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鉴
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人，是汉代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博览儒家典籍，亲自耕种田地，读书吟咏从不倦怠。凭借儒雅闻名，不接受州府的征召。赵王司马伦征召他做掾属，郗鉴看出司马伦有谋逆的心思，称病辞官。等到司马伦篡位，他的党羽全都身居高位，郗鉴闭门守志，不沾染逆贼的伪职。晋惠帝复位之后，郗鉴担任司空军事，多次升迁做到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做主簿，举荐贤良，他都不去就任。征东大将军苟晞传檄文任命他做从事中郎。苟晞和司马越正互相争斗，郗鉴不接受征召。他的堂兄郗旭，是苟晞的别驾，担心灾祸牵连自己，劝郗鉴赴任，郗鉴终究不肯，苟晞也没有逼迫他。
等到京城失守，战乱四起，郗鉴落入叛贼陈午手中。同乡张实从前想要和郗鉴结交，郗鉴没有答应。到这时张实到陈午营中探望郗鉴的病情，之后以平辈的礼节对待郗鉴。郗鉴对张实说：“我们同是乡里，道义上本不该深交，怎么可以趁着乱世这样行事！”张实十分惭愧退下。陈午因为郗鉴在世间有名望，想要逼迫他做首领，郗鉴趁机逃走得以幸免。陈午不久部众溃散，郗鉴回到家乡。
当时到处发生饥荒，州里士人感念郗鉴往日恩义，互相凑物资接济他。郗鉴又把得到的财物分给宗族和乡里孤苦老人，依靠他保全活命的人很多。人们都说：“现在天子流亡，中原没有盟主，应当归附有德仁厚的人，才可以免于灭亡。”于是共同推举郗鉴做首领，带领一千多家，一同到鲁国峄山避难。
晋元帝刚刚镇守江东，秉承皇帝旨意，授予郗鉴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守邹山。当时荀藩任用李述，刘琨任用侄子刘演，两人同时做兖州刺史，各自屯驻一郡，依靠武力互相倾轧，整个兖州百姓，不知道该归附谁。又有徐龛、石勒从两边不断侵扰，天天打仗，外面没有救援，百姓饥荒，有的人挖掘野鼠、捕捉燕子充饥，但是始终没有人背叛郗鉴。三年之间，部众达到几万人。元帝就地加封他为辅国将军、都督兖州诸军事。
永昌初年，征召入朝担任领军将军，到京城之后，转任尚书，因为生病不就职。当时晋明帝刚刚即位，王敦独揽大权，朝廷内外形势危急。明帝打算依靠郗鉴作为外部支援，于是任命他为安西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假节，镇守合肥。王敦忌惮郗鉴，上表举荐他做尚书令，征召回京城。路过姑孰，郗鉴和王敦相见。王敦说：“乐彦辅才能平庸。后生之人放荡，言行违背名教，考察实际，哪里比得上满武秋！”郗鉴说：“评价人必须和同类相比。乐彦辅气质淡泊，见识纯粹，身处动荡的朝廷，别人无法亲近或是疏远他。等到愍怀太子被废，可以说是柔顺而坚守正道。满武秋是丧失气节的人，怎么能够和他相提并论！”王敦说：“愍怀太子被废迁徙的时候，危机重重，人怎么能够用性命死守这件事！拿这件事对比，他未必不如乐彦辅。”郗鉴说：“大丈夫既然恭顺向北侍奉君主，坚守三纲道义，怎么可以苟且偷生屈节，厚着脸活在天地之间！如果国运终结，本来就该为道义生死相随。”王敦一向心怀不臣之心，听了郗鉴的话勃然大怒，不再和他相见，扣留郗鉴不让回京。王敦的党羽天天进谗诋毁郗鉴，郗鉴举止如常，毫无惧色。王敦对钱凤说：“郗道徽是儒雅之士，名望地位很高，不能杀害他。”于是放他回到朝廷。郗鉴就和明帝谋划铲除王敦。
不久钱凤进逼京城，朝廷授予郗鉴符节，加封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郗鉴认为这个名号没有实际用处，坚决推辞不接受军号。当时议事的人认为王含、钱凤兵力百倍于朝廷，苑城狭小，不能固守，应当趁着贼军还没有集结完成，皇帝亲自出城迎战。郗鉴说：“叛贼肆意横行，势头不可抵挡，只能用谋略战胜，不能硬拼。况且王含等人号令不统一，到处劫掠，百姓记恨往年的暴行，人人各自坚守家园。凭借顺逆的大势，我们怎么会不能取胜！而且贼军没有长远谋划，只依仗猛冲一战。时间拖久，就会激发义士之心，我们的谋划就可以施展。现在用弱小兵力对抗强敌，一朝之内决定胜负，就算有申包胥那样的义士奋不顾身，又能挽回已经造成的失败吗！”明帝听从他的意见。郗鉴以尚书令的身份统领各处屯营兵马。
等到钱凤等人叛乱平定，温峤上书，请求宽宥王敦的佐吏。郗鉴认为先王推崇君臣教化，看重臣子为国死节；乱世衰亡的时代，才会有放免罪臣的宽典。王敦的佐吏虽然很多是被逼迫，但是身处逆乱幕府，没有脱身出关的操守，按照前代的训诫，应当加以道义上的责难。又上奏钱凤的母亲已经八十岁，应当保全她的性命。朝廷听从。封郗鉴为高平侯，赏赐绢四千八百匹。明帝看重郗鉴的器量声望，朝廷大事常常咨询他，下诏允许郗鉴草拟表疏，行文可以简易。王导打算追赠周札官职，郗鉴认为不合道义，记载在周札传。王导不听。郗鉴于是反驳说：“王敦谋反的图谋，由来已久，依靠周札打开城门，朝廷军队才溃败。如果王敦之前起兵，可以比作齐桓公、晋文公，那先帝难道就是周幽王、周厉王吗？”朝中大臣没有人能够诘难，但是也不能改变王导的决定。
不久升迁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兖州刺史、假节，镇守广陵。很快明帝驾崩，郗鉴和王导、卞壸、温峤、庾亮、陆晔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晋升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
咸和初年，兼任徐州刺史。等到祖约、苏峻谋反，郗鉴听到祸难，就要率领部众向东奔赴京城。皇帝下诏，因为北方有敌寇，不许出兵。于是派遣司马刘矩率领三千人到京城宿卫。不久朝廷大军战败，刘矩退回。中书令庾亮宣读太后口头诏书，提升郗鉴为司空。郗鉴距离叛贼很近，城池孤立，粮食断绝，人心惶惶，没有坚定的意志。郗鉴接到诏书流下眼泪，设立祭坛，宰杀白马，对三军隆重盟誓说：“叛贼祖约、苏峻不敬畏天命，不怕王法诛杀，凶暴作乱，扰乱国家纲纪，败坏五常，亵渎皇权，拘禁逼迫天子，铲除国家根本，残害忠良，祸害百姓，连天地神灵都没有依托。因此天下人怨恨悲痛，百姓血泪交加，都愿意奉王命讨伐元凶。从前戎狄攻灭周朝，齐桓公纠集诸侯会盟；董卓祸乱汉朝，各州郡一同起兵讨伐。为君主亲人尽义，古今都是一样。现在天子被困危难，百姓困苦，忠臣义士一心报国。凡是参与盟誓的人，结盟之后，同心协力，拯救社稷。两个叛贼不被消灭，我们绝不苟且偷安。有违背盟约的，神明就会诛杀他！”郗鉴登上祭坛，言辞慷慨，三军将士争相效命。
于是派遣将军夏侯长从小路送信给平南将军温峤说：“现在叛贼打算挟持天子向东逃到会稽。应当先修筑营垒，占据要害，既防止贼军逃窜，又截断贼军粮道。然后固守京口，坚壁清野等待贼军。贼军攻城不能攻下，野外抢不到物资，东边道路断绝，粮草自然断绝，不过一百天，贼军就会自行溃败。”温峤十分赞同这个计策。
等到陶侃做盟主，提升郗鉴都督扬州八郡军事。当时抚军将军王舒、辅军将军虞潭都受郗鉴调度，率领兵马渡江，和陶侃在茄子浦会合。郗鉴修筑白石垒驻守。恰逢王舒、虞潭作战失利，郗鉴和后将军郭默退回丹徒，修筑大业、曲阿、庱亭三座营垒抵御贼军。贼将张健攻打大业，城中缺水，郭默处境窘迫，突围逃出，三军大惊。参军曹纳认为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贼军可以长驱直入，劝郗鉴退回广陵等待时机。郗鉴召集全部僚佐，斥责曹纳说：“我蒙受先帝厚恩，接受托付的重任，就算身死九泉，也不足以报答。如今强寇就在近郊，人心危迫，你是我的心腹佐吏，却生出退缩的念头，拿什么率领义兵，安定三军！”准备斩杀曹纳，很久之后才赦免。恰逢苏峻战死，大业的围困解除。等到苏逸等人逃向吴兴，郗鉴派遣参军李闳追击斩杀苏逸，收降男女一万多人。授官司空，加封侍中，解除八郡都督职务，改封南昌县公，把原先的爵位封给自己的儿子郗昙。
当时贼军首领刘征聚集几千人，渡海劫掠东南各县。郗鉴修筑京口城，加都督扬州之晋陵、吴郡诸军事，率兵讨伐平定刘征。晋升太尉。后来卧病，上奏疏请求辞官说：“我的病越来越重，身体沉疴难愈，自己估量气力，很难康复。有生就有死，是自然的本分。只是我身居高位，才德不配，没有什么可以报效朝廷，对上愧对先帝，对下愧对日月。伏在枕头上叹息，死后也会心怀遗憾。我现在身体虚弱，生命只在朝夕，已经把府中事务交付长史刘遐，请求辞官回归故里。希望陛下胸怀宏大度量，推行远大治国方略，任用贤才，处理政务务求简易，让太平的歌声重现今日，那么我就算死去，也如同活着一般。我所统领的部众成分混杂，大多是北方人，有的是被逼迫迁徙，有的是新归附的百姓，百姓怀念故土，都有回归家乡的心思。我宣扬朝廷恩典，明示善恶，为他们安置田宅，才渐渐安定下来。听说我病重，众人内心震动。如果我率军北渡，必定会引来敌寇的觊觎。太常蔡谟，平和正直，一向受人敬重，可以担任都督、徐州刺史。我亡兄的儿子晋陵内史郗迈，仁爱善待士人，被流亡百姓拥戴，又是我的家族子弟，可以担任兖州刺史。公家的事务，知道可行就不能不做，所以冒昧效仿祁奚举荐贤才。”奏疏递上，朝廷任命蔡谟做郗鉴的军司。郗鉴不久去世，时年七十一岁。皇帝早晚在朝堂哭吊，派遣御史持节主持丧事，丧葬规格全部参照温峤的旧例。
册书说：“公德行深沉，见识弘大，忠诚正直，行为是世人表率，历任朝廷内外官职，功勋越来越卓著。从前祖约、苏峻猖狂作乱，荼毒朝廷，社稷危难，依靠公才得以安宁。功勋堪比古代英烈，超过桓文。正要依靠公的谋略，匡救时世，上天不怜悯，忽然薨逝，朕心中震动悲痛。爵位用来彰显德行，谥号用来表彰品行，用来显扬事迹，光大美名。现在追赠太宰，谥号文成，以太牢祭祀。魂魄如有灵，享受这份尊荣。”
当初永嘉之乱的时候，郗鉴在家乡十分饥饿困乏，乡里人敬重他的德行，轮流给他送饭。当时他哥哥的儿子郗迈、外甥周翼年纪都很小，郗鉴常常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吃饭。乡里人说：“各家都在挨饿，因为您贤德，想要接济您，恐怕不能同时养活两个孩子。”郗鉴于是独自前去吃饭，吃完之后，把饭含在两颊，回来吐出来给两个孩子吃。两个孩子才得以存活，后来一同渡过长江。郗迈官做到护军，周翼做剡县县令。郗鉴去世的时候，周翼感念他养育之恩，辞去官职，铺草守心丧三年。
郗鉴有两个儿子：郗愔、郗昙。
郗愔，字方回。年少不爱与人争竞。二十岁，授官散骑侍郎，不就职。生性极为孝顺，父母去世守孝，几乎伤害性命。服丧期满，承袭南昌公的爵位，征召授官中书侍郎。骠骑将军何充辅政，征北将军褚裒镇守京口，都任命郗愔做长史。两次升迁做到黄门侍郎。当时吴郡太守职位空缺，打算任用郗愔。郗愔自认为资历声望不足，不适合越级治理大郡，朝廷大臣都赞许他。转任临海太守。恰逢弟弟郗昙去世，越发没有做官的心思，在郡中悠然度日，为人简静沉默，和姐夫王羲之、隐士许询都有超脱世俗的风度，一心辟谷，修习黄老道术。后来因病离职，就在章安修建宅院，打算终老于此。十多年之间，几乎断绝人间交际。
简文帝辅政，和尚书仆射江虨等人举荐郗愔，认为他坚守正道，见识深沉敏锐，却辞官舍弃荣华，有不可动摇的操守，治理国家需要人才，不能成全他独善其身的志向，应当征召入朝，参与朝政。于是征召为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到京城之后，又授官太常，坚决推辞不就职。一心向往谦退，希望出任远方郡职，朝廷依从，出任辅国将军、会稽内史。大司马桓温因为郗愔和徐兖旧部有很深渊源，于是升迁郗愔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兼任徐兖二州刺史，授予符节。虽然身居藩镇，却不是他本心喜好。
不久桓温北伐，郗愔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北上黄河。采纳儿子郗超的计策，认为自己不是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务，坚决请求解除职务，劝桓温一并接管自己统领的兵马。转任冠军将军、会稽内史。
等到简文帝登基，就地加封镇军、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很久之后，因为年老请求退休，居住在会稽。征召授官司空，诏书文辞优厚，恳切劝勉，郗愔坚决推辞不赴任。太元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追赠侍中、司空，谥号文穆。有三个儿子：郗超、郗融、郗冲。郗超最为知名。
郗超，字景兴，又字嘉宾。年少卓异不受拘束，有旷达的气度，和士大夫交游，总是推崇才俊之士，善于清谈，义理见解精深微妙。郗愔信奉天师道，郗超却信奉佛教。郗愔喜好聚敛钱财，积攒几千万钱，曾经打开库房，任凭郗超随意取用。郗超生性乐善好施，一天之内就把钱财全部分给亲友故旧。他行事随心，大多都是这类情况。
桓温征召他做征西大将军掾属。桓温升任大司马，又转任参军。桓温气概高傲，很少推许别人，和郗超交谈，常常觉得郗超深不可测，于是十分敬重礼遇他。郗超也尽心结交桓温。当时王珣做桓温的主簿，也被桓温看重。府中流传一句话：“长胡子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能让桓公欢喜，也能让桓公发怒。”因为郗超胡须长，王珣身材矮小。不久授官散骑侍郎。当时郗愔驻守北府，徐州士兵大多强悍勇猛，桓温常常说：“京口的酒可以喝，京口的兵可以用。”内心十分不想让郗愔镇守京口。郗愔对世事机谋并不通晓，写信给桓温，想要共同辅佐王室，收复中原园陵。郗超看完书信，把信撕碎，重新代父亲写信，诉说自己年老多病，不堪处理世间事务，请求一处闲地养老。桓温收到信十分高兴，立刻调任郗愔做会稽太守。
桓温心怀不轨，想要建立霸王基业，郗超为他出谋划策。谢安和王坦之曾经拜访桓温商议国事，桓温让郗超躺在帐幕后偷听。风吹开帐幕，谢安笑着说：“郗生真可以说是入幕的宾客。”
太和年间，桓温准备到临漳讨伐慕容氏。郗超劝谏，认为路途遥远，汴水水位浅，水路运输不通。桓温不听，率军从济水进入黄河。郗超又献策对桓温说：“从清水进入黄河，没有通畅的漕运水道。如果敌寇不肯交战，运粮又艰难，没有地方获取物资，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如今正是盛夏，全力直奔邺城，敌人畏惧您的军威，一定会望风逃走，退回幽州、朔方。如果能够决战，胜负顷刻就能确定。假如打算驻守邺城，修筑城池，人力很难办到。百姓遍布郊野，全部可以归我们取用。易水以南，必定会拱手请求归降。就怕这个计策过于激进，明公一定会求稳持重。如果不采纳这个计策，就应当屯兵黄河、济水一带，疏通转运粮道，让物资储备充足，支撑到明年夏天，虽然进程迟缓，终究可以取胜。如果放弃这两个计策，继续向西进兵，进攻不能速战速决，撤退又会粮草匮乏。贼军抓住这个机会，拖延时日，到了秋冬，河道水浅行船困难，而且北方寒冷来得早，三军缺少皮衣，恐怕不能熬过冬天。这是很大的阻碍，不只是缺粮的问题。”桓温不听从，果然遭遇枋头大败。桓温十分惭愧。不久取得寿阳大捷，问郗超说：“这次胜利足以洗刷枋头的耻辱了吗？”郗超说：“在有识之士心中，还是不能消除遗憾。”
之后郗超到桓温住处过夜，半夜对桓温说：“明公难道完全没有长远打算吗？”桓温说：“你想要说什么？”郗超说：“明公身居高位，天下的重任都归于您。如果不能做出废立君主的大事，效仿伊尹、霍光，就不能够镇服四海，威震天下，怎么可以不深思！”桓温本来就有这个想法，深深采纳郗超的意见，于是定下废立皇帝的计划，就是出自郗超的谋划。
升迁中书侍郎。谢安曾经和王文度一同拜访郗超，天色已晚还不能得到接见，王文度想要离开，谢安说：“我们不能为了性命稍忍耐片刻吗！”他当时权势就是这样显赫。后来转任司徒左长史，因母亲去世离职。郗超常常说自己父亲郗愔身为名门之子，地位待遇理应在谢安之上，可谢安入朝执掌朝廷大权，郗愔却只是悠闲度日，所以郗超心中时常愤愤不平，说话时情绪激昂，由此和谢氏家族关系不和。谢安也深深记恨他。服丧期满，朝廷授官散骑常侍，郗超不肯就职。又任命他为临海太守，加官宣威将军，他依旧不接受任命。四十二岁时，死在郗愔之前。
当初，郗超虽然实际上党附桓氏，但因为父亲郗愔忠于晋王室，便不让父亲知道自己和桓温的密谋。郗超临死之前，拿出一箱书信，交付给门下的侍从，交代说：“我本来打算把这些书信烧掉，只是担心父亲年事已高，一定会因为我的死哀伤过度，损伤身体。我死之后，如果父亲悲痛到睡眠饮食都严重受损，你就把这箱书信呈给他看。如果不是这样，就直接烧掉。”郗超死后，郗愔果然哀痛过度而生病，侍从遵照郗超遗命把箱子呈上，箱中全是郗超和桓温往来密谋政变的信件。郗愔见到后勃然大怒，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于是不再为儿子哭泣。郗超所交往的朋友，全是当时的杰出人才，即便是出身寒门的后辈，他也加以提拔、与之交好。到他去世的时候，无论地位高贵还是低微，拿笔撰写悼文的有四十多人，他就是这样被世人敬重推崇。王献之兄弟，在郗超还在世的时候，每次拜见郗愔，都穿好鞋子前来问候，严格恪守舅甥之间的礼节。等到郗超去世，他们见到郗愔就态度轻慢懈怠，穿着木屐就来拜见，郗愔设下座席，他们还推托回避、不肯落座。郗愔常常感慨叹息说：“如果郗嘉宾还活着，这些小子哪里敢这样！”郗超生性喜爱那些避世隐居的人，如果有人能够舍弃荣华、辞官归隐，郗超就会为他建造房屋，置办器物服饰，置办仆役侍从，即便花费上百金也毫不吝惜。另外，僧人支遁凭借清谈在当时闻名，名流权贵没有不崇敬他的，认为他思辨的精妙造诣，可以和正始年间的名士比肩。而支遁也十分看重郗超，把他当作当世的杰出人物，二人相互赏识交好。郗超没有儿子，堂弟郗俭之把自己的儿子郗僧施过继给他继承香火。
郗僧施，字惠脱，承袭南昌公爵位。二十岁左右，就和王绥、桓胤齐名，多次担任清高显贵的官职，兼任宣城内史，之后入朝补授丹阳尹。刘毅镇守江陵时，请朝廷任命郗僧施做南蛮校尉，授予符节。后来郗僧施和刘毅一同被诛杀，封国被撤除。
郗昙，字重熙，年少时就被赐予东安县开国伯的爵位。司徒王导征召他出任秘书郎。朝廷舆论认为郗昙是名臣的儿子，常常按照制度对他加以约束，到三十岁，才正式授官通直散骑侍郎，又升迁为中书侍郎。简文帝担任抚军将军的时候，将他征召为司马。不久授任尚书吏部郎，又拜官御史中丞。当时北中郎将荀羡生病，朝廷任命郗昙担任荀羡的军司，加授散骑常侍。没过多久，荀羡被征召回朝，朝廷随即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州、兖州、青州、幽州以及扬州晋陵郡各项军事，兼任徐州、兖州二州刺史，授予符节，镇守下邳。后来和敌军统帅傅末波等人交战失利，被降号为建威将军。不久去世，时年四十二岁。朝廷追赠北中郎将，谥号为简。儿子郗恢继承爵位。
郗恢，字道胤，年少承袭父亲的爵位，任散骑侍郎，多次升迁做到给事黄门侍郎，兼任太子右卫率。郗恢身高八尺，胡须鬓发俊美，孝武帝十分器重他，认为他具备一方藩镇大员的才干。恰逢朱序上表请求辞官，朝廷提拔郗恢，命他总管梁州、秦州、雍州、司州、荆州、扬州以及并州等州军务，任建威将军、雍州刺史，授予符节，镇守襄阳。郗恢很得关陇地区人心，前来归降依附的人动辄数以千计。
当初，姚苌的部将窦冲前来归降，朝廷任命他为东羌校尉。窦冲后来起兵反叛，攻入汉川，袭击梁州。当时关中地区有不少巴蜀部众，全都背叛姚苌，占据弘农，和苻登结盟。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把他迁移屯驻到华阴。河南太守杨佺期派遣上党太守荀静驻守皇天坞，用来抵御窦冲。窦冲屡次前来进攻，郗恢派遣将军赵睦镇守金墉城，杨佺期率领军队驻扎在湖城，出兵讨伐窦冲，把窦冲击退。
不久慕容垂在潞川围困慕容永，慕容永处境窘迫，派遣儿子慕容弘向郗恢求救，同时献上一枚玉玺。郗恢把玉玺进献给朝廷，又上书说：“倘若慕容垂吞并慕容永，他的势力就难以估量。站在国家大局考量，应当救援慕容永。慕容永、慕容垂并存，二者互为仇敌，就像两只鸡捆在一起，无法共同栖止，就不能制造祸患。之后我们再伺机将两方一同铲除，黄河以北就可以平定。”孝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命令王恭、庾楷出兵救援慕容永，军队还没来得及出发，慕容永就已经败亡。杨佺期因为生病离职。
郗恢任命随郡太守夏侯宗之为河南太守，戍守洛阳。姚苌派遣儿子姚略攻打湖城、上洛，又派部将杨佛嵩围困洛阳。郗恢派遣建武将军辛恭靖援救洛阳，梁州刺史王正胤率领军队从子午谷出兵，作为声援。姚略心中畏惧，退兵撤走。郗恢凭借战功晋升征虏将军，又兼任秦州刺史，加督陇上军务。
当时北魏势力强盛，晋朝的皇室陵墓受到威胁，郗恢派遣江夏相邓启方等人率领一万兵马抵御魏军，和北魏君主拓跋珪在荥阳交战，晋军大败而归。
等到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桓玄、殷仲堪全都发兵响应王恭，郗恢配合朝廷夹击桓玄等人。襄阳太守夏侯宗之、府司马郭毗都认为不可以这样做，郗恢把二人全都处死。之后桓玄等人退守寻阳。朝廷征召郗恢入朝担任尚书，带着家眷返回京城，走到杨口的时候，殷仲堪暗中派人在路上杀害了郗恢以及他的四个儿子，对外谎称是蛮人部族所杀。灵柩运回京师，朝廷追赠镇军将军。儿子郗循继承爵位。
郗隆，字弘始，为人耿直坦荡，有不顾自身安危尽忠的节操。最初担任尚书郎，改任尚书左丞，在朝中百官都畏惧他，后来因为泄露朝廷要事被免官。没过多久，出任吏部郎，又被罢免。之后补授东郡太守。
郗隆年少时就被赵王司马伦赏识，等到司马伦专擅朝政，征召他做散骑常侍。司马伦篡位之后，任命郗隆为扬州刺史。下属官吏如果有过失，郗隆就按照朝廷严苛的法令加以惩治，远近之人都心生怨恨。不久朝廷加授他宁东将军，还没来得及接受任命，齐王司马冏讨伐司马伦的檄文就传到扬州，军中原籍中原的将士都想要奔赴齐王麾下，郗隆因为兄长的儿子郗鉴在赵王司马伦府中任职，自己的几个儿子全都在洛阳京城，所以犹豫不决。主簿赵诱、前任秀才虞潭向郗隆进言：“如今上策，是使君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直接奔赴齐王处；中策，使君可以留守总管州中事务，火速派遣猛将带领精兵赶去支援齐王；下策，表面派遣军队帮助司马伦，却宣称背弃司马伦。”郗隆一向敬重别驾顾彦，私下和顾彦商议这件事。顾彦说：“赵诱所说的下策，实际上才是上策。”西曹留承听闻顾彦的话，请求拜见郗隆，问道：“不知道使君如今打算作何处置？”郗隆说：“我同时受到两位君主的恩典，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想保全本州而已。”留承说：“天下本是世祖皇帝的天下。太上皇司马伦执掌朝政已经十年，当今皇帝执掌天下却不得安宁，齐王顺应天命人心起兵，成败之势已经看得明白。使君如果顾念两位君主的恩情，自然可以不去参战，但应当火速发布檄文，派遣精锐猛将。如果依旧迟疑不定，这扬州难道还保得住吗！”郗隆沉默不语，把檄文压下六天没有发布。当时宁远将军、陈留王司马邃兼任东海都尉，镇守石头城，郗隆麾下大量士兵向西投奔司马邃。郗隆派遣属官到牛渚阻拦士兵，却无法制止。将士十分愤怒，夜里就拥戴司马邃为主帅，攻打郗隆，郗隆父子全部被杀，顾彦也遇害。事后朝中诬陷郗隆召集各地人马，图谋叛乱。郗隆死去的时候，当时朝野议论无不为他痛惜。
史臣评论：忠臣源自孝子，侍奉君主依托于敬爱亲人，由推及家庭再到治理邦国，道义在这里达到极致。郗太真（郗鉴）品性纯粹深厚，美名传遍乡族，早年侍奉长辈承顺颜色，就算是老莱子也不能超过他；之后辞别亲人奔赴国难，就算是申包胥又哪里能胜过他！面对像大狐一样凶残的叛贼横行万里，他舍身不顾危难；面对如猰窳般残暴的寇匪成千上万，他深入险地置生死于度外。最终能为王室效力，扬名于本朝，接受先帝遗命，坚守臣子大节。心念君主蒙受屈辱，忠义之声震动天地；奔赴国家的危难，誓言光明可对日月。枕戈待旦，含泪泣血，立志洗雪滔天国仇；皇帝车驾得以返回，终于恢复朝廷正常秩序。如果没有郗鉴这般赤诚，大奸之人几乎就要篡夺晋朝江山了！郗道徽（郗愔）儒雅温和，性格柔和却坚守正道，辅佐安定时局，德行可与贤才比肩。郗超继承家族功业，世代身居高位。为官显赫，招揽隐逸高士作为同道，称得上真正的大隐之士。痛惜爱子亡故，看到遗留书信便不再哀哭，颇有重大义的风度。
赞曰：郗太真心怀忠贞，竭诚为国效力。谋划铲除王敦、苏峻，彰显气节，播扬美名。郗道徽忠诚刚劲，美名流传久远。郗愔能够承担家国重任，郗超却在正直道义方面有所亏欠。
列传第三十八 顾荣 纪瞻 贺循 杨方 薛兼
顾荣，字彦先，吴郡吴县人，是江南本地的世家大族。祖父顾雍，是吴国的丞相。父亲顾穆，曾任宜都太守。顾荣天资聪慧悟性高，二十岁就在吴国做官，担任黄门侍郎、太子辅义都尉。吴国灭亡之后，他和陆机兄弟一同前往洛阳，当时的人把他们三人称为“三俊”。依照惯例被授为郎中，历任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廷尉正。顾荣常常纵情饮酒酣畅，对友人张翰说：“只有酒可以消解忧愁，只是奈何会因此生病。”
恰逢赵王司马伦诛杀淮南王司马允，抓捕司马允的僚属交付廷尉处置，廷尉官员全都打算处死这些人，顾荣秉公审理处置，保全宽恕了很多人的性命。等到司马伦篡位，司马伦的儿子司马虔担任大将军，任命顾荣为长史。当初，顾荣曾经和同僚赴宴饮酒，看见端烤肉的仆役相貌气度不凡，脸上流露想要尝烤肉的神色，顾荣就割下烤肉递给这个仆役。同席的人问他这么做的缘故，顾荣说：“哪有整日端着烤肉，却不知道烤肉滋味的道理！”后来司马伦败亡，顾荣被逮捕，即将被处死，当年那个端烤肉的仆役此时担任督率，出手救下顾荣，顾荣才得以幸免。
齐王司马冏征召顾荣做大司马主簿。司马冏专权骄横放纵，顾荣惧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整日醉酒昏沉，不处理府中公务，把自己的处境告诉长乐友人冯熊。冯熊对司马冏的长史葛旟说：“任用顾荣做主簿，原本是为了选拔有声望的人才，把机要事务托付给他，不计较南北地域亲疏，想要安定天下人心。如今大司马府事务繁多，不是一个整日醉酒的人可以处理的。”葛旟说：“顾荣是江南有名望的士大夫，而且任职时间很短，不适合轻易替换。”冯熊说：“可以把他调任中书侍郎，顾荣依旧保有清贵显要的地位，大司马府也可以换用有实干才能的人。”葛旟认为这个办法可行，禀报司马冏，就任命顾荣为中书侍郎。任职中书侍郎期间，顾荣就不再饮酒。有人问他：“为什么先前终日醉酒，现在却清醒了？”顾荣惧怕获罪，于是又开始饮酒。他给同乡杨彦明写信说：“我担任齐王的主簿，时时刻刻惧怕灾祸临头，看见刀和绳索，常常想要自杀，只是旁人不知道罢了。”等到葛旟被杀，顾荣凭借讨伐葛旟的功劳，被封为嘉兴伯，改任太子中庶子。
长沙王司马乂担任骠骑将军，又征召顾荣出任长史。司马乂战败，顾荣转任成都王司马颖的丞相从事中郎。惠帝驾临临漳，任命顾荣兼任侍中，派他去祭扫皇家陵园。恰逢张方占据洛阳，顾荣无法前行，就到陈留避难。等到惠帝向西迁徙到长安，朝廷征召顾荣为散骑常侍，顾荣因为天下大乱没有赴任，于是返回吴郡。东海王司马越在徐州集结军队，任命顾荣为军谘祭酒。
这时广陵相陈敏发动叛乱，率军渡过长江，驱逐扬州刺史刘机、丹阳内史王旷，依仗兵力占据扬州，把自己的子弟分别安置到各个郡任职，礼遇笼络地方豪杰，想要效仿孙氏割据江东。陈敏擅自任命顾荣为右将军、丹阳内史。顾荣多次身处危亡境地，常常以恭敬谦逊自我约束。恰逢陈敏想要诛杀江南众士人，顾荣劝他说：“中原战乱，外族侵扰内地，看太傅司马越如今已经不能振兴华夏，百姓快要被屠戮殆尽。江南虽然经历石冰的叛乱，但人才物力尚且完好。我常常忧虑没有窦融、孙权、刘备那样的谋略，来保全这片土地。如今将军身怀神武的韬略，具备孙吴那样的才干，功勋已经显露，勇武谋略冠绝当世，麾下披甲士兵数万，战船堆积如山，中原就算还有几个州，也可以传布檄文就平定。倘若能够信任重用君子，让众人能够尽情施展抱负，放下细小的仇怨，杜绝谗言小人的口舌，那么大业就可以图谋。”陈敏采纳他的意见，把江南各大族全都加以任用。陈敏又派遣甘卓出兵横江，精良的铠甲兵器，全部交付给甘卓。顾荣私下对甘卓说：“如果江东割据的大业能够成功，我们就一同成就这件事。但是你观察当下局势，这件事有成功的可能吗？陈敏本就是普通才能，没有远大谋略，政令反复无常，拿不出确定的计策，而且他的子弟个个骄纵傲慢，他的败亡是必然的。而我们安然接受他授予的官职俸禄，等到事情失败的那一天，江西的朝廷军队把我们的首级装在匣子送往洛阳，上面题写逆贼顾荣、甘卓的头颅，不只是自身覆灭，还会羞辱后世万代，怎能不早做打算！”甘卓听从了顾荣。第二年，周玘联合顾荣、甘卓、纪瞻暗中谋划起兵攻打陈敏。顾荣拆毁桥梁，把船只全部收拢到长江南岸。陈敏率领一万多人马出战，无法渡江，顾荣挥动羽扇，陈敏的部众就此溃散。叛乱平定之后，顾荣回到吴郡。永嘉初年，朝廷征召拜顾荣为侍中，顾荣走到彭城，看到祸乱接连爆发，就乘轻便小船返回江南，这件事记载在《纪瞻传》中。
元帝镇守江东，任命顾荣为军司，加授散骑常侍，凡是朝廷谋划商议的事情，全都向顾荣咨询。顾荣既是江南的名望之士，身居重要职位，朝野上下都十分敬重推许他。当时元帝宠爱的郑贵嫔生病，元帝因为为她祈祷，常常荒废政务。顾荣上书劝谏说：“从前文王父子兄弟出现三位圣人，可以说是穷尽事理。可文王忙到太阳西斜都顾不上吃饭，周公洗一次头，要多次握住湿发出门接待贤才，为什么呢？实在因为天下政务繁多，不可以搁置不管；一旦言语举措出现失误，祸患就会随之到来。如今处在乱世末世，遭逢动荡流离的时局，天子流离失所，寇贼遍地横行。明公应当露宿郊野，天未亮就起身赶路，效法古人激励勇士，把苦胆悬挂在厅堂，表明为国操劳的辛苦。贵嫔身体不安，医药调养确实要紧；祈祷祭祀的事情，也确实可以做；怎么能够就此中断僚属汇报公务，断绝宾客前来拜见问询？如今强敌压境，国内流言四起，人心动荡不定，各方去留立场纷乱。希望明公虚心接纳臣下意见，广泛招揽贤才，思考当下最紧要的要务，废除不合礼法的祭祀，树立匡复天下的功业，洗雪国家蒙受的耻辱，那么百姓就有依靠，天下太平就指日可待。”
当时江南本土士人还有很多人才没有得到任用，顾荣又上书说：“陆士光品行正直高洁，品性如同金玉；甘季思忠心赤诚，胆识才干出众；殷庆元有谋略法度，文武两方面都可以任用；我的同族兄长顾公让光明磊落坚守节操，身处困厄也不改变操守；会稽杨彦明、谢行言都笃信儒家教化，足以成为世人楷模；贺循深沉内敛，是可以平步青云的才士；陶恭兄弟才干虽说不算顶尖，处理实际事务十分出色。上面这些人，全都是江南的宝贵人才。”奏疏呈上，元帝全部采纳。
永嘉六年，顾荣在任上去世。元帝亲临吊丧，极尽哀痛，打算追赠顾荣，依照齐王司马冏麾下功臣的规格来对待。吴郡内史殷祐上书说：
“先前叛贼陈敏依仗权势，肆意作乱，他的兄弟姻亲盘踞各州郡，威逼士大夫百姓做他的臣仆，当时无论贤愚都束手无策。已故散骑常侍、安东军司、嘉兴伯顾荣德行深厚谋略远大，忠贞的气节，在困境之中更加坚定。身处艰险危难之中，被奸贼逼迫，心中始终挂念国家，情绪激昂。暗中联合志同道合之人，一同谋划讨伐叛贼。信义被众士人信服，名望冠于东南，德行声望所到之处，百姓无不响应，拿起武器奔赴平叛，人马聚集如同树林。顾荣亲身面对矢石，冲在众人前面，忠义奋发，不顾自家安危，作乱多年的叛贼，一朝土崩瓦解，几乎没有流血，就平定六州，功勋超过前代贤臣，忠义彰显于天下。
听闻朝廷论功，打算参照已故大司马齐王司马冏功臣的旧例，顾荣却没有归入幕府参与密谋的功臣行列，反倒被划归地方征战武将一类，不能够晋升爵位、扩充封地，封赏他的子弟，远近之人全都叹息，江南士人感到失望。齐王司马冏是皇室近亲，身居一方大员，手持符节统领兵马，管辖京畿周边，在外有五国的援助，在内有宗室的支持，起兵时间很长，战事牵连天下，虽说建立大功，但损失也十分惨重。顾荣没有一兵一卒，不是镇守一方的重臣，孤身在长江以南，朝廷的命令无法通达，却临危独自决断，舍身为国，官府没有耗费一分钱财，百姓没有承受短时的徭役。元凶叛贼被消灭之后，顾荣功成之后不居功，封存粮仓府库，等待朝廷大军到来，所以地方安定百姓富足，以忠义形成良好风俗，如今元帝能够开创江东基业，未尝不是依靠顾荣的功劳。拿顾荣和齐王相比，强弱悬殊，功绩高下也不一样。就连齐王府中的僚属，只是辅佐扶助强势的齐王，并非首倡谋划之人，都能得到封爵，有的封公，有的封侯。顾荣首先发起平叛密谋，是东南的盟主，功劳高于领兵元帅，得到的封赏却比不上普通僚佐。对上破坏朝廷论功行赏的制度，对下辜负舍命尽忠的义士。
考核官吏政绩、辨别善恶，是帝王教化最为看重的，更何况顾荣这样拯救危难安定国家，顺应时势建立功业的人。纵观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建立这样大的功勋，却得到如此微薄酬报的情况。”
于是元帝追赠顾荣为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元。等到元帝登上晋王位，又追封顾荣为公，设立封国，赐予食邑。
顾荣一向喜好弹琴，去世之后，家人常常把琴安放在灵座上。吴郡张翰哭得极为哀恸，之后登上灵床弹奏几曲，抚琴感叹说：“顾彦先，你还能欣赏这琴声吗？”接着又放声痛哭，没有向丧主吊唁就离开了。儿子顾毗继承爵位，官做到散骑侍郎。
纪瞻，字思远，丹阳秣陵人。祖父纪亮，曾任吴国尚书令。父亲纪陟，官至光禄大夫。纪瞻年少就以正直著称。吴国灭亡之后，全家迁居到历阳郡。被举荐为孝廉，他没有赴任。
后来被举荐秀才，尚书郎陆机对他策问：“从前夏商周三代圣明君主，开创宏大基业，文与质制度各不相同，但美好的名声是一致的。夏朝崇尚忠，忠的弊端是粗朴，救治粗朴没有比敬更好的；殷商变革加以修整，敬的弊端是迷信鬼神，救治鬼神迷信没有比文更好；周朝再加以矫正变革，文的弊端是浅薄虚浮，救治浅薄就要重新回归忠。这么说，王道反复变化没有固定准则吗？还是因为各自尊崇的治国根本不同，功业才出现差别？自从没有圣明帝王之后，世道人心离散已经很久。三代制度的增减，百姓风俗的变迁，其中缘由可以讲出来听听吗？如今打算恢复古制来救治时弊，整顿风俗扫除污秽，三代的制度应当效法哪一代？上古时代教化又是什么样的道理？”
纪瞻对策回答：“我听说但凡拥有封国领地的君主，都想要推行教化振兴政务，让各项事业安定，留下歌颂，流传千万年。但是风俗世事会产生弊端，必须顺应时代加以调整，就算是圣哲，也不能更改这个道理。所以崇尚忠的弊病是粗野质朴，推崇敬的弊病是礼仪繁多。周朝借鉴夏商两代的弊端，提倡文治来区分等级差别，但发展到末流就流于浅薄，缺少真诚本心。真诚本心流失，就又要回归忠。三代相互承袭，如同用水救火，就是顺应时势，用来补救弊病的办法。伏羲时代风俗简朴，无为而天下得到教化；后世圣人继承延续，所做的事务有所不同。不是圣贤本身有差别，是时代变化造成这样。如今大晋开启国运，帝王功业一天天兴盛，顺应天命，天下统一，远方异族君主，没有不来归附。但是上古淳朴的世道已经远去，人心改变已经很久。我认为当今的政务，应当删减繁文，保存质朴，回归根本，那么百姓就会慢慢受到教化，天下太和的局面就可以实现。”
陆机又问：“从前贤明帝王效法万物设置各项制度，明堂用来尊崇上天，清庙用来安奉祖先，辟雍用来颁行礼教，太学用来讲习典籍艺文，这些都是国家盛大的典章，朝廷重要的事务。秦朝废弃教化，各项制度荒废残缺。众多儒者的论述，对这些制度的增删说法不一。汉代遗留的建筑，后世看法各不相同，蔡邕的《月令》却说明堂、太庙、辟雍、太学是同一处建筑。应当采信哪一种说法？”
纪瞻答道：“周代的明堂，用来祭祀祖先配享上天，恭敬举行祭祀，光大孝道。它的功用大体有六项。古代圣明帝王坐北朝南处理政务，明堂就是核心场所。它的正中部分，又都称为太庙，顺应四时，颁布法令，祭祀祖先、养老尊贤，讲学授业，接见诸侯，选拔人才，完备礼仪分辨万物，一切教化都由此推行。所以，取祭祀祖先这一层意义，就叫清庙；取正中宫室的样貌，就叫太庙；就建筑室内来说，叫太室；就堂宇来说，叫明堂；就四门讲学教化来说，叫太学；就四周环绕圆形水沟如同玉璧来说，叫辟雍。名称不一样，实质是同一件事物。所以蔡邕认为它们本就是一体。”
又问：“贤才得到任用，唐尧时代天下太平；天命归于周室，众多贤才使周朝兴盛。所以《尚书》赞美君臣贤良相得，《周易》看重朋友志同道合。这就是王朝兴衰更替的缘由。成就功业的君主勤于求取人才，想要立身扬名的士子渴望被朝廷任用，按理每个时代都应当如此，可千百年间现实却常常与之相反。古代兴盛的帝王用什么办法做到那样？后世衰乱的时代缺失了什么导致这样？”
纪瞻答道：“国家兴盛关键在于得到贤才，安定的教化首要在于选拔人才。所以八元八恺得到任用，百官就井然有序；十位贤臣辅佐，天下就太平。武丁从傅岩提拔囚徒，周文王在渭水之滨寻访贤士，把他们放到高位，托付国家政务，所以能够大展宏图，功业流传百代。前代帝王屈尊寻访出身贫贱的人才，搜罗山野间被埋没的贤才，不让有才之人被埋没，不出现《伐檀》那样讽刺有才不被任用的诗歌。所以教化深厚万物感化，神灵感应，凤凰飞来，甘露降下，醴泉涌出，朱草生长，万物繁茂，日月重放光辉，祥和之气遍布四方，大道得以成就；端正君臣道义，敦厚父子亲情，明确夫妇伦理，区分长幼尊卑，教化遍布天下，远方异族诚心归附，翻译官前来朝贡，歌颂之声四起，君主垂衣拱手就天下安定。如今举荐贤才的门路已经打开，但是教化办学的事业还没有兴盛。所以世人追逐功名的心常常急切，专心治学的风气没有养成。如果广开门路接纳人才，宣扬五常教化彰显德行，考核官吏政绩，分辨优劣，安置到各个职位，让他们处理事务合乎时宜，执掌国家法度，一定能够造就安定盛世，和古代一样，君臣贤良遇合，志同道合的风气就会重现。”
又问：“唐尧虞舜推行五刑的教化，周公明确惩处四类罪人的制度，所以世人赞美审慎断狱，歌颂世道清明。后来奸恶作乱变多，法律条文越来越繁复。衰乱时代推崇三类刑法，暴虐的秦朝又增加灭族的律法，刑罚泛滥残酷到极点。汉魏沿袭，没有加以革除。这也是因为世道安危不同，救世的办法不一样，不得已才使用。想要做到宽严得当，应当怎么确立法度？灭族的刑罚可以永久沿用吗？”
纪瞻答道：“天地分开之后，万民诞生，有万民就产生利害纷争。利害纷争的产生，自有由来。上古时代，依靠道德教化，轻视勇武暴力，看重仁义。仁义被推崇，强者就不会欺凌弱者，人多的不会压迫人少的。三皇时代结绳记事而天下太平，不只是依靠象征性的刑罚。上古时代慎用刑法，尽量不去断狱。等到时代衰败，有罪不能放过，所以刑狱越来越繁多，百姓反而越发凶暴，法令越是细密，盗贼就越多。《尚书》说：‘审慎运用五刑，用来成就三种德行。’末世世道衰败，已经兴起三类刑法，晋文公之后，又增设灭族的刑罚，刑罚泛滥，损伤天地祥和之气，后世承袭，不能改变。所以汉高祖起兵天下响应，汉代之后曹魏继承，没有革除，也是风俗沿袭太久，是权宜的办法。如今天下一统，人心向往质朴，如果慢慢提倡简朴，贪求名利的人就不会钻营；尊崇贤才斥退奸邪，不仁之人就会远离。这样就可以斟酌减省灭族一类酷刑，废除株连宗族的律法，万物各得其所，清明的世道就可以再现。”
又问：“五行循环更替，阴阳相互配合，天地孕育万物，四时化生生灵。《周易》说‘天上呈现天象，地上形成万物形体’，天象万物，是相互依存的。如果阴阳失调，气运就会阻滞；有一种气缺失，万物就不能长成。这是阴阳相济、不可偏废最明确的证据。如今世上有温泉，却没有‘寒火’，是什么缘故？希望听你辨析，解开这个疑问。”
纪瞻答道：“听说阴阳升降，山川气息互通，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泉水处在地下，所以会温热。水本性向下浸润，火本性向上燃烧，刚柔燥湿，是自然本性。阳气向外运动，阴气向内沉静。阴的本性柔弱，以包容含纳为特质；阳向外运动，刚劲正直，对外发挥作用。所以金属玉石的光彩向内映照，太阳火焰的光芒向外散发，刚健施加，柔顺承受，阳气占据主导，阴气伏藏。水能变得温热，正是水包容吸纳的本性导致。”
又问：“穷究事物神妙洞悉变化，是才能的最高评价；完备器物供人使用，是功业的极致。依靠这些治理国家，可以重现伏羲时代的法度；依靠这些平定动乱，可以恢复上古淳朴风气。但是唐虞时代完善原本宽松的法度，夏代殷商增加帝王简约的法令；机巧心机一天天兴起，淳朴的古风一去不复返。难道淳朴本性一旦丧失，世道就再也不能恢复？还是圣人的治道本身就逐渐衰减？”
纪瞻答道：“政令顺着时势兴起，机变跟随事物变化。所以圣明君主探究世道盛衰的本源，审视世事的始终，顺应时势，目的在于救济世间。上古时代风俗质朴，没有祸乱，结绳作为信义凭证，百姓安分守己。淳朴大道消散之后，智巧扰乱人心，世道有险有平，境遇有好有坏。所以唐虞完善法令，夏商增加律法，兴盛衰亡都有缘由，法度轻重有所节制。这就是穷究神妙、洞悉变化的办法，顺应时势，不是圣人之道本身有所减损。”
永康初年，州里又举荐纪瞻为寒素秀才，大司马征召他做东阁祭酒。这一年，授官鄢陵公国相，纪瞻不去赴任。第二年，降职为松滋侯相。太安年间，纪瞻辞官回乡，和顾荣等人一同讨伐陈敏，相关记载写在顾荣的传记当中。
朝廷征召纪瞻授为尚书郎，他和顾荣一同赶赴洛阳，路上二人讨论《周易》的太极。顾荣说：“太极，说的就是混沌蒙昧尚未分化，日月收敛光芒，八卦潜藏神机，天地浑然一体，圣人隐没身形。之后混沌破开，清浊分开，天地显现，阴阳交融，万物开始萌生，宇宙开辟。《老子》说‘有一物浑然生成，在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这就是《周易》所说的太极。而王弼说‘太极就是天地’，我认为并不妥当。所谓两仪，从形体称呼，就是天地；从元气称呼，就是阴阳。如果太极就是天地，那就是天地自己生成自己，没有化生天地的本源。《老子》又说‘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依靠元气，阴阳调和。推究元气本源，探求天地的根源，应当以这个说法为准。”
纪瞻说：“从前伏羲画八卦，阴阳的道理已经讲透。周文王、孔子接续前人事业，三位圣人一脉相承，解说《周易》取法天道，没有别的道理。天清明地安定，阴阳交融，四时流转，日月运行其间，这是自然定数，就算是各位圣人，谁又知道它的开端？你说蒙昧混沌未分，难道真是这样吗！圣人也是凡人，怎么能在混沌未开的时候，把自身藏在尚未分化的混沌之中！老子说的‘先天地生’，是虚浮荒诞的说法，不是《周易》的本意。我以为太极是至高至极的称呼，指道理达到极致，没有外在形质；极致的理，而后生出天地两仪。王弼的说法已经很接近。古人拿‘极致’来验证，说两仪由太极而生，并不是说太极如同父母生出子女。如果一定要找‘父母’，除了天地又能是什么呢？”顾荣于是不再争辩。走到徐州，听说战乱越来越严重，打算不再前行。恰逢刺史裴盾收到东海王司马越的书信，如果顾荣等人观望逗留，就以军礼强制遣送。纪瞻就和顾荣、陆玩等人丢弃车辆牛畜，乘船，一天一夜奔走三百里，得以返回扬州。
元帝担任安东将军，征召纪瞻为军谘祭酒，改任镇东长史。元帝亲自驾临纪瞻家中，和他同车回宫。凭借讨伐周馥、华轶的功劳，封纪瞻为都乡侯。石勒进犯，朝廷加授纪瞻扬威将军，都督京口以南直到芜湖一带军务，用来抵御石勒。石勒退兵之后，任命纪瞻为会稽内史。当时有人伪造大将军府的符信逮捕诸暨县令，县令已经被关押，纪瞻察觉符信是伪造的，立刻打破囚笼放出县令，审问使者，使者果然承认造假。不久纪瞻升迁丞相军谘祭酒。评议讨伐陈敏的功劳，封临湘县侯。西边长安朝廷授他侍中，纪瞻不接受。
等到长安陷落，纪瞻和王导一同入宫劝元帝登基。元帝不肯答应。纪瞻说：“陛下天性契合天道，尚且还要在史籍当中考究古人成败，如今世事一目了然，不难看清。怀帝、愍帝失去帝位，宗庙荒废，晋朝帝位空缺，已经两年，先帝灵柩还没有安葬，人神没有君主。陛下承受天命，是上天授予。倘若天下改换面貌，远方部族前来朝贡，宗庙重建，祖先灵位得到安奉，亿万百姓向往归顺，异域之人全都前来归附，如同群星环绕北极，百川汇入大海。可陛下还坚守普通人的谦让，这不是光大宗庙、振兴晋朝中兴的做法。国贼还应当诛灭，可以委屈自己登基，向天下谢罪。如果违背天时，失去人心地利，三样全部失去，就算将来再努力匡扶，又怎么能挽救祖宗眼下的危难！应对时局的办法有千万种，可以维系大业的，就是事理与时宜。晋朝国运遭遇厄运，如今正是关键。主动把握，就能振兴中兴；一味退让，就会助长奸贼叛寇，这就是事理。陛下亲身遭遇厄运，继承帝统，看宗室诸王，还有谁值得您让位！应当登上大位，这就是时宜。四位先祖开创宏大基业。如今五都被战火焚毁，宗庙没有供奉，刘曜在西北窃据帝位，陛下却想要在东南一味谦让，这好比拱手礼让去救火。我们臣子恳切劝谏尚且不能得到许可，何况陛下德行和天地日月齐等，怎么可以错失时机！”元帝依旧不答应，叫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座。纪瞻呵斥韩绩：“天子御座对应天上星宿，敢挪动的，斩！”元帝神色为之改变。
等到元帝即位为帝，任命纪瞻为侍中，又改任尚书，上书直言劝谏，很多意见对朝政有所补益，元帝十分赞赏他忠直刚烈。后来纪瞻长期生病，不能上朝拜见，上疏说：
“臣的疾病久治不愈，荒废政务已经很久，之前多次表达本心，没有得到陛下体恤。身居官位却不能理事，卧病在床心中背负罪责，身负政务重任，不知道余生该如何自处。臣听说时机容易失去，年华不会重来。所以古代的忠义之士，愿意奔赴危难，在市井当中高歌求仕，就是想要趁壮年报效君主，美名流传不朽。但是能够做到的人极少，做不到的人千千万万。普通人本心，都贪求荣华利禄。臣资质平庸，偶然逢上好际遇，没有负鼎求仕的劳苦，也没有市井自荐，却遇上国运变革，多次获得高官厚禄。虽然仰慕古人报效朝廷的志向，却没有丝毫功绩回报国家。如今年纪衰老，多种疾病缠身，卧床养病一百多天，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就算上天再多给我寿命，承蒙陛下宽厚恩典，也仅仅能保全性命，在陋巷休养，再也不能位列公卿，出入朝堂。臣眼睛昏花牙齿脱落，身体衰弱，旧伤没有痊愈，脚又偏枯跛足，被病痛折磨，十分痛苦。七十岁，按照礼法就应当辞官归乡，衰老的征兆，全都显露出来。臣就算想要勉强支撑，又能躲藏到哪里！
臣所掌管的，是户口赋税，是国家最重要的事务。如今天下动荡，百姓不能安居，朝廷刚刚推行教化，各项制度初创，征调民力转运物资，全都依靠人力。就算臣身体健康，昼夜操劳，尚且未必能办好事务。如今臣命在旦夕，如果长期占据职位，会耽误朝廷事务。如果朝廷只是出于恩典留用臣，臣肩上的责任会越来越重；如果按制度任免官员，官位就会荒废政事败坏；等臣病好，臣的身体只会一天天衰败。如今陛下仁慈，让职位空缺耽误公务，臣得到格外的宽恕，也会让天下人对朝廷失望。现在天下归心，贤才辈出，却白白空出高官，不授予贤能之人，让臣这病弱老朽占据官位，实在不符合进退官吏的道理。恳请陛下放下对臣的仁爱，准许臣辞官，等到臣身死，得以简单安葬；朝廷及时选拔贤才，让官员到位、政务开展，臣免去失职罪责，生死都感激陛下大恩！”
纪瞻借着这份奏疏请求免职。不久朝廷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纪瞻多次推辞，朝廷不许，纪瞻就说自己病重，想要回府，依旧不被准许。
当时郗鉴据守邹山，多次遭到石勒侵扰逼迫。纪瞻认为郗鉴具备将相才干，担心朝廷放弃他、不加体恤，上疏请求征召郗鉴，奏疏说：“臣听说王朝兴起，一定有可以依靠的辅臣、捍卫国家的人才，这是帝王最重要的助力。所以虞舜任用十六位贤相，垂衣拱手天下安定。前任辅国将军郗鉴，年少树立高尚节操，品行清高声望隆重，文武兼备，是当世优秀人才。过去和戴若思一同被征召，流落在荒远之地，势力孤单，没有一兵一卒，没有救援。但他能够收拢离散的部众，占据险要之地坚守多年，使得贼寇不敢向南进犯。只是手下人马单薄，没法建立大功。他既做过大州长官，也位列朝廷高官。如果让郗鉴在朝中任职，掌管朝廷诏令，一定能够竭尽正直劝谏，弥补朝政的缺失。前朝对于这类人才，已经有任用先例。戴若思以尚书身份担任六州都督、征西将军，再加常侍；刘隗镇守北方，陈眕镇守东方。论年纪资历，郗鉴和戴若思相当；论官阶，都位列八座高官。更何况郗鉴名望清高厚重，是一代栋梁。圣朝以大公之心治理天下，只论才干功绩。臣虽然卧病家中，仍希望把见闻禀报陛下，希望陛下采纳，能对国事有微小助益。”
明帝曾经单独在内室召见纪瞻，忧虑天下时局，感慨说：“可以称作社稷重臣的，大概连十个人都找不到，该怎么办？”接着屈指算道：“你就是其中一位。”纪瞻推辞谦让。明帝说：“正要和你好好交谈，何必又这么谦让！”纪瞻文武双全，朝廷都称赞他忠直方正。不久转任领军将军，当时众人都佩服他威严刚毅。就算常常生病，六军将士都敬畏他。纪瞻因为久病，请求辞官，皇帝不准，再加授散骑常侍。等到王敦叛乱，明帝派人传话给纪瞻：“你虽身患疾病，只求你躺着为我监护六军，就会有很大助益。”赐给他一千匹布。纪瞻没有拿回家里，全部分赏将士。叛贼平定之后，纪瞻再次上表请求回家，明帝依旧不许，纪瞻坚决推辞不肯就职。明帝下诏说：“纪瞻忠亮雅正，见识才干可以经世济民，多次因为年老久病恳切请求辞官。朕充分理解他的志向，不愿违背他高洁的心愿，依从他的请求，授予骠骑将军，常侍官职照旧。服饰器物规格，全部依照旧有典章。”派遣使者到他家中授官，就在家里设立府署。不久纪瞻去世，时年七十二岁。朝廷册书追赠原有官职、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穆，派遣御史持节主持丧事。评议讨伐王含的功劳，追封华容子，把原先爵位降两级，封纪瞻的一个次子为亭侯。
纪瞻性格沉静，很少交游，喜好读书，有时候亲手抄写书籍，他的著述，诗、赋、书信、表章有几十篇。又通晓音乐，掌握其中精妙。对自己奉养丰厚，在乌衣巷修建宅院，楼宇高大华丽，园池竹木景致优美，值得赏玩。行事谨慎，爱惜人才，年纪越大越是恳切。尚书闵鸿、太常薛兼、广川太守河南褚沈、给事中宣城章辽、历阳太守沛国武嘏，平日里和纪瞻交往并不密切，却全都仰仗他高尚道义，临终把家事后代托付给他。纪瞻全部帮他们料理家事，修建住宅，对待他们如同骨肉亲人。年少和陆机兄弟交好，等到陆机被诛杀，纪瞻十分周到抚恤陆机家人，嫁陆机女儿的时候，置办嫁妆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女儿。长子纪景早逝。纪景的儿子纪友继承爵位，官做到廷尉。纪景的弟弟纪鉴，官至太子庶子、大将军从事中郎，死在纪瞻之前。
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人。他的先祖庆普，在汉代传授《礼》学，就是世人所说的庆氏学。同族高祖庆纯，学识渊博名声很大，汉安帝时任侍中，为避汉安帝父亲的名讳，改姓贺。曾祖贺齐，在吴国担任名将。祖父贺景，任灭贼校尉。父亲贺邵，官至中书令，被孙皓杀害，家属被流放到边远州郡。贺循年少遭遇家族大祸，流放到海边，吴国灭亡之后，才回到本郡。贺循品行高尚严正，孩童时期就与众不同，言行举止，一定恪守礼让。郡国相丁乂请他担任五官掾。刺史嵇喜举荐他为秀才，授阳羡县令，贺循执政以宽厚仁惠为本，不追求考核第一。后来做武康县令，当地风俗流行厚葬，又有很多人忌讳年月吉凶，人死之后停棺不埋葬，贺循全都加以禁止。政令教化推行很好，邻县都效仿。但是他在朝中没有靠山，很久得不到升迁。著作郎陆机上疏举荐贺循：“武康县令贺循气度宏大，见识高远，坚守朴素道义，节操严正，历任两个县，刑罚政务肃穆安定。前任蒸阳令郭讷气度旷达，才识出众，办事机敏干练，有处理实务的才干。贺循身居小县，地位低微；郭讷闲居乡里多年。二人都来自东吴故土，朝中没有知己，身处远方，不会为自己钻营，岁月流逝，没有晋升门路，这是州中无论贤愚都为之惋惜的。朝廷设置台郎，让各州有任职的人，不只是为了平均显要官位，恩惠遍及外州。实在因为各地风俗不同，隔绝闭塞带来的害处，边远地区更加严重。荆州、扬州户口各有几十万，如今扬州没有台郎，荆州江南地区竟然没有一人在京城做官，实在不是圣朝善待四方的本意。论才干名望品级，贺循可以担任尚书郎，郭讷可以担任太子洗马、太子舍人。这是众人共同的期望，不只是填补职位空缺。特此写明二人资历品级，希望陛下加以考察选用。”过了很久，朝廷征召贺循补授太子舍人。
赵王司马伦篡位，贺循转任侍御史，借病辞官。后来授南中郎长史，不赴任。恰逢叛贼李辰在江夏起兵，各地镇守官员不能讨伐，全都望风逃跑。李辰的部将石冰攻占扬州，驱逐会稽相张景，任命前任宁远护军程超代替张景，让程超的长史宰与兼任山阴县令。前任南平内史王矩、吴兴内史顾秘、前秀才周玘等人倡导义举，传布檄文到各个州郡讨伐石冰，贺循也集合部众响应。石冰的大将抗宠手下有几千士兵，驻扎在郡学堂。贺循给抗宠送去檄文，向他讲明叛逆归顺的利害，抗宠于是逃走，程超、宰与全都投降，整个会稽郡全部平定。贺循迎接张景回到郡府，随即遣散士兵，闭门不出，对于论功封赏，一点都不参与。
等到陈敏作乱，假传皇帝诏书，任命贺循为丹阳内史。贺循以脚有病推辞，说手不能拿笔，又服食寒食散，披头散发袒露身体，表示自己不能处理政务，陈敏最终不敢逼迫他。当时州内的豪杰大多被陈敏笼络任用，就算年老有病，也要授予官职，唯独贺循和吴郡朱诞没有参与。陈敏败亡之后，征东将军周馥上表请贺循兼任会稽相，不久授吴国内史，朝廷公车征召他为贤良，贺循全都不去就职。
元帝担任安东将军，又上表举荐贺循做吴国内史。元帝和贺循谈起吴国旧事，就问道：“孙皓曾经烧红锯子，截断一个贺姓之人的头颅，那个人是谁？”贺循还没有回答，元帝自己醒悟过来，说：“是贺邵。”贺循流下眼泪说：“先父遭遇无道暴君，臣伤痛刻骨，不知道如何报答。”元帝十分愧疚，三天没有出门。东海王司马越任命贺循为参军，征召授博士，贺循都不赴任。
等到元帝升任镇东大将军，军司顾荣去世，就请贺循接替顾荣。贺循说自己病重，上书推辞十几次。元帝写信给他：
“人的品行各不相同，所以出仕、退隐道路不一样，顺着本性行事，保全自己的本心。天下太平，伦常有序的时候，际遇由时运决定，出仕退隐都随自己心意。有的人隐居避世，超然世俗之外，逍遥修养身心，恬淡自足，这是世道昌明、士人可以隐逸，时势造就的。倘若世道动荡，君主危难国家危急，忠义之士就要拯救时世，奔走救世。烛之武顺着绳索缒下城墙进入秦国，商山四皓重新出仕匡扶汉室，这不正是大雅君子能屈能伸、合乎道义的表现吗！朕德行浅薄，身为皇室近亲，侥幸得到权位，镇守一方，向往您的高尚风范，常常想要放下车马，登门拜访，心中有这个想法，却没有真正礼贤下士，是什么缘故呢？实在是叛贼作乱，中原分崩，朝廷失去掌控，百姓遭受苦难，所以日夜忧心，情绪激昂，立志为国尽节。先前顾荣在朝，深深依靠他高明的谋划。有才之人得到任用，隐士可以安享隐逸。到了今日，可以说是道义衰微，国家困苦，天下众人仰望，全都寄希望于君侯。只要合乎大义，怎么可以安于安逸，推辞劳苦！想来通达之人，也会明白这个道理。希望能够得到您高明的谋划，辅佐国家长远规划。现在上书朝廷，委屈您出任军司，派遣参军沈祯捧着任命前去授予，盼望您一定屈尊前来，不辜负朕的殷切期盼。”
贺循依旧不肯出仕。
等到元帝秉承皇帝旨意自行任命官员，又任命贺循为军谘祭酒。贺循称病，朝廷反复催促迫不得已，才坐着车子带病前来。元帝亲自到他的船上，向他咨询治国之道。贺循体弱不能行拜见大礼，元帝就给他穿上朝服，赏赐一处住宅，车马床帐被褥衣物等物品。贺循推辞，一点都不肯接受。
廷尉张闿住在小市，想要抢夺周边百姓住宅扩大自家宅院，私自修建都门，关门很早开门很晚，百姓深受其苦，向州府控诉，都得不到处理。恰逢贺循外出，走到破冈，百姓联名到贺循这里告状。贺循说：“我见到张廷尉，会和他说这件事。”张闿听说之后，立刻拆毁私建的大门，登门向贺循谢罪。贺循就是这样被世人敬重信服。
当时江东刚刚建立，盗贼很多，元帝想要寻找防范盗贼的办法，向贺循询问。贺循回答：“长江水道绵延万里，连通五州，是朝贡、商旅往来的通道。如今有人提议派出军队驻守宣城，控制江中的要地，或是让各县统领士兵。我认为县令县长威势不足，兼具文武才干的人才很难找到；征调害怕服役的百姓，又不能严明统御，恐怕起不到作用。据我所知，长江当中要害的地点只有阖庐这一处，地势险要幽深，是逃亡之人聚集的地方。应当派重兵驻守，顺势讨伐清除，斩断盗匪的根基。长江沿岸各县各有管辖地界，地界之内，由地方长官负责，可以估量人力，多设置驿站岗亭，经常巡逻，严明法令，加重赏罚，奖赏超出常规，勤勉就有优厚赏赐，懈怠就要治罪，这样治理，地方一定可以肃静。服役的人按时轮休，不至于困乏，轮换有期限。汉代制度十里设一处亭，就是为了严密防备。如今就算不能完全效仿，也要筹划，让兵力人力足够巡逻防守。如果盗匪人多势大，本县不能制服，可以上报踪迹，由当地都督前去讨伐。如果不划分责任，让百姓和军队一同防守，两边都懈怠，没有人承担责任，只会空有防备的名义，得不到实际效果。”元帝采纳他的建议。
等到愍帝即位，征召贺循为宗正，元帝镇守江东，又上表举荐贺循为侍中，道路艰险贺循不能赴任。凭借讨伐华轶的功劳，朝廷打算封贺循为乡侯，贺循以在家卧病为由，坚决推辞不接受。建武初年，任命贺循为中书令，加授散骑常侍，贺循又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元帝下命令说：“朕德行微薄，登上大位，如同渡过大河，不知道依靠什么。贺循言行合乎礼法，是当世的榜样。实在要依靠他的谋划，处理繁杂政务。他常年患病，尚且希望他躺着为朕规劝辅佐，可他坚守谦逊，言辞恳切。如今依从他的意愿。”于是改授太常，常侍官职照旧。贺循认为九卿一般不加别的官衔，自己又有病，不适合兼任，只接受太常一职。
当时宗庙刚刚修建，旧有的礼仪制度大多缺失。有人认为惠帝、怀帝都应当单独算作一代，这样颍川府君世数超过七世，应当撤去神位。这件事下发太常府商议。贺循发表议论认为：
“按照礼法，兄弟不能互相继承，不能把兄弟相继算作两代。商代盘庚，不把阳甲列入世次；东汉光武帝，不继承汉成帝，另外设立庙寝，让臣下祭祀，这是前代明确的典章，是继承帝位的要义。惠帝没有后嗣，怀帝继承大统，弟弟不能继承兄长的世系，那么怀帝应当上承晋世祖武帝，而不是继承惠帝，应当如同商代的阳甲、汉代的成帝。议论的人认为帝王圣德深远，不应当改动旧制。这类礼制，向来没有定论。所以惠帝神位还留在太庙，怀帝又进入太庙，庙中神主达到八位。出现八位神主，是因为惠帝没有迁出，不是先祖应当撤去。后世新的神主入庙，才撤去前代远祖，撤换和新入庙的是相对应的，不能一次撤去两代先祖。没有新入一位，就撤去两位旧主的道理。惠帝、怀帝都继承世祖，二人是兄弟旁支，算作同一世，如果新放入怀帝，就要撤去颍川府君，这样同一世就要两次撤换，先祖位次被无端拆分。查考古代礼制，没有这样的先例。惠帝是否迁出尚且不能轻易下定论，更何况随便撤去一位先祖，没有礼法依据。颍川府君没有理由撤去，那么庙中神主自然是八位，这是事出有因，不是常例。既然有八位神主，只能在七室之外临时安放一个神位。当今陛下和惠帝、怀循都是兄弟，直接继承世祖，不是继承惠、怀二帝，那么惠怀二帝的神主应当另外安置，不能让太庙永久保留八个庙室。另外武帝刚刚修建太庙的时候，正式神主只有七位，杨元后的神主也临时另外设立一室。永熙元年，在太庙八室祭告世祖谥号，这就说明遇到神主多的时候，可以不受七室旧例限制。
还有人拿景帝已经留在太庙，来类比惠帝怀帝。景帝功德盛大，是晋朝基业的根本，按道义应当供奉，百世不撤，所以特意安放在太庙，而且时代还近，可以容纳，只是安放神位，不会挤压更早先祖。等到司马氏昭穆世数满了，最终也要另外设立庙。拿这个和惠怀二帝相比，道义轻重不一样。七庙七世，昭穆是父子的位次。如果兄弟相继入庙，就撤去更早的先祖，先祖位置空缺，世系不足，那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的制度还有什么意义！七庙的理论出自王氏学说：从父亲往上直到高祖，是四代亲庙，高祖以上还有五世、六世已经没有丧服关系的远祖，所以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一共七庙。世祖武帝确定宗庙礼制的时候，京兆府君、颍川府君是高曾祖辈，豫章府君五世，征西府君六世，就是对应这个道理。如今陛下继承帝位，也应当供奉五六代先祖，豫章府君六世，颍川府君五世，都不应当撤去。如今已经说豫章府君要撤去，又要撤颍川府君，这样太庙供奉的先祖只到高祖，高祖往上两代先祖不再供奉，王氏所说的三昭三穆就缺失两项，不只是宗庙制度的依据被破坏，也违背世祖武帝祭祀征西、豫章二府君的本意，对国家礼制损伤很大。”
当时尚书仆射刁协和贺循意见不一样，贺循答辩义理周全完备，文字太多不再全部记载，朝廷最终采纳贺循的意见。朝廷凡是有疑难礼制，都向贺循咨询，贺循全部依据经书礼制作答，成为当时儒家宗师。
之后元帝因为贺循清贫，下命令说：“贺循品性冰清玉洁，作为世人表率，身居上卿高位，身上衣物只够遮蔽身体，房屋仅仅遮挡风雨。朕最近到访他的家，心中十分感慨。赏赐六尺床、草席褥子，二十万钱，用来表彰高尚德行，表达朕的心意。”贺循推辞，元帝不允许，贺循不得已收下，却始终不去使用。等到元帝登基，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把琅邪恭王尊称为皇考。贺循又提出意见：“依据礼制，儿子不能拿自己得到的爵位加给父亲。”元帝采纳。不久让贺循代理太子太傅，太常官职照旧。
贺循自己卧病不起，不能履行臣子朝见的礼节，担心有损帝王降尊相待的道义，也破坏礼法教化，多次上表坚决推辞。元帝看重贺循德行可以做世人榜样，就算不多言语也有辅佐之功，反复劝勉，不允许推辞，命令皇太子亲自登门拜见。贺循身体羸弱，依旧恭敬接待；元帝下令谢绝宾客，对他尊崇到这种地步。贺循病情渐渐加重，上表请求辞官，归还印绶。朝廷改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元帝亲临殿前，派遣使者持符节授予印绶。贺循虽然口不能说话，指挥身边侍从，推掉官服。元帝亲自驾临，握着贺循的手流泪。皇太子三次前去探望，往返都行跪拜礼，读书人都认为是莫大荣耀。太兴二年贺循去世，时年六十岁。元帝穿上素服举行哀悼，哭得十分悲痛。追赠司空，谥号穆。将要下葬，元帝又亲临灵柩前，痛哭尽哀，派遣兼侍御史持节主持丧事。皇太子送行到近郊，望着灵船流泪。
贺循年少研读典籍，擅长写文章，博览群书，尤其精通礼经传记。很有识别人才的眼光，从卑贱地位当中提拔同乡杨方，杨方最终在世上成就名声。儿子贺隰，康帝的时候官做到临海太守。
杨方，字公回。年少好学，有出众的才华。最初在郡府做铃下威仪，处理公务的空闲时间，就阅读《五经》，同乡的人都不了解他。内史诸葛恢见到杨方，认为他才能不凡，用对待门下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杨方才得以和权贵人士交往。当时虞喜兄弟凭借儒学闻名，十分欣赏杨方，为他传播美名。诸葛恢曾经让杨方撰写文书，举荐郡功曹、主簿。虞预赞美杨方的文章，拿给贺循看。贺循回信说：“这个年轻人志向高远，我原本只觉得他比普通人好，没想到才华如此出众。他的文章才气不凡，如果抒发自己内心见解，会被整个郡推崇，哪里只是在仆役当中出类拔萃！听说他身处旧的朋党之间，行事谦逊，这也是立身的优点。但是世道衰败道义沦丧，人世民生衰败凋敝，每当听闻有一介普通之人怀有追求道义的志向，我就满怀期盼。像高方这样的人，就像是荒地里长出的特异禾苗，盐碱田中生出的优良秀穗，本身资质已经很好，只是受阅历见闻熏染还不够罢了；如果把他移栽到肥沃的土壤，必定会长成茁壮的良材。您才华冠绝当世，身居朝廷高位，树立道义、推行教化之后，才算是真正显贵。从前许子将从商贩之中提拔樊仲昭，郭林宗从乡野民间造就魏德公。您立志成就这类举荐人才的功业，那么两位先贤的功绩也不难企及。”贺循于是就在京师称扬举荐高方。
司徒王导征召高方做属官，改任东安太守，又升迁为司徒参军事。高方身在京城，朝中士大夫都厚待礼遇他；但他自感出身寒微，不愿长久留在京城，请求补授远方郡职，想要闲居著书立说。王导依从了他，上奏朝廷补任他为高梁太守。在郡任职多年，高方撰写《五经钩沈》，重新编撰《吴越春秋》，还有各类杂体文章，都流传于世。因为年老，辞去郡职回乡。王导打算把他提拔到中央台阁任职，高方坚决推辞回到家乡，在家中去世。
薛兼，字令长，丹阳人。祖父薛综，在吴国担任尚书仆射。父亲薛莹，在吴国有名望。吴国平定之后，薛莹出任散骑常侍。薛兼品行清正，有器度才识，年少时和同郡的纪瞻、广陵闵鸿、吴郡顾荣、会稽贺循齐名，世人称他们为“五俊”。当初进入洛阳，司空张华见到他，十分惊异，说：“这些人都是南方的黄金之才。”
薛兼被察举为河南孝廉，公府征召他，授官比阳相，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历任太子洗马、散骑常侍、怀县县令。司空东海王司马越招揽他担任参军，改任祭酒，赐爵位安阳亭侯。晋元帝担任安东将军时，任命他为军谘祭酒，渐渐升迁为丞相长史。他勤恳办理王室政务，因为高级佐官俸禄优厚，常常自我俭约克制，只求够用而已。晋爵为安阳乡侯，授丹阳太守。东晋建立，改任丹阳尹，俸禄增加为中二千石，升迁尚书，兼任太子少傅。从薛综到薛兼，三代人都担任东宫太子的师傅，当时谈论的人都赞美这件事。
永昌初年，王敦上表举荐薛兼担任太常。晋明帝即位，加授散骑常侍。明帝因为薛兼是自己做太子时候的师傅，应当极尽礼敬，于是下诏书说：“朕德行浅薄，早年遭遇丧亲的凶祸。以渺小的一身，位居王公群臣之上。哀伤孤苦，内心忧痛，没有可以咨询依靠的人，忧心惴惴不安，如同身临深谷。孔子说过：‘就算是天子，也一定有他所尊崇的人。’朕将要恭敬遵奉对待先师的礼仪，向有德之人咨询国事。太宰西阳王司马羕地位尊贵声望隆重，身处显贵却常怀谦抑之心；丞相武昌公王导、司空即丘子荀崧，道德高远，功勋德行兼备，既是先帝的至交，也是朕的师傅。太常安阳乡侯薛兼训导护持朕，忠诚恭谨，敦厚诚挚。尊崇亲族、敬重贤才，是先帝所看重的，朕拜见这四位大臣，文书往来的礼仪规制，全部沿用东宫时期的旧例。”
这一年，薛兼去世。皇帝下诏说：“太常、安阳乡侯薛兼，德行淡泊质朴，恪尽忠诚约束自身。朝廷正要依靠他的德行训导，辅助治理国政，不幸溘然离世，朕内心悲痛。现在派遣持节侍御史追赠他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倘若魂魄有知，就接纳这份荣宠。”等到下葬的时候，正遇上王敦发动叛乱，朝廷变故繁多，来不及议定谥号，只派遣使者用太牢之礼祭奠。薛兼的儿子薛颙，死在薛兼之前，没有后嗣。
史臣评论说：晋元帝在淮海一带开创基业，各项制度刚刚草创，一心盼望众多人才，共同成就各项政务。顾荣、纪瞻、贺循、薛兼等人，都是南方的杰出才俊，出身世家高门，投身元帝的幕府，参与国家政务；朝廷典章制度依靠他们修订编撰，朝廷帷幄之内期待他们出谋划策；在士大夫之中声望隆重，担当治国重臣，官位显达，成就名声，光耀国家、荣显家门。这不只是时运机遇的汇聚，也是他们自身才能造就。而贺循官至太保太傅，朝廷声望格外崇高，甚至皇帝亲自登门，到他家中行拜礼。就算西汉尊崇张禹，东汉厚待桓荣，也不能超过这份礼遇。
赞语说：贺彦先见识通达，贺思远秉性正直。薛兼清正坚贞，贺循潜心治学。生逢时世遇上明主，乘风展翅大展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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