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曜攻打长安，多次被晋军击败。刘曜说：“对方兵力还很强盛，不能图谋攻取。”率领军队撤回。
刘聪宫中夜里有鬼哭，哭了三天，声音转移到左司隶官署才停止。上皇后靳氏行为淫乱，陈元达上奏揭发。刘聪废黜靳氏，靳皇后羞愧愤恨自杀。靳氏本极受宠爱，刘聪迫于陈元达的压力才废黜她，事后追念她的美貌，深深怨恨陈元达。
刘曜进军上党，准备攻打阳曲。刘聪派遣使者对刘曜说：“长安割据抗命，是国家莫大的耻辱。你应当优先对付长安，阳曲交给骠骑将军就可以。天时人事，时机已经到来，你速速回师。”刘曜回军消灭郭迈，朝见刘聪，之后前往蒲阪。
平阳发生地震，东宫降下血雨，面积有一顷多。
刘曜再次进军，驻扎粟邑。麹允军中饥荒严重，离开黄白城，移军灵武。刘曜进攻上郡，太守张禹和冯翊太守梁肃逃奔允吾。于是关右各地，全都响应刘曜。刘曜进占黄阜。
刘聪武库地面下陷一丈五尺。当时刘聪身边中常侍王沈、宣怀、俞容，中宫仆射郭猗，中黄门陵修等人都得到宠幸，把持大权。刘聪沉迷后宫宴饮游乐，有时候一百天不出后宫。大臣奏事都要经由王沈等人转达，很多奏章并不呈报刘聪，王沈等人就按照自己的好恶决断政务。有的功勋老臣得不到提拔，奸佞小人几天之内就做到俸禄两千石的高官。年年发动战争，将士得不到钱财布帛赏赐；后宫亲属乃至奴仆，动辄得到数千万的赏赐。王沈等人车马府第超过诸王，他们的子弟、亲戚，出身平民做到内史、县令的有三十多人，全都奢侈僭越，贪婪残暴，残害良善百姓。靳准整个家族内外都谄媚侍奉这些宦官。
郭猗和刘乂有仇怨，对刘粲说：“太弟刘乂在陛下在位的时候，就心怀不轨，这是殿下父子的深仇，也是天下百姓的大祸害。可是陛下过于宽厚仁慈，没有废掉他的尊位。一旦发生变乱，我私下替殿下感到寒心。况且殿下是高祖的嫡孙，当今陛下的正统继承人，天下百姓谁不仰望您。国家大权，怎么能交给别人！我昨天听说太弟和大将军会面，说了很多密谋，如果大事成功，许诺尊当今陛下做太上皇，大将军做皇太子。刘乂又许诺卫军做大单于，两位亲王已经答应他。两位亲王身处没有嫌疑的位置，手握重兵，以此发动事变，怎么会不成功！我看他们所作所为，连禽兽都不如。背叛父亲亲近外人，外人又怎会真心待他们！如今他们只是贪图一时的利益，事成之后，陛下怎么能保全性命！殿下兄弟的处境就更不用说，东宫、相国、单于的权位都会落到刘乂他们兄弟手里，哪里会留给旁人！他们约定三月上巳节借着宴会发难。事情拖久了容易泄露变故，应当尽早处置。《春秋传》说：‘蔓生的野草尚且不能铲除，何况是国君宠爱的弟弟！’我多次禀报陛下，陛下看重兄弟情义，认为我说的不是实话。我是受过宫刑的臣子，蒙受陛下、殿下厚恩，所以不怕触犯龙颜，听到什么就必须禀报，希望殿下采纳。我准备进宫禀报陛下，希望殿下不要泄露，秘密上奏他们谋反罪状。如果不信我说的，可以传唤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给他们恩惠，开导他们，审问实情，就可以证实。”刘粲十分认同这番话。
郭猗私下找到王皮、刘惇，对他们说：“两位亲王谋反的事情，皇上、相国都已经全部知晓，你们参与其中了吗？”二人大惊：“没有这件事。”郭猗说：“这件事确凿无疑，我可怜你们和亲友都要被灭族。”说着叹息流泪。王皮、刘惇十分恐惧，叩头哀求。郭猗说：“我替你们想办法，你们肯听从吗？”二人都说：“谨遵大人吩咐。”郭猗说：“相国如果问你们，你们就承认确有谋反一事。如果相国责问你们为什么不早告发，你们就回答：‘我们确实死罪，但是想到陛下天性宽厚仁爱，殿下看重骨肉亲情，害怕举报之后反而被说成诬告。’”王皮、刘惇答应。没过多久刘粲召见二人，分开问话，二人说辞一模一样，刘粲信以为真。
当初，靳准的堂妹是刘乂的侍妾，和侍从私通，刘乂发怒杀了她，还屡次嘲讽靳准。靳准又羞愧又愤恨，劝说刘粲：“东宫是皇位的副储，殿下应当自己占据这个位置，同时兼任相国，让天下人早早看到归属。”到这时，靳准又劝刘粲：“当年汉成帝拒绝刘向的劝谏，最后王氏篡夺汉室，难道可以重蹈覆辙吗？”刘粲说：“怎么可以！”靳准说：“确实如同殿下所说。我早就想进言，但是我既不是更生那样的贤臣，又不是皇室宗亲，担心忠言刚出口，杀身之祸就降临，所以不敢开口。”刘粲说：“你只管说。”靳准说：“民间传言，大将军、卫将军以及左右辅，都谋划拥戴太弟，在春末发动叛乱，殿下应当做好防备。不然，恐怕会发生楚商臣弑君那样的祸事。”刘粲问：“该怎么办？”靳准说：“陛下宠爱信任太弟，骤然听闻，未必相信。依我的愚见，暂且放松东宫的禁锢，不要隔绝太弟的宾客往来，让轻薄之徒可以和他交往。太弟素来善待士人，不会防备嫌疑，品行浅薄的小人难免会鼓动他谋反。小人做事有始无终，做不到贯高那样坚守道义。之后我上表揭发他的罪状，殿下和太宰抓捕和太弟往来的人拷问，彻底追究谋反缘由，陛下一定会以谋逆大罪治他。不然，如今朝廷很多人心向太弟，一旦陛下驾崩，恐怕殿下无法继承皇位。”于是刘粲命令卜抽撤除包围东宫的士兵。
刘聪从去年冬至到这时，不再接受百官朝贺，军国大事全部交给刘粲决断，自己只发布宫中诏令，决定生杀任免。王沈、郭猗等人想做什么，刘聪全都依从。还在后庭设立集市，和宫女宴饮嬉戏，有时候三天不醒。刘聪登上上秋阁，诛杀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师彧，尚书王琰、田歆，少府陈休，左卫卜崇，大司农朱诞等人，这些都是宦官所忌恨的大臣。侍中卜干哭着劝谏刘聪：“陛下正要弘扬武帝、宣帝那样的教化，要让有才之士都得到任用，为什么一下子先诛杀忠良，拿什么留给后世！从前秦穆公爱惜三良却杀害他们，君子就知道秦国不能称霸。就算晋厉公无道，处死三卿之后，尚且心存不忍。陛下怎么能轻易听信身边人的好恶，一天诛杀七位公卿！诏书还在我手里，没有对外公布，乞求陛下降下恩泽，收回雷霆般的诛杀。况且陛下只是想要处死他们，却不公布罪名，拿什么昭示天下！这哪里是帝王反复核查案情的法度！”一边说一边叩头流血。王沈呵斥卜干：“卜侍中要抗拒圣旨吗？”刘聪拂袖走入内殿，把卜干贬为平民。
太宰刘易、大将军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王延等人到宫门进谏：“我们听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政教的根本。奸邪小人，是世间的害虫，败坏王化的蟊贼。所以周文王依靠众多贤才奠定周朝基业；汉桓帝、汉灵帝任用宦官招致汉朝灭亡。国家兴亡，没有不是由此而起。自古以来圣明君王时代，从没有宦官干预朝政，汉武、汉元、汉安、汉顺的旧事，哪里值得效仿！如今王沈等人身居近臣要职，在宫中掌控生杀予夺大权，权势压倒天下，凭个人爱憎处理事务，伪造篡改诏书，欺瞒君主。对内谄媚陛下，对外讨好相国刘粲，威权几乎等同于君主。王公见到他们惶恐变色，公卿大臣望见他们车马就要下车避让。选拔官吏被他们胁迫，不再依据实际才干，做官靠关系，政务靠贿赂办成。大量培植奸党，残害忠良好人。他们知道王琰等人是忠臣，一定会尽忠于陛下，害怕奸谋败露，就罗织罪名把他们处死。陛下不反复核查案情，就草率诛杀，怨气感动上天，痛彻九泉。天下人悲伤惋惜，贤愚全都恐惧。王沈这些受过宫刑的小人，忘恩负义，怎么能像士大夫君子那样感恩效命，报答陛下恩典。陛下为什么亲近他们，重用他们！从前齐桓公任用易牙导致国家动乱，蜀汉后主重用黄皓导致亡国，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连年地震日食，血雨火灾，都是王沈等人招来的灾祸。希望陛下铲除干预朝政的凶恶宦官，让尚书、御史处理日常政务，相国和公卿每五天入朝一次，商议国事，让大臣能够畅所欲言，忠臣可以施展抱负，那么各种灾异自然消除，祥和之气降临。如今残存晋朝没有消灭，巴蜀没有归服，石勒暗中有占据赵魏的野心，曹嶷私下想要称霸齐地。再让王沈等人扰乱朝政，陛下心腹四方哪里没有隐患！这就如同除掉巫咸、扁鹊这样的良医，我担心国家就会像桓侯一样病入膏肓，之后就算想要医治，又能怎么办！请求罢免王沈等人官职，交给司法官定罪。”刘聪把这份奏疏拿给王沈等人看，笑着说：“这群人被陈元达煽动，变得痴狂了。”把奏疏搁置不理。王沈等人叩头流泪说：“我们出身卑微，蒙受陛下提拔，有幸在宫中侍奉。可是王公朝臣仇恨我们如同仇敌，也怨恨陛下。希望陛下收回恩典，把我们处死，朝廷上下自然和睦安定。”刘聪说：“他们一贯口出狂言，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又拿这件事询问刘粲，刘粲极力称赞王沈等人忠诚清正，一心为国。刘聪十分高兴，封王沈做列侯。太宰刘易又到宫门，再次上疏坚决劝谏。刘聪大怒，亲手撕碎奏疏。刘易愤怒怨恨而死。陈元达痛哭，说：“贤臣逝去，国家就要衰败。我既然不能再进言，何必默默苟活！”回到家中自杀。
北地饥荒严重，出现人吃人。羌族酋长大军须运送粮食供给麹昌，刘雅击败他。麹允和刘曜在磻石谷交战，晋军大败，麹允逃奔灵武。平阳大饥荒，百姓流离叛逃、死亡的有五六成。石勒派遣石越率领两万骑兵，驻扎并州，招抚逃亡叛乱的百姓。刘聪派黄门侍郎乔诗斥责石勒，石勒拒不服从命令，暗中勾结曹嶷，图谋三分天下对峙的局面。
刘聪册封上皇后樊氏，樊氏原本是张氏的侍女。当时除了四位皇后之外，佩戴皇后玺绶的还有七个人。朝廷内外纲纪荡然无存，阿谀奉承的人越来越多，贿赂公然盛行。军队在外征战，饥荒瘟疫接连不断，后宫赏赐动辄上千万。刘敷多次哭着劝谏，刘聪不肯听，发怒说：“你是想让我早点死吗？天天跑来哭哭啼啼！”刘敷忧愁愤懑得病去世。
河东发生大规模蝗灾，蝗虫唯独不吃黍、豆。靳准率领部民把蝗虫掩埋，地下传出哭声，十几里之外都能听见。后来蝗虫钻出土层，又去啃食黍豆。平阳饥荒严重，司隶管辖的百姓有二十万户逃亡到冀州，都是被石越招纳。狗和猪在相国府大门交配，又在皇宫大门交配，又在司隶、御史官署大门交配。有猪戴上进贤冠，坐上刘聪的御座；狗戴上武官的冠，佩戴绶带，和猪一同登上御座。没多久，狗猪在殿上搏斗死去。宿卫侍卫都没有看见它们怎么进来。刘聪昏庸暴虐越发严重，心中没有一点戒惧。在光极前殿宴请群臣，召见皇太弟刘乂。刘乂面容憔悴，鬓发斑白，流着眼泪谢罪。刘聪也为之悲痛，开怀痛饮，对待他和从前一样。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晋愍帝派侍中宋敞递交降书。愍帝脱去上衣，牵着羊，用车载着棺材，口衔玉璧出城投降。等到抵达平阳，刘聪任命愍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派刘粲到太庙禀告，境内大赦，改年号麟嘉。麹允自杀。
刘聪东宫四门无缘无故自行倒塌，后来内史管辖的地方，有女人变成男子。当时刘聪的儿子刘约死去，一根手指还有温度，就没有入殓。后来刘约苏醒，说见到刘元海在不周山，停留五天，又跟着到昆仑山，过了三天回到不周山。看见死去的王公将相全都在那里，宫殿建筑十分壮丽，这个国度叫蒙珠离国。刘元海对刘约说：“东北有个遮须夷国，长久没有君主，等待你的父亲去做国君。你父亲三年之后会来。他来了之后国内大乱，互相残杀，我们家族的人几乎死光，只剩下永明十几个人。你暂且回去，后年再来，我们相见的时间不远。”刘约拜别返回。路上经过猗尼渠余国，国王请刘约入宫，交给他一个皮囊，说：“替我送给汉国皇帝。”辞别之时又对刘约说：“刘郎后年过来一定要相见，我把小女儿许配给你。”刘约回来，把皮囊放在几案上。随即苏醒，叫侍从取来皮囊打开，里面是一块白玉，刻着文字：“猗尼渠余国天王敬信遮须夷国天王，岁在摄提，当相见也。”派人呈送给刘聪。刘聪说：“如果真像这样，我就不怕死亡。”等到刘聪去世，这块玉和他一同下葬。
当时东宫有鬼哭；赤色长虹横贯天空，南边分出一道岔；天上三个太阳同时出现，每个太阳都带有两道光晕，五彩鲜亮；客星穿过紫宫，进入天狱星区之后消失。太史令康相对刘聪上奏：“蛇形长虹横贯天空，一道岔向南延伸；三日并出；客星侵入紫宫。这些都是重大灾异，应验就在不远。长虹东西贯通，预示许、洛以南不能图谋攻取；一道岔向南，预示李氏依旧占据巴蜀，司马睿最终占据整个江东，天下大概要三分。月亮对应胡族君王，大汉虽然攻克两座京城，登上帝位，但是世代雄踞燕代，基业起于北方。月亮的灾变，应验就在大汉疆域。大汉占据中原，承受天命，紫宫星象的异变，不会落在别处，灾祸深重，怎么说得完。石勒虎视赵魏，曹嶷虎视齐地，鲜卑部族遍布燕代，齐、代、燕、赵各地都有势力壮大的征兆。希望陛下把东边的隐患当做首要忧虑，不要顾念西南。吴蜀不能向北进犯，就如同大汉不能向南征伐。如今京师兵力薄弱，石勒军队精锐强盛，如果他出动赵魏全部兵力，燕地突击骑兵从上党进发，曹嶷率领三齐大军接续进攻，陛下拿什么抵抗？紫宫星象的灾变未必不是应验在这里。希望陛下早做谋划，不要让百姓生出异心。陛下如果颁布诏书，对外效仿秦皇汉武巡行海疆，对内学习汉高祖对付楚国的谋略，没有不能战胜的。”刘聪看完奏疏心中不悦。
刘粲派王平对刘乂说：“刚刚接到宫中诏令，说京师将要发生变故，命令你披甲做好防备。”刘乂信以为真，命令东宫属官披甲待命。刘粲立刻派人禀报靳准、王沈等人：“刚才王平报告，东宫暗中整备甲兵，准备发动事变，该怎么办？”靳准禀报刘聪，刘聪大惊：“哪里会有这种事！”王沈等人齐声说：“我们早就听说这件事，只是怕说了陛下不肯相信。”于是刘聪命令刘粲包围东宫。刘粲派王沈、靳准抓捕氐族、羌族酋长十几人，严刑拷问，把人高高吊起，用烧红的铁器灼烧眼睛，逼他们自诬，承认和刘乂一同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从今往后，我知道你们忠于我。希望你们想到什么就全部禀报，不要遗憾过去我没有采纳你们的话。”于是诛杀刘乂亲近的大臣以及东宫属官几十人，都是靳准和宦官怨恨的人。把刘乂废黜为北部王，刘粲指使靳准杀害刘乂。坑杀一万五千士兵百姓，平阳城内街巷都变得空旷。氐、羌十多万部落反叛，任命靳准代理车骑大将军前去讨伐。当时刘聪境内蝗灾严重，平阳、冀州、雍州尤其厉害。靳准讨伐叛乱，遭遇雷击，他的两个儿子被劈死。黄河、汾河洪水泛滥，冲毁上千户人家。东宫灾异频发，宫门殿宇全部损毁。立刘粲为皇太子，死罪以下罪犯全部赦免。让刘粲兼任相国、大单于，像从前一样总揽朝政。
刘聪在上林苑打猎，命令晋愍帝代理车骑将军，身穿军装手持长戟在前面开路，行三驱之礼。刘粲对刘聪说：“如今司马氏占据江东，赵固、郭默互相呼应，起兵聚众的人都打着司马邺的旗号，不如除掉他，断绝众人的念想。”刘聪听从。
赵固、郭默攻打河东，一直打到绛邑。右司隶管辖的百姓，盗取官府战马，带着妻子儿女投奔赵固的，有三万多骑兵。骑兵将军刘勋追击，杀死一万多人，赵固、郭默率军撤退。刘聪派遣刘粲以及刘雅等人讨伐赵固，驻扎小平津。赵固扬言说：“一定要活捉刘粲，赎回天子。”刘聪听说十分厌恶。
李矩派郭默、郭诵救援赵固，驻扎洛汭，派遣耿稚、张皮悄悄渡过黄河袭击刘粲。贝丘王刘翼光从厘城侦察敌情，报告刘粲。刘粲说：“征北将军向南渡河，赵固望风逃窜，他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来进攻！况且天子在这里，他们本就不敢向北张望，怎么敢渡河！不必惊动将士。”当天夜里，耿稚等人突袭大败刘粲军队，刘粲逃奔阳乡，耿稚占领刘粲营垒取用粮草。刘雅听说消息火速赶回，在营垒外面修筑栅栏，和耿稚对峙。刘聪得知刘粲战败，派太尉范隆率领骑兵赶赴前线。耿稚等人畏惧，率领五千士兵，突围奔向北山向南撤退。刘勋追击，双方在河阳交战，耿稚军队大败，战死三千五百人，投河淹死一千多人。
刘聪所居住的螽斯则百堂发生火灾，烧死了他的儿子会稽王刘衷以下二十一人。刘聪听说这件事，自己扑倒在床上，悲痛气绝，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平阳西明门的门闩自行脱落，霍山发生山崩。
刘聪任命骠骑大将军、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卫大将军、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中常侍王沈的养女年仅十四岁，容貌绝美，刘聪将她立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等人劝谏说：“臣听说君王册立皇后，应当对上匹配天地的品性，效法阴阳化育万物的大义；活着的时候承奉宗庙，以国母的身份君临天下；去世之后配祭后土，侍奉先祖婆婆。一定要选择世代有德的名门望族，品性娴静善良的女子，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契合神灵的心意。所以周文王迎娶太姒，周室因此兴盛；《关雎》所倡导的教化施行，王朝才能够百世长久。汉成帝放纵内心的欲望，把婢女立为皇后，致使皇统断绝，国家倾覆。周朝的兴盛是那样，大汉的祸乱又是这般。从麟嘉年间以来，陛下沉溺美色，纵容王沈的侄女。受过宫刑的卑贱小人，尚且不能够玷污皇宫、宗庙，更何况他家的婢女呢！六宫的妃嫔都是王公贵族的后代，怎么能一下子让婢女来主持后宫！这就好比华美屋梁玉制床席，却搭配腐朽的木柱！臣担心这会给国家招来灾祸。”
刘聪看完奏疏勃然大怒，派宣怀对刘粲说：“王鉴这些小子，轻慢侮辱国家，口出狂妄言论，完全没有君臣上下的礼节，立刻审讯处死。”于是逮捕王鉴等人押赴刑场。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骑马赶来想要入宫劝谏，守门人不肯通报。王鉴等人临刑的时候，王沈用手杖敲打他们说：“奴才，还能作恶吗？老夫跟你们有什么过节！”王鉴怒目呵斥他说：“小人！使汉国灭亡的，就是你们这类鼠辈和靳准！我定要到先帝那里控告你们，在地下捉拿你们。”崔懿之说：“靳准凶恶的相貌显露在外，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你们现在吃人，将来人也会吃掉你们。”之后几人全部被斩杀。刘聪又立中常侍宣怀的养女做中皇后。
光极殿传出鬼哭之声，建始殿也有鬼哭。平阳降下血雨，范围长宽达十里。当时刘聪的儿子刘约已经死去，到这时大白天显形。刘聪十分厌恶这件事，对刘粲说：“我卧病困顿，怪异的事情层出不穷。从前我认为刘约显灵是妖异，接连几天都见到他，这孩子一定是来接我的。哪里想到人死之后确实有神灵，既然这样，我也不为死亡悲伤了。如今国家的危难还没有平定，不是居丧的时机，我死后早晨去世晚上就入殓，十天便下葬。”征召刘曜入朝做丞相、录尚书，辅佐朝政，刘曜坚决推辞才作罢。随即任命刘景为太宰，刘骥为大司马，刘顗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一同兼任录尚书事；范隆代理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为大司空、兼任司隶校尉，几人轮流处理尚书的奏章公务。
太兴元年，刘聪去世，在位九年，伪谥号昭武皇帝，庙号烈宗。
刘粲，字士光。年少时才智出众，文武兼备。自从担任宰相之后，作威作福随心所欲，疏远忠良贤臣，亲近奸邪小人，性情严苛刻薄，从不施加恩惠，拒绝劝谏，掩饰自己的过失。喜好大兴土木修建宫室，相国府模仿皇宫的样式。在位时间不长，不分昼夜地营建，百姓饥饿困苦，不断有人逃亡死去，刘粲却毫不体恤。继承伪帝位之后，尊奉刘聪的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封号弘道皇后，宣氏封号弘德皇后，王氏封号弘孝皇后。靳氏等人年纪都不满二十，都是绝色美人，刘粲昼夜在内宫与她们淫乱，完全没有哀痛的心思。立自己的妻子靳氏为皇后，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大赦境内罪犯，改年号汉昌。平阳再次降下血雨。
靳准心怀谋反的图谋，私下对刘粲说：“听闻各位王公打算效仿伊尹、霍光废立君主的旧事，谋划先诛杀太保和我，让大司马总揽国家政务。陛下如果不先动手除掉他们，祸患早晚就要降临。”刘粲没有采纳。靳准害怕自己的话不被听从，就对刘聪的两位靳姓皇后说：“如今王公侯爷们打算废掉皇帝，拥立济南王刘骥，恐怕我们家族就要被杀得一个不留了，何不向皇帝进言。”两位靳皇后找机会向刘粲进谗言。刘粲于是诛杀太宰、上洛王刘景，太师、昌国公刘顗，大司马、济南王刘骥，大司徒、齐王刘劢等人。太傅朱纪、太尉范隆出逃投奔长安。又诛杀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他是刘骥的同母弟弟。刘粲在上林苑大规模检阅军队，计划讨伐石勒。任命靳准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沉溺酒色，在后庭游乐宴饮，军国大事全部交由靳准决断。靳准假传刘粲的诏令，任命堂弟靳明为车骑将军，靳康为卫将军。
靳准准备发动叛乱，认为金紫光禄大夫王延德高望重，找王延谋划。王延不肯依从，骑马要去告发，路上遇上靳康，被靳康劫持带回。靳准率领士兵闯入皇宫，登上光极前殿，命令武士拘捕刘粲，列举他的罪状之后将他杀死。刘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在东市斩首。挖掘刘渊、刘聪的陵墓，焚毁刘氏宗庙。四处响起鬼的嚎哭声，声音传到百里之外。
靳准自封大将军、汉天王，设置百官，派遣使者向东晋称藩。左光禄刘雅出逃奔往西平。尚书北宫纯、胡崧等人集结晋朝汉人，据守东宫，靳康出兵攻打消灭了他们。靳准想要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大骂道：“屠各叛逆奴才，为什么不快点杀我！把我的左眼挖下来挂在西阳门，看着相国率军入城；右眼挖下来挂在建春门，看着大将军率军入城。”靳准大怒，杀害了王延。
陈元达，字长宏，是匈奴后部人。原本姓高，因为出生月份对父亲不利，所以改姓陈。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常常一边耕种一边读书，安守道义吟咏诵读，神情安然自得。到四十岁，不和世人交往。刘渊做左贤王的时候，听说他的名声前来征召，陈元达没有回应。等到刘渊僭越称王，有人对陈元达说：“从前刘公屈尊来请你，你不屑一顾，如今他登基称帝，你该害怕了吧？”陈元达笑着说：“这是什么话！那个人气度不凡，怀有统一天下的志向，我早就知道。从前我不去，是因为时机还没到，不想在纷乱之时凑热闹，他自然能够了解我的本心。你记住，不出两三天，征召的驿书必定会送来。”当天傍晚，刘渊果然征召陈元达担任黄门郎。旁人感叹：“先生几乎是圣人啊！”
陈元达到宫中被接见，刘渊说：“你要是早点前来，哪里只做个郎官。”陈元达说：“臣明白人的本分，超过本分就会招致倾覆。我如果早早叩见大王，恐怕大王会把我安置在九卿、纳言这样的高位，这不是臣该有的地位，我怎么能够承受。所以克制心意，等待适合自己的职位到来。大王没有授予官职过分的非议，小臣也避开招致灾祸的祸患，这不也很好吗！”刘渊十分高兴。陈元达为官忠诚正直，屡次进献忠直的谏言，奏疏写完之后就销毁草稿，就算自家子弟也不知道内容。刘聪经常对陈元达说：“臣子应当畏惧君主，怎么反倒让君主畏惧臣子？”陈元达叩头谢罪说：“臣听说把臣子当作老师的可以称王，把臣子当作朋友的可以称霸。臣确实愚昧浅陋，见解没有可取之处，有幸承蒙陛下效仿齐桓公接纳小人物意见的气量，才能够竭尽愚忠。从前汉武帝可以远隔千里采纳汲黯的奏疏，所以能够振兴汉朝；夏桀、商纣杀害谏臣，周幽王、周厉王压制批评，所以三代很快灭亡。陛下以大圣之身顺应时运，拥有旷世的器量，如果能够远吸取商、周亡国的教训，近效仿汉武帝振兴汉朝的美德，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群臣也知道该怎样行事。”等到陈元达死去，所有人都为他感到冤屈。
载记第三 刘曜
刘曜，字永明，是刘渊的同族侄子。幼年丧父，被刘渊抚养。自幼聪慧，气度不凡。八岁的时候，跟随刘渊到西山打猎，遇上大雨，在大树下躲避，惊雷震动大树，旁边的人全都被震得跌倒，唯独刘曜神色镇定。刘渊觉得他非同一般，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啊，我的兄长不会后继无人了！”刘曜身高九尺三寸，手臂垂下来超过膝盖，天生眉毛发白，眼睛泛红光，胡须不过一百多根，却都长达五尺。性格豁达爽朗，和常人不一样。读书只求广泛阅览，不在章句考据上深究；擅长写文章，精通草书、隶书。勇武过人，一寸厚的铁板，射箭可以洞穿，当时号称神射。尤其喜爱兵书，大致都能够背诵。常常轻视吴汉、邓艾，把自己比作乐毅、萧何、曹参，当时的人都不认同，只有刘聪每每评价：“永明，是汉世祖、魏武帝一类的人物，那几个人哪里值得称道！”
二十岁左右在洛阳游历，因事获罪应当被处死，逃亡藏匿到朝鲜，遇上大赦才回来。自认为形貌体格异于常人，担心不被当世容纳，隐居管涔山，弹琴读书度日。曾经夜里闲坐，有两个童子进来下跪说：“管涔王派小臣拜见赵皇帝，献上宝剑一口。”把剑放在案前，行完拜礼就离去。刘曜举烛观看，宝剑长二尺，光彩不同寻常，剑鞘是赤玉制成，剑背上刻铭文：“神剑御，除众毒。”刘曜便佩戴这把剑。宝剑会随着四季变换五种颜色。
刘渊在位的时候，刘曜屡次担任显要官职，后来被授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镇守长安。靳准作乱的时候，刘曜从长安率军奔赴平阳。军队行到赤壁，太保呼延晏等人从平阳前来投奔，和太傅朱纪、太尉范隆等人劝刘曜称帝。刘曜在太兴元年僭越登上皇帝位，大赦境内罪犯，唯独靳准一族不在赦免范围，改年号光初。任命朱纪兼任司徒，呼延晏兼任司空，范隆以下官员全部恢复原来的职位。派遣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驻扎汾阴，和石勒形成互相策应的态势。
靳准派遣侍中卜泰向石勒请求投降，石勒囚禁卜泰，把他送给刘曜。刘曜对卜泰说：“先帝刘聪晚年，伦理纲常大乱，宦官扰乱朝政，诛杀忠良之士，实在正是义士匡正讨伐的时机。靳司空心怀忠烈，行使伊尹、霍光一样的权柄，拯救百姓于水火，才让我有机会登上皇位，功勋超过古人，德行感通天地。我正要平定巨大的祸乱，终究不会加害忠良君子。靳司空如果坚守忠诚，早早迎接大驾入京，朝政可以由靳氏掌管，祭祀宗庙由我主持。你把我的心意转告靳司空，宣示给朝中百官。”卜泰回到平阳，完整转述刘曜的旨意。靳准因为自己杀害过刘曜的母亲和兄长，迟疑不肯归顺。没过多久，乔泰、王腾、靳康、马忠等人杀死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做盟主，派遣卜泰奉上传国六颗玉玺投降刘曜。刘曜大喜，对卜泰说：“让我得到这神玺成就帝业的，就是你啊。”
石勒听说这件事，勃然大怒，增兵攻打平阳。靳明屡次战败，派遣使者向刘曜求救。刘曜派刘雅、刘策前去接应。靳明带领平阳一万五千男女百姓投奔刘曜。刘曜下令诛杀靳明，靳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处死。派刘雅到平阳接回母亲胡氏的灵柩，安葬在粟邑，陵墓称为阳陵，伪谥号宣明皇太后。追尊高祖父刘亮为景皇帝，曾祖父刘广为献皇帝，祖父刘防为懿皇帝，父亲为宣成皇帝。迁都长安，在前殿修建光世殿，后殿修建紫光殿。册立妻子羊氏为皇后，儿子刘熙为皇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宗室诸王全部晋封郡王。修缮宗庙、社稷坛、南北郊祭祀场所。以水德接续晋朝的金德，定国号为赵。祭祀牺牲崇尚黑色，旗帜崇尚黑色，把冒顿配祭上天，刘渊配祭上帝，大赦境内死刑以下的犯人。
黄石屠各部的路松多在新平、扶风起兵，聚集几千部众，依附南阳王司马保。司马保任命部将杨曼为雍州刺史，王连为扶风太守，据守陈仓；张顗为新平太守，周庸为安定太守，据守阴密。路松多攻占草壁，秦陇地区氐、羌部族大多归附他。刘曜派遣军骑将军刘雅、平西将军刘厚攻打陈仓的杨曼，二十天没能攻克。刘曜率领朝廷全部精锐军队亲征，行军到雍城，太史令弁广明向刘曜进言：“昨夜妖星冲犯月亮，军队不宜出征。”刘曜于是停止进军，传令刘雅等人加固营垒，等待大军。
发生地震，长安震动尤其剧烈。当时刘曜的皇后羊氏格外受宠，经常参与朝政，这是阴气过盛的征兆。
光初三年，刘曜从雍城出兵攻打陈仓。杨曼、王连商议：“侦察的人刚回来，说对方竖起五牛旗，都说胡主亲自前来，兵锋恐怕抵挡不住。我们粮草已经短缺，无法长久支撑。如果屯兵城下，被围困一百天，不用兵刃我们就会自取灭亡。不如集合现有兵力决一死战。如果取胜，关中不用传檄就能归降；如果战败，同样是死，早死晚死没有区别。”于是全军出城背对城池列阵，被刘曜击败，王连战死，杨曼逃奔南氐部落。刘曜进军攻克草壁，路松多逃往陇城，又攻占安定。司马保十分恐惧，迁到桑城。氐、羌各部全都归顺刘曜。刘曜整顿军队返回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
晋朝将领李矩袭击攻占金墉。刘曜的左中郎将宋始、振威将军宋恕投降石勒。刘曜任命大将军、广平王刘岳为征东大将军，镇守洛阳。恰逢军中瘟疫大规模爆发，刘岳于是屯驻渑池。石勒派遣石生火速接应宋始等人，军队声势浩大。刘曜的部将尹安、赵慎等人献出洛阳投降石生，刘岳只好撤军，镇守陕城。
西明门内一棵大树被大风折断，过了一夜，树根破土化作人形，头发一尺长，胡须眉毛三寸长，都是黄白色，双手收拢，还有穿裙子的双脚模样，只是没有眼睛鼻子。每到夜里就发出声响，十天之后又长出枝条，重新长成大树，枝叶十分繁茂。
长水校尉尹车谋反，暗中勾结氐族酋长徐库彭。刘曜诛杀尹车，把徐库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宫，准备全部杀掉。光禄大夫游子远坚决劝谏，刘曜不听。游子远叩头直到流血，刘曜大怒，把游子远关押起来，处死徐库彭等人。尸体摆在街巷十天，之后扔到河里。这件事导致巴氐部族全部反叛，推举巴归善王句渠知为首领，四周山岭的羌、氐、巴、羯响应他的有三十多万人，关中大乱，城门白天都要关闭。游子远又从狱中上表劝谏。刘曜怒火更盛，撕碎奏表说：“这个大荔奴，性命眼看就要保不住，还敢这样，是嫌死得晚吗？”喝令左右立刻处死他。刘雅、朱纪、呼延晏等人劝谏：“游子远被囚禁尚且敢于进谏，正是一心为国，不顾生死。陛下就算不采纳他的意见，又何必杀他！如果游子远早上被杀，我们这些大臣晚上就一同赴死，来彰显陛下的过失。天下百姓都会离开陛下远赴荒远之地，陛下还能和谁共治天下！”刘曜怒意消解，赦免游子远。随即下令京城内外戒严，准备亲自讨伐句渠知。
游子远献策说：“陛下如果愿意采纳臣的计策，不必劳烦御驾亲征，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平定祸乱。”刘曜说：“你说说看。”游子远说：“这些人并没有夺取天下的大志，不过是被陛下严苛的法令逼迫。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挽回，不如赦免叛乱者家中被没入官府做奴仆的老弱百姓，让他们互相照料，允许恢复本业，实行大赦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有了活路，怎么会不归降！如果句渠知自知罪孽深重不肯立刻投降，请交给我五千弱兵，替陛下斩除他，不必劳烦各位将帅。如若不然，如今叛贼人数众多，布满山谷，就算凭借陛下的天威亲征，恐怕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平定。”刘曜十分高兴，任命游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大赦国内。游子远驻军雍城，前来归降的有十多万人；进军安定，氐羌各部全部降服。只有句氏宗族五千多家固守阴密，游子远出兵进攻平定此地。之后率军巡行陇右，陈安到郊外迎接大军。
在此之前，上郡十多万户氐羌占据险要不肯降服，酋长虚除权渠自号秦王。游子远进军来到他的营垒之下，虚除权渠率兵迎战，五次交战都被击败。虚除权渠害怕，打算投降，他的儿子伊余当众高声说：“从前刘曜亲自前来，尚且拿我们没有办法，何况现在只是一支偏师，就要投降！”率领五万精锐，清晨逼近军营大门。手下将领请求出战，游子远说：“我听说伊余勇猛当世无敌，兵马强盛，我们比不上。再加上他父亲刚刚战败，士兵怒气旺盛；西戎部族剽悍善战，锋芒不可抵挡。不如按兵不动，等到对方士气耗尽再出击。”于是坚守营垒拒不出战，伊余渐渐面露骄矜之色。游子远探察到对方防备松懈，夜里号令全军早早吃饭，清晨恰逢大雾狂风，游子远说：“这是上天相助！”亲自冲在士兵前面，全军冲出营寨，黎明时分大破敌军，活捉伊余，俘虏他全部部众。虚除权渠大为恐惧，披散头发，割破脸面前来投降。游子远禀报刘曜，任命虚除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把伊余兄弟以及部落二十多万人口迁徙到长安。西戎之中，虚除权渠部实力最强，周边部族都听从他的命令四处劫掠；虚除权渠归降之后，其余部族没有不前来归附的。
刘曜十分喜悦，在东堂宴请群臣，谈及自己过往经历，流下眼泪，于是颁布诏书：“褒奖德行、不忘旧臣，是圣明帝王首要做的事；感念恩惠，抚恤遗孤，是贤明君主固定的典制。所以汉光武帝开创河北基业，还封赏严尤的孙子；魏武帝征战梁宋，亲自到桥公墓前悼念。先前追赠的大司徒、烈愍公崔岳，中书令曹恂，晋阳太守王忠，太子洗马刘绥等人，有的在我年少的时候就赏识我，有的在我穷困危难的时候接济我。想起这些君子，内心实在伤痛。《诗经》说：‘心中常思念，何日能相忘！’崔岳在汉昌年间虽然已经有过褒奖追赠，但当时时局动乱，礼仪制度不完备。现在追赠崔岳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辽东公；曹恂为大司空、南郡公；刘绥为左光禄大夫、平昌公；王忠为镇军将军、安平侯，全都加授散骑常侍。只是他们坟墓都已经毁坏，无法表达哀痛。主管官员尽快寻访崔岳等人的子孙，授予封地爵位，满足我的心意。”
当初刘曜逃亡的时候，和曹恂投奔刘绥。刘绥把他藏在旧柜子里，转送王忠，王忠又送他前往朝鲜。过了一年多，刘曜饥寒窘迫，改换姓名，做县里差役。崔岳担任朝鲜令，见到刘曜觉得他非同常人，追问他的来历。刘曜叩头坦白，流泪哀求。崔岳说：“你难道觉得我崔元嵩比不上孙宾硕吗，为什么如此恐惧！如今官府追捕你的命令十分急迫，普通百姓庇护不了你。这个县地处偏僻，我能够帮你，就算遇到大祸，大不过解下官印和你一同逃走。我家门已经衰败，没有兄弟拖累，又没有子嗣，你就如同我的子弟，不必过度担忧。大丈夫处世，鸟兽走投无路尚且会投奔人，何况是君子！”供给衣服，提供书籍。刘曜跟随崔岳，向他请教疑难，崔岳对他十分优厚。崔岳从容对刘曜说：“刘生器宇不凡，是济世的人才！天下如果发生动荡，你必定会成为一代英雄。”曹恂虽然身处患难，对待刘曜恪守君臣礼节，所以刘曜感念他们所有人的恩德。
刘曜在长乐宫东边设立太学，未央宫西边设立小学，挑选十三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天资聪慧可以教导的百姓子弟一千五百人，选拔朝中贤明博学的儒者教授他们。让中书监刘均兼任国子祭酒，设置崇文祭酒，官秩仅次于国子祭酒。散骑侍郎董景道因为通晓儒家经典被提拔为崇文祭酒。任命游子远为大司徒。
刘曜下令修建酆明观，建造西宫，在滈池修筑陵霄台，又打算在霸陵西南修建自己的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劝谏：“臣听说君主兴建工程，必须上顺应天象，下顺应民力时序。所以卫文公经历国家灭亡之后，宗庙社稷流离失所，尚且还要观测星象再修建宫殿。处境那样艰难尚且如此，才能够延续卫国九百年国祚。接到诏书要修建酆明观，街头百姓全都非议这件事，说修建一座观的耗费足够平定凉州。又接到敕令，要仿照阿房宫建造西宫，模仿琼台修建陵霄台，耗费是酆明观的万倍，工程量是之前工程的亿倍。这样的财力人力，足够吞并吴蜀，扫平齐魏。陛下为什么在中兴大业之时，去做亡国之君才做的事情！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谁没有过错！陛下这项工程，实在是过失。犯错贵在能够改正，坚持错到底才是难事。另外听闻要营建寿陵，周长四里，地下深挖二十五丈，用铜做棺椁，黄金加以装饰，恐怕这样的开销国内无力承担。臣听说尧安葬在谷林，集市照常营业不受干扰；颛顼安葬广阳，墓穴没有挖到地下水。圣明帝王对待身后之事就是这样。秦始皇墓穴深入三重泉水，陵园周长七里，身死之后，陵墓很快就遭毁坏，昏庸君主对待后事便是这般。向魋制作石椁，孔子说不如尽快腐朽；王孙裸身下葬，有识之士称赞他矫正世俗。从古至今没有不会灭亡的国家，没有不会被盗掘的坟墓，圣明君王明白厚葬招来祸患，所以不做厚葬。臣子对于君主，谁不希望陵墓像山岳一样高大！但是保全死者，让陵墓万世安稳才是最好。前代兴亡、奢侈节俭的史实清清楚楚，希望陛下明察。”
刘曜十分高兴，下诏书说：“两位侍中恳切忠直，有古代贤臣的风骨，称得上社稷之臣。如果没有二位，我哪里听得到这样的话！汉明帝身处太平盛世，天下安定，尚且听取钟离意的劝谏停止北宫的工程，何况我愚昧昏暗，当下民生凋敝，怎敢不恭敬听从良言！现在下令全部取消寿陵的宏大规制，全部依照汉文帝霸陵薄葬的旧例。《诗经》讲：‘没有善言得不到酬答，没有恩德得不到回报。’封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子，一同兼任谏议大夫。宣告天下，让全国知道本朝愿意听取批评。从今往后政令法度凡是不合时宜、损害国家的，都可以直接到朝堂直言进谏，不要有所避讳。”把酆水园林撤销，分给贫苦百姓。
终南山发生崩塌。长安人刘终在崩塌处得到一块一尺见方的白玉，上面刻有文字：“皇亡，皇亡，败赵昌。井水竭，构五梁，咢酉小衰困嚣丧。呜呼！呜呼！赤牛奋靷其尽乎！”当时群臣全都道贺，认为是石勒灭亡的吉兆。刘曜大喜，斋戒七天之后，把玉接到太庙供奉，大赦境内，任命刘终为奉瑞大夫。
中书监刘均进言说：“臣听说山川为国家所主，所以山崩河枯竭，君主就要减损礼乐膳食。终南山是京城的镇山，举国仰望，无故崩塌，凶险哪里说得尽！从前三代末年，就出现这样的灾异。现在群臣都说这是祥瑞，唯独臣认为不是。固然忤逆陛下心意，违背众人看法，但我实在不能认同。玉石依附山石，就如同君主依靠臣子。山崩石碎，象征国家倾覆动乱。‘皇亡，皇亡，败赵昌’，说的是皇室将要被赵击败，赵借此兴盛。如今大赵建都秦雍，而石勒占据整个赵地，‘赵昌’的应验，应当落在石勒身上，不在我国。‘井水竭，构五梁’，井是东井星，对应秦地；五指五车星，梁指大梁星，五车、大梁对应赵地。这句话预示秦将要灭亡，成就赵。‘咢’是岁星的纪年名称，意思是岁在咢酉之年，会有军队战败、大将被杀的灾祸。‘困’是困敦，对应子年；玄嚣也是星次，说岁在子年，国家就要灭亡。‘赤牛奋靷’对应赤奋若，是丑岁的名称；牛是牵牛星宿，对应丑地，预示岁在丑的时候国家灭亡，一切终结。这些文字是上天恳切告诫陛下，应当修明德行来消弭灾祸。就算真是祥瑞，也应当心怀警惕来回应。《尚书》说：‘就算是吉庆，也不要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希望陛下效仿周公盟津修德的美事，不要走上虢公做梦遇凶的老路，恭敬反省，等待上天责罚。”
刘曜神色变得凝重。御史弹劾刘均妄言惑众，歪曲祥瑞，请按大不敬治罪。刘曜说：“这件事是吉是凶确实无法确定，但这是在警戒我的德行不足，我得到他的忠心规劝已经很多，哪里有什么罪过！”
刘曜亲自征讨氐羌，仇池杨难敌率兵抵挡，前锋击败杨难敌，杨难敌退守仇池，仇池一带许多氐羌归降刘曜。后来刘曜又向西到南安讨伐杨韬，杨韬恐惧，和陇西太守梁勋等人投降，全都封为列侯。派遣侍中乔豫率领五千甲士，把杨韬以及陇右一万多户百姓迁徙到长安。刘曜再次进攻仇池。当时刘曜身患重病，军中瘟疫盛行，商议班师回朝，又怕杨难敌从背后偷袭。于是任命尚书郎王犷为光国中郎将，出使仇池劝降杨难敌。杨难敌于是派遣使者称藩。刘曜十分高兴，任命杨难敌为使持节、侍中、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领护南氐校尉、宁羌中郎将、武都王，他的子弟十五人被封为公侯、将领、二千石官员。
陈安请求入朝拜见，刘曜因为病重没有准许。陈安发怒，又以为刘曜已经死去，于是大肆劫掠之后返回。刘曜病势沉重，乘坐马车返程，命令部将呼延实带着辎重部队走在后方。陈安率领精锐骑兵在路上截击。呼延实无路突围，和长史鲁凭一同被陈安俘获。陈安囚禁呼延实，对他说：“刘曜已经死了，你还辅佐谁！我要和你一同平定天下大业。”呼延实呵斥陈安：“狗贼！你蒙受别人的恩宠，处在受信任的位置，先前背叛司马保，现在又做出这种事。你拿什么和主上相比！我看你很快就要在上邽闹市被斩首，谈什么大业！赶紧杀我，把我的头悬挂在上邽东门，看朝廷大军入城。”陈安大怒，杀了呼延实。任命鲁凭做参军，又派弟弟陈集和将军张明率领两万骑兵追击刘曜。刘曜的后卫呼延瑜迎战，斩杀陈集，俘虏全部敌军。陈安害怕，疾驰退回上邽。刘曜从南安回到长安。
陈安派遣部将刘烈、赵罕攻占汧城，西部各州氐羌全部归附陈安。陈安兵马强盛，部众十多万，自封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任命赵募做相国，兼任左长史。鲁凭对着陈安大哭：“我不忍心看见陈安灭亡。”陈安发怒，下令斩杀他。鲁凭说：“死本是我的本分，把我的头悬挂在秦州的大道上，看赵人斩杀陈安！”于是遇害。刘曜听闻鲁凭死去，悲痛地说：“贤人，是天下人所仰望的。杀害贤人，是断绝天下人心。太平时代的君主尚且不敢违逆臣民心愿，何况天下纷争之时！陈安正该招揽贤才，却残害君子，失去世人期望，我知道他成不了大事。”
休屠王石武献出桑城归降，刘曜大喜，任命石武为使持节、都督秦州陇上杂夷诸军事、平西大将军、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刘曜的皇后羊氏去世，伪谥号献文皇后。羊氏深受宠爱，在外参与朝政，为刘曜生下刘熙、刘袭、刘阐三个儿子。
刘曜开始下令：没有官职的人不许骑马；俸禄八百石以上官员的家眷妇女，才能够穿锦绣；秋天农事结束之后，才允许饮酒；不是宗庙社稷祭祀，不许宰杀耕牛，违犯者处死。刘曜亲临太学，考试成绩优等的学生，授郎中官职。
武功男子苏抚、陕县男子伍长平身体变成女子。陕县有石头开口说话，内容仿佛是“不要向东”。
刘曜准备安葬父亲和妻子，亲自前往粟邑规划陵墓。自己背负泥土修筑坟茔，坟茔周长二里，役夫日夜劳作，烛火不断，道路上满是怨恨哀嚎的声音。游子远劝谏：“圣明的君主、忠臣孝子办理丧葬，棺木足够包裹身体，椁足够包裹棺木，墓穴能够放下椁就够了，不起高大坟冢，不树立石碑，做长久保全的打算。陛下仁爱深远，明察万事，一向以节俭体恤百姓、储备国家物资为根本。如今两座陵墓耗费数以亿计，动用六万民夫劳作一百天，耗费六百万个工日。两座陵墓墓穴深挖三重泉水，坟堆高达百尺，堆石为山，积土成丘，发掘数以千百计的古墓。役夫哀痛叹息，怨气充塞天地，尸骨暴露荒野，哭声响彻道路。这对先帝先后没有益处，白白消耗国家储备。陛下如果效仿尧舜，那么工程不超百万工，花费不过几千，地下没有含冤的枯骨，世间没有怨恨的百姓，先帝先后得到安稳长眠，陛下拥有舜、禹、周公那样的美名，希望陛下体察。”刘曜不肯采纳。派部将刘岳等率领一万骑兵，到太原迎接父亲和弟弟刘晖的灵柩。瘟疫大规模流行，死者占十分之三四。上洛男子张卢死去二十七天，有盗墓贼挖开坟墓，张卢竟然苏醒。刘曜安葬父亲，陵墓叫永垣陵；安葬妻子羊氏，陵墓叫显平陵。大赦境内死刑以下犯人，百姓普遍进爵两级，孤寡老弱贫苦难以维生的人，分别赏赐丝帛。
太宁元年，陈安在南安攻打刘曜的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准备攻打上邽，以此解除南安的围困。陈安得知十分害怕，飞速赶回上邽，两军在瓜田遭遇。石武兵力不敌，退守张春旧堡垒。陈安率兵追击，骂道：“叛逆的胡奴！我要活捉你，再去斩杀刘贡。”石武关闭营垒固守。刘贡袭击陈安后方部队，俘虏斩杀一万多人。陈安急忙回军救援，刘贡迎头再次击败他。不久石武大批骑兵赶到，陈安军队彻底溃散，收拢八千骑兵逃奔陇城。刘贡留下石武督管后军，自己身先士卒，屡次击败陈安，把陈安围困在陇城。
大雨连绵，雷电击毁刘曜父亲陵墓的门屋，大风把寝堂掀飞，吹到围墙外五十多步。刘曜避开正殿，身穿素服，在东堂哭祭五天，派镇军将军刘袭、太常梁胥修复陵墓。陵墓周围栽种的松柏已经长成树林，这时全部枯死。任命大司马刘雅为太宰，特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朝拜时司仪不直呼姓名，配给一千士兵、一百骑兵，允许一百武士持兵器入殿，增加六十名持剑仪仗，前后各配备两套鼓吹乐队。
刘曜亲自出征攻打陈安，把陈安围困在陇城。陈安屡次出城挑战，都被击败，前后斩杀俘获八千多人。右军刘干攻克平襄，陇上各县全部投降。特赦陇右死刑以下犯人，唯独陈安、赵募不在赦免之列。陈安留下杨伯支、姜冲儿等人守卫陇城，自己率领几百骑兵突围而出，打算调集上邽、平襄的军队回援陇城。出城之后才知道上邽遭到包围，平襄已经陷落，于是向南逃往陕中。刘曜派平先、丘中伯率领精锐骑兵追击，屡次打败陈安，俘获斩杀四百多人。
陈安和十几名勇士在陕中拼死作战，左手挥舞七尺大刀，右手握持丈八蛇矛；近战之时刀矛同时出击，每每杀伤五六个人；拉开距离就背上两副弓箭，左右飞驰射箭突围。平先也勇武过人，身手迅捷，和陈安搏杀，三次交手，夺下陈安的蛇矛才退回。恰逢日暮，大雨滂沱。陈安丢掉战马，和身边五六个人徒步翻过山岭，躲藏在山涧。第二天官军搜寻，找不到踪迹。等到连绵大雨停下，辅威将军呼延清顺着踪迹追查，在山涧弯曲处斩杀陈安。刘曜十分喜悦。
陈安善于安抚部下，吉凶危难都和将士同甘共苦。他死之后，陇上百姓作歌传唱：“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騄骢父马铁瑕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騄骢窜严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刘曜听到这首歌，既赞赏又感伤，命令乐府演奏这首曲子。
杨伯支杀死姜冲儿，献出陇城投降。宋亭斩杀赵募，献出上邽投降。把秦州杨、姜等大族两千多户迁徙到长安。氐羌各部全部归降，送来子弟作为人质。
当时刘岳和凉州刺史张茂隔着黄河对峙。刘曜从陇右长驱直入来到西河，士兵二十八万五千人，沿着黄河安营，一百多里范围内钟鼓之声震动河水大地，自古以来军队的声势没有能比得上的。张茂黄河沿岸各个戍守据点全都望风逃跑。刘曜扬言要多路同时渡河，直扑姑臧，凉州人心惶恐，没有坚守的意志。各位将领都希望立刻渡河进攻。刘曜说：“我们军队虽然强盛，也比不上魏武帝东征的规模。很多人是畏惧威势前来，三分之二不是真心归附。宫中宿卫老兵疲惫，不能投入作战。张氏因为我们刚刚平定陈安，军队声势浩大，从声势上看，他们五郡的兵力抵挡不住。他们必定会恐惧称藩臣服，我们还追求什么！你们等着看，不出十天，如果张茂的降表不到，算我辜负诸位。”张茂果然害怕，派遣使者称藩，进献一千五百匹马，三千头牛，十万只羊，黄金三百八十斤，白银七百斤，歌妓二十人，以及无数珍宝奇货。刘曜大喜，派大鸿胪田崧册封张茂为使持节、假黄钺、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凉州牧、领西域大都护、护氐羌校尉、凉王。刘曜从河西返回长安，派胡元把父亲和妻子的陵墓再加高九十尺。
杨难敌见陈安已经被平定，内心恐惧，逃奔汉中。镇西将军刘厚出兵追击，缴获辎重一千多辆车，俘获男女六千多人，杨难敌退回仇池。刘曜任命大鸿胪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守仇池；任命刘岳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晋封中山王。
当初靳准作乱的时候，刘曜的嫡子刘胤流落黑匿郁鞠部。到这时刘胤说明自己身份，郁鞠大为震惊，供给衣服马匹，派儿子护送刘胤回来。刘曜见到刘胤悲痛大哭，嘉奖郁鞠的忠诚，授他使持节、散骑常侍、忠义大将军、左贤王。
刘胤字义孙，容貌俊美，善于应对。十岁的时候，身高七尺五寸，眉眼如画。刘聪很看重他，对刘曜说：“这个孩子神采气度哪里比不上刘义真！应当立为你的嫡长子，你可以想想周文王废掉伯邑考而立武王的用意。”刘曜说：“臣的藩国，能够守住祭祀就足够，不能打乱长幼次序。”刘聪说：“你的功勋顶天立地，拥有上百座城池，世代做太师，有专征伐的大权，五侯九伯都受你节制，你的子孙，怎么能按普通藩王看待！刘义真如果不能学太伯高风让位，我就给他一块封地。”义真是刘曜儿子刘俭的字。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
刘胤年少遭遇祸乱，流落荒远异族之地，但是风骨俊逸，气度爽朗出众，身高八尺三寸，头发和身体一样长，力大善于射箭，骁勇迅捷如同风云，刘曜十分器重他，朝中大臣也都寄望于他。刘曜对群臣说：“义孙可以说是岁寒而不凋，染黑也不会污浊。刘熙虽然已经被立为太子，但是年纪幼小，性情儒雅谨慎，恐怕难以担当当今的储君重任。我担心这样对上不能稳固社稷，对下也不能保全刘熙。义孙年纪长大，德行彰明，又是原先的嫡长子。我打算远效法周文王，近追随光武帝，让宗庙安稳如山，也让刘熙享有无尽福分。各位大臣意见如何？”太傅呼延晏等人都说：“陛下效仿周汉，为国家做长远打算，不只是我们臣子仰赖，实在是宗庙天下的福气。”
左光禄卜泰、太子太保韩广等人上前说：“陛下如果认定废太子是正确的，就不必向下征询群臣意见；如果心中还有疑虑，就该听一听不同看法。臣认为废掉太子不妥。从前周文王还没有正式继位的时候，可以挑选贤才破格立储。光武帝因为母亲的爱憎废立太子，不值得本朝效仿！就算东海王刘强继位，未必比不上汉明帝！皇子刘胤文武才略，气度高远，确实当世无双，可以比作周武王姬发。可是太子刘熙孝顺友爱，仁慈宽厚，志趣平和文雅，完全可以继承基业，做太平盛世的贤君。况且储君，是天下人神共同寄望的，不能够轻易改换。陛下执意要废，我们唯有以死相谏，不敢遵从诏令。”刘曜沉默不语。
刘胤上前哭着说：“慈父对待儿子，应当秉持《尸鸠》所讲的一视同仁的仁爱，怎么可以废掉刘熙而立我！陛下错爱到这个地步，我请求死在这里，表明我的真心。如果陛下怜惜我，觉得我还可以任用，我也会尽心辅佐刘熙，遵循帝王法度。”说着抽泣流泪，满朝大臣都为之感伤。刘曜又因为太子刘熙是羊皇后所生，羊皇后深受宠爱，心中哀怜，不忍心废掉太子，这件事就此作罢。追谥前妻卜氏为元悼皇后，她就是刘胤的生母。卜泰是刘胤的舅舅，刘曜嘉奖他，授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授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兼任太子太傅，称号为皇子。下令太子刘熙对刘胤行家人之间的礼节。
当时有凤凰带着五只幼鸟，在旧未央殿盘旋五天，悲鸣不吃食物，全部死去。刘曜册立刘氏为皇后。
石勒的部将石他从雁门出兵袭击上郡，攻打安国将军、北羌王盆句除，掳掠三千多个部落，缴获牛羊马一百多万之后撤军。刘曜大怒，奋袖起兵，当天进驻渭城，派刘岳追击，自己驻扎富平做刘岳的后援。刘岳在黄河岸边和石他交战，大败敌军，斩杀石他以及士兵一千五百人，敌军投黄河淹死五千多人，全部夺回被掳掠的人口牲畜，凯旋而归。
杨难敌从汉中回军袭击仇池，攻占城池，活捉田崧，把田崧带到自己面前。杨难敌手下呵斥田崧，命令他下拜。田崧怒目呵斥：“氐族狗！哪里有天子的封疆大吏向叛贼跪拜的道理！”杨难敌说：“田子岱，我想和你共建大业。你可以效忠刘氏，我为什么不能！”田崧神色严厉高声说：“你们这些氐族奴才，怎么敢妄想非分的帝位！我宁可做国家的鬼魂，也绝不做你的臣子，为什么不杀我！”伸手推开身边一人，夺剑上前刺向杨难敌，没有刺中，被杨难敌杀害。
刘曜派遣刘岳攻打驻守洛阳的石生，配给附近郡县五千甲士，皇宫精锐一万士兵，从盟津渡过黄河。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州、司州兵马从崤渑向东进军。刘岳攻克石勒的盟津、石梁两处堡垒，斩杀俘获五千人，进兵把石生围困在金墉。石虎率领四万步兵骑兵从成皋关进入，刘岳摆开军队迎战。两军在洛水西边交战，刘岳军队战败，刘岳被流矢射中，退守石梁。石虎修筑壕沟栅栏把石梁团团围住，断绝内外通道。刘岳军中粮食匮乏，杀战马充饥。石虎又击败呼延谟，斩杀呼延谟。刘曜亲自率领大军援救刘岳，石虎带领三万骑兵前来抵挡。刘曜的前锋刘黑在八特坂大败石虎部将石聪。刘曜驻扎金谷，夜里军中无故发生惊乱，士兵溃散，只好退到渑池。夜里又发生营啸，士兵奔逃溃散，刘曜只得退回长安。石虎俘获刘岳和他的将领王腾等八十多人，连同氐羌俘虏三千人，押送到襄国，坑杀一万六千被俘士兵。刘曜从渑池回到长安，身穿素服到郊外哭祭，七天之后才进入京城。
武功有猪生下小狗，上邽有马生下小牛，各类怪异灾异数不胜数。刘曜下令公卿每人举荐一名学识广博、敢于直言的士人。司空刘均举荐参军台产。刘曜亲临东堂，派宦官策问政事。台产详尽说明灾异发生的缘由。刘曜读后十分赞许，在东堂接见他，向他咨询治国要务。台产流泪，一一陈述灾变带来的祸患、朝政教化的过失，言辞恳切刚直。刘曜对他以礼相待，当即授博士祭酒、谏议大夫，兼任太史令。后来台产的预言全都应验，刘曜越发器重他，一年之内三次升迁，历任尚书、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位至特进。
刘曜任命刘胤为大司马，晋封南阳王，把汉阳十三郡作为他的封国；在渭城设置单于台，刘胤担任大单于，设置左右贤王以下官职，全部任用胡、羯、鲜卑、氐、羌部族的豪杰担任。
刘曜从洛阳败归长安之后，愤懑成病，后来病愈，特赦长安死刑以下犯人。任命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
刘曜的皇后刘氏病重，刘曜亲自探望，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刘氏哭着说：“叔父刘昶没有儿子，我年少被叔父抚养，恩情深厚，没有办法报答，希望陛下让他显贵。我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品德容貌俱佳，希望能让她入宫侍奉陛下。”刘曜答应。说完之后刘氏去世，伪谥号献烈皇后。任命刘昶为使持节、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晋封河南郡公；封刘昶妻子张氏为慈乡君；立刘皑的女儿刘芳为皇后，兑现刘氏临终遗言。不久任命骠骑将军刘述为大司徒，刘昶为太保。征召公卿以下子弟勇武能干的，担任亲御郎，身披铠甲骑战马，跟随在皇帝身边，充当前锋作战。尚书郝述、都水使者支当坚决劝谏，刘曜大怒，用毒酒赐死二人。
咸和三年，刘曜夜里梦见三个人，金色面孔，朱红嘴唇，面向东方徘徊，不作一言便退去。刘曜向他们下拜，踩踏他们留下的脚印。天亮召集公卿议事，朝臣全都祝贺，认为是吉兆。唯独太史令任义进言：“三，代表天道历数走到尽头。东方属于震位，是帝王起始的方位；金属于兑位，象征衰败；嘴唇朱红却不说话，代表事情终结；徘徊揖让，是退避的征兆；向他们下拜，预示屈从别人；踩踏脚印，告诫不要向外出兵。东井星对应秦地，五车星对应赵地。预示赵地会突然兴起军队，君主阵亡军队覆灭，国土被赵占据。远则三年，近七百天，应验不远。希望陛下深思戒备。”刘曜十分恐惧，于是亲自到南北郊祭祀，修缮各处神祠，按照等级祭祀山川，所有祭祀全部完备。大赦死刑以下罪犯，减免百姓一半租税。长安从春天到五月，一直没有下雨。
刘曜派武卫将军刘朗率领三万骑兵袭击仇池的杨难敌，没能攻克，掳掠三千多户百姓返回。张骏听说刘曜军队被石勒击败，于是去掉刘曜授予的官号，重新自称晋朝大将军、凉州牧。派遣金城太守张阆、枹罕护军辛晏、将军韩璞等人，率领几万军队，从大夏进犯秦州各郡。刘曜派刘胤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迎击，两军隔着洮河对峙七十多天。冠军将军呼延那鸡率领两千亲御郎骑兵，切断对方粮道。刘胤大军逼近，韩璞军队彻底崩溃，逃回凉州。刘胤追击到令居，斩杀两万人。张阆、辛晏率领几万部众投降刘曜，全都授将军，封为列侯。
石勒派石虎率领四万军队，从轵关向西攻打刘曜，河东地区五十多个县响应石虎，进军攻打蒲坂。刘曜准备向东援救蒲坂，担心张骏、杨难敌趁虚袭击长安，派河间王刘述征调氐羌部众驻扎秦州。刘曜调集全国水陆全部精锐，从卫关北渡黄河。石虎畏惧，率军撤退。刘曜率军追击，两军在高候大战，石虎大败，部将石瞻被杀，尸体绵延两百多里，缴获的物资兵器数以亿计。石虎逃奔朝歌。刘曜于是从大阳渡过黄河，攻打金墉的石生，掘开千金堨大堤水淹城池。刘曜不安抚士兵，只顾和宠臣饮酒博弈，身边有人劝谏，刘曜发怒，当作妖言，将劝谏者处死。大风拔起大树，大雾弥漫。听闻石虎占据石门，接着得知石勒亲自率领大军已经渡过黄河，这才商议增兵荥阳戍守，扼守黄马关。没过多久，洛水的侦察兵和石勒前锋交战，俘获羯族士兵送到刘曜面前。刘曜问道：“是大胡石勒亲自来了吗？兵力有多少？”俘虏回答：“石勒亲自前来，军队强盛不可抵挡。”刘曜脸色大变，下令解除金墉之围，全军在洛水西岸列阵，南北绵延十多里。
刘曜年少就嗜酒，晚年饮酒更加厉害。石勒大军抵达，刘曜将要开战，喝下好几斗酒。平时所骑的赤色战马无故腿脚痉挛，于是改骑小马。临出战，又喝下一斗多酒。军队开到西阳门，正要整理阵列，石勒部将石堪趁机带兵冲锋，赵军随即全面溃败。刘曜醉酒向后奔逃，战马陷入石渠，刘曜摔落在冰面上，身上十几处伤口，三处穿透身体，被石堪活捉，押送到石勒大营。刘曜说：“石王！还记得当年重门的盟约吗？”石勒让徐光回复：“今日的事是上天注定，还说什么旧盟！”把刘曜囚禁在河南县丞官舍，让治金疮的医生李永医治他的伤势，之后押往襄国。
刘曜伤势很重，石勒让他坐马车，让李永同车照料。北苑的三位乡中老人孙机求见刘曜，石勒准许。孙机向刘曜敬酒说：“仆谷王，关右称帝皇。当持重，保土疆。轻用兵，败洛阳。祚运穷，天所亡。开大分，持一觞。”刘曜说：“老人家身体这么硬朗！我陪您喝一杯。”石勒听说之后，神色凄然，说：“亡国之人，还要被老翁数落。”把刘曜安置在襄国永丰小城，供给歌姬侍妾，重兵包围看守。让刘岳、刘震等人，带着家眷，身穿囚服去见刘曜。刘曜说：“我一直以为你们早就死了。石王仁厚，保全你们性命。而我曾经杀害石他，实在背弃盟约。今日的灾祸，是我命中该得。”众人饮酒整日才离去。石勒勒令刘曜写信给太子刘熙，劝他速速投降。刘曜却只告诫刘熙：“和各位大臣同心维护社稷，不要因为我的遭遇改变意志。”石勒看到书信十分厌恶，后来把刘曜杀害。
刘熙、刘胤、刘咸等人商议向西退守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君主被俘，国家尚且完整，将士同心，没有叛离，可以合力占据险要抵抗，现在就逃跑为时过早。”刘胤不听，恼怒他动摇军心，斩杀胡勋。于是带领文武百官逃奔上邽。刘厚、刘策全都放弃驻地追随而去。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手握几十万军队占据长安，派遣使者归附石勒。石勒派石生率领洛阳军队赶赴长安。刘胤、刘遵率领几万军队从上邽进攻长安的石生，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各郡汉人胡人全部起兵响应刘胤。刘胤驻扎仲桥，石生固守长安。石勒派石虎率领两万骑兵抵挡刘胤，两军在义渠交战，刘胤战败，战死五千多人。刘胤逃回上邽，石虎乘胜追击，战死士兵的尸体绵延千里，上邽城池被攻破。石虎俘获伪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以及诸王将相、公卿官员三千多人，全部处死。把赵朝廷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雍大族九千多户迁徙到襄国；又在洛阳坑杀王公贵族以及五郡屠各部族人五千多人。刘曜在位十年而败亡。当初刘渊在永嘉四年僭号称帝，到刘曜一共三代，合计二十七年，成帝咸和四年，前赵灭亡。
史臣评论说：那些戎狄部族，长着人的面孔，却怀着野兽的心性；见到利益就抛弃君亲，面对财利就忘掉仁义。把他们驱逐到边远之地，尚且担心向外侵扰；反而把他们安置在京畿附近，就会窥伺中原的裂痕。从前周幽王纲纪崩坏，胡人的战火弥漫戏水；周襄王王权衰落，戎狄兵马充斥关洛。说到估量强弱、运用兵权，体察兴衰、权衡利害，他们对我中原造成的祸害难以估量。何况刘渊是人中豪杰，必定会登上高位；身负特殊才干，不会屈居平庸之辈之下。所以他如同骏马高飞，抓住时机发动变乱，匈奴五部同声响应，一朝称雄，刘氏宗族互相残杀，没有人能和他抗衡。匈奴旧臣开启建国谋略，贵族谋划平定天下，单于不再向往北归，猃狁这类部族竟然得以在南郊祭天。浩大的天地，何其不仁！至于学习中原风气，温文儒雅，同时保留本族习俗，却很少有完善的法度。虽然石勒向他称藩，王弥前来归附，终究是夷狄政权，君臣名分混乱。就算向往儒家教化，虚心接纳正直之人，也就是前人所说，窃取仁义之名罢了。
伪主刘聪身死，刘粲继承伪位，在军中树立恩惠，总揽大权，关中黄河重现旧日疆土，兵马实力超过前代。但是他内心没有真诚的远大抱负，外表看似美好，行事不能善始善终。穷兵黩武，残害忠良谏臣，奸佞之臣挤满朝堂，多位皇后同时并立，宦官权势可以扭转朝局，刑罚比炮烙还要残酷。派遣如同豺狼的将领，驱使如鹰隼的军队，旌旗俯临渭水，分兵攻陷洛阳；铁马踏遍山岭，胡笳响彻水边。忠臣义士丧身在异族刀下，士大夫的尸骨堆积成京观。先王的田亩故土，令人怀念桑梓旧地；旧日都城宫殿，全都长满荒草。露水沾湿行人衣衫，路过的人为之落泪。上古时代民风敦厚，君主不偏爱自己的儿子，功业成就之后主动禅位，把天下交给有德之人。到了后世，才动用战争，拯救天下动乱，顺应上天的命令。那周武王，身为殷商的诸侯，举兵顺应时势，在牧野誓师伐纣，商纣焚身灭亡之后，才断绝殷商国运。而挥动轻吕利剑，拉开红色的弓弩连发三箭，哪里比得上在常道之门恭敬迎接帝王车驾，让天子的金车安处在山阳的馆舍！由此可知，百姓盼望休养生息，处在当今也会追念古昔；白旗陈列示众，古代的乱世还比不上今日。胡族寇贼毫无仁爱之心，如同豺狼野猪，逼迫天子举杯劝酒，驱使帝王亲自执伞盖，庾珉的眼泪已经流干，辛宾继之以流血殉国。说到生命可贵，舍生赴死本就难事，恪守侍奉君主的大义，不惜舍弃自身性命，怀着君主蒙难的愤恨，舍命追随君主一同赴死。自古以来的篡位祸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所以灾异天象显现，乱臣贼子包藏祸心，朝政荒废、百姓离散，国家走向危亡。刘聪最后得以寿终正寝，实在是他的侥幸。
刘曜天生勇猛凶悍，恰逢时局艰难；用兵打仗可以和王翦相提并论，喜好杀戮也仅次于董卓。他出身于异族匪类，但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子远进献忠言，他一度收起兵戈；和苞呈上正直谏言，他就停止修建酆明观。然而军队所到之处，遍地生出荆棘；他自己疏远强大的藩属，招来强劲的敌人酿成大祸。上天厌弃他，人事也全都背离；将士惊恐，连夜奔逃，他醉饮军酒，始终不能醒悟。他的败亡如同上天借别人之手除掉他，像捡拾小草一样轻易。难道这就是石氏将要兴起的征兆吗？刘曜败亡得何等迅速啊！
赞语说：帝王失去法度，边地穹庐之中崛起异族。丹朱那样的继承人很少出现，冒顿这类豪杰争相称雄。胡人的旌旗映着月色，北方战马乘风奔腾。战火烟尘弥漫淮水岸边，呼啸嘶吼响彻黄河宫阙。未央宫中朝堂冷清，謻门清晨空空荡荡。郭钦的深谋远虑，辛有早已预见到戎狄的祸患。
载记第四 石勒上
石勒，字世龙，原先名叫㐌，是上党武乡的羯族人。他的祖先属于匈奴别部羌渠的后裔。祖父耶奕于，父亲周曷硃，又名乞冀加，都担任部落小帅。石勒降生的时候，满屋红光，白气从天上直落到庭院当中，见到的人都觉得这件事十分奇异。十四岁时，跟随同乡到洛阳做买卖，倚靠上东门长啸。王衍见到他，觉得此人非同寻常，回头对身边随从说：“刚才那个胡人少年，我看他的声音神态，怀有不凡的志向，恐怕将来会成为天下的祸患。”立刻派人去抓捕他，恰巧石勒已经离开了。
长大之后，石勒体格健壮，有胆量魄力，勇武雄健，擅长骑马射箭。周曷硃性情凶狠粗暴，各部胡人不愿归附他，常常派石勒代替自己管理部众，部落里的胡人都爱戴信服石勒。石勒居住的武乡北原山下，草木长得都像铁甲战马的模样；他家园子里长出人参，花叶繁茂，形状全都像人的样子。乡里的长辈和看相的人都说：“这个胡人相貌奇特，气度非同寻常，他的前程不可估量。”劝同乡好好对待他。当时很多人嗤笑这种说法，只有邬县人郭敬、阳曲人宁驱相信这番话，时常接济资助石勒。石勒感念他们的恩德，替他们卖力耕种。他常常听见战鼓铃铛的声响，回家告诉母亲，母亲说：“劳作劳累耳鸣罢了，不是不祥的征兆。”
太安年间，并州发生饥荒战乱，石勒和一众胡人小部众逃离散失，于是从雁门回来依附宁驱。北泽都尉刘监想要把他捆绑起来贩卖，宁驱把他藏匿起来，石勒才得以脱身。石勒于是偷偷去投奔纳降都尉李川，路上遇见郭敬，流着眼泪跪拜诉说自己饥寒交迫。郭敬也为他落泪，拿出随身货物换粮食给他，还送给他衣服。石勒对郭敬说：“如今大闹饥荒，不能困守在这里等死。各部胡人饿得十分厉害，可以引诱他们到冀州求取粮食，趁机抓捕贩卖他们，你我两方都能渡过难关。”郭敬十分认同这个想法。
恰逢建威将军阎粹劝说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抓捕各路胡人到崤山以东贩卖，用来补充军资。司马腾派遣将军郭阳、张隆掳掠胡人，押往冀州，两个胡人就套一副枷锁。石勒当时二十多岁，也在这批俘虏之中，多次被张隆欺辱驱使。郭敬之前已经把石勒托付给郭阳以及郭阳的哥哥郭时，郭阳是郭敬的同族兄长，所以郭阳、郭时常常为石勒开脱求情，路上饥寒病痛，全靠二人接济保全。不久石勒被卖到茌平人师欢家做奴隶。
有一位老者对石勒说：“您发际之上四道鱼龙纹路已经长成，将来会显贵做君主。甲戌那一年，可以谋取王彭祖（王浚）。”石勒说：“倘若真像您说的那样，我绝不敢忘记您的恩德。”说完老者忽然就不见了。石勒每次在野外耕作，常常听见战鼓号角的声音。他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奴隶，别的奴隶也同样听见。石勒说：“我从小在家就经常听到这种声音。”奴隶们回去告诉师欢，师欢也惊异于石勒的相貌，于是免除了他的奴隶身份。
师欢家紧挨着牧马牧场，和牧场首领魏郡人汲桑往来密切。石勒凭借善于相马的本事，主动依附汲桑。石勒曾经在武安临水一带做雇工，被巡逻的军队俘获。正好有一群鹿从旁边跑过，士兵争相追逐鹿群，石勒才得以逃脱。没过多久又见到之前那位老者，老者对他说：“刚才那群鹿就是我变的，您应当做中原的君主，所以才救你一命。”石勒跪拜领受教诲。
于是石勒召集王阳、夔安、支雄、冀保、吴豫、刘膺、桃豹、逯明八个人，结成盗伙。之后郭敖、刘征、刘宝、张曀仆、呼延莫、郭黑略、张越、孔豚、赵鹿、支屈六等人又前来投奔，号称十八骑。又向东前往赤龙、骥这些皇家苑囿，骑苑中的骏马，远行劫掠丝帛珍宝，用来贿赂汲桑。
等到成都王司马颖在荡阴打败皇帝的军队，逼迫惠帝前往邺城。王浚因为司马颖欺辱天子，派遣鲜卑军队攻打司马颖。司马颖恐惧，挟持惠帝向南逃奔洛阳。惠帝又被张方逼迫，迁徙到长安。关东各地纷纷起兵，全都以讨伐司马颖为名。河间王司马颙忌惮东方军队声势浩大，想要安抚关东，于是上奏提议废黜司马颖。
这一年，刘元海（刘渊）在黎亭自称汉王。司马颖原来的部将阳平人公师藩等人自称将军，在赵、魏之地起兵，部众达到数万人。石勒和汲桑率领牧场几百骑兵前去投奔公师藩。汲桑这时候才让石勒以石作为姓氏，取名为勒。公师藩任命石勒为前队督，跟随他到邺城攻打平昌公司马模。司马模派将军冯嵩迎战，公师藩被冯嵩击败。公师藩从白马渡过黄河向南，濮阳太守苟晞讨伐斩杀公师藩。石勒与汲桑逃进苑囿之中躲藏。汲桑任命石勒为伏夜牙门，率领牧场之人劫掠郡县监狱里的囚犯，又招纳山林水泽之间逃亡的人，很多人前来归附石勒，石勒带领这些人响应汲桑。
汲桑于是自封大将军，打出为成都王司马颖讨伐东海王司马越、东嬴公司马腾的旗号。汲桑任用石勒做先锋，石勒屡次立下战功，被任命为扫虏将军、忠明亭侯。汲桑进军攻打邺城，任命石勒为前锋都督，大败司马腾的部将冯嵩，顺势长驱直入攻入邺城，杀害司马腾，杀死一万多人，掳掠妇女珍宝之后撤离。从延津渡过黄河，向南攻打兖州。司马越十分恐惧，派遣苟晞、王赞等人征讨他们。
汲桑、石勒在乐陵攻打幽州刺史石鲜，石鲜战死。乞活军田禋率领五万部众救援石鲜，石勒迎战，打败田禋。石勒和苟晞在平原、阳平两地对峙好几个月，大大小小三十多场战斗，双方互有胜负。司马越感到害怕，进驻官渡，为苟晞声援。汲桑、石勒被苟晞击败，战死一万多人，收拢残余部众，准备投奔刘元海。冀州刺史丁绍在赤桥半路截击，又大败他们。汲桑逃奔牧场，石勒逃往乐平。朝廷军队在平原斩杀汲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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