谋略，手臂修长善于射箭，体力过人。慕容廆十分看重他，把冲锋破敌的重任交付给他。领兵出征作战，到处都立下战功，威名大振，远近各方都畏惧他。镇守辽东的时候，高句丽不敢前来侵犯。他善于安抚待人，喜爱儒学，从士大夫到普通士兵，没有不乐意追随他的。
等到投奔段辽，深受段辽敬重爱护。柳城战败之后，段兰想要乘胜深入敌境。慕容翰担心这样会给自己故国带来祸患，用假话劝说段兰，段兰于是不再进军。后来石虎征讨段辽，慕容皝亲自统领三军劫掠令支以北地区。段辽商议要追击慕容皝。慕容翰知道慕容皝亲自统兵，作战必定取胜，于是对段辽说：“如今石氏大军即将抵达，正要面对强大的敌人，不应当再把小规模冲突放在心上。燕王亲自前来，兵马精锐。兵器是凶险的东西，打仗就有危险，如果我们战败，拿什么抵御南面的强敌！”段兰发怒说：“我之前听信你的谎话，才酿成今日祸患，不会再听你的计策！”于是率领部众追击慕容皝，段兰果然大败。慕容翰虽然身在敌国，借行事表达对故国的忠心，大多都是这类情况。
等到段辽败逃，慕容翰又向北投奔宇文归。不久他逃离宇文部，宇文归派遣一百多名精锐骑兵追赶。慕容翰远远对追赶的人说：“我思念故国想要回去，按理不会回头。我的弓箭本领，你们很清楚，不要逼迫我，自取灭亡。我在你们国家待了很久，不想杀害你们。你们可以在百步之外把刀竖立起来，我如果射中刀环，你们就回去；射不中，你们就可以上前捉拿我。”宇文归的骑兵解下刀竖立在地上，慕容翰一箭就射中刀环，追赶的骑兵于是散去。
回到前燕之后，慕容皝给予他十分优厚的礼遇。建元二年，跟随慕容皝讨伐宇文归，战场上被流箭射中，卧病很长时间。后来病情渐渐痊愈，在家中骑马试练身体。有人告发慕容翰私自练习骑马，怀疑他怀有异心。慕容皝素来忌惮慕容翰，于是赐他自尽。慕容翰临死对使者说：“我当初身负嫌疑出逃国外，论罪本该处死，我不能把尸骨丢弃在敌国，所以回来听候朝廷治罪。承蒙天子仁慈怜悯，不在街市行刑羞辱我，今天死去，对我来说如同重生。只是逆胡占据中原，天下还没有平定，我常常内心发誓，立志吞灭敌寇，对上完成先王遗愿，对下报答国家的厚恩。想不到这份心愿不能实现，身死留有遗恨，这就是命运啊！”喝下毒药死去。
阳裕，字士伦，右北平无终人。年少丧父，兄弟也都早早去世，孤苦无依独自立身。就算宗族之中也没有人赏识他，只有叔父阳耽年少时就看重他，说：“这个孩子不只是我们家族的杰出人物，也是辅佐时代的良才。”刺史和演征召他做主簿。王浚兼任幽州刺史，改任他为治中从事，忌惮他的才能而不重用。
石勒攻克蓟城之后，问枣嵩说：“幽州的士人，谁最值得任用？”枣嵩说：“燕国的刘翰，是素来有德的长者。北平的阳裕，有办事的才干。”石勒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王浚为什么不任用他？”枣嵩说：“王浚正是不能任用人才，才被明公擒获。”石勒正要任用阳裕，阳裕却换上平民服饰悄悄逃走。
当时鲜卑单于段眷担任晋朝骠骑大将军、辽西公，素来喜爱人才，诚心招揽阳裕。阳裕对友人成泮说：“孔子对佛肸的征召内心有所触动，把自己比作匏瓜；伊尹也说，哪个君主不可以侍奉，哪个百姓不可以治理。圣贤尚且这样，何况我们这些人！段眷如今征召我，不会没有用意。”成泮说：“如今华夏分裂，天下大乱，势力所能到达的，只有易水一带。想要隐居避世，等待天下太平，就如同等待黄河水清。人的寿命能有多久，古人为此感叹时光飞逝。少游曾经说过，郡府的属官就足以庇护后代，更何况一国的国相！你追随伊尹、孔子，也算得上洞察时局。”阳裕于是接受征召，被任命为郎中令、中军将军，身居上卿的高位。先后侍奉段氏五位首领，很受敬重。
段辽和慕容皝互相攻伐，阳裕劝谏说：“臣听说亲近仁人、善待邻邦，是立国的珍宝。慕容氏和我国世代互通婚姻，而且慕容皝是有德的君主，不应当连年交战结下仇怨，让百姓凋残受苦。臣担心灾祸就会由此兴起。希望双方都放下过往的嫌隙，重新和好，让国家获得泰山一般的安稳，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的恩惠。”段辽没有听从，把阳裕外放担任燕郡太守。石虎攻克令支，阳裕献出郡城归降，被任命为北平太守，之后征召入朝担任尚书左丞。
段辽请求石虎派兵接应自己的时候，阳裕以尚书左丞的身份兼任征东将军麻秋的司马。麻秋战败，阳裕被士兵俘获，将要押送到慕容皝那里。慕容皝向来听说阳裕的名望，立刻下令释放他的囚牢，任命为郎中令，升任大将军左司马。向东攻破高句丽，向北攻灭宇文归，阳裕全都参与谋划，慕容皝十分器重他。等到迁都和龙，阳裕很有巧思，慕容皝修建的城池宫室，全都是阳裕规划设计。阳裕虽然在慕容皝手下任职时间不长，受宠的地位超过老臣，但是性情谦恭清廉俭朴，刚直仁厚，虽然身居朝廷高位，却如同平民一样。对于流亡流落他乡的士大夫，没有不为他们料理收葬，抚恤他们的遗孤后人。士人无论贤能还是平庸，他都诚心相待，所以所到之处都受人推重敬仰。
当初，范阳卢谌常常称赞阳裕说：“我亲身经历晋朝太平的时期，见过很多朝廷官员，像阳士伦这样忠诚清正、刚毅简朴，坚守信义刚烈的人，实在没有几个。”阳裕去世的时候，慕容皝十分悲痛悼念，时年六十二岁。
载记第十 慕容俊
慕容俊，字宣英，是慕容皝的第二个儿子。当初慕容廆常常说：“我积累福分仁义，子孙之中应当有人占有中原。”等到慕容俊出生，慕容廆说：“这个孩子骨相非同寻常，我家得到这个人了。”长大之后，身高八尺二寸，体态魁梧，广泛阅览图书，有文武才干谋略。慕容皝做燕王的时候，任命慕容俊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燕王世子。慕容皝去世，永和五年，慕容俊僭越登上燕王位，依照春秋列国旧例改称元年，在境内大赦。这时石虎去世，后赵、魏地大乱，慕容俊打算谋划兼并天下，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阳骛为辅义将军，慕容垂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挑选二十多万精锐士兵等待时机。这一年，东晋穆帝派遣谒者陈沈册封慕容俊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冀并平四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沿袭慕容廆、慕容皝旧例，可以自行任命官员。
第二年，慕容俊率领三军南征，从卢龙出兵，驻扎在无终。后赵幽州刺史王午弃城逃跑，留下部将王他镇守蓟城。慕容俊攻克蓟城，斩杀王他，于是把蓟城作为都城。把广宁、上谷的百姓迁徙到徐无，代郡百姓迁徙到凡城之后回师。
等到冉闵杀死石祗，僭越称帝，派遣使者常炜出使慕容俊。慕容俊把常炜带到堂下，命令记室封裕诘问他说：“冉闵不过是别人收养的平庸之人，忘恩叛逆，有什么祥瑞征兆敢僭越称帝？”常炜说：“上天要兴起帝王，祥瑞各不相同。狼、乌成为三王的符兆，麒麟神龙是汉魏的吉兆。我国君主顺应天命统治天下，怎么会没有祥瑞！况且出兵征伐杀戮，本来就是圣明君王的盛典。商汤、周武王亲自讨伐流放暴君，孔子还赞美他们。魏武帝曹操出身宦官养子，身世不明，最初兵力不足一旅，最终成就大功。残暴胡人肆虐作乱，百姓惨遭屠戮，我国君主奋剑铲除暴乱，百姓得以保全，可以说功勋感通上天，和汉高祖相当。恭承天命称帝，有什么不可以？”封裕说：“石祗去年派遣张举前来求救，说传国玉玺在襄国，这话可信吗？又听说冉闵铸造自己的金像，金像毁坏铸不成，凭什么说自己得到天命？”常炜说：“诛杀胡人的时候，邺城几乎没有遗留的人，玉玺怎么会送到襄国，这只是求救的假话。天子的神玺，确实在我国君主手中。况且作乱的妖人，想要编造奇异之事迷惑众人，做出种种花样，来神化自己。我国君主已经执掌天命，取法上天，天下掌握在手中，大业归于自身，哪里需要去依靠这些虚妄的说法！铸造金像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慕容俊十分相信张举的话，又欣喜听说冉闵铸像失败，一定要核实真假，就在旁边堆起柴草点起火，命令封裕等人威逼常炜。常炜神色坦然，高声说道：“我成年以来，尚且不欺骗普通人，更何况大国君主！用虚伪谎话求活命，是我不会做的事。秉持真话接受杀戮，本就是分内之事。多添柴草快点点火，就是对我的恩惠。”身边侍从劝慕容俊杀掉常炜，慕容俊说：“古时候两国交战，使者往来其间，这是人臣常有的本分。”于是赦免常炜。
慕容俊派遣慕容恪攻取中山，慕容评到鲁口攻打王午。慕容恪驻扎唐城，冉闵部将白同、中山太守侯龛坚守城池不能攻下。慕容恪留下部将慕容彪继续攻城，自己进军攻打常山。慕容评驻扎南安，王午派遣部将郑生抵御慕容评。慕容评迎击，斩杀郑生，侯龛翻越城墙出城投降。慕容恪进军攻克中山，斩杀白同。慕容俊军令严明，各位将领不敢侵扰百姓。冉闵的章武太守贾坚率领郡兵，在高城拦截慕容评交战，贾坚在战场上被擒，三千多人被斩首。
这一年，丁零翟鼠和冉闵部将刘准等人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降慕容俊，封翟鼠为归义王，任命刘准为左司马。
这时鲜卑段勤刚刚归附慕容俊，之后又反叛。慕容俊派遣慕容恪和国相封弈，在安喜讨伐冉闵；派遣慕容垂在绎幕讨伐段勤。慕容俊亲临中山，为两支军队壮大声势。冉闵畏惧，逃奔常山，慕容恪追到泒水追上冉闵。冉闵素来威名显赫，众将领都畏惧他。慕容恪对众将说：“冉闵的军队疲惫，已经难以作战；再加上他有勇无谋，只能对付单人。虽然兵马众多，不值得畏惧。我如今把军队分为三部分，从三面牵制等待敌军。冉闵性情轻率勇猛，又知道我军实力比不上他，必定会拼死冲击我的中军。我现在让士兵穿上厚重铠甲结成大阵等待他冲过来，各位只管激励士兵，等到双方交战，就从两边夹击，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等到交战，大败冉闵，斩杀七千多人，擒获冉闵，押送到龙城斩杀。慕容恪屯兵呼沲。冉闵部将苏亥派遣部将金光率领数千骑兵袭击慕容恪，慕容恪迎击，斩杀金光，苏亥十分恐惧，逃奔并州。慕容恪进军占据常山，段勤害怕请求投降，随即进军攻打邺城。冉闵部将蒋干关闭城门固守。慕容俊又派遣慕容评等人率领一万骑兵会合攻打邺城。这时有燕子在慕容俊正阳殿西角筑巢，孵出三只雏鸟，雏鸟脖子长竖毛；凡城进献奇异飞鸟，羽毛五彩斑斓纹理分明。慕容俊对群臣说：“这是什么祥瑞？”群臣都说：“燕子，就是燕的象征。头上长毛冠，象征大燕兴起，帝王冠冕通天的征兆。在正阳殿西角筑巢，是至尊帝王临朝接见万国的征兆。三只雏鸟，对应三统的运数。神鸟五彩，说明圣朝将要接续五行天命统治天下。”慕容俊看完十分喜悦。不久蒋干率领五千精锐出城挑战，慕容评等人击败他，斩杀四千多人，蒋干单人匹马逃回邺城。于是群臣劝慕容俊称帝。慕容俊回答说：“我们原本是北方边地射猎为生的部族，披发左衽的风俗，帝王的天命哪里会落到我们身上！各位一味加以称颂推崇，期盼非分的尊号，实在不是我薄德之人该听到的。”慕容恪、封弈到鲁口讨伐王午，迫使王午归降。不久慕容评攻克邺城，把冉闵的妻子儿女、僚属以及礼器文物送到中山。
在此之前，蒋干已经把传国玉玺送到东晋都城建康。慕容俊想要神化自己的功业，宣扬天命落在自己身上，就谎称是冉闵的妻子献上传国玉玺，赐给她封号“奉玺君”，趁着永和八年僭越登上皇帝位，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元玺，设置百官。任命封弈为太尉，慕容恪为侍中，阳骛为尚书令，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张希为尚书右仆射，宋活为中书监，韩恆为中书令，其余官员封赏各有等差。追尊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当时东晋朝廷派遣使者来到慕容俊这里。慕容俊对使者说：“你回去禀告你们天子，我趁着中原丧乱，被中原百姓推举，已经做皇帝了。”当初石虎派人到华山占卜，得到玉版，上面刻字：“岁在申酉，不绝如线。岁在壬子，真人乃见。”到这时，燕国人都认为应验在慕容俊身上。把司州改名为中州，设置司隶校尉。群臣上奏说：“大燕承受天命，接续黑精的君主，更替继承天命，接续后赵金德之后，应当使用夏朝历法，穿戴周朝冠冕，旗帜崇尚黑色，祭祀牲畜崇尚黑色。”慕容俊采纳。跟随出行的文武百官、藩国使者，登基当天在场的人，全部晋升三级官位。泒水作战的军队、围困邺城的将士，下到普通士兵，赏赐各有等级。战场上阵亡的将士，将领追加两级官阶，免除他们子孙的徭役。宫殿旧有的侍从，全部根据才能提拔任用。册立妻子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
东晋宁朔将军荣胡献出彭城、鲁郡，反叛归降慕容俊。
常山人李犊聚集数千人，在普壁垒造反，慕容俊派遣慕容恪率军讨伐，迫使他投降。
当初冉闵战败之后，王午自称安国王。王午死后，吕护又承袭这个名号，据守鲁口。慕容恪进军讨伐，赶跑吕护，派遣前锋悦绾追击到野王，吕护的部众全部投降。
姚献出梁国归降慕容俊。任命慕容评为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河南诸军事，暂且镇守洛水；慕容彊担任前锋都督、都督荆徐二州沿淮河诸军事，进军占据河南。
慕容俊从和龙来到蓟城。幽州、冀州百姓因为要向东迁徙，互相惊扰，到处聚众屯守。手下将领请求出兵讨伐。慕容俊说：“这些百姓只是因为我东巡，才互相蛊惑闹事。如今我已经来到这里，很快就会安定。但是意外的防备也不能不做。”于是下令京城内外严加戒备。
苻生的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献出郡城归降慕容俊。东晋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瓮，各自献出郡城反叛归降。当初慕容俊的车骑大将军、范阳公刘宁屯守莸城，归降苻氏，到这时，率领两千户百姓到蓟城请罪，被任命为后将军。高句丽王高钊派遣使者谢恩，进献本地贡品。慕容俊任命高钊为营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乐浪公，依旧保留王号。
慕容俊的给事黄门侍郎申胤上书说：
名号尊贵、礼仪隆重，是前代君王定下的制度。冠冕服饰的规格，各代有所不同。汉代因为萧何、曹参立下大功，和其他大臣不一样，特许他们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快步趋走。后世没有那样的大功，这套礼仪就应当空缺。至于东宫太子，参照这套礼仪，魏晋沿袭旧制，上朝不脱鞋。如今太子过分谦逊，礼仪和百官一样，礼制卑下，不符合朝廷制度。太子承担统理天下的重任，冠冕却和诸王一样佩戴远游冠，不能区分贵贱。祭祀、朝会大典，应当穿戴九纹的衮龙礼服，佩戴九旒冠冕。另外冬至，是太阴之气终结，黄钟律气萌生，这个月应当关闭城门停止征伐，天子也不巡行四方。《礼记》说：“这个月份，行事要安静，君子斋戒，摒除歌舞女色。”只有《周官》记载天子南郊祭祀有八能奏乐的说法。有的是祭祀神灵，不是朝会大典，所以才有奏乐。帝王要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礼仪要遵从庄重的原则。以前冬至夏至不敲击钟鼓，不应当设置乐奏，如今敲击乐器，只是沿用普通仪制。二至的礼仪，和其他节日不一样，轻易奏响乐声，惊扰天地神气，用来施行教化养护百姓，实在不够妥当。另外朝服虽然是古礼，绛色朝服起源于秦汉，一直沿用至今。每月初一、元旦，才穿戴衮冕、朝鞋。按照礼制，诸侯朝见天子，有三种情况不能完成礼仪，下雨打湿衣服仪容受损，就是其中一条。如今有时候上朝遇到下雨，没有固定的礼制。礼制贵在顺应时宜，不在于过分谦恭。近来因为地面潮湿不能穿鞋，就换掉衮冕配套的鞋子。既然称作朝服，就是上朝所穿，一身礼服，上下两套规制，有的保留有的废除，实在违背礼制本意。大燕承受天命，可以和虞夏相比，各项制度，应当修改确定，作为我大燕永久的制度。
慕容俊批复：“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趋这件事，交给太常讨论商议。太子穿戴衮冕九旒，等级超过君主，不能实行。冠服礼制不能时而废弃时而使用，全部详细审定。”
当初，段兰的儿子段龛趁着冉闵之乱，聚集部众向东屯守广固，自称齐王，向东晋称藩，写信用表亲的礼节对待慕容俊，指责慕容俊称帝不合正道。慕容俊派遣慕容恪、慕容尘讨伐段龛。慕容恪渡过黄河。段龛的弟弟段罴骁勇有谋略，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兵力强盛，恐怕不能抵挡。如果敌军兵临城下，就算请求投降，恐怕终究不会被准许。大王只管固守城池，请允许我率领精锐出战。如果作战取胜，大王可以立刻出兵追击，让敌人一匹马都回不去。如果战败，大王就赶紧出城请降，还能保住千户侯的爵位。”段龛不肯听从。段罴坚决请求出兵，段龛发怒杀掉他，亲自率领三万部众抵挡慕容恪。慕容恪在济水以南遭遇段龛，两军交战，大败段龛军队，斩杀段龛的弟弟段钦，全部俘获他的士兵。慕容恪进军围困广固，众将领劝慕容恪抓紧攻城。慕容恪说：“作战有的适合慢慢围困取胜，有的适合快速攻取。如果敌我实力相当，又有强大外援，担心腹背受敌，就必须快速进攻，迅速取得大胜。如果我方强大敌方弱小，外面没有敌寇援兵，力量足够制服对方，就应当围困牵制，等待敌人自行败亡。兵法说十倍兵力包围、五倍兵力进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段龛和部下关系牢固，部众还没有离心。济水一战，不是士兵不够精锐，只是指挥失当，才招致失败。如今凭据坚固城池，上下同心，攻守双方力量相差一倍，这是战争的常理。如果加紧攻城，不过几十天，一定可以攻克，只怕会损伤我方士兵。自从开战以来，士兵没有得到安宁，我每每想到这件事，整夜难眠，又怎么忍心轻易残害士兵性命！应当用持久围困的办法取胜。”众将领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于是修筑营寨，让士兵就地耕作，加固围困的营垒。段龛所任命的徐州刺史王腾、索头单于薛云归降慕容恪。段龛被围困的时候，派遣使者到建康请求救援。东晋穆帝派遣北中郎将荀羡前往救援，畏惧敌军强大，拖延不敢前进，只攻破阳都，斩杀王腾就撤军。慕容恪于是攻克广固，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把鲜卑胡羯三千多户迁徙到蓟城，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慕容恪整顿军队凯旋。
慕容俊的太子慕容晔去世，伪谥号献怀。升平元年，册立次子慕容暐为皇太子，境内大赦，改年号光寿。
派遣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与护军平熙等人，率领八万步骑兵到塞北讨伐丁零敕勒，大败敕勒，斩杀俘获十多万人，缴获十三万匹马，上亿头牛羊。
当初，慕容廆有一匹名叫赭白的骏马，相貌不凡，力气超群。石虎攻打棘城的时候，慕容皝准备出城避难，想要骑这匹马，马悲鸣蹬踏撕咬，没有人能够靠近。慕容皝说：“这匹马为先朝所看重，我常常依靠它渡过危难，如今不肯让我骑，大概是先君的心意吧！”于是没有骑它。不久石虎退兵，慕容皝更加觉得这匹马非同寻常。到这时，马已经四十九岁，依旧矫健不减当年。慕容俊把它比作鲍氏骢，下令铸造铜像描摹它的样子，亲自撰写铭文赞语，镌刻在铜像旁边，安置在蓟城东掖门。这一年，铜像铸成，骏马就死去。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三万五千部落归降慕容俊，被任命为宁西将军、云中郡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
东晋泰山太守诸葛攸攻打燕国东郡。慕容俊派遣慕容恪抵御，东晋军队战败。北中郎将谢万先前占据梁、宋一带，心中畏惧率军逃回。慕容恪进兵侵犯河南，汝、颍、谯、沛全部被攻陷，设置地方长官之后回师。
慕容俊把都城从蓟城迁到邺城，境内大赦，修缮宫殿，重修铜雀台。
廷尉监常炜上书说：“大燕虽然改朝换代创立新制度，朝廷选官制度，很多还是沿袭魏晋旧制。唯独规定祖父没有安葬的人，不许做官入朝。这确实是教化的首要准则，不可更改的制度。但是礼制贵在顺应时势，时代不同就应当有所增减。所以汉高祖制定三章律法，秦地百姓得以安定。近来中原战乱，连年交战，有的城池被攻破，军队覆灭，士兵被坑杀，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孤儿孤孙，十家就有九家。加上三方势力对峙，父子分隔在不同邦国，生死吉凶，杳无音讯。有的人只能权宜处理丧事，有的人依照古时简葬的制度，孝子就算哀痛伤身也没有用处，孙辈只能内心守孝却不能亲临。就算招魂虚葬来抒发无尽哀思，礼制之中没有招魂安葬的条文，法令也没有相关记载。像这类人，身怀才学却得不到任用，实在令人痛惜。恐怕这不是广纳人才、充分使用当世贤才的做法。吴起、陈平这类人才，终将没有机会施展才干。汉高祖怎么能解除平城之围？郅支的首级怎么能悬挂在汉朝城门？查考《戊辰诏书》，清除旧日的罪责，和天下开启新的时代，彰显革新的吉庆。短短五六年，制度又前后矛盾，对于更新天下的本意，臣私下感到不妥。”慕容俊说：“常炜是德高望重的大儒，通晓刑法。阅览他的奏章，很有可取之处。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战乱没有停止，又正是搜罗提拔人才的时候，不能同时推行德行与丧礼的规定。暂且废除这条禁令，等到天下一统再重新商议。”
命令昌黎、辽东二郡修建慕容廆的宗庙，范阳、燕郡修建慕容皝的宗庙，任命护军平熙兼任将作大匠，监督两座宗庙的建造。
苻坚的平州刺史刘特率领五千户百姓归降慕容俊。
河间人李黑聚集一千多人，攻占州郡，杀死枣强县令卫颜。慕容俊的长乐太守傅颜讨伐斩杀李黑。
常山有大树连根自行拔起，树根下面挖出七十块玉璧、七十三块玉圭，玉的光泽质地精美，不同于普通玉石。慕容俊认为是山神降下的符命，派遣尚书郎段勤用太牢祭祀。
当初冉闵称帝的时候，石虎的部将李历、张平、高昌等人，全都率领部众向慕容俊称藩，派遣儿子入朝侍奉。不久又向东晋投诚，和苻坚结盟，同时接受各方的爵位，靠周旋各方保全自己。虽然不断派遣使者进贡，但是没有真心归附。吕护逃奔野王的时候，派遣弟弟上表向慕容俊谢罪，被任命为宁南将军、河内太守。另外上党冯鸯自封太守，依附张平，张平多次为他说情，慕容俊看在张平的份上赦免他的罪过，任命为京兆太守。吕护、冯鸯也暗中勾结东晋朝廷。张平占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的土地，有三百多处堡垒，胡汉十多万户，自行设置征、镇类官职，形成三方对峙的局面。慕容俊派遣司徒慕容评讨伐张平，领军慕舆根讨伐冯鸯，司空阳骛讨伐高昌，抚军慕容臧攻打李历。并州一百多处堡垒归降，任命尚书右仆射悦绾为安西将军、兼任护匈奴中郎将、并州刺史，安抚当地百姓。张平所任命的征西诸葛骧、镇北苏象、宁东乔庶、镇南石贤等人，率领一百三十八处堡垒归降慕容俊。慕容俊十分高兴，全部恢复他们的官职爵位。不久张平率领三千部众逃奔平阳，冯鸯逃奔野王，李历逃往荥阳，高昌逃奔邵陵，他们的部众全部归降。
慕容俊于是谋划再次出兵进犯东晋，同时打算谋取关西地区。下令各州郡核查在册男丁，仔细清查隐匿遗漏的人口，大致每户留下一名男丁，其余全部征调，打算凑足一百五十万步兵，约定第二年大规模集结，进军到洛阳，从三路调度军队。武邑人刘贵上书极力劝谏，陈述百姓凋敝困苦，征兵的办法不合法度，担心百姓不堪承受，会出现土崩瓦解的祸患，同时上奏十三件不合时宜的时政弊端。慕容俊看完十分赞许，交给公卿广泛讨论，很多建议都被采纳实行。于是改成三五征兵制度，放宽征调期限一年，全部命令第二年冬天到邺城集结。
这一年东晋将领荀羡攻打山茌，攻克城池，斩杀慕容俊的泰山太守贾坚。慕容俊的青州刺史慕容尘派遣司马悦明救援，荀羡军队战败，山茌再次被燕国攻占。
慕容俊在显贤里设立小学，用来教导贵族子弟。封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在蒲池宴请群臣，酒喝到酣畅，作诗，谈论经史，说到周朝太子晋，流下眼泪，回头对群臣说：“从前魏武帝痛悼曹冲，孙权对孙登哀悼不已。我常常认为两位君主因为爱子过分悲伤，缺少宏大的气度。自从慕容晔去世之后，我的头发一半变白，才知道两位君主那样悲痛是有缘由的。你们说说慕容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如今悼念他，会不会被后世非议？”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做东宫太子的时候，臣担任中庶子，得以在身边侍奉。太子的品性志向，臣实在了解。听说德行完备没有过失，只有圣人。先太子有八项大德，看不到什么缺点。”慕容俊说：“你的话也太过赞誉，姑且说说。”李绩说：“天性极为孝顺，本性契合道义，这是第一；聪慧悟性极高，思维敏捷流畅，这是第二；坚毅善于决断，事理没有看不透的，这是第三；憎恶阿谀，喜爱直言，这是第四；好学敬重贤才，不耻下问，这是第五；英姿超越古人，才学技艺超过同时代人，这是第六；虚心恭敬谦让，尊师重道，这是第七；轻财好施，体恤百姓疾苦，这是第八。”慕容俊流泪说：“虽然你有所褒扬，但是这个孩子如果活着，我死了也没有忧虑。我不能效仿唐尧虞舜，把天下禅让给有德之人，只能效仿三王，把帝位传给子孙。慕容暐年纪幼小，才干还没有显露，你认为他怎么样？”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慧，德行一天天进步，但是八项美德之中有两项还没有做到，喜爱游猎，沉迷歌舞享乐，这是他的不足。”慕容俊回头对慕容暐说：“李伯阳的话，是治病的良药，你要记在心里。”接着询问高龄老人的疾苦、孤寡不能生存的百姓，按等级赏赐谷物布帛。
慕容俊夜里梦见石虎咬自己的手臂，醒来十分厌恶这件事，下令挖掘石虎的坟墓，劈开棺材拖出尸体，踩踏尸体大骂：“死胡人怎么敢做梦骚扰活着的天子！”派遣御史中尉阳约历数石虎残暴的罪状，鞭打尸体，把尸体扔到漳水里。
诸葛攸又率领三万水陆军队讨伐慕容俊，从石门进军，驻扎在黄河岸边。诸葛攸部将匡超进据嵪敖，萧馆屯驻新栅，又派遣督护徐冏率领三千水军，乘船在河面往来，作为东西两路的声势。慕容俊派遣慕容评、傅颜等人统领五万步骑兵，在东阿交战，东晋军队大败。
塞北七国贺兰、涉勒等部落全部归降。
不久慕容俊卧病，对慕容恪说：“我的病很重，恐怕难以痊愈。寿命长短本是天命，又有什么遗憾！只是两个敌寇还没有铲除，慕容暐年纪幼小，担心他不能应付多难的时局。我想要效仿宋宣公，把国家托付给你。”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但是天生聪慧圣明，一定能够止息战乱安定天下，不可以扰乱正统的帝位传承。”慕容俊发怒说：“兄弟之间，何必假意推让！”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臣能够担当天下重任，难道我就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俊说：“如果你能做周公那样的辅政大臣，我还有什么忧虑！李绩清正忠诚坦荡，可以担当大事，你好好对待他。”
这时士兵聚集在邺城，盗贼四处兴起，每夜抢劫劫掠，早晚道路断绝行人。于是放宽常规赋税，设立悬赏抓捕盗贼，告发盗贼的人赏赐奉车都尉，抓捕诛杀盗贼首领木谷和等一百多人，祸乱才平息。
升平四年，慕容俊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在位十一年。伪谥号景昭皇帝，庙号烈祖，陵墓名为龙陵。
慕容俊素来喜爱典籍，从即位到末年，讲论经义从不倦怠。处理政务的闲暇，只和侍臣研讨义理，一共撰写四十多篇文章。性情庄重严肃，注重仪容威仪，从来不会穿着随便的衣服上朝，就算闲居宴饮，也没有懈怠的神态。
韩恆，字景山，灌津人。父亲韩默，凭借学问品行闻名。韩恆年少就善于写文章，拜同郡的张载为师。张载很赏识他，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身高八尺一寸，广泛阅览经籍，没有不通晓的。永嘉之乱，躲避战乱来到辽东。慕容廆驱逐崔毖之后，又迁徙到昌黎，召见韩恆，十分赏识他，任命为参军事。咸和年间，宋该等人提议，慕容廆在一隅建立功业，对王室勤恳忠诚，官位低微职责重大，不足以镇抚华夷，应当上表请求授予大将军、燕王的封号。慕容廆采纳这个提议，命令群臣广泛商议，大家都认为应当听从宋该的建议。韩恆反驳说：“众胡趁天下大乱，百姓遭受荼毒，中原萧条，纲纪荡然无存。明公忠诚勇武，勤恳为国，在危局之中坚守气节，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自古勤王的义举，都比不上。建立功业的人，担心的是信义不能彰显，不担心名位不够高。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有安定匡扶天下的功劳，也不会先求取天子的册封才号令诸侯。应当修缮兵器，等待时机，铲除群凶，平定四海。功业完成之后，九锡的封赏自然会到来。况且胁迫君主求取爵位封赏，不是人臣该做的道义。”慕容廆心中不满，把韩恆外放做新昌令。慕容皝担任镇军将军，韩恆再次担任参军事，升任营丘太守，政教推行很有成效。慕容俊做大将军，征召韩恆担任咨议参军，加授扬烈将军。
慕容俊僭越称帝，将要确定五行德运次序，群臣议论纷纷。韩恆当时生病留在龙城，慕容俊征召韩恆来决断这件事。韩恆还没有赶到，群臣商议认为燕国应当接续晋朝，为水德。韩恆抵达之后，对慕容俊说：“后赵占据中原，不只是人事，也是天命授予。上天已经授予后赵，人为强行夺取，臣私下认为不可。况且大燕的王业起于东方震位，在《周易》之中，震对应青龙。开国之初，都城出现龙，龙是木德，这是上天契合的符兆。”慕容俊起初难以更改之前的决议，最后还是听从韩恆的意见。慕容俊的秘书监清河聂熊听闻韩恆的言论，感叹说：“没有君子，国家凭什么兴盛，说的就是韩令君这样的人！”后来韩恆和李产一同做东宫太子的老师。跟随太子慕容晔入朝，慕容俊回头对身边侍从说：“这两位太子老师，是一代伟人，很难再有后继之人。”他就是这样被看重。
李产，字子乔，范阳人。年少刚强，有志向节操。永嘉之乱，同郡祖逖在南方聚集部众，能够自保。李产前去依附祖逖。祖逖素来喜好纵横之术，弟弟祖约心怀大志。李产隐约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于是带领子弟十几个人悄悄返回故乡，在后赵做官，担任本郡太守。等到慕容俊南征，前锋抵达范阳郡边界，同乡人都劝李产投降。李产说：“接受别人的俸禄，理当与国家共安危，如今倘若舍弃气节以求活命，忠义之士会怎样看待我！”部众溃散，王产这才前往燕军大营请求投降。慕容俊嘲讽他说：“你蒙受石氏的恩宠重用，衣锦还乡，为什么不能在当世建立功业，反而前来归降称臣！刚烈之士立身于世，原本就该是这样吗？”王产流着眼泪说：“我诚然知道天命已经归于大燕，不是微臣能够抗衡。然而犬马尚且会为主人效命，我哪里敢忘记为国尽力，只是势单力孤处境困迫，没有办法施展力量，只好委屈自己前来领死，实在不是真心归顺。”慕容俊赞赏他的慷慨义节，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真是一位有德长者。”于是提拔任用他，历任尚书。王产性情刚正，喜好直言进谏，每次入朝觐见，没有一次不议论朝政得失，同僚都畏惧他，慕容俊也敬重他的儒雅风度。王产前后多次以年老为由坚决推辞，说自己已经不能处理繁杂政务。于是改授太子太保。王产对儿子王绩说：“凭我的才能得到这样的官位，已经超出我当初的愿望，不能再凭着暮年的年岁，被后世之人取笑。”坚决辞官还乡，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名叫王绩。
王绩，字伯阳，年少时就以风度节操闻名，思路清晰善辩，通晓事理。二十岁时担任郡功曹。当时石季龙亲自率军征讨段辽，军队驻扎在范阳，百姓饥荒，军用物资供应出现缺口。石季龙勃然大怒，太守惶恐躲避藏匿起来。王绩进前说：“本郡地处北部边境，和敌寇接壤，边境地带，人人心怀忧惧。听闻陛下御驾亲征，将要铲除残贼，无论是孩童还是老人，全都愿意舍命效力，不只是为国家，也是为求得自身安宁，就算身死荒野，也心甘情愿，哪里敢心怀私念吝惜物资，致使军需匮乏！只是今年收成不好闹饥荒，家家户户面有菜色，百姓穷困力量耗尽，没有地方筹措物资，延误供给的罪责，情理上值得怜悯。”石季龙见王绩年纪轻轻却有壮烈的气节，十分赞许，便宽恕了郡太守，太守因此得以免祸。刺史王午征召王绩担任主簿。慕容俊向南征伐的时候，王绩跟随王午逃奔鲁口。邓恒对王午说：“王绩的家乡在北方，他的父亲已经投降燕国，如今虽然身在此处，终究不会为我们效力，将来会成为祸患。”王午说：“王绩在战乱之中舍弃家眷坚守道义，气节的崇高，可以和古代的英烈相比。如果心怀嫌忌加害于他，一定会让众人失望。”邓恒这才作罢。王午担心王绩最终会被邓恒害死，就资助财物送他离开。等到王绩抵达燕国，慕容俊责备他背弃亲人、归降来朝来得太晚。王绩回答：“臣听说豫让为智伯复仇，被史书所称道。既然身在哪个主上手下做官，哪个主上就是我的君主！陛下正在弘扬唐尧、虞舜般的教化，臣实在不认为归顺来得太晚。”慕容俊说：“这也是侍奉君主的一种气节。”王绩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中庶子。等到慕容暐即位，慕容恪打算任命王绩为尚书右仆射，慕容暐记恨王绩从前的言论，不肯答应。慕容恪屡次请求，慕容暐便对慕容恪说：“朝廷万机事务我托付给叔父，但是王伯阳这件事，请允许我独自决断。”王绩最终忧郁而死。
载记第十一
慕容暐 慕容恪 阳骛 皇甫真
慕容暐，字景茂，是慕容俊的第三个儿子。起初封为中山王，不久被立为太子。慕容俊去世后，群臣想要拥立慕容恪，慕容恪推辞说：“国家已经确立储君，这不是我该做的事。”于是拥立慕容暐。升平四年，慕容暐僭越登上帝位，大赦境内罪犯，改年号为建熙，尊奉他的母亲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任命慕容恪为太宰、录尚书，行使周公辅政的职权；慕容评为太傅，辅佐处理朝政；慕舆根为太师；慕容垂为河南大都督、征南将军、兖州牧、荆州刺史，兼任护南蛮校尉，镇守梁国；孙希为安西将军、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其余官员各有不同封赏授官。
慕容暐本身平庸懦弱，国家大事全部托付给慕容恪处理。慕舆根依仗自己是有功旧臣，骄傲自大，怀有凌驾君主之上的野心，忌惮慕容恪总揽朝廷大权，打算伺机发动叛乱，于是对慕容恪说：“如今主上年幼，太后干预朝政，殿下应当警惕杨骏、诸葛恪那样的祸变，想办法保全自己。况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长去世弟弟继位，是先王既定的制度。等先帝安葬完毕，可以把当今主上废黜为藩王，殿下登上帝位，成就大燕永世不绝的大业。”慕容恪说：“您喝醉了吗？怎么说出这样狂妄的话！从前曹臧、吴札，处在家族危难的时候，尚且说做君主不是自己的本分，何况如今储君继承帝位，天下安定无事，辅政大臣接受先帝遗命，怎么就生出这样的私心议论！您难道忘记先帝的遗言了吗？”慕舆根十分恐惧，告罪道歉退下。慕容恪把这件事告诉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杀掉慕舆根。慕容恪说：“如今刚刚遭遇国丧，前秦、东晋两个敌国伺机窥伺，先帝陵墓还没有修建完成，如果辅政大臣之间自相残杀，恐怕会让远近之人失望，暂且可以容忍他。”慕舆根和左卫慕舆干密谋诛杀慕容恪与慕容评，之后篡夺帝位。慕舆根入宫禀报可足浑氏和慕容暐说：“太宰、太傅打算谋反，请允许我率领禁军诛杀他们，安定国家。”可足浑氏准备听从他的意见，慕容暐说：“太宰、太傅都是皇室宗亲，受先帝托付，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说不定反而是太师想要作乱。”于是派遣侍中皇甫真、护军傅颜逮捕慕舆根等人，在皇宫中将他们斩首，大赦全国。派遣傅颜率领两万骑兵到河南炫耀兵力，抵达淮河岸边后回师，军队声威十分盛大。
当初，慕容俊任命的宁南将军吕护驻守野王，暗中与东晋朝廷联络。晋穆帝任命吕护为前将军、冀州刺史。慕容俊死后，吕护谋划率领东晋军队偷袭邺城，事情败露。慕容暐派遣慕容恪等人率领五万军队讨伐他。傅颜对慕容恪说：“吕护是穷途末路的乌合之众，朝廷大军一到，敌军上下就会丧失斗志，连半路阻挡我军、做螳臂当车的举动都不敢。这就说明士兵已经魂飞胆丧，是必定败亡的征兆。殿下之前认为广固地势险要，防守容易进攻艰难，所以采取长久围困的策略。现在敌人的形势和过去不一样，应当火速进攻，来节省大量军费。”慕容恪说：“吕护是老奸巨猾的叛贼，经历过很多变故。观察他的布防，不容易迅速平定。现在我们把他围困在孤城之中，砍柴采集物资的道路全部断绝，城内没有储备，城外没有强大援军，不过一百天，敌人必定溃败，何必白白牺牲士兵性命，追求一时的胜利！我们加固加高围困的堡垒，休整士兵将士，用高官厚禄去离间分化敌人。时间拖久了敌人处境困窘，内部就容易产生嫌隙；我军不用劳苦，敌军就自行败亡。这叫做兵不血刃，坐着取得胜利。”于是修筑长长的包围圈固守。吕护派遣部将张兴率领七千精锐士兵出城交战，傅颜迎战斩杀张兴。从三月围困到八月，野王城守军溃败，吕护向南逃奔东晋，他的部众全部投降。不久吕护又背叛东晋回归燕国，慕容暐对待他和从前一样。于是派遣傅颜和吕护率军驻守河阴。傅颜向北袭击敕勒部落，缴获大量物资凯旋。吕护进攻洛阳，被流箭射中战死。将军段崇收拢军队向北渡过黄河，驻守野王。
慕容暐派遣宁东将军慕容忠攻克荥阳，又派遣镇南将军慕容尘进犯长平。当时东晋冠军将军陈祐戍守洛阳，派遣使者请求援兵，晋穆帝派遣桓温前去救援。
兴宁初年，慕容暐又命令慕容评进犯许昌、悬瓠、陈城，全部攻克，接着侵占汝南各郡，把一万多户百姓迁徙到幽州、冀州。燕国的豫州刺史孙兴上奏疏，请求调拨五千步兵先攻取洛阳。慕容暐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太宰司马悦希驻军盟津，孙兴分兵戍守成皋，作为后援。不久陈祐率领部众逃奔陆浑，河南各处堡垒全部被悦希占领。慕容恪攻克金墉，杀死扬威将军沈劲。任命左中郎将慕容筑为假节、征虏将军、洛州刺史，镇守金墉；任命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梁、秦等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给一万士兵，镇守鲁阳。
当时慕容暐境内频繁发生水灾旱灾，慕容恪、慕容评都叩头请求交还政权，请求辞去官位回到府第，上奏说：“臣愚昧无能，才干不足以治理国家，承蒙先帝破格提拔，又蒙受陛下非同寻常的恩遇，凭借浅薄的才能，身居宰辅高位。不能调和阴阳，整顿各项政务，导致水灾旱灾接连发生，人伦纲纪紊乱。能力弱小却担负重任，日夜忧惧。臣听说帝王顺应天道建立国家，划分疆域设置官位，任用官员一定要衡量才干，授职要看德行。三公太傅这样的重要职位，辅佐帝王调理天地，如果人选不合适，就会使日月星辰蒙受亏损。身居官位白拿俸禄会招来灾祸，才德不配地位会招致祸患，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就算有周公那样的圣德功勋，尚且近有召公、毕公的不满，远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何况臣等是凭借皇室亲眷得到宠信，荣耀并非靠才干换来，怎么可以长久占据高位，堵塞贤才晋升的道路！所以往年就上表，坦陈内心的想法。陛下顾念老臣，不忍心把我们弃置，我们苟且享受荣华，过错越来越重。臣在宰相职位上任职已经七年，虽然一心谋划国事，但是思虑不能周全处理所有事务，致使两方敌寇作乱，不肯归顺，没能实现天下一统，愧对大汉盛世，严重辜负先帝托付，违背陛下垂衣治国的本意。臣虽然愚钝，听过君子的道理，怎敢忘记虞丘子让位贤人的美德，效仿汉代两疏知止退隐的本分。恭敬地送上太宰、大司马、太傅、司徒的官印绶带，恳请陛下准许。”慕容暐说：“朕命运不幸，早年丧父，先帝托付的，只有你们两位公王。二位是皇室至亲，德行厚重，功勋堪比鲁国、卫国的贤臣，辅佐王室，教导朕，心怀仁爱温和，为国操劳到天明，谨慎忧惧，德行已经极高。所以能够对外扫平各路凶徒，对内安定国土，天下太平，政务和顺。这固然是宗庙社稷的护佑，但也是二位公王的功劳。如今关中还有不肯臣服的氐族，江南还有残余敌寇，正要依靠你们的谋略，统一天下，怎么可以一味谦让推辞，辜负托付的重任！希望二位公王放下两疏独善其身的小节，成就周公辅佐王室的宏大功业。”慕容恪、慕容评一再请求辞官，慕容暐说：“建立德行的人要以善始善终成就美名，辅佐帝王的人要以功业完成作为成效。公王和先帝开创宏大基业，承受天命，打算扫平各路贼寇，重蹈周代隆盛的轨迹。灾祸接连降临，先帝离世。朕渺小浅薄，继承大业，不能完成先帝遗志，使得两方敌寇还在作乱，正是功业没有完成，怎么可以退让。况且古代帝王，不把占有天下当作荣耀，把天下忧患扛在自己肩上，这样仁厚谦让的风气才能盛行，家家户户都可以得到褒美。如今教化还不完善，凶恶的敌人还没有消灭，宗庙社稷的重担，不只是朕一个人的责任，也是公王所要忧虑的。应当思考如何安定万民，平定祸乱，敦厚风俗，把美名留给后世，和周汉的贤臣比肩，不可以推崇寻常的谦让小节，违背天下公义。”于是驳回他们辞让的奏表，慕容恪、慕容评才不再请求。
慕容暐的钟律郎郭钦上奏，主张燕国承接石季龙的水德，定为木德，慕容暐听从了他的意见。
太和元年，慕容暐派遣抚军将军慕容厉攻打东晋泰山太守诸葛攸。诸葛攸逃奔淮南，慕容厉攻占兖州全部郡县，设置地方长官之后回师。
慕容恪身患重病，深深担忧慕容暐不能亲自处理政务，慕容评生性多疑猜忌，大司马这一兵权要职不能交给众望所归的人。于是召见慕容暐的哥哥乐安王慕容臧，对他说：“如今强盛的前秦跋扈，强大的东晋不肯臣服，两个敌国都想要进攻我们，只是没有找到机会。国家安危关键在于任用人才，国家兴盛依靠贤良辅臣。如果能够提拔任用忠良，团结宗室，那么平定天下不难，两个敌寇又能造成什么祸患！我凭借普通才干，接受先帝临终托付，常常想要平定关陇，统一江南，希望完成先帝遗愿，卸下肩上重任。可是重病缠身，担心志向不能实现，死后会留有遗憾。吴王慕容垂天资英武杰出，谋略超过常人，大司马总管全国兵权，不可以交给不合适的人。我去世之后，一定要把这个职位交给他。如果按照亲疏长幼次序，不能交给你，就交给慕容冲。你们虽然聪慧明达，但是还不能应付多难的时局，国家安危就在这件事上，不能贪图权位忘记忧患，招致巨大悔恨。”慕容恪又把这番话告诉慕容评。一个多月后慕容恪去世，燕国全国上下都痛惜哀悼。
在此之前，东晋南阳督护赵弘献出宛城投降慕容暐，慕容暐派遣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出发戍守宛城。到这时，东晋右将军桓豁攻打宛城，攻克城池，赵盘撤退逃向鲁阳。桓豁派遣轻骑兵追击赵盘，在雉城追上，大战击败赵盘，俘虏赵盘，留下军队戍守宛城之后回师。
苻坚的部将苻謏占据陕城，投降燕国。当时有谶语说：“燕马当饮渭水。”苻坚担心慕容暐趁机出兵攻入关中，十分恐惧，调集全部精锐军队驻守华阴防备。慕容暐的大臣们商议想要派兵救援苻謏，借机谋取关中。慕容评向来没有经略天下的才略，又收受苻坚贿赂，阻挠提议说：“秦国虽然有内乱，不容易攻取。朝廷就算圣明，也比不上先帝，我们这些人的谋略，也比不上已故太宰，终究不能平定秦国。只可以关闭边境休养生息，保全疆土就足够。”燕国魏尹慕容德上奏疏说：“先帝顺应天时，改朝换代，正要凭借文德安抚远方，统一天下。宏大功业还没完成，就骤然离世。从前周文王去世，周武王继承大业。陛下德行可以媲美上天，才智堪比圣人，正要光大帝业，继承先代遗志。叛逆氐族占据关陇，妄自称王，罪恶满盈，内部互相猜忌杀戮，祸乱起于朝堂，国家分裂成几股势力，献城请求救援的人接连不断，这难道不是敌寇气运将尽，天命归向大燕吗。兼并弱小，攻打昏乱，夺取动乱之国，这是最好的时机。如今秦国四分五裂，可以说是已经衰弱。时机到来，是上天相助。上天给予却不去夺取，反而会遭受灾祸。吴越两国的往事，就是我们的借鉴。应当顺应天人的机会，发起征伐。命令皇甫真率领并州、冀州军队，直奔蒲坂；臣慕容垂率领许洛一带的兵马，火速解除苻謏的围困；太傅统领京城全部军队，作为两路大军后援。向三辅地区传递檄文，先传播仁德的名声，攻下城池就封赏侯爵，微小功劳也一定赏赐。那些胸中怀有壮志、等待时机的豪杰，一定会大量聚集在灞上、陇下。我们布下天罗地网，内外势力汇合，秦国那些僭越作乱的小人，不是逃跑就是投降。统一天下的大业，就在当下。希望陛下独自决断，不必征询庸人的意见。”慕容暐看完奏表十分高兴，准备采纳。慕容评坚决反对，这件事就此作罢。苻謏知道慕容评、慕容暐没有长远眼光，担心救兵不到，就写信给慕容垂、皇甫真说：“苻坚、王猛都是当世豪杰，谋划图谋燕国已经很久。如今如果不抓住机会出兵，恐怕燕国君臣将来会有当年吴王夫差困于甬东那样的悔恨。”慕容垂收到书信，私下对皇甫真说：“将来成为我国祸患的一定是秦国。主上年少，不能专心处理政事，看太傅慕容评的谋略，怎么能对抗苻坚、王猛呢？”皇甫真说：“确实如此。就像绕朝所说，计策不被采纳，又能怎么办！”
燕国仆射悦绾对慕容暐进言：“太宰执政崇尚宽和，百姓很多依附于权贵，隐瞒户口。古书上说，只有德行高尚的人，才可以用宽和治理百姓，如果做不到，不如用威严。如今各军营封荫的人户，三家共用一个户籍，风俗教化衰败，法令纲纪得不到伸张。应当全部废除军封制度，充实国库财富，严明法令，肃清天下。”慕容暐采纳了他的建议。悦绾订立制度之后，朝廷民间都为之震动，清查出二十多万户隐匿人口。慕容评心中十分不满，不久派人杀害悦绾。
东晋大司马桓温、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率领五万军队讨伐慕容暐，前兖州刺史孙元起兵响应晋军。桓温部将檀玄攻打胡陆，俘获燕国宁东将军慕容忠。慕容暐派遣慕容厉和桓温在黄墟交战，慕容厉军队大败，单人匹马逃回。高平太守徐翻献出全郡归降东晋。桓温前锋朱序又在林渚击败傅颜，晋军声势大振，进驻枋头。慕容暐十分恐惧，谋划逃奔和龙。慕容垂说：“不能这样。臣请求率军迎击，如果作战不能取胜，再逃走也不晚。”于是任命慕容垂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慕容德为征南将军，率领五万军队抵挡桓温，同时派遣散骑侍郎乐嵩向苻坚请求救兵。苻坚派遣将军苟池率领两万军队，从洛阳出兵，驻扎颍川，表面上前来援救，内心实际伺机图谋燕国，怀有吞并的野心。慕容德驻守石门，切断桓温的水运粮道。豫州刺史李邦率领本州五千士兵截断桓温陆路补给。桓温多次交战失利，粮食运输断绝，又听说苻坚援军赶到，就烧毁战船，丢弃铠甲撤退。慕容德率领四千精锐骑兵，抢先赶到襄邑东面，埋伏在山涧之中，和慕容垂前后夹击，东晋军队大败，战死三万多人。苟池得知桓温退兵，在谯地半路拦截，桓温部队又遭惨败，战死数以万计。
慕容垂立下大功，威望德行更加显赫。慕容评向来对他心怀不满。慕容垂又向朝廷进言，麾下将领孙盖等人冲锋陷阵，应当论功破格提拔，慕容评把奏章压下不予办理。慕容垂多次提起这件事，在朝堂上和慕容评发生激烈争辩。可足浑氏一向憎恨慕容垂，诋毁他的战功，于是和慕容评谋划杀害慕容垂。慕容垂恐惧，逃奔投奔苻坚。
在此之前，慕容暐派遣黄门侍郎梁琛出使秦国。梁琛回国，对慕容评说：“秦国操练军队，向陕东运送粮食，依臣观察，两国不会长久和睦。再加上吴王投奔秦国，秦国必定会伺机进攻我国，应当严加防备。”慕容评说：“不是这样。秦国接纳我国叛臣，怎么会不希望和我们保持友好！”梁琛说：“邻国之间互相吞并，由来已久。何况现在两国都僭越称帝，从道理上不能共存。苻坚机敏善于决断，乐于接纳善言。王猛有辅佐帝王的才干，一心想要向外开拓。观察他们君臣投合，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际遇。桓温不值得忧虑，终究会成为祸患的，只怕就是王猛。”慕容暐、慕容评都不把秦国当作隐患。皇甫真又上书陈述这件事：“苻坚虽然不断派遣使者往来，拿唇齿相依作为说辞，但是两国实力对等互为敌国，情势如同战国诸侯，看得出来他们一心谋求利益，没有真心交好，终究不能恪守盟约长久和平。近来使者来往不断，又出兵洛川，我国的险要关隘，都被对方打探清楚。探查虚实伺机作乱，窥探邻国间隙，是敌国惯常的手段。加上吴王出逃秦国，成为对方谋臣，就如同当年伍子胥为吴国谋划攻打楚国那样的祸患，不能不考虑。洛阳、并州、壶关这些城池，都应当增加兵力加强防守，防备还没有发生的灾祸。”慕容暐召见慕容评商议这件事。慕容评说：“秦国国土狭小兵力薄弱，依靠我们作为外援，而且苻坚差不多算得上讲求道义，终究不会听从叛臣的计谋。不应当无端自我惊扰，反倒勾起敌人进犯之心。”慕容暐听从了慕容评。
没过多久，苻坚派遣王猛率领军队讨伐慕容暐，攻打驻守金墉的慕容筑。慕容暐派遣慕容臧率军救援。慕容臧驻扎荥阳，王猛部将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和慕容臧在石门交战，慕容臧军队大败，战死一万多人，双方就在石门相持。慕容筑救兵不到，献出金墉投降王猛。梁成又击败慕容臧，斩杀三千多人，俘获燕国将军杨璩，慕容臧修筑新乐城之后退兵。
桓温战败之后，把罪责推给豫州刺史袁真。袁真愤怒，献出寿阳投降慕容暐。慕容暐派遣大鸿胪温统授予袁真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领护南蛮校尉、扬州刺史，封为宣城公。任命还没有送达，袁真、温统就都去世。袁真的部将朱辅拥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据守寿阳。
这时外部东晋和苻坚交替进犯，战争不断；内部慕容暐的母亲干预乱政，慕容评等人贪婪贪财，朝政靠贿赂办成，授官不看才干，群臣百姓都咬牙切齿。尚书左丞申绍上奏疏说：
臣听说汉宣帝说过：“和朕一同治理天下的，就是优秀的二千石郡守啊！”所以特别重视郡守人选，一定要选拔杰出人才，大多从读书人中选拔，在朝廷内外历练资历，才能做到仁心感化猛兽，德政招来祥瑞。如今的地方长官，有的从普通士兵武将中提拔，有的依靠外戚宠臣，凭借机缘得到官位，不但在乡里没有名望，也没有经过朝廷考核。又没有考核政绩的制度，不能贬斥昏庸、提拔贤明。贪婪作恶，没有刑罚的威慑；清廉勤勉奉公，没有赏赐激励。百姓穷困凋敝，官吏不停搜刮索取，士兵逃亡，互相聚集做强盗。风俗败坏，没有人纠察管束。况且官吏繁多政务就繁杂，历来就是祸患。现在全国登记在册的户口，还比不上汉代一个大郡，却设置众多文武百官，再加上新增各种军队名号，官员数量超过以往。凭空占有官位，荒废农业，官府民间都被搅扰，百姓没有办法生存。应当裁撤多余官职，全力鼓励农耕养蚕。秦国、吴国虽然是一时僭越政权，尚且能够摒弃私情，整顿自己国内。何况大燕几代君主相继，君临天下，怎么可以让政治出现缺陷，被奸贼敌寇欺凌！邻国有好的治理，是我们应当向往的；我们自己政治败坏，正是敌人希望看到的。
秦国、吴国狡诈，占据有利地势，不只是守住边境，还有吞并我们的野心。中原地区富庶，户口比两个敌国都多，兵马强悍，秦国、晋朝都忌惮我们，骑兵奔袭，本是本国的长处。可是近来应对敌寇总是错失战机，军队不能快速调动，是什么原因？都是因为赋税制度没有定准，征调徭役不合情理。地方长官每次摊派赋税徭役，总是避开豪强富户，先压榨贫苦弱小百姓。百姓无论服役还是留在家中都陷入困窘，没有物资维持生计，人人心怀怨恨，于是逃亡。既损失国家赋税收入，又荒废农桑。军队不在于人数多，贵在士兵愿意效命。应当严格制定军政法令，务必优先让百姓休养生息，训练军队，使部队编制固定，除了征战之外，士兵可以经营自家产业，父兄可以挂念家中亲人，子弟心中牵挂故土，就算奔赴水火险境，谁会不肯听从命令！
节俭省用，是前代圣王的准则；摒弃奢华，推崇质朴，是贤明君主固定的法度。所以周公告诫周成王要以节省财用为根本，汉文帝用黑色帷帐改变奢靡风气，汉景帝宫中侍女不超过千人，魏武帝赏赐不超过十万金，实行薄葬不起高大坟冢，用节俭给天下做表率，牺牲君主的享受，保全百姓财力。现在后宫女子四千多人，奴仆杂役加起来又是十倍，每日耗费价值上万金，绫罗绸缎，每年额外征收，不去修造兵器，一心置办奢侈玩物。国库空虚，士兵连完整的短上衣都没有。王公贵族争相攀比奢侈华丽，这种风气日积月累形成习俗，就算拿古训告诫，也难以扭转。应当撤销浮华无用的设置，严明婚丧嫁娶的法令，禁止奢侈铺张，遣散多余宫女，平衡商人和农民赋税。公卿大臣心中装着天下，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整顿纲纪。如果做到这些，桓温、王猛的首级都可以悬挂示众，秦国、吴国君主也会前来归降，哪里只是不再遭受敌寇侵扰而已。陛下如果不能远学汉文帝节俭的风范，近学先帝穿旧衣的美德，臣担心衰败的风俗没有办法革除，歌颂中兴的乐章，再也没有机会奏响。
开拓疆土，不在于争夺一城一地；管控外族，要靠德行安抚。如今鲁阳、上郡群山之外，阴山以北，四百多里土地，不能用来安抚边境、作为平定敌寇的根基，白白成为孤立偏远的土地，已经归附的人内心惶恐。应当把那里百姓向内迁移到并州、豫州，靠近两条大河，打通水路运输，参照过去的建制；加强晋阳守备，增加南方藩镇兵力，完善作战防守的准备，用丰厚财利引诱敌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可以一举消灭敌寇。如果敌人前来进犯，等他们进入我国境内再截断退路，可以让敌人全军覆没。这不只是杜绝敌寇窥伺，也是消灭敌寇的关键策略，希望陛下明察。
慕容暐没有采纳这份奏疏。
苻坚又派遣王猛、杨安率军讨伐慕容暐，王猛攻打壶关，杨安攻打晋阳。慕容暐派遣慕容评率领朝廷内外四十多万精锐士兵抵御。王猛、杨安进军到潞川。各州郡盗贼四起，邺城之中出现很多怪异现象，慕容暐忧愁恐惧不知所措，召见使者询问：“秦国军队实力如何？如今大军已经出征，王猛等人能不能作战？”有人回答：“秦国国土小兵力弱，哪里是我大燕军队的对手，王猛只是普通人才，也比不上太傅慕容评，不值得忧虑。”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上前说道：“不是这样。兵法的道理，估量敌人作战能力，靠谋划取胜。如果寄希望于敌人不交战，不是万全之策。庆郑曾经说：‘秦国军队人数虽少，愿意死战的士兵是我们的一倍。’士兵多少，不能凭空猜想。况且秦军千里远征，一心求战，怎么会避战！”慕容暐心中不悦。
王猛和慕容评两军对峙。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深入，利于速战，打算用持久战拖垮秦军。王猛于是派遣部将郭庆率领五千骑兵，连夜从小路绕到高山，放火焚烧慕容评的军用物资，火光在邺城都能看见。慕容评为人贪婪鄙陋，封锁山泉，靠卖柴卖水敛财，积攒的钱财绢帛堆积如山，全军士兵没有斗志。慕容暐派遣侍中兰伊斥责慕容评：“大王，你是高祖的儿子，应当为宗庙社稷担忧，为什么不去体恤有功将士，一心聚敛财物！府库的珍宝，朕难道会吝惜！如果敌寇大举进攻，大王手里钱财布帛又能放到哪里！皮都不存在，毛又依附何处！把钱财布帛散发给三军，以打败敌寇凯旋作为头等大事。”慕容评心中畏惧，和王猛在潞川交战，慕容评军队大败，战死五万多人，慕容评等人单人匹马逃回邺城。王猛于是长驱直入逼近邺城，苻坚又率领十万大军和王猛会合攻打慕容暐。
在此之前，慕容桓率领一万多士兵驻扎沙亭，作为慕容评的后援。听说慕容评战败，移兵驻守内黄。苻坚派遣邓羌攻打信都，慕容桓率领五千鲜卑士兵退守和龙。散骑侍郎徐蔚等人，率领扶余、高句丽以及上党送来的人质共五百多人，夜里打开城门迎接秦军入城。慕容暐和慕容评等几十名骑兵逃往昌黎。苻坚派遣郭庆追击，在高阳追上慕容暐，苻坚手下将领巨武抓住慕容暐，准备捆绑他。慕容暐呵斥：“你是什么小人，竟敢捆绑天子！”巨武说：“我是梁山巨武，奉诏捉拿叛贼，什么天子！”于是把慕容暐押送苻坚。苻坚责问他逃跑的缘由，慕容暐说：“狐狸临死头朝向自己巢穴，我只想回到祖先坟墓那里受死而已！”苻坚怜悯他，赦免不杀，让他回宫，命令文武百官出城投降。郭庆继续追击慕容评、慕容桓直到和龙。慕容桓杀死镇东将军慕容亮，吞并他的部众，到平川攻打辽东太守韩稠。郭庆派遣将军朱嶷进攻慕容桓，将他擒获押送。
苻坚把慕容暐以及王公贵族、四万多户鲜卑百姓迁徙到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他做尚书。苻坚征伐寿春，任命慕容暐为平南将军、别部都督。淮南战败之后，跟随苻坚回到长安。不久慕容垂在邺城攻打苻丕，慕容冲在关中起兵，慕容暐谋划杀掉苻坚响应叛乱，事情败露，被苻坚诛杀，时年三十五岁。等到慕容德僭越称帝，追谥慕容暐为幽皇帝。
从慕容廆在晋武帝太康六年称公，到慕容暐，一共四代。慕容暐在位十一年，在海西公太和五年国家灭亡。算上慕容廆、慕容皝，慕容氏政权一共存在八十五年。
慕容恪，字玄恭，是慕容皝的第四个儿子。年少时为人谨慎敦厚，性格深沉气量宏大。他的母亲高氏不受宠爱，慕容皝一开始并不看重他。十五岁时，身高八尺七寸，身材魁伟，坚毅庄重，每次谈论事情，都能谋划处理天下大事，慕容皝这才觉得他非同一般，把兵权交给了他。多次跟随慕容皝出征打仗，临敌常常献出奇妙计策。派他镇守辽东，威信恩惠遍及地方，高句丽畏惧他，不敢前来侵扰。慕容皝派慕容恪和慕容俊一同讨伐夫余，慕容俊只是在后方指挥，慕容恪亲自冒着箭雨飞石，冲锋陷阵，兵锋所向敌人无不溃散。
慕容皝临终，对慕容俊说：“现在中原还没有平定，正要建立大业，慕容恪智勇双全，你要把国事托付给他。”慕容俊继位之后，对慕容恪更加信任重用。屡立战功，封为太原王，授官侍中、假节、大都督、录尚书。慕容俊病重，把慕容恪和慕容评召来托付身后大事。到慕容暐即位，慕容恪总揽朝政。当初东晋建业朝廷听说慕容俊去世，都说：“中原可以谋取了。”桓温却说：“慕容恪还活着，祸患才真正值得担心。”
慕舆根被杀的时候，朝廷内外人人惶恐。慕容恪神态举止和平常一样，神色安然，出入只带一个随从。有人劝谏他多加防备。慕容恪说：“人心惶惶，我自己先要安定，才能安抚众人。如果我自己都慌乱，那百姓还有什么依靠仰望！”于是人心渐渐安定。慕容恪虚心待人，寻访良策，衡量才能授予官职，使人的能力和职位相称。朝廷秩序整肃，举止合乎法度，虽然手握大权，每件事一定征询慕容评意见。退朝回到家中，尽心孝顺长辈，手不放下书卷。百官有过错，从不当众揭发，于是官员受他德行感化，很少有人犯法。
慕容恪攻打洛阳的时候，秦国全国震动，苻坚亲自率军驻守潼关防备，等到慕容恪军队撤回才安心。慕容恪带兵不崇尚威严刑罚，专门依靠恩德信义对待部下，注重大局，不用细碎军令烦扰士兵。士兵触犯法令，他私下释放，只抓捕斩杀作乱的贼首向全军示众。军营看起来松散好像容易被攻破，但是防守戒备十分严密，从来没有打过大的败仗。
慕容恪病重，慕容暐亲自前来探望，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报恩没有比举荐贤才更重大的，就算是出身卑微的人才尚且应当举荐，何况皇室的贤良藩王！吴王慕容垂文武兼备，才干仅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把政务交给他，国家差不多可以安定。如果不这样，臣担心两个敌寇一定会生出图谋我国的念头。”说完便去世。
阳骛，字士秋，右北平无终县人。父亲阳耽，在慕容廆手下做官，官做到东夷校尉。阳骛年少时清白朴素喜爱读书，器度见识深远。出仕担任平州别驾，多次献上安定时局强国的计策，大多被采纳，慕容廆十分器重他。慕容皝登上王位，阳骛升任左长史。国家东西征战，阳骛在帷幄之中参与谋划。慕容皝临终对慕容俊说：“阳士秋为人忠诚干练坚贞，可以托付大事，你要好好对待他。”慕容俊打算攻取中原，阳骛出谋划策建立的功劳仅次于慕容恪。慕容暐继承伪帝位，用师傅的礼节对待阳骛，信任优待一天天加重。等到阳骛官至太尉，感慨叹息说：“从前常林、徐邈，是前代名臣，尚且因为三公责任重大，坚决辞去三公职位。凭我浅薄德行，怎么能够担当这样高位！”坚决请求辞去官职，言辞恳切。慕容暐下诏书优待挽留，不允许辞官。阳骛清廉坚贞谦逊谨慎，年纪越大操守越坚定。凭着元老重臣的身份，从慕容恪往下的官员见到他，全都要向他下拜。生性节俭朴素，常常乘坐破旧的车，瘦弱的马。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用来入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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