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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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初年,何充外调出任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假节,兼任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此来避开庾氏诸位权贵。没过多久,庾翼准备北伐,庾冰出京镇守江州。何充入朝,对皇帝说:“庾冰身为地位尊贵的外戚,应当处在宰相的位置,不应该远放出外。”朝廷商议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于是征召何充入朝,担任都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假节,兼任扬州刺史,骠骑将军的官职照旧。在此之前,庾翼把江州、荆州登记在册的家奴全部征调补充兵役,士人百姓怨声载道。何充又打算征调扬州的家奴,来分担世人对庾翼的非议。后来考虑到东晋中兴之时已经征调过三吴地区的民力,如今不应当再次征发,这件事才作罢。

没过多久皇帝病重,庾冰、庾翼心中想要拥立简文帝,而何充建议立皇太子,奏疏得到批准。等到康帝驾崩,何充遵奉遗诏,便拥立太子,这就是晋穆帝,庾冰、庾翼对此十分怨恨。献皇后临朝听政,下诏说:“骠骑将军责任重大,可以携带一百名披甲卫士进入宫殿。”又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己上表陈述,既然已经总领尚书事务,就不应当再兼任中书监,朝廷准许。又加授侍中,配给羽林骑兵十人。

庾冰、庾翼等人不久去世,何充独自辅佐年幼的君主。庾翼临终,上表请求把自己的职位托付给儿子庾爰之。当时朝中议论的人都认为庾氏世代镇守西部藩镇,人心归附,应当依从庾翼的请求,来安定众人情绪。何充说:“不是这样。荆州是国家的西门,户口有百万之多,北边毗邻强大的胡人,西边连接强劲的蜀地,要筹划处理险阻局势,管辖疆域绵延万里。任用贤才就可以平定中原,势力衰弱就会给整个国家带来忧患,正所谓陆抗活着吴国就存在,陆抗死去吴国就灭亡,怎么可以把这样的重任随便交给一个白面少年呢!桓温谋略过人,文武兼备见识气度不凡,镇守西夏这个职位,没有人比桓温更合适。”参与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把职位让给桓温吗?如果他依仗军队抗拒,会带来不小的羞辱祸患。”何充说:“桓温完全能够制服他,各位不必担忧。”于是派遣桓温前往西边赴任。庾爰之果然不敢相争。何充认为卫将军褚裒是皇太后的父亲,适合总揽朝廷政务,上疏举荐褚裒参与总领尚书事务。褚裒因为自己外戚身份权势逼人,坚决请求出京任职。何充常常说:“桓温、褚裒担任地方州郡长官,殷浩在朝中任职,我就可以不用操劳了。”

何充身居宰相之位,虽然没有革新整顿改革弊政的才干,但是为人刚强有器量,处理朝政态度严肃庄重,把国家安危当作自己的责任。凡是选拔任用官员,都优先考虑功臣,不凭借私人恩情提拔亲戚,当时的舆论因此敬重他。然而他亲近的人平庸驳杂,用人不能知人善任;而且他喜好佛教典籍,大力修建佛寺,供养的僧人有上百人,耗费亿万钱财毫不吝惜。可是对于处境贫困的亲友,却一点接济馈赠都没有,也因此被世人讥讽。阮裕曾经戏弄他说:“你的志向比宇宙还要宏大,勇气超越古往今来所有人。”何充问他这么说的缘故。阮裕说:“我谋求一个几千户人口的郡都得不到,你却立志成佛,志向难道还不算宏大吗!”当时郗愔和弟弟郗昙信奉天师道,而何充和弟弟何崇、何准信奉佛教,谢万讥讽这件事说:“二郗谄媚于道教,二何佞奉于佛教。”何充很能喝酒,素来被刘惔看重。刘惔常常说:“看次道饮酒,让人恨不得把家里全部的酒都拿出来给他喝。”说的是他饮酒能够克制自持。

永和二年何充去世,终年五十五岁。朝廷追赠司空,谥号文穆。何充没有儿子,把弟弟的儿子何放立为继承人。何放死后,也没有子嗣,又把兄长的孙子何松立为继承人,何松官至骠骑咨议参军。何充的弟弟何准,记载在《外戚传》当中。

褚翜,字谋远,是太傅褚裒堂兄。父亲褚頠,年少就有名声,很早就去世。褚翜凭借才干谋略受人称道。承袭关内侯爵位,补授冠军参军。当时长沙王司马乂独揽大权,成都王、河间王在外拥兵作乱,褚翜知道内部祸乱将要爆发,于是弃官到幽州避难。后来河北发生战乱,他又返回家乡。河南尹举荐褚翜代理本县的政务。等到天下大乱,褚翜聚合志同道合之人,打算渡过长江,先迁居到阳城地界。颍川的庾敳,是褚翜的舅舅,也担忧世道动乱,把全家托付给褚翜。道路断绝,褚翜无法继续前行。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担任参军,他借口有病推辞不去就职。

不久洛阳陷落,褚翜和荥阳太守郭秀一同据守万氏台。郭秀不能安抚部众,和部将陈抚、郭重等人结下仇怨,于是双方互相攻伐。褚翜害怕灾祸牵连到自己,对陈抚等人说:“各位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难。现在应当同心协力抵御贼寇,万幸没有外部祸患,却内部自相攻击,这就是躲开大坑却掉进深井。郭秀确实处事失当,暂且应当宽容他。如果逞一时的愤恨,城内自己崩溃,胡人贼寇听说之后,立刻会前来突袭。各位就算杀掉郭秀,也抵挡不住胡虏,受牵连受害的绝不只是少数人,希望各位深思。”陈抚等人悔悟,和郭秀和解。当时数万人依靠褚翜得以保全性命。

第二年,褚翜率领几千户人家打算向东行进,遇到道路险阻,不能前进,于是留在密县。司隶校尉荀组任命他为参军、广威将军,又兼任本县长官,统领本县三千百姓,督管新城、梁、阳城三郡各处军营军务。没过多久,升任司隶司马,依旧督管军营事务。率领部众前进到汝水柴肥口,又被贼寇阻挡。褚翜于是单人匹马前往许昌,拜见司空荀籓,荀籓任命他为振威将军,代理梁国内史。

建兴初年,又担任豫州司马,督管司州军事。太傅参军王玄接替褚翜掌管梁国。当时梁国的部曲将领耿奴深得人心,专擅权势,褚翜平时对他优待。王玄处理政务严苛急躁,褚翜知道他容不下耿奴,于是告诫王玄说:“你施行杀戮已经很多,人心难以完全统一,应当多加谨慎。”王玄接纳褚翜的劝告,表面笼络耿奴,内心却心怀愤恨。恰逢王玄调任陈留,将要出发的时候,就抓捕耿奴将他斩杀。耿奴的残余党羽聚众杀死王玄。梁郡已经爆发内乱,徐州贼寇张平等人又打算偷袭梁郡。郡内百姓惶恐迷惑,打算献出郡城归降张平。荀组派遣褚翜前去安抚,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不久,荀组举荐褚翜担任吏部郎,褚翜没有接受征召,于是向东渡过长江。

晋元帝做晋王的时候,任命褚翜为散骑郎,转任太子中庶子,外放任奋威将军、淮南内史。永昌初年,王敦发动叛乱,征西将军戴若思命令褚翜出兵奔赴国难,褚翜派遣部将带领五百人马前去支援。晋明帝即位,征召授屯骑校尉,升任太子左卫率。成帝初年,担任左卫将军。苏峻叛乱的时候,朝廷宣布戒严,任命褚翜担任侍中,主管征讨的军务。不久朝廷军队战败,司徒王导对褚翜说:“皇帝应当驾临正殿,你可以启奏,请陛下尽快出来。”褚翜立刻进入大殿阁楼,亲自抱着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登上御床抱住皇帝,褚翜和钟雅、刘超侍立在皇帝左右。当时百官四散奔逃,宫殿之内冷清空旷。苏峻的士兵闯进来,呵斥褚翜退下。褚翜笔直站立不动,呵斥士兵说:“苏冠军前来觐见天子,军人怎么能够逼迫冒犯皇帝!”士兵因此不敢冲上大殿。等到苏峻执掌朝政,依旧任命褚翜为侍中,跟随皇帝前往石头城。第二年,褚翜和光禄大夫陆晔等人出城占据苑城。苏逸、任让带兵围攻苑城,褚翜等人坚守城池。叛乱平定之后,褚翜凭借功劳封长平县伯,升任丹阳尹。当时京城被战火焚毁破坏,人口凋零,褚翜收集流亡失散的百姓,施行很多仁惠的政令。

褚翜接替庾亮担任中护军,镇守石头城。不久出任领军将军,改任五兵尚书,加奉车都尉,监管新修建的宫殿工程。升任尚书右仆射,转任左仆射,加授散骑常侍。过了很久,接替何充担任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照旧。咸康七年褚翜去世,终年六十七岁。朝廷追赠卫将军,谥号穆。儿子褚希继承爵位,官至豫章太守。

蔡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人。家族世代是当地名门大族。曾祖蔡睦,在曹魏担任尚书。祖父蔡德,乐平太守。父亲蔡克,年少好学,广泛阅读典籍,被同乡宗族敬重。蔡克为人公正耿直坚守正道,行为不合自己心意的,就算对方富贵也不与之交往。高平人刘整依仗才华放纵不羁,服饰怪异,没有什么拘束顾忌。曾经前去拜访别人,正好蔡克在座,刘整整席都局促不安。蔡克当时还是平民隐士,却被人敬畏到这种地步。后来蔡克担任成都王司马颖的大将军记室督。司马颖做丞相,提拔他做东曹掾。蔡克向来有气度品格,等到身处选拔官吏的职位,那些投机钻营谋求官职的人,听闻他的名声就心生畏惧。当初,蔡克还没有出仕的时候,河内的山简曾经给琅邪王衍写信说:“蔡子尼是当今正直之士。”王衍把信拿给众人看,说:“山简只用一个字评价人才,但是这个评价可不是轻易能得到的。”后来王衍听说蔡克掌管选官,说:“山简称赞他是正直之人,如今得到验证了。”陈留是大郡,号称人才众多。琅邪王衍的弟弟王澄路过陈留地界,太守吕豫派遣官吏迎接。王澄进入郡境问官吏:“本郡有哪些名士?”官吏回答:“有蔡子尼、江应元。”当时郡里很多人身居高位,王澄拿着其他人的名字问道:“某某等人,不也是你们郡的人吗?”官吏说:“确实是。”王澄说:“那为什么只提这两个人?”官吏回答:“刚才您问的是人才,不是问官位高低。”王澄听完笑了笑不再追问。到了郡府,王澄把官吏的话告诉吕豫说:“过去听说这个郡有好风俗,果然,一个小吏都懂得这个道理。”蔡克看到朝廷政治一天天败坏,于是坚决不再做官。东嬴公司马腾担任车骑将军,镇守河北,征召蔡克做从事中郎,知道他一定不会赴任,就用军命强制征召。蔡克迫不得已前去,任职几十天,司马腾被汲桑攻打,城池陷落,蔡克遇害。

蔡谟二十岁时被察举孝廉,州府征召为从事,又被举荐秀才,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做属官,全都不去就职。躲避战乱渡过长江。当时明帝担任东中郎将,聘请他做参军。元帝做丞相,又征召他为属官,转任参军,之后担任中书侍郎,历任义兴太守、大将军王敦从事中郎、司徒左长史,升任侍中。

苏峻发动叛乱,吴国内史庾冰逃奔会稽,朝廷于是任命蔡谟为吴国内史。蔡谟到任之后,和张闿、顾众、顾飏等人一同发动义兵,迎接庾冰返回吴郡。苏峻之乱平定,蔡谟再次担任侍中,升任五兵尚书,兼任琅邪王师。蔡谟上疏辞让说:“八坐的高位,不是贤才不能担任,历来任用官员,都有固定的资历名望。孔愉、诸葛恢都凭借高洁的节操出众的才干,年少就享有声望。从前孔愉做御史中丞的时候,我还只是司徒长史;诸葛恢做会稽太守的时候,我只是尚书郎;诸葛恢做丹阳尹的时候,我不过镇守小郡。名望辈分不一样,等级差距悬殊。如今我才能浅薄,却超越等级被提拔,对上扰乱圣朝按次序用人的制度,对下违背士大夫公平的舆论。这不单单是我自身会招致灾祸,实在也会给朝廷的政务带来污点。况且从左长史一跃进入宫廷侍从,再一跃身居纳言的要职,东晋中兴以来,还没有这样破格提拔的例子。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够担当这样的职位!所以扪心自问,再三反省自己。与其苟且升官玷污清贵仕途,宁愿承受违抗诏令、固执不从的罪名。”奏疏递上去,朝廷没有准许。改由蔡谟掌管吏部。凭借平定苏峻的功劳,赐爵济阳男,蔡谟又辞让,朝廷不允许。

冬季宗庙蒸祭,蔡谟兼任祠部,主管官员忘记摆设明帝的神位,蔡谟和太常张泉一同被免官,以平民身份处理职务。不久,升任太常,兼任秘书监,因为身体有病不能亲自处理职务,上疏请求解除职务,朝廷没有听从。成帝驾临殿前,派遣使者授太傅、太尉、司空官职。将要演奏礼乐,乐器已经陈列在大殿庭院。门下省上奏,不是祭祀、宴会的场合,没有陈设礼乐的制度。这件事下发太常商议。蔡谟提出意见,皇帝驾临殿前派遣授官使者,应当演奏金石礼乐,朝廷于是采纳他的建议。皇帝临朝殿前演奏礼乐,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彭城王司马绂上奏,乐贤堂有先帝亲手绘制的佛像,历经战乱,这座堂还保存完好,应当下令撰写颂文。皇帝把奏章下发讨论。蔡谟说:“佛,是外族的习俗,不属于儒家经典记载的制度。先帝心胸如同天地,多才多艺,只是一时随手画了这幅佛像,至于说真心喜好佛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贼寇四处作乱,都城毁坏,唯独这座堂完好留存,这确实是神灵护佑国运的征兆,但这不适合用来称颂大晋的盛德,不是写颂歌优先要记述的。臣子看到旧物心生感慨,可以私下撰写赋颂。如今想要颁布帝王诏令,命令史官,向上称颂先帝喜好佛道的心意,向下为外族的佛像作颂,从道义上讲是有不妥之处的。”这件事于是搁置不再办理。

当时征西将军庾亮因为石勒刚刚去世,打算把治所迁移到石城,作为消灭敌寇的开端。这件事下发公卿大臣商议。蔡谟议论说:

世道有顺利有困厄,道义有伸展有屈抑。凶暴叛逆的贼寇虽然终究会灭亡,但是当他们势力强盛的时候,就应当委屈避让。所以汉高祖曾经困守巴汉,在平城蒙受屈辱。如果在鸿门逞强争斗,很快就会败亡。所以萧何说“就算百战百败,不死还能等待时机”。探求事情的始末,目的在于取得大局成功,何必和即将灭亡的贼寇计较快慢得失!正是因为鸿门不争斗,所以垓下决战才能够取胜。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之后才能在牧野成就王道;勾践在会稽蒙受屈辱,之后才能向强大吴国扬威。如今的局势,也是这个道理。贼寇覆灭的日子快要到来,但是豺狼般的兵力依旧强大;我们应当保持威严,等待合适时机。

有人说:“保持威严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我认为时机是否成熟,取决于贼寇的强弱;贼寇的强弱,取决于石虎能力高低。石虎能不能成事,可以分析一番。自从石勒起兵,石虎就做他的爪牙,百战百胜,于是平定中原,占据的疆域,和曹魏时期相当。等到石勒死去,朝廷内外文武大臣想要诛杀石虎。石虎独自在众人的反对之中起事,杀掉继位的君主,诛杀宠信大臣。内部祸乱平定之后,千里远征,一战攻下金墉,再战斩杀石生,擒获彭彪,诛杀石聪,消灭郭权,回师稳固根本,朝廷内外全部平定,四方镇守的地盘,没有丢失一尺一寸。仔细分析这些事迹,石虎是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假设没有能力的人来做这些事,能够成功,还是不能成功?贼寇之前攻打襄阳没能攻下,这件事确实存在。不相信他上百次作战取胜的事实,只抓住一次攻城失败的事例,舍弃多数凭据采信少数个案,从道理上说得通吗?好比射箭的人,百发之中有一次射不中,就能说他箭术拙劣吗?况且没有攻下襄阳,并不是石虎亲自领兵。桓宣,只是戍守边境的将领。贼寇之前攻打襄阳,只是争夺边境疆土,攻下固然好,攻不下就作罢,并不是他们势在必得的目标。如今征西将军庾亮西进,情况就不一样。为什么?庾亮是朝廷重要重臣,名望贤达,中原百姓听闻之后都会心生归向。现在向西进军,确实会呈现席卷河南的态势,这是贼寇十分忌惮的,哪里能和桓宣守襄阳相提并论!石虎必定会率领精锐部队,亲自前来争夺。如果想要交战,我军战斗力比得上石生的部队吗?如果打算守城,城池坚固比得上金墉吗?如果想要凭借沔水险阻,沔水比得上长江吗?苏峻的实力比得上石虎吗?以上这几点,应当仔细对比权衡。

我认为石生是勇猛的大将,关中是精锐云集之地,征西将军的军队不能够战胜他们。金墉城池险要坚固,刘曜十万大军都攻不下来,如今征西将军的守御力量比不上刘曜的对手。而且那时候兖州、洛阳、关中全都起兵攻打石虎。如今这三处反而被石虎掌控,对比从前,敌我力量相差成倍。石生尚且抵挡不住石虎一半的兵力,征西将军却要抵挡石虎加倍的力量,这是我所疑虑的第一点。苏峻的强盛比不上石虎,沔水的险要比不上长江。长江的天险尚且抵挡不住苏峻,却想要依靠沔水抵挡石虎,这是第二点疑虑。从前祖逖驻守谯地,在城北开垦田地,担心贼寇前来攻打,就把田地当作战备物资,预先设置军营,在外防御敌人。庄稼快要成熟,贼寇果然到来,壮丁在外作战,老弱百姓在内收割,都拿着火把,危急的时候就烧掉庄稼撤退。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终究没有从中获得多大利益。那时候贼寇只占据沔水以北,对比现在,只有四分之一的威胁。祖逖尚且抵挡不住这四分之一的压力,征西将军却想要抵御四倍的威胁,这是第三点疑虑。有人说:“贼寇如果大举前来,粮草一定会供应不上。”但是运送粮草最艰难的地方,莫过于崤函险道。而石虎从前就走过这处险隘,深入敌国境内,平定关中之后才返回。如今前往襄阳,道路没有险要阻隔,而且是在敌国境内行军,就地获取供给,对比从前,难易程度相差百倍。从前尚且能够渡过最难的险阻,却说如今做不到相对容易的事,这是第四点疑虑。

但是上面这些议论,还只是说征西将军大军抵达之后的情况,尚且没有考虑行军路上的隐患。沔水以西,水流湍急河岸高峻,军队只能像鱼一样依次逆流而上,队伍首尾绵延百里。如果贼寇不讲道义,趁我军还没有列好阵势就发动进攻,该怎么应对?如今朝廷军队和贼寇,水上陆地形势不一样,熟悉擅长的作战方式各不相同。如果贼寇主动送死,就算放开江面引诱敌人,我军以一敌千,消灭他们都绰绰有余,应当引诱敌人前来,保全万无一失。舍弃长江天险深入敌境,拿我方短处去攻击敌方长处,恐怕不是朝廷决胜的谋略。

朝中大臣议论大多赞同蔡谟的观点,所以庾亮最终没有迁移治所。

当初,皇后每年都要拜谒先帝陵墓,耗费人力物力很多。蔡谟提议说:“古代皇后只在宗庙拜见祖先,并不拜谒陵墓。”拜陵的制度就此废止。

当初,太尉郗鉴病重,朝廷调蔡谟担任太尉军司,加授侍中。郗鉴去世,当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晋陵豫州之沛郡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假节。当时左卫将军陈光上疏请求讨伐胡人,皇帝下诏命令陈光攻打寿阳。蔡谟上疏说:

如今寿阳城城池虽小但是坚固。从寿阳直到琅邪,城池堡垒互相望得见,相隔最远也才一百多里,一座城池遭到进攻,其他城池一定会前来救援。而且朝廷大军在路上行军五十多天,刘仕的一支部队已经进入淮河,又派遣几支人马向北攻取敌方堡垒,大军还没有到达,消息早就泄露出去。贼寇的驿马传递消息,一日千里,黄河以北的骑兵完全可以赶来支援,不只是邻近城池前来救援而已。就算是白起、韩信、项羽那样勇武,尚且要拆毁桥梁、焚烧船只,背靠河水列阵决一死战。如今打算把战船停泊在水边,带兵直逼敌城,前方面对坚固的敌军,身后就是撤退的水路,这是兵法所告诫的险境。如果进攻不能攻破城池,胡人骑兵突然赶到,恐怕会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落水死者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来。如今出征的五千士兵,都是京城精锐部队,而且陈光身为左卫将军,远近都知道,这是宫廷直属的精锐军队,应当让这支军队出征就能威慑敌人,不必苦战。却把他们困在坚固城池之下,就算取胜也算不上勇武,一旦战败就会被天下人耻笑。拿国家最精锐的部队去攻打敌人的小城,就算攻下,得到的利益微薄,不能重创敌人;一旦失败,危害深重,反而助长贼寇气焰,恐怕这不是长远的计策。我认为,听闻敌寇作乱再出兵讨伐,贼寇退走之后就收兵回师,对于国事没有损害。献上我的浅陋见解,冒昧向陛下禀明。

石虎在青州建造几百艘战船,劫掠沿海各县,所到之处大肆杀戮,朝廷对此十分忧虑。蔡谟派遣龙骧将军徐玄等人驻守中洲,同时发布悬赏:缴获敌人大船的,赏赐布匹一千匹;缴获小船的,赏赐布匹一百匹。当时蔡谟统领七千多士兵,戍守范围东边到土山,西边到江乘,一共镇守八处据点,堡垒十一座,烽火瞭望台三十多处,根据局势布置防备,谋划很有策略。在此之前,郗鉴上报部下当中有功劳的一共一百八十人,皇帝都要奖赏他们,还没有落实郗鉴就去世,奖赏就中断不再颁发。蔡谟上疏,认为朝廷已经答应郗鉴,现在不应当中止。况且郗鉴上报的这些人,都是常年立下战功,身经百战的将士,也不能不给予酬报。皇帝下诏听从蔡谟的意见。

康帝即位,征召蔡谟入朝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兼任司徒。接替殷浩担任扬州刺史。又录尚书事,司徒依旧。一开始,蔡谟谦逊退让,不征召设置僚属,皇帝多次下诏敦促逼迫,他才开始选用属官。

石虎去世,中原大乱。当时朝廷内外都认为天下将要恢复太平,唯独蔡谟不这么认为,对亲近的人说:“胡人灭亡,确实是大喜事,但是也将会给王室带来忧患。”有人问:“为什么这么说?”蔡谟说:“能够顺应天时,在乱世之中安定天下,如果不是超凡的圣人,就一定是盖世英雄。估量如今朝中大臣的德行能力,都达不到这个水准。大臣们必定想要经营收复中原,驱使百姓来实现志向。但是才干配不上志向,谋略达不到心愿,财力人力耗尽,智慧勇气全都陷入困窘,这就是韩卢追逐东郭逡,猎犬和兔子双双倒地的道理。”

蔡谟升任侍中、司徒。上疏辞让官职说:“我自我反省,过去蒙受过分的恩宠,得到本不该属于我的职位,身居高位尸位素餐,荣宠却越来越高;非议诽谤越来越多,官职却一再升迁。对上有损朝廷选拔栋梁之臣的举措,对下加重我不堪重任招致祸败的过失。惶恐惊惧,无地自容。恳请陛下明察,收回恩宠,更改错误的任命,来满足众人的期望。”皇太后下诏回复不允许。蔡谟依旧坚决推辞,对亲近的人说:“我如果做司徒,会被后世嘲笑,道义上我不敢接受这个职位。”皇太后派遣使者开导劝说,从四年冬天到五年年末,诏书一次次下达,蔡谟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肯就职。六年,蔡谟又上疏,以身体有病请求辞官,上交左光禄大夫、领司徒的印信绶带。前后上奏章十几次。穆帝驾临殿前,派遣侍中纪璩、黄门郎丁纂征召蔡谟。蔡谟称自己病重,让主簿谢攸回复:“臣蔡谟不幸身患如同春秋时期穆子那样的重病,天子威严近在眼前,我不敢接受诏令,只能躺在家中等候治罪。”从清晨直到申时,使者往返十多次,蔡谟还是不来。当时穆帝年仅八岁,十分疲惫,问身边侍从:“要召见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殿前这个仪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文武群臣全都疲惫不堪。皇太后下诏:“如果他坚决不来,就结束朝会。”中军将军殷浩上奏请求罢免吏部尚书江[A170]的官职。简文帝当时担任会稽王,对官府属官下令:“蔡公傲慢违抗君主诏令,没有臣子的礼节。如果君主在上委屈辛劳,君臣大义不能施行,那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朝政了。”于是公卿大臣上奏说:“司徒蔡谟常年凭借小病,屡次逃避君王诏命。皇帝驾临大殿,百官整齐侍立,都期待蔡谟前来行朝拜大礼。如果他一心想要辞官退隐,本应当亲自到朝堂陈述辞呈,哪里有君主辛苦等候一整天,臣子却连一点酬应的礼节都没有!狂妄傲慢轻慢君上,罪过等同于不恪守人臣本分。我们大臣商议,应当严明国家法令,请把他交付廷尉,依照刑法定罪。”蔡谟心中恐惧,带领子弟身穿素服到宫阙叩头请罪,亲自前往廷尉府等候判罪。皇太后下诏说:“蔡谟是先帝的师傅,侍奉过好几朝君主。而且已经主动到官府认罪,内心反省过错。如果把他交付司法处置,情理上我不忍心。可以依照旧例,把他贬黜为平民。”

蔡谟被罢官之后,闭门不出,整日诵读典籍,教导子弟。过了几年,皇太后下诏说:“前司徒蔡谟向来以德行朴素著称,品行端正成名,所以侍奉过几朝先帝,身居三公辅相高位。因为往年的过失,遭到贬责。从那以后,闭门反省过错,合乎大臣引咎自责的道义。任命蔡谟为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于是派遣谒者仆射孟洪前往蔡谟家中宣读册封诏令。蔡谟上疏谢恩说:“我才能浅薄,多次蒙受特殊恩宠,身居高位虚度岁月,又犯下轻慢诏令的罪过,本该在街市处决。侥幸得到宽宥,没想到天子又施加荣耀封赏,这份恩德不是我牺牲性命能够报答。我卧病在床,病情没有好转,不能前往朝堂谢恩。心中无限感激圣恩,恭敬派遣使者呈上奏章。”之后因为病情沉重,不再上朝觐见。皇帝下诏赐给他几案手杖,门前设置行马的礼遇。十二年,蔡谟去世,终年七十六岁。丧葬馈赠的礼仪,全部依照太尉陆玩的旧例。下诏追赠侍中、司空,谥号文穆。

蔡谟学识渊博,宗庙礼仪制度很多都是由他参与议定。他的文章议论,有文集流传于世。汇总应劭以来各家注释班固《汉书》的著作,编成《汉书集解》。蔡谟刚渡过长江的时候,看见彭蜞,十分高兴,说:“螃蟹有八只脚,再加两只螯。”让人把彭蜞煮熟。吃完之后,上吐下泻身体困顿,才知道这不是螃蟹。后来到谢尚那里说起这件事。谢尚说:“你读《尔雅》读得不熟,差点因为《劝学篇》丢掉性命。”蔡谟为人端方文雅。丞相王导安排女乐表演,铺设坐席。蔡谟本来在座,看到之后很不高兴就起身离开,王导也没有挽留。他为人特别谨慎,每件事都要做过多的防备。所以当时人说:“蔡公过浮桥,解下腰带系在腰上防备落水。”长子蔡邵,官至永嘉太守。小儿子蔡系,有文才学问,官至抚军长史。

诸葛恢,字道明,琅邪阳都人。祖父诸葛诞,曹魏的司空,被晋文帝诛杀。父亲诸葛靓,逃奔吴国,担任大司马。吴国平定之后,诸葛靓躲藏起来不肯出仕。晋武帝和诸葛靓有旧交情,诸葛靓的姐姐又是琅邪王妃,武帝知道诸葛靓躲在姐姐家里,就前去见他。诸葛靓逃进厕所,武帝又逼迫和他相见,对他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你。”诸葛靓流着眼泪说:“我不能毁容来躲避旧主,又得以见到天子容颜!”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诸葛靓坚决推辞不就职,回到家乡,终身不朝着朝廷的方向落座。

诸葛恢二十岁就已经有名声,试任即丘县长,转任临沂县令,处理政务平和。遇上天下大乱,躲避战乱来到江东,名望仅次于王导、庾亮。王导曾经对他说:“明府你年纪轻轻就会位列三公。”等到王导被授司空,诸葛恢在旁边陪侍,王导指着自己的官帽对他说:“你以后也会戴上这个。”王导曾经和诸葛恢开玩笑争论家族姓氏高下,王导说:“世人都说王葛,不说葛王。”诸葛恢说:“人们不说马驴,却说驴马,难道是驴比马强吗!”二人关系亲近戏谑到这种地步。当时颍川荀闿字道明、陈留蔡谟字道明,和诸葛恢一同享有名望,号称“中兴三明”。当时的人编歌谣说:“京都三明各有名,蔡氏儒雅荀葛清。”

元帝担任安东将军的时候,任命诸葛恢为主簿,两次升迁担任江宁令。讨伐周馥立下功劳,封博陵亭侯,又做镇东参军。和卞壸一同凭借当世的声望升任从事中郎,同时掌管文书记录。当时四方事务繁多,公文书信堆积如山,诸葛恢斟酌处理回复,全都处理得公允得当。当时王氏执掌将军府,诸葛恢兄弟和颜含都身居显要职位,刘超凭借忠诚谨慎掌管诏令文书。当时人们认为元帝善于任用天下人才。愍帝即位,征召天下贤才,召诸葛恢入朝做尚书郎。元帝因为处理国事需要人才,上疏把诸葛恢留下,秉承皇帝旨意调他出任会稽太守。临行之前,元帝为他摆酒,对他说:“如今的会稽,就好比过去的关中,粮草充足兵力强盛,全靠贤能的长官。因为你有治理地方的才干,所以委屈你前去赴任。天下分崩离析,希望你能够匡扶衰败的国运。施政的首要要务,你可以说一说。”诸葛恢拜谢,回答说:“如今天下战乱,风俗衰败,应当推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政,提拔忠诚实在的人,斥退浮华虚饰之徒。”元帝十分赞许,采纳他的意见。太兴初年,因为政绩考核为天下第一,皇帝下诏说:“近来国家多难,地方长官频繁更换,滋生很多弊病。就算是圣人,也需要长久推行政令,才能教化成功,何况其他人呢!汉宣帝说‘和我一同安定天下的,正是优秀的二千石郡守’,这句话说得实在正确。所以黄霸等人,有的十年,有的二十年不调动官职,才能够成就中兴的功业。赏罚升降,是用来彰明政务得失的。会稽内史诸葛恢到任三年,政治清明百姓和睦,是各郡之中的第一名,应当提升他的官阶,以此劝勉教化天下。现在把诸葛恢俸禄提升为中二千石。”

没过多久,诸葛恢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服丧期满,授中书令。王导上表举荐诸葛恢担任丹阳尹,因为长期患病被免职。明帝讨伐王敦,任命诸葛恢为侍中,加奉车都尉。讨伐王含有功劳,进封建安伯,把原先的博陵亭侯爵位赐给次子做关内侯。又授诸葛恢后将军、会稽内史。征召入朝担任侍中,升任左民尚书、武陵王师、吏部尚书。多次升迁做到尚书右仆射,加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兼任选官事务、本州大中正,又任尚书令,散骑常侍、吏部尚书照旧。成帝登基,加授侍中、金紫光禄大夫。去世,终年六十二岁。朝廷追赠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丧葬馈赠的礼仪,全部依照太尉兴平伯的旧例,谥号敬,用太牢祭祀。儿子诸葛甝继承爵位,官至散骑常侍。

诸葛恢的兄长诸葛颐,字道回,也受到元帝器重,死在太常任上。

殷浩,字深源,陈郡长平人。父亲殷羡,字洪乔,担任豫章太守。京城很多人托他捎带书信,一共有一百多封。走到石头城,殷羡把书信全部扔到水里,说:“该沉下去的自己沉,该浮起来的自己浮,我殷洪乔不做送信的邮差。”他的性格孤高耿直就是这样。殷羡官至光禄勋,在任上去世。

殷浩见识气度清远脱俗,年少就有美名,尤其擅长玄谈,和叔父殷融都喜好《老子》《周易》。殷融和殷浩口头辩论,言辞往往理屈;但是写文章,殷融胜过殷浩。殷浩因此被清谈名士推崇。有人问殷浩:“将要做官就梦见棺材,将要得到钱财就梦见粪便,这是什么缘故?”殷浩说:“官职本来就是腐臭的东西,所以将要得官就梦见尸体;钱财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将要得钱财就梦见污秽。”当时的人把这句话当作名言。

三公府多次征召,殷浩全都不去就职。征西将军庾亮聘请他做记室参军,多次升迁官至司徒左长史。安西将军庾翼又请他担任司马。朝廷授侍中、安西军司,殷浩都借口有病不肯赴任。于是隐居在墓地旁边,将近十年。当时世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王蒙、谢尚还专门观察他出仕还是隐居,来预判江东的兴亡。二人一同前去探望殷浩,知道殷浩决意不肯出仕。回来之后,互相说道:“深源不肯出来做官,天下苍生该怎么办啊!”庾翼写信给殷浩说:“如今江东国家安危,对内托付给何充、褚裒几位大臣,对外依靠庾氏、桓氏几大家族,恐怕不能百年无忧,朝夕之间就可能出现危局。足下年少就美名远扬,十几年间,朝廷内外很多职位都曾经属于你,却想要隐居守节,这个道理很难周全。况且处理当代的时务,需要当代的才干,何必德行一定要和古人等同,风度要和前代贤士齐平呢!王衍,是前朝风流名士,但是我鄙薄他博取虚名,从头到尾没有可取之处。如果认为世道比不上虞夏时代,本可以超然出世,但是他又不能安守本心,大肆博取声誉,得到极高官位,本该弘扬礼教,平息浮华争竞的风气。却高谈《庄子》《老子》,终日空谈虚无,虽说谈论大道,实际上助长浮华攀比。等到晚年,依旧拥有很高声望,期盼安定畏惧祸乱,把国事推给别人。自己又多方辩解,贪图小小名声,最后身陷胡虏,自己说过的话全都作废。凡是明德君子,面对世事机遇,难道可以像他这样吗?但是当世之人都推崇他。更能看出名声和实际不相匹配,败坏的风气没有革除。”殷浩依旧坚决推辞不肯出仕。

建元初年,庾冰兄弟和何充等人相继去世。简文帝当时还在藩王府,开始总揽朝政。卫将军褚裒举荐殷浩,朝廷征召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殷浩上疏推辞,并且写信给简文帝,详细陈述自己的想法。简文帝回信说:“国家正遭遇厄运,危局衰败已经到极点。实在需要依靠当世人才,不必到乡野之间寻访。足下见识深沉广博,思虑练达,如果出仕施展才干,足以匡济时局。如果再一味谦退,顺从自己本心,我担心天下大势就此衰败。如今国家纲纪不振,晋朝法度崩坏,就算想要归隐东海,又怎么能办得到!从这点来说,足下出仕或者隐退,就决定时局的兴盛衰败;时局的兴衰,也就是家国的安危。希望你深思熟虑,仔细权衡,看清利弊。盼望你一定放下个人意愿,顺从天下众人的期望。”殷浩多次推辞,从三月一直到七月,才接受任命。

当时桓温攻灭蜀地之后,威势越来越强盛,朝廷忌惮他。简文帝因为殷浩名望很高,朝野都推崇信服,所以把殷浩当作心腹,用来制衡桓温。于是殷浩和桓温互相猜忌隔阂。恰逢殷浩父亲去世,离职守孝。当时朝廷让蔡谟代理扬州刺史,等候殷浩服丧结束。服丧完毕,征召殷浩担任尚书仆射,殷浩不就职。再次授建武将军、扬州刺史,于是参与执掌朝廷大权。颍川荀羡年少就有好名声,殷浩提拔他担任义兴、吴郡太守,作为自己的辅佐力量。王羲之私下劝说殷浩、荀羡,让他们和桓温和睦相处,不应当在朝廷内部结下嫌隙,殷浩没有听从。

等到石虎去世,中原胡人发生大乱,朝廷想要就此平定收复关河地区。于是任命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殷浩接受任命,把收复中原当作自己的责任,上疏出兵北伐许、洛。即将发兵的时候,殷浩从马上摔下来,当时人都认为是不祥之兆。不久任命淮南太守陈逵、兖州刺史蔡裔为前锋,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统帅,开垦江西千多顷田地,用来储备军粮。军队驻扎寿阳,暗中引诱苻健手下大臣梁安、雷弱儿等人,让他们刺杀苻健,许诺事成之后授予关中地区的职位。当初,归降的魏脱去世,他弟弟魏憬接管他的部曲。姚襄杀掉魏憬,吞并他的部众,殷浩十分厌恶姚襄,派遣龙骧将军刘启驻守谯地,把姚襄迁到梁地。不久魏氏子弟往来寿阳,姚襄更加猜疑恐惧。没过多久,姚襄部下有想要归附殷浩的人,被姚襄诛杀。殷浩于是谋划除掉姚襄。恰逢苻健诛杀自己朝中大臣,苻健兄长的儿子苻眉从洛阳向西逃亡。殷浩以为梁安刺杀苻健的计划成功,以为苻健已经死了,请求进军驻守洛阳,修复先帝陵园,让姚襄做先锋,冠军将军刘洽镇守鹿台,建武将军刘遁占据仓垣。又请求解除自己扬州刺史职务,专门镇守洛阳,皇帝没有准许。殷浩抵达许昌,遇上张遇反叛,谢尚军队又战败,殷浩退回寿阳。之后再次进军,驻扎山桑,姚襄发动叛乱。殷浩十分恐惧,丢掉军用物资退守谯城,器械粮草全部被姚襄劫掠,士兵大量叛逃。殷浩派遣刘启、王彬之在山桑攻打姚襄,两个人全都被姚襄杀死。

桓温向来忌惮殷浩,听说殷浩战败,上疏弹劾殷浩说:

中军将军殷浩蒙受朝廷过分恩宠,得到本不该属于他的权位,得到超乎寻常的宠信,两次掌管京畿大权。不能够恭敬谨慎履行职责,恪尽职守,反而越权行事,处理事务全凭个人心意。前司徒蔡谟坚守道义品行质朴,身居三公辅相,做过先帝师傅,是朝廷元老,年纪七十岁,依照礼制请求辞官。就算大殿之上坚决推辞,不遵从皇帝恩旨,也正好彰显谦让的风气,弘扬优待贤人的礼法。而殷浩凭空编造谗言,迷惑朝廷视听,把蔡谟交给司法官署,打算判处死刑。自从羯胡首领死去,一众凶徒覆灭,百姓深陷苦难,盼望朝廷前来拯救。殷浩手握专管征伐的大权,没有洗雪国耻的志向,只顾培植自己势力,无端挑起战事,使得敌寇没有得到诛灭,奸逆一同作乱,中原动荡,百姓困苦。殷浩害怕罪责降临,不能在朝中立足,对外宣称出兵讨伐,内心只求苟全性命。出兵驻扎寿阳,屯兵一年,耗尽国库物资,用尽五州人力,收拢无赖之徒,扩充自己势力,封赏授官毫无章法,猜忌害人无所顾忌。所以范丰之等人在芍陂反叛,奇德、龙会就在身边发动变乱。羌人主帅姚襄率领部众归附朝廷,派遣自己的弟弟到京城做人质。殷浩不能够安抚任用他,暗中图谋杀害,两次派遣刺客,被姚襄察觉。姚襄于是惶恐不安,起兵反叛。酿成祸乱的根源,就是殷浩。殷浩又不能及时扫平叛贼,放纵叛贼肆意作乱,自己在山桑狼狈溃败,军队在梁国大败,车船烧毁,军用物资全部损失。三军积蓄的物资,反而资助敌寇,精良铠甲兵器,被贼人缴获使用。天人共愤,被众人唾弃,国家倾覆的隐患迫在眉睫。我因此寝食难安,惶恐不安。端正纲纪伸张道义,用来施行教化;严明刑罚整肃法令,用来统御众人。希望陛下对上借鉴唐尧流放罪臣的刑罚,对下参考《春秋》惩治无视君上的典例。如果圣上心怀宽厚,不忍心诛杀,也应当把他远远流放,贬斥到荒远边地。就算不足以抵偿深重罪责,也足以警示后世。

殷浩最终被判罪贬为平民,流放到东阳信安县。

殷浩年少和桓温齐名,内心常常互相争胜。桓温曾经问殷浩:“你和我相比怎么样?”殷浩说:“我和你相处很久,我宁愿做我自己。”桓温一向以雄豪自居,常常轻视殷浩,殷浩也并不畏惧他。等到殷浩被流放,桓温对别人说:“年少的时候我和殷浩一起骑竹马,我丢弃不要,殷浩就捡起来,所以他本就该在我之下。”又对郗超说:“殷浩德行文采都很好,如果让他做尚书令、仆射,完全可以做百官表率,朝廷任用他做统帅,是用错了他的才干。”

殷浩虽然遭到流放贬斥,口中没有一句怨言,神态安然听天由命,清谈吟咏不曾中断,就算家人也看不到他流露流放的愁苦。只是整天在空中写字,写“咄咄怪事”四个字。殷浩的外甥韩伯,素来被殷浩赏识喜爱,跟随殷浩来到流放之地。过了一年,韩伯要回京城,殷浩送他到江边,吟诵曹颜远的诗句:“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于是流下眼泪。后来桓温打算起用殷浩做尚书令,写信告知殷浩。殷浩十分高兴,答应下来。将要写回信,担心回信里面有错误,信封反复打开合上几十次,最后竟然寄出去一封空信封,深深惹怒桓温,两个人从此断绝往来。永和十二年殷浩去世。

殷浩的儿子殷涓,也有很好的名声。咸安初年,桓温废黜太宰武陵王司马晞,诬陷殷涓和庾倩和司马晞谋反,杀害殷涓。

后来殷浩将要改葬,他过去的属官顾悦之上疏为殷浩申诉冤屈说:

已故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德行深沉纯粹,见识渊博,风度高雅,名声冠绝当世。两次治理京畿,境内安定,功绩卓著,朝廷嘉奖,于是授予他镇守一方、领兵出征的重任。树立军旗,出兵镇守寿阳,驱逐凶顽,扫除战乱,招降义士,广泛开垦屯田,奔波劳苦,和朝中大臣一样辛劳。仰仗朝廷威严,各路叛逆归顺,进军河洛,修复先帝陵园。不料遭遇意外变故,中途战败,快要完成的功业毁于一旦,忠诚的志向就此受挫。遭到贬黜之后,自我放逐于山野,闭门终身,和世事隔绝,可以说是克制自身守礼,身处困厄而没有怨言的人。考察殷浩所犯的过错,只是作战失败的常例,并不是应当永久追责的重罪。论他的名望德行忠诚,是那样出众;看他承担罪责反省过失,又是这样。怎么可以抛弃不予体恤,让法令留下冤屈!如今坟墓已经修好,墓道已经开挖,棺材下葬,礼仪却和平民一样。活着死去都蒙受非罪的处分,九泉之下无处申诉。感念古代三良蒙冤,苍天为之悲叹。如果陛下颁布明诏,表彰贤良,恢复他原来的官职,彰显幽沉的忠魂,那么国家就有宽宏济善的美名,死者地下有知,也不会心怀遗恨。

奏疏递上去,皇帝下诏恢复殷浩原来的官职。

顾悦之,字君叔,年少就有仁义品行。他和简文帝同岁,但是头发很早就白了。简文帝问他缘故。顾悦之回答:“松柏的资质,历经寒霜依旧繁茂;蒲柳普通的质地,临近秋天就凋零。”简文帝很欣赏他的回答。顾悦之准备上表为殷浩申诉的时候,殷浩的亲友大多认为不合适,顾悦之下定决心上书,又和朝中大臣争辩,众人不能改变他的想法。当时人都称赞他。顾悦之担任州别驾,官至尚书右丞,去世。儿子顾恺之,另外有传记记载。

蔡裔,为人勇敢有气魄,声音洪亮如同打雷。曾经有两个小偷闯进屋内,蔡裔拍床大喝一声,两个小偷全都惊吓倒地死去,所以殷浩把先锋军队交给他统领。

史臣评论说:陆晔等人都凭借当世声望,是国家英才,才干在多次任职当中得到验证,相继身居宰相高位,参与执掌朝廷机要。但是他们都只是遵循旧有的制度,得以避免过失。而何充敢于直言拥立幼主,虽然被权臣压制,最终遵奉先帝遗命拥立储君,多次参与重大朝议,屡次献上优良谋略,可以说忠诚坚贞就在他身上体现。殷浩风度高雅气量不凡,朝野众人都寄望于他,优厚的官位礼遇,不用主动追求就会到来。世人都认为教化的兴盛衰败,国家的安危,都寄托在他身上。等到他执掌朝廷大权,没有好的谋略善政;出外总领军队,只听到国土受损军队大败。由此可知,风流清谈不等于坚贞实干的才干,玄言议论不是克敌制胜的方略。违背他的长处,委任他不擅长的军务,最终遭到流放,可悲啊!蔡谟能够估量自身德行量力而行,懂得知足退让,却被交付司法治罪,这实在是朝廷的过失。

赞语说:士光拥有当世声望,士瑶处事允当得体。政务交付兄弟二人,职位都是台阁宰相。祖言为人简朴直率,遗留风范值得崇尚。蔡谟、诸葛恢享有盛名,一人儒雅一人清峻。次道气度方正,谋划深远忠贞可靠。中军将军殷浩见识气度不凡,美名传遍朝野。心胸旷达有余,治国经略不足。舍弃长处任用短处,功业无成,名声蒙受屈辱。

列传第四十八

孔愉(儿子孔汪、孔安国;弟弟孔祗;侄子孔坦、孔严;堂弟孔群;孔群之子孔沉)、丁潭、张茂、陶回

孔愉,字敬康,会稽山阴人。祖先世代居住在梁国。曾祖孔潜,担任太子少傅,汉末躲避战乱来到会稽,于是在此安家。祖父孔竺,吴国豫章太守。父亲孔恬,湘东太守。堂兄孔侃,大司农。都在江东有名望。孔愉十三岁父亲去世,奉养祖母,以孝顺闻名。和同郡张茂字伟康、丁潭字世康齐名,当时人称他们为“会稽三康”。吴国平定,孔愉迁居洛阳。惠帝末年,返回故乡,走到江淮一带,遇上石冰、封云作乱。封云逼迫孔愉做参军,孔愉不肯依从,封云准备杀他,依靠封云的司马张统营救得以幸免。向东回到会稽,进入新安山中,改姓孙氏,以耕种读书为本,信义被乡里信服。后来忽然离开山中,乡里百姓都认为他是神人,为他立祠祭祀。永嘉年间,元帝刚刚以安东将军镇守扬州,征召孔愉做参军。同乡宗族到处寻找,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建兴初年,孔愉才出来接受征召,担任丞相掾,接着授驸马都尉、参丞相军事,当时已经五十岁。凭借讨伐华轶的功劳,封余不亭侯。孔愉曾经路过余不亭,看见有人把乌龟关在笼子里,孔愉买下乌龟放到溪水里,乌龟在溪水当中好几次向左回头。等到铸造侯印的时候,印上的龟钮总是向左回头,铸造三次都是这个样子。铸印工匠把这件事禀告孔愉,孔愉才醒悟,于是佩戴这枚官印。

元帝做晋王的时候,让孔愉长期兼任中书郎。当时刁协、刘隗当权,王导渐渐被皇帝疏远。孔愉上奏说王导忠诚贤能,有辅佐开国的功勋,政事无论大小都应当向他咨询。这件事不合皇帝心意,孔愉被外调担任司徒左长史,多次升迁官至吴兴太守。沈充叛乱,孔愉弃官回到京城,授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太常。苏峻叛乱的时候,孔愉身穿朝服守护宗庙。当初,孔愉担任司徒长史,因为平南将军温峤母亲亡故遭遇战乱不能安葬,孔愉就压低温峤的品级不予提拔。等到苏峻之乱平定,温峤立下大功,孔愉前往石头城拜见温峤。温峤握着孔愉的手流泪说:“天下动乱,忠孝的道义荒废。能够坚守古人的节操,乱世之中不改气节的,只有您一个人啊。”当时人都称赞温峤秉公处事,同时敬重孔愉坚守正道。不久调任大尚书,升任安南将军、江州刺史,没有赴任。转任尚书右仆射,兼任东海王师。不久升任左仆射。

咸和八年,皇帝下诏:“尚书令陆玩、左仆射孔愉都恪尽职守,俸禄不足以供养家用。尚书左右仆射职位重大,为先朝所尊崇,赐给陆玩亲信侍从三十人,孔愉二十人,由官府供给衣食。”孔愉上疏坚决推辞,皇帝下优待的诏书不允许。孔愉再次上表说:“我昏聩无能,愧居朝廷高位,才能低劣,对辅佐朝政没有补益。如今强大敌寇还没有消灭,边境战事不断,赋税徭役繁重,百姓困苦,奸猾官吏作威作福,凶暴之人肆意作恶。大乱之后,国库空虚,有功之人赏赐酬报不足,困苦的百姓得不到救济抚恤,哀怨的呼声,人和鬼神都为之触动。应当精简官员,削减俸禄节省开支,安抚百姓,渡过艰难时局。我们不能够弘扬教化,整肃刑政,却安享高官,平白接受优厚赏赐,没有德行却享受禄位,灾祸一定会降临。不敢平白接受特殊赏赐,加重自己的罪过。”皇帝听从了他的请求。王导听说这件事很不满,在朝堂之上对孔愉说:“你说奸吏作威,恶人横行,具体指的是谁?”孔愉想要详细论说朝廷得失,陆玩制止他,才没有继续说下去。后来王导打算任用赵胤做护军,孔愉对王导说:“东晋中兴以来,担任这个官职的,只有周伯仁、应思远而已。就算现在确实缺乏人才,怎么可以让赵胤担任这个职位!”王导没有听从。孔愉坚守正直就是这样,因此被王导怀恨。

后来裁撤左右仆射,任命孔愉为尚书仆射。孔愉年纪已经到了辞官退休的年纪,多次请求退休,朝廷不允许。转任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又调任领军将军,加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国子祭酒。没过多久,外放任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句章县有汉代旧的堤坝,毁坏已经几百年。孔愉亲自巡查,修复旧堰,灌溉田地二百多顷,全都变成良田。在郡任职三年,就在山阴湖南侯山下置办几亩地建造住宅,几间茅草屋,就辞官居住在这里。官府送给他几百万钱财,他分文不取。病重,留下遗嘱,下葬只穿平时的衣服,乡里亲友赠送的丧葬财物,一概不能接受。咸康八年去世,终年七十五岁。朝廷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贞。

孔愉有三个儿子:孔訚、孔汪、孔安国。孔訚继承爵位,官至建安太守。孔訚的儿子孔静,字季恭,两次担任会稽内史,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左仆射,加后将军。

孔汪,字德泽,好学,有志向品行。孝武帝时期官至侍中。当时茹千秋凭借谄媚得到会稽王司马道子宠信,孔汪多次向皇帝进言,皇帝不肯采纳。升任尚书太常卿,因为和朝廷意见不合,请求外放出京。授假节、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政绩很好,被岭南百姓称颂。太元十七年去世。

孔安国,字安国,年纪比各位兄长小三十多岁。同族的各位兄长大多没有才学名望,依靠富足财力立足,只有孔安国和孔汪从小磨砺清贫的节操。孔汪以正直坦荡著称,孔安国也凭借儒学质朴显名。孝武帝的时候很受礼遇,历任侍中、太常。等到孝武帝驾崩,孔安国身体素来瘦弱,身穿丧服,整日痛哭流涕,看见的人都认为他是真心尽孝。两次担任会稽内史、领军将军。安帝隆安年间下诏说:“领军将军孔安国为人坚贞谨慎清正,在朝廷内外都有很好的声誉,可以以本官兼任东海王师,恪守仁爱之本,研习六艺修养身心。” 此后他历任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义熙四年去世,朝廷追赠左光禄大夫。

孔祗,字承祖。太守周札任命他为功曹史。周札被沈充杀害,旧时的朋友、幕僚属吏没有谁敢靠近。孔祗冒着刀刃上前号哭,亲自办理丧葬礼仪,护送灵柩返回义兴,当时的人都赞许他的道义。

孔坦,字君平。祖父孔冲,曾任丹阳太守。父亲孔侃,官至大司农。孔坦年少端方正直,有美好的声望,通晓《左氏传》,会写文章。元帝做晋王的时候,任用孔坦做世子文学。东宫设立之后,补授太子舍人,升任尚书郎。当时尚书郎刚刚到任,全都要进行策问考试。元帝亲手出策题问道:“吴兴徐馥作乱,杀害郡将,该郡如今还应当举荐孝廉吗?”孔坦答道:“四凶的罪过不牵连后代,舜处死鲧却起用了他的儿子禹。徐馥叛逆作乱,哪里会妨害一郡之中贤才的选拔!”元帝又问:“乱臣贼子弑杀君主,毁坏宫室、掘平宅第,是极大的罪恶。从前州郡乡里就此废除四科选才,如今该依据什么标准?”孔坦说:“季平子驱逐鲁昭公,难道可以因此舍弃孔子吗!”元帝终究不能驳倒他。

在此之前,因为战乱之后,朝廷重在安抚宽慰人心,远方举荐来的秀才、孝廉来到京城,不用策问考试,全部直接授予官职。到这时,元帝重申旧的制度,命令秀才、孝廉都要考试儒家经典,有考试不合格的,刺史、太守要被免官。太兴三年,很多秀才、孝廉不敢前来赴考,就算有到京城的,也都托称生病。元帝打算直接授予孝廉官职,秀才照旧沿用旧制不必考试。孔坦上奏议论说:

“臣听说治理国家、建立邦国,以教化教学为首要事务,移风易俗、推崇教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古时候百姓一边耕种一边学习,三年通晓一部经书,就算是太平盛世,尚且需要慢慢熏陶,日积月累。自从战乱以来,已经十多年,战火不断,礼乐荒废,家家户户废弃诵读讲习,国家学校也不复存在,骤然要求他们参加考试,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不过诏令颁布下来,已经过了三年,屡次遇上喜庆大典,却始终没有举行一次策试。扬州各郡,靠近京城,地方长官害怕获罪牵连,大多不敢举荐秀才孝廉。边远州郡,欺瞒朝廷,寄希望于不用考试,就冒昧派人前来;等到抵达京城得知要考试,便推脱不敢参加。臣愚钝地认为,不肯赴考和不来京城,造成人才缺失的后果是一样的。倘若专门对这些人直接授官,那么恪守法令的人失去机会,心存侥幸投机的人得到官位,败坏风气、损害教化,恐怕就要从此开始。

帝王的言语,起初细微如丝,传出之后威力就如同丝带。遇事随意更改制度,向天下显露自己的短处,会让世人心中疑惑,臣私下为此惋惜。臣认为帝王的命令不能前后矛盾,法令制度必须讲求信用。去年察举的秀才孝廉,全部应当策试。如果不能参加考试,可以不必强求来到京城,遣返回原籍,不授予官职。另外秀才虽然侧重时务策问,也要广泛问询经义,如果平时没有研习,实在很难凭空通晓,不应当再另立细碎的新规,违背旧制另搞一套。应当就着他们不肯赴考这件事,慢慢改革制度。重申之前下达的诏令,兴办学校,普遍延长五年期限,让士人有时间讲习学问,统一法度教化,给天下人树立准则。信用与法度,是处理政务的纲领,即便是家庭内部,也不能前后不一,更何况治理国家的典章制度,怎么可以轻慢亵渎呢!”

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准许孝廉的考试期限延长到太兴七年,秀才依旧按原有制度策试。

当时典客令万默统管归降的各部胡人,胡人之间互相诬告,朝廷怀疑万默有所偏袒包庇,将要对他处以死刑。唯独孔坦不肯在定罪文书上署名,因此遭到贬谪,于是辞官回到会稽。过了很久,朝廷任命他为领军司马,他没有赴任。恰逢王敦反叛,孔坦和右卫将军虞潭一同在会稽起兵,讨伐沈充。叛乱平定之后,才前去就职。扬州刺史王导聘请他担任别驾。

咸和初年,孔坦升任尚书左丞,深受尚书台官吏敬畏。不久遇上苏峻造反,孔坦和司徒司马陶回禀报王导说:“趁着苏峻还没有到来,应当迅速扼守阜陵边界,守住江西当利各个渡口。敌少我众,可以一战平定。如果苏峻尚未抵达,就可以进军逼迫他的城池。现在不抢先行动,苏峻必定先占据那里。抢占先机就能夺得主动权,时机不可错失。”王导认同这个计策。庾亮却认为苏峻或许会直接长驱直入,袭击朝廷空虚的后方,因此这条计策没有施行。苏峻于是攻破姑熟,夺取盐米物资,庾亮这才后悔。孔坦对旁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会攻破台城。不是参战的将士,不必穿上军装。”不久台城陷落,身穿军装的人大多战死,穿白衣平民服饰的人没有灾祸,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有先见之明。等到苏峻挟持天子前往石头城,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用他做长史。当时陶侃等人连夜修筑白石堡垒,天亮就完工。听见苏峻军队整肃的声响,众人都害怕敌军前来进攻。孔坦说:“不会这样。如果苏峻攻打堡垒,必须要有猛烈的东北大风,让我方水军无法前来救援。如今天气晴朗无风,敌军一定不会进攻,必定会派兵从江乘出兵,劫掠京口以东的地区。”事情果然像他预料的一样。当时郗鉴镇守京口,陶侃等人各自率兵会合。大军抵达之后,孔坦议论认为原本就不该征召郗鉴前来,使得东部门户没有屏障。如今应当让郗鉴返回京口,虽然为时已晚,但也好过不回去。陶侃等人仍然犹豫不决,孔坦极力争辩,态度十分坚决,这才命令郗鉴回去据守京口,派郭默驻守大业,又命令骁将李闳、曹统、周光和郭默合力作战,贼军势力就此分散,最终完全应验了孔坦的谋划。

苏峻之乱平定之后,朝廷任命孔坦为吴郡太守。孔坦自己上书陈述吴郡贤才豪强众多,而自己年纪尚轻,不适合治理此地。王导、庾亮都打算任用孔坦做丹阳尹。当时战乱流离之后,百姓困苦凋敝,孔坦坚决推辞。王导等人依旧不肯应允。孔坦情绪激昂地说:“从前肃祖明帝驾崩的时候,各位大臣亲自守在御床旁边,共同接受遗诏。我孔坦身份低微,不在顾命大臣之列。国家遭遇危难,就把微臣推到前面。如今我就如同案板上的肉,任凭别人切割罢了!”说完拂衣离去。王导等人于是不再强求。之后孔坦调任吴兴内史,封晋陵男,加授建威将军。遇上饥荒年成,他调拨自家的米粮赈济贫苦百姓,百姓依靠他得以度日。当时朝廷派孔坦招募江淮流民组建军队,有一部分殿中卫兵,趁着战乱向东逃回,前来响应招募,孔坦不知情就收纳了他们。有人向朝廷告发,说孔坦藏匿朝廷叛逃士兵,孔坦因此获罪被免官。不久被授为侍中。

咸康元年,石聪进犯历阳。王导担任大司马,出兵讨伐,请求孔坦担任司马。恰逢石勒刚刚去世,石虎专权放纵,石聪以及谯郡太守彭彪等人各自派遣使者请求归降。孔坦给石聪写信说:

“华夏与狄夷道义相悖,南北相隔遥远,遥望黄河、向往中原,常常心怀渴念。接连遭遇厄运,上天降祸晋国,奸凶外族,趁着祸乱肆意施暴。我晋朝德行虽然衰微,但天命没有更改。祥瑞征兆预示国运再度复兴,中兴顺应天时,历经巨大的劫难之后,革新振兴的局面日渐兴盛。可是中原动荡,百姓流离失散,被迫听命于外族,困处在豺狼巢穴之中。朝廷常常夜半长叹,痛心疾首。上天降下惩罚,元凶已经殒命,朝廷大军还没有出击,叛贼就自相残杀。这难道不是百姓怨恨、神灵震怒,降下的灾祸吗!善恶一同遭祸,贤愚都为之叹息。哀怜百姓而不庆幸灾祸,是我大晋君主的仁德。朝廷颁布宽大的大赦,只讨伐石虎一人。彭彪的使者到来,大致告知了你的动向,得知将军愤恨凶暴的石虎,幡然打算归附朝廷。接到消息十分欣喜,如同自身获得福运。何等有先见之明,能够幡然醒悟!我们翘首盼望你前来归顺,却不见音讯。

将军出身名门大族,生来便是贵族后裔。遭遇世道动乱,家国倾覆,亲人离散,寄身外族。就算受到伪朝的宠信,又有什么依靠!听闻的人尚且为之感伤,何况亲身经历,怎能不愤慨!不是同族的人,心思必然不同,实在是你背离伪政权、回归正统,奉行大义建立功业的时候。倘若将军接纳我的这番话,通告同盟,率领关右部众,辅佐河南士卒,在赵魏之地伸张军威,做朝廷的先锋。就算是窦融保全西河、黥布背弃项羽,拿古人事例来比拟,也不足以形容你的功绩。当今圣上宽厚圣明,辅政大臣宽宏接纳人才,就算有旧日的仇怨,依旧赏赐有功之人,如同对待雍齿那样,有旧怨也依旧封他为诸侯。何况你们几位没有前人那样的嫌隙,又遇上上天开启的机遇,应当迅速响应,还有什么迟疑!

如今朝廷六军严整,水陆兵马一同进发,将士奋勇争先,一旦兵刃相交,好坏玉石俱焚。就算事后后悔,又哪里来得及!我才能浅薄,世代蒙受国家恩宠,虽然不够聪慧,确实担当这次联络的使者,恳切的心意,全部写在信中。处理机要大事不能抢占先机,很少不留下悔恨。谋求自身多福,希望将军仔细考量。”

朝廷最终没有实现北伐,世人都为此感到遗憾。

孔坦任职数年后,再次升任侍中。当时成帝常常驾临丞相王导府邸,拜见王导的妻子曹氏,如同对待家人一般。孔坦常常恳切劝谏阻止。当时成帝定下日期迎娶皇后,尚书左仆射王彬去世,议论的人认为应当推迟婚期。孔坦说:“婚礼的重要,重于日食的救禳仪式。救助日食的时候,如果遇上皇后去世、太子坠井之类变故,才会停止。迎娶皇后这样盛大的典礼,怎么能因为大臣的丧事就废止!”成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成帝行冠礼之后,国事依旧托付给王导。孔坦常常愤懑,把国家大事当作自己的忧患,曾经从容对成帝说:“陛下年纪已经长大,德行见识日渐提升,应当广泛接纳朝中大臣,咨询良善的治国方略。”这件事触怒了王导,孔坦被外调担任廷尉,心中郁郁不乐,借口疾病离职。加授散骑常侍,升任尚书,还没有正式拜官。

孔坦病重,庾冰前去探望,流下眼泪。孔坦情绪激昂地说:“大丈夫将要离世,不问安定家国的谋略,反倒做出儿女一样的情态来慰问我吗!”庾冰深深向他致歉。孔坦临终,写信给庾亮说:“没想到疾病缠身,以至于病情危重,自我体察生命微弱,很快就要离世。寿命长短本是天命,有什么值得悲伤!只是身死名灭,朝廷恩宠无法报答,心中抱负不能抒发,即将离世,心中满是遗憾。阁下凭借皇舅的尊贵,身居地方重镇,威势瞩目,名震天下。朝中辅政大臣,我一直希望能够追随效力。使天下秩序安定,四海统一,在中原记下战功,把国都迁回华夏故土,这是我往日吟咏向往、慷慨立志的本心。如今中途就要死去,怎能不可惜!如果死后有灵,会默默聆听你的功业。”不久孔坦去世,终年五十一岁。朝廷追赠光禄勋,谥号简。庾亮回信说:“廷尉孔君,魂神离体,多么哀痛!收到八月十五日的书信,得知你的病情加重,最终无法痊愈,悲痛伤感,难以自持。你正当中年,向来少有疾病,虽说天命有定,灾祸却来得出乎意料。况且你的才干济世,世道本就需要人才,尤其当今时局,加倍让人痛惜。我才能浅薄,身负重任,国耻尚未洗雪,日夜忧愤。常常盼望你一同在外藩任职,同心处理国事。这份心愿没能实现,却收到你的绝笔信。反复品读书信,不觉落泪。深深懂得你慷慨的抱负,痛惜你的志向不能实现。从此永远隔绝,还有什么话可说!特地派人回信,并且送上微薄的祭品,盼望你的魂灵前来享用。”孔坦的儿子孔混继承爵位。

孔严,字彭祖。祖父孔奕,曾任全椒令,明察过人。当时有人送给他酒,那人刚把酒提进门,孔奕远远呵斥道:“人家送给我两坛酒,其中一坛为什么是水?”查验之后,一坛果然装的是水。有人问孔奕怎么看出来,他笑着说:“酒重水轻,提酒的人手会有轻重的差别。”孔奕做官有仁惠的教化,去世的时候,集市百姓如同失去亲生父母一般哀痛。父亲孔伦,官至黄门郎。孔严年少就在州郡做官,历任司徒掾、尚书殿中郎。殷浩治理扬州,请他担任别驾。升任尚书左丞。当时朝廷扶持殷浩,用来抗衡桓温,桓温心中十分不满。殷浩又招揽归附的外族流民,打算在边疆建立功业。孔严对殷浩说:“如今时局艰难,可以说是遭遇厄运。使君委屈自身承担政务,正处在这个关键时期。圣上心为国事操劳不懈,处理政务谨慎小心,一心想要稳固国家根本,安定边境,哪里是为了私心!可是身居官位的人志向见解各不相同,流言四起,什么说法都有。近来天时人心,实在让人寒心。古人处理政务,防备百姓流言比防备洪水还要谨慎。前些日子陪侍坐谈,我已经大略陈述过我的想法,不知道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安定局面?《老子》说:‘正因为不去争,世间万物才没有能和他相争的。’这句话不能不深思。我的想法是朝廷应当明确授官任职的准则,像韩信、彭越那样可以专管征伐,萧何、曹参掌管内政,内外职务,各有归属。深刻思考廉颇蔺相如屈伸相和、陈平周勃同心共事的道理,让朝堂和睦融洽,没有闲言碎语,这样之后才可以保全大业、建立功勋,平定天下。另外看近来前来归降的人,都是人面兽心,贪婪不讲情义,很难用道义感化。却聚集在都城,和百姓杂居一处,使君常常损耗自身精力接待他们,耗费国库物资救济他们,只会扰乱世人的视听。”殷浩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

等到哀帝即位,讨论皇位继承统绪,当时有很多不同意见。孔严和丹阳尹庾和议论说:“顺应根本、恪守正道,亲近嫡系的原则不能更改,应当继承成帝的统系。”诸位儒士都认为孔严的主张最为妥当,最终朝廷听从了这个建议。

隆和元年,皇帝下诏说:“天象运行失常,太史虽然举行禳除灾祸的祭祀,灾异仍然屡屡显现。如今打算依据鸿祀的规制,在太极殿前庭亲自恭敬举行祭祀。”孔严劝谏说:“鸿祀虽然出自《尚书大传》,前代大儒也没有深入考究,历代都不曾举行。侍奉上天、祭祀神灵,怎么可以依据存疑的典籍行事!天道没有偏私,只辅佐有德之人。陛下恭敬顺天,体恤百姓,就可以消除灾异。这些陛下都已经践行,德行和神明相合,祈祷已经很久,何必屈降帝王的尊贵,去举行这种杂祀!君主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载史书,怎能不谨慎!”皇帝赞许他的意见,停止这次祭祀。任命孔严为扬州大中正,孔严不肯就职。主管官吏上奏请求罢免他,皇帝下诏特许他以侯爵身份兼任尚书。

当时东海王司马奕请求征收海盐、钱塘两地水牛拉埭的赋税,收取钱财。皇帝一开始应允,孔严劝谏之后此事作罢。起初,皇帝有时施加私人恩惠,赏赐钱财布帛给身边近臣。孔严又上书,各类额外赏赐以及御厨供给饮食,都应当裁减节省。皇帝说:“身边侍从大多贫困,所以有所赏赐。如今全部停止。御厨膳食也要删减,你详细整理意见上报。”孔严对朝政多有匡正补益。

太和年间,孔严被授为吴兴太守,俸禄提升为中二千石。擅长治理地方,很得民心。余杭有个妇人,遇上连年饥荒,卖掉自己的儿子,来养活丈夫兄长的孩子。武康有兄弟二人,妻子都怀有身孕,弟弟远行没有归来,遇上荒年,不能保全两个孩子,就舍弃自己的儿子,保全弟弟的孩子。孔严一并褒奖举荐这两位妇人。又甄别提拔有才干的士人,议论的人都赞美他。太和五年,因为疾病离职,在家中去世。

孔严有三个儿子:孔道民,官至宣城内史;孔静民,官至散骑侍郎;孔福民,官至太子洗马,三个人都被孙恩杀害。

孔群,字敬林,是孔严的叔父。有智谋器度,志向不受拘束。苏峻攻入石头城的时候,匡术得到苏峻宠信,宾客随从众多。孔群和堂兄孔愉在横塘路上遇见匡术,孔愉停下和匡术交谈,孔群完全不看匡术一眼。匡术大怒,想要拔刀杀他。孔愉下车抱住匡术说:“我弟弟发疯,希望您宽恕他。”孔群才得以幸免。后来苏峻之乱平定,王导保全匡术的性命,曾经趁着众人聚会,叫匡术向孔群敬酒,化解横塘结下的嫌怨。孔群回答说:“我不是孔子,却遭遇和孔子被匡人围困相似的境遇。虽说春日阳气升腾,老鹰会化作斑鸠,可是对于识辨善恶的人,依旧厌恶它凶狠的眼神。”王导面露愧色。孔群官至御史中丞。生性酷爱饮酒,王导曾经告诫他:“你常常饮酒,没有看见酒铺盖酒坛的布,时间久了就会腐烂吗?”孔群答道:“您没看见腌在酒糟里的肉,保存得更久吗?”他曾经给亲友写信说:“今年田里收获七百石糯稻,还不够酿酒用。”他沉溺饮酒到这种地步。在官任上去世。儿子孔沉继承爵位。

孔沉,字德度,有美好的名声。何充向王导举荐孔沉说:“文思通达机敏,适合进入宰相府任职。”征召他做丞相司徒掾、琅邪王文学,他全都不肯赴任。堂兄孔坦送给他一件皮衣,他推辞不肯接受。孔坦说:“晏平仲崇尚节俭,祭祀祖先,小猪的肩膀盖不住礼器,尚且几十年穿狐裘,你又何必推辞!”孔沉这才收下穿上。当时孔沉和魏顗、虞球、虞存、谢奉,同为四大家族的杰出人物。

孔沉的儿子孔廞,官至吴兴太守、廷尉。孔廞的儿子孔琳之,以草书闻名,也做过吴兴太守、侍中。

丁潭,字世康,会稽山阴人。祖父丁固,是吴国的司徒。父亲丁弥,曾任梁州刺史。丁潭最初做郡功曹,被察举孝廉,授郎中,逐步升迁为丞相西阁祭酒。元帝代行皇帝职权的时候,让百官各自陈述时政利弊。丁潭上书说:

治理国家依靠人才,关键在于二千石一级的地方长官。不能不审慎选拔人才,确保任用得当。选到合适人才之后,要让他们长久在任。做官的人不会苟且敷衍,下层百姓有安定的心态,这是处理政务的关键。如今地方长官调动太过频繁,迎来送往耗费巨大。古人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才决定升降,中等才能的人处理政务,本来就很难立刻做出成效。

军队用来防备突发祸患,镇压奸恶作乱之人。周代就算有三位圣君,功业成就也依靠武力。如今战乱时代,更要重视军备,挑选精锐士兵,防备意外。没有战事的时候优待士兵,有危难的时候要求他们出力。臣听说如今有些士兵,被长官私自役使,军营兵员却不足。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要估量财力所能承受,权衡举措取舍,不追求难以完成的功业,舍弃分外的劳役。如今兵力尚不强大,应当量力而行。长途出征,没有取得大胜,反倒弄得兵力财力耗尽,威望受挫。

等到元帝正式登基,丁潭授驸马都尉、奉朝请、尚书祠部郎。当时琅邪王司马裒刚刚受封,皇帝打算选用朝中贤才担任王国的高级属官,准备任用丁潭,就此询问中书令贺循。贺循说:“郎中令职位清高重要,确实应当审慎任命。丁潭品性清正淳厚,正直守道,圣上选中他,才干确实适合这个职位。”于是丁潭担任琅邪王郎中令。恰逢司马裒去世,丁潭上书请求服满三年丧礼,说:“侍奉君、亲、师,礼法有统一制度。近代以来,时常随时缩减丧期,应当匡正改革,给后世树立榜样。依据法令,王侯去世,王国属官要服斩衰丧服,下葬之后就除去丧服。如今王国没有继承人,丧事没有主祭之人。臣身份浅陋卑微,不足以担当重任,却蒙受首任属官的职位,按照礼法应当服满全部丧期。”皇帝下诏交大臣广泛议论。国子祭酒杜夷议论说:“古时候帝王居丧,三年不处理政务。到周代,守丧期满就出来处理国事。春秋时期,天子诸侯下葬之后就除去丧服。这就是三代礼法的增减变化,三年丧礼由此渐渐废弃。汉文帝的诏书,顺应时势,凡是封国君主,都应当遵从,不只是针对帝王。依据礼法,未成年夭折或者没有后代,丧礼规格低于成年人;有后代,下葬之后就除去丧服。如今不能因为没有后嗣,唯独不除去丧服。臣认为丁郎中应当脱去丧服,自己主持祭祀,完成三年的祭祀之礼。”太常贺循议论:“礼法上,天子诸侯都以至尊身份统治百姓,君臣之间的礼制,从古到今体例一致。礼法兴盛的时候,就全都恪守重丧;礼法衰微,就有所减降。春秋之时,天子诸侯不实行三年丧礼。那么臣子为君主服丧,也应当以君主的丧礼为标准,没有君主除去丧服而臣子继续服丧,君主服丧而臣子脱去丧服的道理。如今法令规定,诸侯王国的属官为君主服斩衰,下葬之后除去丧服。从法令来看,可以明确诸侯不能和天子一样实行三年丧礼。如果君主坚持服三年丧,那么臣子没有应当除服的;如果全部都要除服,没有唯独一人保留重丧的条文。礼法有代理主祭,没有代理承担重丧的说法。所以服大功丧服的亲属主持丧事,一定要完成练、祥等祭祀,以大功的丧服,承担三年丧期的主祭。如果想要效法上古三代,恢复旧典,不依照现行法令,那么王侯丧礼贵贱统一,也不能单单针对丁潭一人。”于是皇帝下诏,让丁潭脱去丧服,心中守丧三年。

太兴三年,丁潭升任王导的骠骑司马,转任中书郎,外放做广武将军、东阳太守,以清廉著称。征召为太子左卫率,没有赴任。成帝即位,任命他为散骑常侍、侍中。苏峻作乱,成帝被挟持到石头城,只有丁潭和侍中钟雅、刘超等人随从,不离成帝身边。苏峻被诛杀之后,丁潭凭借功劳赐爵永安伯,升任大尚书,改任廷尉,多次升迁做到左光禄大夫、兼任国子祭酒、本国大中正,加授散骑常侍。

康帝即位,丁潭多次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下诏以光禄大夫身份回到府第,门前设置行马仪仗,俸禄待遇和从前一样,赐传令侍从二人,赏钱二十万,床帐被褥。八十岁去世。追赠侍中,光禄大夫照旧,谥号简。王导曾经评价:“孔敬康具备三公的才干,却没有三公的声望;丁世康拥有三公的声望,却缺少三公的才干。”儿子丁话,官至散骑侍郎。

张茂,字伟康。年少孤苦贫寒,有志向品行,被乡里敬重信服。当初起兵讨伐叛贼陈斌,保全了整个郡。元帝征召他做属官。官府有几十头老牛,打算卖掉。张茂说:“法律禁止杀牛,买到牛的人也不能随意屠宰。这些老牛气力衰竭,不能耕田驾车,这是拿没用的东西榨取百姓钱财。”元帝于是停止卖牛。张茂升任太子右卫率,外放补授吴兴内史。沈充造反的时候,张茂和三个儿子一同遇害。张茂的弟弟张盎,是周札的部将,沈充讨伐周札,张盎也战死。朝廷追赠张茂为太仆。张茂年少的时候梦见得到一头大象,向占梦的万推询问。万推说:“你将要治理大郡,但是结局不好。”问其中缘故,万推说:“象是大型野兽,‘兽’通‘守’,所以知道会做大郡长官。可是大象因为长牙招来杀身之祸,预示你会被人杀害。”后来果然和他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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