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苻坚建元末年，把一万多户江汉地区百姓迁徙到敦煌；中原内地有田地荒芜的百姓，也迁徙七千多户到河西。郭黁进犯武威的时候，武威、张掖以东百姓向西逃奔敦煌、晋昌的又有几千户。等到李暠迁都酒泉，就把这些人全部迁徙到酒泉。分出南方移民五千户，设立会稽郡；中原移民五千户，设立广夏郡；剩下一万三千多户，拆分设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在敦煌南部子亭修筑城池，用来威慑南方异族。又因为上一次的表章没有得到回复，再次派遣僧人法泉走秘密道路，向朝廷上表：
“山河阻隔遥远，没有朝见天子的途径。仰望京都，翘首盼望远方的消息。陛下顺应天命登基，蒙受上天赐福。臣乙巳年顺从众人推举，代理一方军政。当时派遣舍人黄始上表，表达忠诚。路途遥远艰险，不知道奏章能不能送到。吴地凉州相隔辽远，道路遍布寇贼，进贡使者无法通行。特此抄录之前的奏章，希望能够送达陛下面前。
同年臣进军酒泉，整治军备，希望扫除凶敌。可是狡猾敌寇肆意妄为，不肯服从教化，盘踞巢穴，阻挡臣前进的道路。各项事业刚刚开创，府库储备尚不充足，所以停战休整，鼓励农耕，休养士兵。时光流转，一晃三年。抚剑愤懑，度日如年。如今物资储备充足，兵器装备完备。向西召集西域城邦的军队，向北联合丁零部众。希望凭借朝廷天威，席卷河陇，旌旗直指秦川。等候陛下的诏令，竭尽忠诚，就算身死，也要报效朝廷。
另外，凉州疆域辽阔，强敌还没有消灭，需要安排留守和出征的部署。臣就权且任命世子李士业监前锋诸军事、抚军将军、护羌校尉，统领前锋部队，做我的先导。敦煌人口众多，物产富足，管控西域，管辖万里疆土，是军国根本。任命次子李让为宁朔将军、西夷校尉、敦煌太守，安抚西域各部，安定远方。其余各个儿子，全都身处军营，身先士卒。臣总揽大局，所有人都竭尽力量，根据时机下达命令，随时向朝廷奏报消息。”
李暠迁都酒泉之后，大力劝勉农耕。郡中官吏认为连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请求在酒泉刻石碑记下功德，李暠应允。让儒林祭酒刘彦明撰写碑文，刻石歌颂德政。可是沮渠蒙逊年年不停前来侵扰。李暠一心想用德行安抚境内，只和对方订立盟约修好，不去报复。这时白狼、白兔、白雀、白雉、白鸠都栖息在宫苑。部下都认为这些白色祥瑞，是金德感应而生，都因为时局太平降临。又出现神光、甘露、草木连理、嘉禾等种种吉兆，请求史官记录下来，李暠准许。不久沮渠蒙逊背弃盟约前来进犯，李暠派遣世子李士业拦击，大败敌军，俘获敌将沮渠百年。
李暠在上巳节在曲水边设宴，命令群臣赋诗，亲自为诗集写序。抄写诸葛亮的训诫，勉励自己的儿子们：“我承受重重艰难，还没有建立安定天下的功业。对外依靠贤能的部下，文武事务繁多，常常坐到天亮。想要巩固国家，必须同时任用亲族和贤臣。所以你们还没有接受师傅教导，年纪轻轻就承担职务。我常常担心你们能力不够，留下悔恨。古今事理不能不学习，如果近代就有可以效法的，何必一定要求远古。研读诸葛亮训诫，应璩的谏书，细究始末，周公、孔子的教化都在里面。用来治国，可以获得安定；用来立身，可以成就名声。文辞朴实浅显，一看就能明白。虽然是古人写下，道义却可以当作老师。经史之中的道德学问，就如同在原野采摘豆子，肯努力就收获丰厚，你们怎能不勤勉！”
李暠修缮敦煌旧要塞的东西两道围墙，防备北方敌寇；修筑敦煌要塞西南两面围墙，威慑南方异族。
李暠拥有济世的才略，在吕氏政权末年，被各路豪杰推举，开创霸业。没有大规模流血，平定千里土地。原本以为张氏旧日的基业很快就能恢复，河西十郡短时间就可以统一。后来秃发傉檀占据姑臧，沮渠蒙逊地盘渐渐扩张。于是李暠心中感慨，写下《述志赋》，赋文写道：
遨游于虚无之境，在无中驾驭有形；秉承玄元之气化育自身，承受神灵隐秘的符命。沐浴层层朝云，仰看灿烂日光。天地化育，让我成长。年少向往颜回安贫乐道的境界，潜心研读典籍，研习礼乐。轻视豪门高官厚禄，羡慕庄子逍遥自在；仰慕沧浪渔父，赞许长沮、桀溺躬耕避世。厌恶被鹰隼一样的势力牢笼束缚，向往凤凰高飞九天；心中摒除世俗纷争，不追求当世虚名。在高山之巅放声长啸，赞美傲霜的秀木；枝干挺拔青葱，历经寒冬更加芬芳。情思悠远，向往商山四皓的风采；想要抛开俗世繁华，驾云高高飞驰；攀上仙山琼枝，饮用清泉甘露；应和凤凰悠扬啼鸣，在南山和鸾鸟共鸣。
但是时运不允许，心神向往，身体却滞留尘世。徜徉山林，栖身丘土；冒着风雨，沉浮世间。利害纷纷交错，感慨循环往复。天道之门紧闭，天地之间无路可渡；感伤忠信之道衰微，面对流水惭愧自省。于是放下超然出世的想法，投身世事。少年入朝为官，跻身贤才之列，侍奉圣明君主。君王仰慕虞舜夏禹，臣子期盼夔、益那样的贤臣。
张氏王朝倾覆，梁氏政权崩塌；淳朴风气彻底消散，士大夫深陷祸乱。吕光从宫廷内部开启祸端，国家基业就此崩塌；狂风撼动大树，沸水翻腾深渊；飞尘遮蔽白日，大火燎原；名都人烟断绝，千座城邑寂静无烟。这是天道注定的厄运，兴盛覆灭交替出现。于是人人都有争夺天下的心思，家家怀揣称王称霸的妄想。无视天子王命，追求不该属于自己的非分福运。所以路上接连都是翻车败亡的人，生灵涂炭。怜悯百姓惶恐无依，无处寄托希望；一心想要独占天下，反而距离目标越来越远，如同在虚无之中寻找明珠。
河西大地，饱经凶乱；我孤身一人，处在遥远西方。不是预先相约的际遇，实在是冥冥之中的机缘。跨越大河建立根基，依托昆仑群山作为城墙；驾驭奔马的缰绳，在险峰之上修复倾覆的车驾。山崖高耸，险关万仞；洞府幽深，山峦盘绕险峻。荆棘遍地，大河宽广水深；野兽盘踞道路，凶鸟成群啼叫。摒弃私心，顺应大势，团结众人处理政务；不刻意故作清高居于荒远，本心就契合这片土地。有德之人前来归附，隐逸之士前来效力。
赞美当世英才，出众贤才！广纳天下人才，哪里只看重旧日恩怨！有的人挣脱桎梏身居高位，有的后来居上；在山野发掘奇才，从民间选拔俊彦。向往张良神机妙算，奋起扫除污秽；仰慕诸葛亮草庐之中谋划，运筹帷幄。感叹壮士击节慷慨，激起三军锐气。赞叹古代豪杰高尚行迹，推崇关羽张飞英武；发誓报答曹公回归刘备，何等义勇超群！张飞断桥横矛，英姿勃发。东吴周瑜、鲁肃光彩照人，在荆吴建立奇功，文治武功赫赫；乌林定下奇策，龙骧江上，击溃盛大敌军。功业如云风升腾，追随韩信的久远踪迹，美德媲美召公。如果没有刘备、孙权宏大气度，怎么能成就这样的福运！天地相辅相成，万物蒙受风雨滋养。
岷山益州已经平定，三江清宁；功勋盛大，天下太平。鞭策各路英杰，让荣耀流传万代。追慕前代圣贤，仰望高山德行。将要竖起红色大旗开路，战车疾驰，旌旗飘扬；仰仗帝王的福兆，顺应五星安宁。勇武将士，扫除凶敌。洗去乱世尘埃，拯救衰败的凉国。如同昌寓为帝王陪乘，抵达襄城勒马。深知消除祸患就在此刻，体会牧童寓言；洞察细微的时机，废寝忘食。把心中志向写在绢帛，向白日倾诉赤诚。
李暠卧病不起，留下遗命对宋繇说：“我年少遭遇苦难，尝尽百般艰辛。在乱世之中，被这一方百姓推举，可是才智浅薄，没能统一河西。如今气力衰竭，再也不能痊愈。死亡是自然常理，我并不悲伤，遗憾的是志向不能实现。身居君主之位，必须深深警惕危亡的征兆。我去世之后，世子李士业就如同你的儿子，好好辅佐教导他，传承我的平生志向，不要让他身居众人之上，骄横放纵。军国大事，托付给你，不要让谋划偏离正道，错失成败的关键。”建初十三年，李暠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国内定谥号武昭王，陵墓叫建世陵，庙号太祖。
在此之前，河西本地不产楸树、槐树、柏树、漆树。张骏时代，从秦陇移栽过来，最后全部枯死。可是酒泉王宫西北角，长出一棵槐树。李暠写下《槐树赋》寄托情怀，感慨身处偏远荒僻之地，建功立业并非合适的地方。又命令主簿梁中庸、刘彦明等人一同撰文。感慨战乱频繁，世俗追逐纷争，写下《大酒容赋》抒发旷达的胸襟。和辛景、辛恭靖志同道合，辛景等人投奔东晋，在江南遇害，李暠听闻之后为之吊唁。李暠的前妻，是同郡辛纳的女儿，贞静和顺，有妇人的仪范，早早去世，李暠亲自为她写悼文。其余还有几十篇诗赋。世子李谭很早就去世，二儿子李士业继承王位。
凉后主名叫李歆，字士业。李暠去世，府中文武官员拥戴他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任凉州牧、护羌校尉。境内大赦，改年号嘉兴。尊奉母亲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为武卫将军、广夏太守、军谘祭酒，总领三府事务；索仙为征虏将军、张掖太守。
沮渠蒙逊派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诈降引诱李士业。李士业派遣武卫将军温宜等人前去接应，自己亲率大军作为后援。沮渠蒙逊带领三万军队，在蓼泉设下埋伏。李士业得知消息，领兵撤退，遭到沮渠蒙逊追击。李士业亲自披甲冲锋，大败敌军，追击一百多里，斩杀俘虏七千多人。第二年，沮渠蒙逊又讨伐李士业。李士业准备出兵迎战，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谏，才作罢。沮渠蒙逊大肆收割田里的庄稼之后撤军。这一年东晋朝廷任命李士业为持节、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护羌校尉、酒泉公。
李士业施行刑法严苛，又不停地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从事中郎张显上疏劝谏：“开年以来，阴阳时序错乱，狂风暴雨屡次袭来，损伤天地和气。如今天下三方割据，局势不会长久安定。兼并天下的根本，在于农耕与战备；安抚远方的策略，在于政策宽简。现在却刑罚繁多严峻，一心营建宫室，民力损耗凋敝，百姓愁苦困顿。降下灾异的罪责，根源就在这里。”
主簿氾称又上疏劝谏：
“臣听说上天爱护人间君主，殷切至极。朝政治理不善，就降下灾异警告。能够改过，就算处境危险也必定昌盛，宋景公就是例子；不肯改过，就算安稳也必定灭亡，虢公就是例子。嘉兴元年三月癸卯，敦煌谦德堂塌陷；八月，效谷发生地震；嘉兴二年正月初一，大雾笼罩四方；四月，太阳赤红没有光芒，二十天才恢复正常；十一月，狐狸爬上南门；今年春夏五次地震；六月，有陨星坠落在建康。臣学问不够渊博，比不上董仲舒，但是跟随先师听闻道理，今年五十九岁，请向殿下说说耳闻目睹的史实，不去空谈古书旧事。
从前咸安初年，西平发生地震，狐狸跑进谦光殿前。不久秦兵大举杀来，都城失守。梁熙占据凉州，趁着秦国动乱，想要占有整个凉州。对外安抚百姓，对内大肆搜刮财富。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陨石落在闲豫堂；建元二十年吕光从东方归来，梁熙儿子战败，本人被杀。段业趁着胡人动乱，占据河西称制，三年之内地震五十多处。不久先王李暠在瓜州兴起，沮渠蒙逊在张掖杀死段业。这些都是眼前发生过的事情，殿下也听说过。效谷，是先王起家的地方；谦德堂，是登基的殿堂。地基塌陷、大地开裂，是极大凶兆。太阳，是阳气精华，代表中原王朝；赤红无光，预示中原将要被异族欺凌灭亡。谚语说：野兽闯进家宅，主人将要离开。如今狐狸爬上南门，也是大灾的征兆。狐狸，对应胡人。天意好像在说，将会有胡人占据这座城池，面南称王。
春秋时代，陨石坠落在宋国，宋襄公后来被楚国俘虏。大地属阴，象征夷狄，本该安宁却频频震动，违背天道常理。天意仿佛告诫，夷狄将要搅扰中原，如果不修明德政，就会落得宋襄公那样的灾祸。
臣蒙受前朝平民一样的恩遇，把自己当作王室子弟，所以不怕触犯死罪，冒死进献愚见。希望殿下亲近仁德，善待邻邦，积蓄力量，静观时局。停止营建宫室，放弃游猎享乐。后宫嫔妃、各族女子，亲自耕种分田，从事蚕桑纺织，把清廉俭朴当作荣耀，停止奢靡耗费。百姓的租税，全部供给军国使用。虚心礼遇士人，广招英才，推行强国富民的政策。等到国家积蓄几年物资，朝堂人才济济，再任命韩信、白起一样的猛将做先锋，采纳张良的妙策，一战就可以平定姑臧，长驱直入饮马泾渭，到江南和晋朝争夺天下，哪里还会惧怕沮渠蒙逊！如若不然，臣担心宗庙覆灭的灾祸，用不了一个周期就会到来。”
李士业全部不予采纳。
李士业即位第四年，刘宋取代东晋。李士业谋划向东征伐，张体顺恳切劝谏，方才停止。后来听说沮渠蒙逊向南攻打秃发傉檀，李士业下令全国戒严，准备攻打张掖。尹太后极力劝阻，不听；宋繇又苦苦劝谏，李士业还是不听。宋繇退朝叹息：“大事完了！我只能看见军队出征，看不到军队回来。”
李士业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向东讨伐，驻扎都渎涧。沮渠蒙逊从浩亹赶来，在怀城交战，李士业战败。身边人劝李士业退回酒泉。李士业说：“我不听太后的教诲，出兵蒙受屈辱。不杀掉这个胡人，还有什么脸面见我的母亲！”督促士兵再战，在蓼泉大败，被沮渠蒙逊杀害。
李士业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领羽林右监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等人向西逃奔敦煌。沮渠蒙逊于是进入酒泉。李士业战败之前，有大蛇从南门爬入，来到恭德殿前；有一对野鸡飞出皇宫；大街大树上喜鹊和乌鸦争夺巢穴，喜鹊被乌鸦咬死。敦煌老人令狐炽梦见一个白头老人戴着便帽，对他说：“南风起，吹长木，胡桐椎，不中毂。”说完忽然消失。李士业小字桐椎，就在这时身死。
李翻和弟弟敦煌太守李恂，还有各家子弟放弃敦煌，逃往北山。沮渠蒙逊任命索嗣的儿子索元绪代理敦煌太守。索元绪凶狠残暴喜好杀戮，大失人心。敦煌本地人宋承、张弘感念李恂在郡的时候仁惠，秘密送信招李恂回来。李恂带领几十名骑兵进入敦煌，索元绪向东逃奔凉兴。宋承等人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沮渠蒙逊派遣世子沮渠德政攻打李恂，李恂紧闭城门不肯出战。沮渠蒙逊亲自带领两万人攻城，三面修筑堤坝，引水灌城。李恂派遣一千勇士，拼接木板做成浮桥，打算偷偷破坏堤坝。沮渠蒙逊率军迎战，攻破城池大肆屠杀。
李士业的儿子李重耳脱身逃到江南，在刘宋做官。后来回到北魏，担任恒农太守。沮渠蒙逊把李翻的儿子李宝等人迁移到姑臧。过了一年多，李宝向北逃到伊吾，后来归附北魏。唯独尹太后和一众女儿死在伊吾。
李暠从晋安帝隆安四年即位，到宋少帝景平元年西凉灭亡，占据河西一共二十四年。
史臣评论：帝王承受天命，全都依靠世代积累德行。如同混沌分化出天地，元气孕育阴阳。所以汉光武帝兴起，依托祖先豢龙氏的根基；商汤建立王业，继承先祖吞并燕国的基业。李暠英姿杰出，把握阴阳，文武兼备，应变如神；胸怀天地，成就功业如同四季运行。能够安抚荒远之地，平息暴乱，建立封国，治理家国，坐拥五郡，向江南朝廷称藩。就像《诗经》赞美秦仲，后代开创平定天下的功业；歌颂公刘，后世子孙成就配享上天的王朝。有的人起家汧渭，有的人教化邠岐。一筐筐泥土奠定帝王基业，涓涓细流汇成四海的王业。古人是这样，李暠也是同样。由此可知帝王天命的归属，不是一朝一夕得来，是一代代积累功劳善庆，由来已久。
赞语：武昭王聪慧英武，凭借忠勇称霸河西。王室虽然衰微，他的赤诚不曾改变。遗民感受他的恩德，远方蒙受他的惠泽。积累福运，打下宏大根基，让后代昌盛。
列传第五十八 孝友
李密、盛彦、夏方、王裒、许孜、庾衮、孙晷、颜含、刘殷、王延、王谈、桑虞、何琦、吴逵
孝道是多么宏大的德行啊！在混沌初开的时候就确立本体，道义贯通天地人三才；依托万物成就名分，功德覆盖世间万象。用在国家，能够感动天地降下吉祥；行于家庭，可以感召鬼神降临福佑。
和颜悦色侍奉父母，满心欢愉；置办鲜美的食物奉养长辈，不辞辛劳；采集粮食供养亲人，踏过山冈采摘兰草，这是侍奉双亲的道义。恭敬对待亡故先人，哀思无尽；堆柴守墓，哀恸落泪；面对风树伤心，对着寒泉哭泣，这是追念祖先的情怀。审察德行出来做官，为了奉养父母调换官职；身处高位不骄纵，身处困境不争斗；修养自身来辅助教化，心怀敬畏砥砺节操，这是立身的准则。
所以闵子骞、曾参谨慎恭敬，遵循礼教树立忠贞的典范；蔡顺、董永极尽孝行，流传美好的事迹。也有至诚之心感动上天，神明降下恩赐：郭巨得到黄金的赏赐，阳雍种下玉石收获福报；乌鸦驯服，在叔和家筑巢；白鹿温顺，来到功文的屋舍。
因为孝顺父母而生出兄弟友爱，情理相辅相成，道义归于一体。骨肉同胞，气息形体同出本源；内心隔阂，就如同荆树枝叶枯萎；性情和睦，就如同棣花繁盛。有牺牲自身，解救兄弟急难；有分食同睡，尽享手足欢乐。翻看古籍，这样的事迹流传下来。
晋朝从西晋初年，延续到江东东晋，虽然接连遭遇巨大灾祸，但是君子的道义没有消亡。孝顺友爱的知名人物接连不断。王裒的立身行事，许孜坚守节操，夏方、盛彦凭借至诚品性美名远扬；庾衮、颜含笃行兄弟情义树立榜样。其余众人，都拥有美好的德行。采录他们的事迹，可以矫正浅薄的风俗，所以撰写《孝友传》接续前代史书。
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又叫李虔。父亲很早就去世，母亲何氏改嫁。李密当时才几岁，思念母亲越发深切，孝顺的性情，甚至因此生病。祖母刘氏亲自抚养他，李密侍奉祖母，以孝顺恭谨闻名。刘氏生病，李密就哭泣叹息，侧旁休息，从来不脱衣服；汤药饮食，一定自己先尝，再给祖母服用。有空就读书讲学，忘记疲倦。拜谯周为师，谯周门下的弟子，把他比作子游、子夏。
李密早年在蜀汉做官，担任郎官，多次出使吴国，富有才思辩才，吴国人十分称赞他。蜀汉平定之后，泰始初年，晋武帝下诏征召他做太子洗马。李密因为祖母年纪高迈，没有人供养，就不接受任命。于是上奏表章：
“臣命运坎坷，从小就遭遇不幸。生下来才六个月，慈父就去世；长到四岁，舅父逼迫母亲改嫁。祖母刘氏怜悯臣孤苦弱小，亲自抚养。臣年少多疾病，九岁还不能走路，孤苦辛劳，一直长大成人。既没有伯父叔父，也没有兄弟，家门衰微福分浅薄，很晚才有子嗣。外面没有血缘亲近的亲属，家中没有可以接应门户的童仆。孤孤单单，只有自己的身影相伴。而刘氏早就被疾病缠身，常年卧床。臣侍奉汤药，从来不曾离开。
到了圣朝，蒙受清明教化。先前太守逵，举荐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荣，推举臣做秀才。臣因为无人供养祖母，推辞不去赴任。陛下特意下达诏书，任命臣为郎中；不久蒙受国恩，授官太子洗马。以臣这样卑微低贱的身份，去侍奉东宫太子，就算献出性命也报答不完这份恩典。臣把苦衷全部上表，推辞不去就职。诏书言辞严厉，责备臣逃避怠慢；郡县官府逼迫，催促上路；州府官员登门，比星火还要急迫。臣想要奉命奔赴朝廷，可是祖母的病情一天天加重；想要顺从个人私情，申诉却不被准许。臣进退两难，实在狼狈。
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年老的旧臣，尚且受到怜悯体恤，何况臣孤苦衰弱到极点。况且臣年轻的时候在伪朝做官，历任郎署职位，本来就追求仕途显达，并不看重名节。如今是亡国俘虏，身份极为卑微浅陋，蒙受破格提拔，优厚的恩宠，哪里敢犹豫观望，存有非分的奢望！只是刘氏如同夕阳将要落下，气息微弱，生命垂危，早晨想不到晚上。臣没有祖母，活不到今天；祖母没有臣，无法安度剩下的岁月。祖孙二人，互相依靠维持生命，所以心中实在不敢抛下祖母远行。
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九十六岁。臣向陛下尽忠的日子还很长，可是报答供养刘氏的日子却很短。乌鸦尚且有反哺的私情，乞求准许臣为祖母养老送终。
臣的艰难苦楚，不只是蜀地人士、两州长官清清楚楚，天地神明，都可以见证。恳请陛下怜悯臣一片愚拙诚心，成全臣这点小小的心愿。但愿刘氏能够侥幸，安度余年。臣活着愿意献出生命报效朝廷，死后也要结草报恩。”
武帝读了李密的奏章说：“名士的名望，确实不是凭空得来的啊！”于是停止征召李密。后来祖母刘氏去世，李密服丧期满，朝廷又征召他为太子洗马，召到洛阳。司空张华问李密说：“安乐公刘禅这个人怎么样？”李密答道：“可以和齐桓公相提并论。”张华追问缘故，李密回答：“齐桓公得到管仲辅佐就称霸诸侯，任用竖刁就死后尸体生蛆，不得安葬。安乐公刘禅得到诸葛亮辅佐，就能对抗魏国；任用黄皓，就导致国家灭亡。由此可知，二人的成功与失败，根源是一样的。”张华又问：“诸葛亮的教诲训示为什么琐碎繁杂？”李密说：“从前舜、禹、皋陶相互交谈，所以言辞简约雅正；《大诰》是对普通百姓讲话，理应繁琐细碎。和诸葛亮交谈的人，没有能和他对等匹敌的，所以他的教令言辞就显得琐碎了。”张华很赞同这番话。
李密后来外放担任温县县令，他厌恶当地的从事，曾经写信给别人说：“庆父不死，鲁国的祸难就不会停止。”从事把这封信上报给司隶校尉，司隶校尉因为李密在县为官清廉谨慎，没有弹劾他。李密很有才干，常常希望能调回朝廷任职，可是在朝中没有靠山，于是被调任汉中太守，自认为蒙受委屈，心怀怨恨。等到武帝在东堂赐宴饯行，下诏让李密作诗，李密诗的末章写道：“人们有这样的话，际遇全靠因缘。朝中没有靠山为官，不如回乡耕田。圣明的君主在上，这话难道说得有理吗！”晋武帝看后十分恼怒，于是都官从事上奏，罢免李密的官职。后来李密在家中去世。他有两个儿子：李赐、李兴。
李赐，字宗石，年少就擅长写文章，曾经写过《玄鸟赋》，文辞十分华美。州府征召他做别驾，举荐为秀才，还没赴任就去世了。李兴，字隽石，也有文才，刺史罗尚征召他担任别驾。罗尚遭到李雄攻打，派李兴到镇南将军刘弘那里求救，李兴趁机愿意留下来，做刘弘的参军，不再返回。罗尚把这件事告诉刘弘，刘弘就夺下李兴的手板，遣送他回去。李兴在刘弘幕府的时候，刘弘为诸葛亮、羊叔子立碑碣，让李兴一并撰写碑文，文章很有文采义理。
盛彦，字翁子，是广陵人。年少就有出众的才华。八岁的时候，去拜见吴国太尉戴昌，戴昌赠诗给他，借此观察他的才学，盛彦就在座上当场作答，文辞慷慨激昂。他的母亲王氏因为患病双目失明，盛彦每次谈及母亲，没有不流泪的。于是他不接受官府的征召，亲自侍奉赡养母亲，母亲吃饭，他必定亲手喂给母亲。母亲患病时间久了，家中婢女多次遭到捶打责罚。婢女心怀怨恨，趁着盛彦暂时外出，把蛴螬烤熟送给老夫人吃。老夫人吃了觉得味道很好，但疑心是怪异的东西，偷偷藏起来拿给盛彦看。盛彦见到虫子，抱着母亲失声痛哭，哭得昏厥过去，过了很久才苏醒。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复明了，从此病就痊愈。盛彦在吴国做官，官至中书侍郎。吴国灭亡之后，陆云把他举荐给刺史周浚，本地的大中正刘颂又举荐盛彦担任小中正。盛彦在太康年间去世。
夏方，字文正，是会稽永兴人。家乡遭遇瘟疫，父母、伯叔以及同族亲属一共死了十三个人。夏方当时十四岁，夜里痛哭，白天背土筑坟，历时十七年，才把全部死者安葬完毕，之后就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屋守墓，在周围栽种松柏，飞鸟猛兽都温顺地栖息在他身旁。吴国时期，夏方被任命为仁义都尉，多次升迁做到五官中郎将。朝会的时候从来不乘车，走路遇到行人必定让路。吴国平定之后，被授为高山县令。百姓有罪应当受杖责的，夏方对着他们流泪，不加责罚，无论老少没有人敢触犯法令。在任三年，州府举荐他为秀才，回到家中，八十七岁去世。
王裒，字伟元，是城阳营陵人。祖父王修，在曹魏时期很有名望。父亲王仪，为人高尚正直，担任文帝司马昭的司马。东关之战以后，文帝问众臣：“刚才这场战事，该由谁承担过失？”王仪回答：“罪责在元帅。”文帝大怒说：“司马这是要把罪过推到我身上吗！”就把王仪拉出去斩首。
王裒从小就树立高尚的节操，行事全部依照礼法。身高八尺四寸，容貌超凡出众，声音清亮，谈吐文雅端正，学识广博多才多艺。痛心父亲蒙冤被杀，他坐的时候从不面向西方，表示不臣服晋朝朝廷。于是隐居教书，朝廷多次征召、官府屡次辟召，他全都不去赴任。他在父亲墓旁筑屋居住，早晚都到墓地跪拜，攀着柏树悲痛号哭，眼泪滴落在树上，柏树都因此枯萎。他的母亲生性害怕打雷，母亲去世之后，每逢打雷，王裒就跑到墓前说：“孩儿王裒在这里。”读到《诗经》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一句，没有不反复诵读、泪流满面的。跟随他求学的弟子，为此都不再诵读《蓼莪》这一篇。
家中贫寒，他亲自耕作，按照家中人口多少来耕种田地，依照家人身形来养蚕。有人想要接济他，他不肯接受。学生偷偷帮他收割麦子，王裒就把麦子舍弃不要。旧友熟人送来馈赠财物，他一概不收。他的门生被本县征调服劳役，门生求王裒去嘱托县令。王裒说：“你的学识不足以保全自身，我的德行浅薄，也庇护不了你，去说情又有什么用处！况且我已经四十年没有拿笔干预官府事务了。”于是他亲自挑着干粮，儿子背着盐豉、草鞋，送这个服徭役的门生到县衙，跟随前来的门生有一千多人。安丘县令以为是来拜访自己，整理衣冠出门迎接。王裒却走到土牛旁边，躬身站立，说：“我的门生被县里征调服役，我特地来和他告别。”握着门生的手流泪告别之后离去。县令当即释放了那个门生，全县的人都以此为惭愧之事。
同乡管彦年少有才，还没有出名，唯独王裒认为他必定会显达，主动和他交好。两家儿女刚出生，就互相定下婚约。后来管彦做了西夷校尉，死后安葬在洛阳。王裒就让自己的女儿和他家解除婚约改嫁他人。管彦的弟弟管馥质问王裒。王裒说：“我平生志向就是终老山野。从前我姐妹出嫁，都远走他乡，吉凶音讯断绝，我常常以此自我告诫。如今令兄的儿子，父亲葬在洛阳，那就是京城的人了，这哪里符合当初我们缔结婚约的本意！”管馥说：“我的嫂嫂是齐地人，理应返回临淄。”王裒说：“哪有父亲安葬在河南，儿子却跟随母亲回齐地的道理！心中抱有这样的想法，哪里还谈得上婚约！”
北海人邴春年少就树立节操，安于贫苦，背着书箱四处游学，乡里都认为是邴原再生。王裒却认为邴春性情狭隘，一心博取名声，最终一定不会有所成就。后来邴春果然品行败坏，学业半途而废，有见识的人都佩服王裒的判断力。王裒常常认为，人的行事，贵在归于善道，何必拿自己的长处去苛责别人做不到的事。
等到洛阳沦陷，贼寇四起，同族亲戚都打算渡过江东避难，王裒眷恋祖坟不肯离开。贼寇势力强盛，他才准备动身，心中思慕祖坟，迟迟无法前行，于是被贼寇杀害。
许孜，字季义，是东阳吴宁人。孝顺友爱，谦恭礼让，聪敏好学。二十岁的时候，拜会稽人豫章太守孔冲为师，学习《诗经》《尚书》《礼记》《周易》以及《孝经》《论语》。学业完成，回到家乡。孔冲在郡里去世，许孜听到噩耗万分哀痛，背着行李奔赴奔丧，护送灵柩回到会稽，吃粗劣的饭食，亲自操办丧事，守孝三年。不久，他的父母双双去世，许孜哀痛过度，骨瘦如柴，要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在本县东山修建坟墓，亲自背土筑坟，不接受乡人的帮助。有人怜悯他身体衰弱疲惫，执意要来帮忙，许孜白天不拒绝别人帮忙，夜里就把别人帮忙堆的土去掉。每当他放声悲哭，飞鸟野兽都聚集到他身边。因为要完成浩大的丧葬工程，许孜就离开妻子，守在墓地，栽种松柏，绵延五六里。当时有鹿啃食他栽种的松树苗，许孜悲伤叹息说：“鹿难道就不能体谅我吗！”第二天，忽然看见那只鹿被猛兽咬死，尸体放在被啃坏的松树苗下面。许孜十分惋惜，就为鹿造了坟墓，埋在墓道旁边。那只猛兽就在许孜面前扑地而死，许孜更加感慨，又把猛兽埋葬。从此以后，树木长得繁茂，再也没有野兽来毁坏。过了二十多年，许孜才重新娶妻，在墓地旁边建造住宅，朝夕恭敬祭祀亡亲，如同亲人还在世一般。老鹰野鸡栖息在屋梁，鹿和猛兽在庭院园圃相处，脖颈相交一同游玩，互不争斗撕咬。元康年间，郡里举荐他为孝廉，他不肯赴任，一辈子穿着平民的服饰，八十多岁在家中去世。同乡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孝顺里。
咸康年间，太守张虞上奏疏说：“臣听说圣贤的训诫，重在褒扬善人，褒贬评判的准则，历经千年也不会废弃。据我所管辖的吴宁县已故的许孜，天性极为孝顺友爱，气节清高严峻，待人谦恭礼让，言行表里如一。侍奉老师的时候，恪守尊师的道义；父母去世之后尽孝守丧，实在是古今少有的。人们都说他的至诚感动异类，猛兽都不再残害生灵。臣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听闻了全部事迹，我认为就算是蔡顺、董黯，也不能超过他。许孜去世已经很多年，他的儿子还在世，品性淳朴忠厚，如今也居住在墓地旁边。臣认为许孜的品行，世间少有能比得上的，应当表彰他美好的事迹，优待他的后代，以此酬报逝者，劝勉后人。《春秋传》说：‘褒扬善人，恩惠延及他的子孙。’臣见识浅薄，请朝廷酌情商议。”奏章递上去，皇帝下诏表彰许孜的家门，免除他子孙的徭役赋税。他的儿子许生也有孝行，在家里供奉许孜的画像，早晚跪拜。
庾衮，字叔褒，是明穆皇后的伯父。年少勤俭，专心好学，侍奉双亲以孝顺著称。咸宁年间，瘟疫大肆流行，他的两个兄长都染病死去，二哥庾毗又病危，疫病正猛烈传播，父母和弟弟们都搬到外面躲避，唯独庾衮留下来不肯离开。家里长辈强行要他走，他就说：“我天生不怕疫病。”于是亲自照料二哥，昼夜不眠，同时还要到灵柩前哭悼死去的兄长，不曾停歇。这样过了一百多天，瘟疫平息，家人才返回家中，庾毗的病得以痊愈，庾衮自己也安然无恙。乡里的父老都说：“这个人真是奇异！坚守别人不能坚守的处境，做别人不肯做的事，岁寒才知道松柏坚贞，当初还以为疫病一定会传染给他。”
当初，庾衮的父辈亲戚大多富贵显赫，唯独他的父亲安于清贫。庾衮亲自耕作，供养家人，做事恭敬勤恳。和弟子一起修筑篱笆，跪着递送枝条。有人说：“这里隐蔽无人看见，先生何必如此恭敬？”庾衮说：“私下和公开的场合就改变操守，这不是君子的志向。”父亲去世，庾衮编织竹筐售卖，奉养母亲。母亲见他劳苦，说：“我不愁没有吃的。”庾衮回答：“母亲吃得不舒心，我又怎么能安心！”母亲为之感动，安心度日。庾衮的前妻荀氏，继妻乐氏，都出身官宦富贵人家，嫁给庾衮之后，都舍弃华丽服饰，分散家财，和庾衮一同安于贫苦，夫妻相敬如宾。母亲去世，庾衮服丧，居住在墓旁。
遇上大饥荒，野菜汤里连米粒都没有。门人想给他送来饭食，庾衮常常说自己已经吃过，没有人敢把食物给他。麦子成熟，别人收割完毕，田里还有不少散落的麦穗，庾衮就带着孩子们退到一旁，说：“等别人都走了我们再去捡拾。”等到捡拾麦穗的时候，不抄近路，不随手摘取别人遗留的庄稼，跪着拾取麦穗，也收获很多。又和同乡进山捡拾橡子，区分山路险易，按照长幼次序，把安全好走的地方让给老人孩童，自己去艰险之处，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有人砍伐他墓地上的柏树，不知道是谁。庾衮召集邻里来到墓前，当众责备自己，叩头流泪，向祖先祷告：“是我德行修养不够，不能保护先人的树木，是我的罪过。”父老都为之落泪，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去毁坏树木。他慈爱抚育孤儿，仁厚对待寡妇，待人优厚，同时教导他们道义。让年长的人体悟他的德行，年幼的人忘却孤苦。外甥郭秀是孤儿，对待他比自家子侄还要优厚，衣食总是优先供给。哥哥的女儿庾芳将要出嫁，嫁妆华美的衣服已经备齐。庾衮就割取荆条苕草做成簸箕扫帚，召集家中子弟来到厅堂，男女按次序站好，对庾芳说：“芳啊！你从小失去父亲，日子安逸，我不曾苛求责备你。如今你要出嫁，侍奉公婆，打扫庭院内室，这是妇人的本分，所以把这个送给你。不是器物本身有多美好，是希望你朝夕温和恭敬，就算处境安逸，也不可懈怠。”又把旧宅送给长兄的儿子庾赓、庾翕。等到庾翕去世，庾衮哀痛他自幼孤苦，还没有娶妻就离世，抚着灵柩放声痛哭，路过的行人都为之伤感落泪。
从前，庾衮的父亲告诫他不要酗酒。庾衮每次喝醉，就自责说：“我违背先父的训诫，凭什么教导别人！”就到父亲墓前，自己杖责自己三十下。邻居褚德逸，侍奉父母十分孝顺，到老都不懈怠，庾衮每次见到都向他行礼。曾经和兄长拜访同乡陈准兄弟，各位兄长都向陈准的母亲行拜礼，唯独庾衮不下拜。陈准的弟弟陈徽问：“你为什么不拜我的母亲？”庾衮说：“我不知道行拜礼的缘由。拜别人的父母，是把自己当作对方的子女，这份礼义十分重大，我怎么敢轻率行事？”终究没有下拜。陈准、陈徽感叹说：“古时候有正直之士，先生就接近这样的人。您如果身在朝堂，一定是社稷重臣；如果执掌兵权，面临大节，谁也不能改变你的志向。如今朝廷征聘人才，您实在应当被举荐。”于是乡里举荐他，州郡接连下达任命，察举孝廉，举荐秀才，又举荐清白异行，庾衮全都不肯屈从，世人称他为“异行”。
元康末年，颍川太守征召他担任功曹。庾衮穿上劳役的粗布衣服，扛着铁锹斧头，不等车马备好就动身，说：“请允许我承担普通差役的工作。”太守备好车马迎接他，庾衮迟疑推辞，请求步行进入郡府。奉命来接他的人强行把他扶上车，安置在功曹的官舍。不久庾衮取出自己的车子，睡在自己车上，外表虽然恭敬，神情却不可屈服。太守知道不能使他屈就，叹息说：“这不是寻常的士人，我怎么能使他屈身！”给予优厚礼遇，送他回乡。
齐王司马冏起兵讨伐叛逆的时候，张泓等人在阳翟大肆劫掠。庾衮带领同族百姓和异姓民众，到禹山自保。当时百姓安宁，不懂作战守备的事务。庾衮说：“孔子说：‘不教化百姓，就让他们去作战，这等于抛弃他们。’”于是召集众人商议：“各位君子，我们身处险地，是为保全长辈亲人，保全妻儿儿女。古人说：‘上千人聚集，如果没有一个首领，不是溃散就是动乱。’我们该怎么办？”众人都说：“说得好！如今的首领，除了您没有别人！”庾衮沉默片刻，说：“古人遇到危难，推让利益，却不敢逃避患难。但是确立首领，贵在众人真心服从他的号令。”于是当众盟誓：“不要依仗地势险要肆意妄为，不要趁着动乱作恶，不要欺凌邻近百姓，不要拆毁人家房屋，不要砍伐别人栽种的林木，不要图谋不合道义的利益，不要做违背道义的事，同心协力，共渡危难。”众人全都遵从。于是加固险要关口，堵塞小路，修筑堡垒壁垒，设置屏障；核算人工劳力，丈量工事尺寸，劳逸分配均衡，互通物资有无，修缮兵器装备，依据能力分配事务，每件事都处置妥当。让每一个村落推举乡长，每一里推举贤才，庾衮亲自带头统领。规矩分明，号令统一，上下有礼，长幼各有仪范。发扬众人的长处，纠正大家的过失。贼寇到来的时候，庾衮部署部众，排好队伍，士兵都拉满弓弦却不射箭。贼寇前来挑战，庾衮安然不动，并且言辞劝止贼寇。贼寇敬畏他们的谨慎，忌惮队伍严整，三次进犯都退走。当时的人评价：“所谓遇事心存戒惧，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大概说的就是庾异行吧！”
等到司马冏回到京城，过了一年不去朝见天子。庾衮说：“晋朝王室衰微，战乱灾祸就要兴起！”于是带着妻子迁居林虑山，对待当地百姓如同故乡乡亲，言语忠信，行事恭敬。过了一年，林虑的百姓都归心于他，全都称庾衮为贤人。等到石勒攻打林虑，当地父老商议：“这里有大头山，是天下极其险要的地方，山上有古人留下的遗迹，可以一同到那里保全性命。”惠帝迁到长安，庾衮就和众人登上大头山，在山下耕种。庄稼还没有成熟，就采食野果、山石苔藓，众人一同守在这里，打算终老于此。等到快要收获庄稼，庾衮叫儿子庾怞和自己下山，半路头晕目眩，坠下山崖死去。一同避难的人赶来哭吊：“苍天啊！为什么不肯舍弃我们这位贤人！”当时的人伤感地说：“庾贤人远离俗世避祸隐居，超脱世俗，安于贫穷简陋，山居采食草木，不和世人争夺荣华利益，却还是不能免于横祸，可悲啊！”
庾衮通晓《诗经》《尚书》，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义的事不做。恭敬侍奉老人，教导孩童。遇到别人家中丧事必定竭尽哀痛，参加别人葬礼必定亲自挖土筑坟。劳苦的事自己抢在前，安逸的事退在后面。说出的话必定践行，行事务求稳妥。因此宗族乡里没有不敬重仰慕他的，他的门生感念他的恩德，为他立碑。
庾衮有四个儿子：庾怞、庾蔑、庾泽、庾捃。庾泽是在收割庄稼的时候出生，所以取名泽；庾捃是捡拾麦穗的时候出生，所以取名捃。庾蔑后来渡过长江，东晋初年，官至侍中。庾蔑生庾愿，官至安成太守。
孙晷，字文度，是吴国富春人，吴国伏波将军孙秀的曾孙。孙晷孩童时期，不曾遭受呵斥发怒。顾荣见到他十分称赞，对外祖父薛兼说：“这个孩子神志清明，志气坚贞，不是普通孩童。”长大成人，为人恭敬孝顺，简朴约束，学识合乎道义。就算独自待在幽暗的屋子里，仪容举止也从不歪斜。虽然出身侯门，家境丰厚，孙晷却常常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亲自下地耕作，读书诵读从不停止，安然自得。父母怜悯他辛苦，想要让他过得安逸，他依旧早起晚睡，没有片刻松懈。父母的饮食起居，就算兄长亲自侍奉馈送，孙晷也不离左右。富春当地水路多，陆路少，出行总要渡过江河。父亲惧怕风浪，每次出行乘坐竹轿，孙晷亲自搀扶伺候。到了拜访的人家，就在门外树下屏障之后歇息，不让主人知道自己到来。兄长常年重病，孙晷亲自照料，汤药的苦甜，都要自己过目。跋山涉水，恳切祈求神明保佑。听到别人行善，高兴得如同自己有所收获；听闻别人作恶，忧伤得如同自己蒙受损失。见到饥寒的人，就接济周济他们。乡里人的馈赠，一概不接受。亲戚故旧中有几位贫穷年老的人，常常上门索要接济，别人大多厌烦怠慢他们，孙晷见到他们，却更加恭敬欣喜。天冷就和他们同床而睡，吃饭就和他们共用食器，有时脱下自己的衣服、让出被褥救济他们。遇上饥荒，粮食昂贵，有人偷偷割他家的稻谷，孙晷看见之后就躲开，等那人离开才出来，之后自己割下稻谷送去给那个人。乡邻感动愧疚，再也没有人敢侵犯他家。
会稽的虞喜隐居海边，有超凡脱俗的风骨。孙晷敬佩他的德行，聘娶虞喜弟弟虞预的女儿为妻。虞喜告诫女儿摒弃奢华，崇尚朴素，和孙晷志向相合。当时的人把他们比作梁鸿夫妇。济阳人江淳年少品行高洁，听说孙晷学问德行出众，从东阳专程前来拜访。刚见面，就整日畅谈宴饮，结为知己之后才告别。
司空何充担任扬州刺史，下发文书征召孙晷做主簿；司徒蔡谟征召他做掾属，孙晷全都不去就职。尚书经国明，是当地有声望的人，上表举荐孙晷，朝廷公车直接征召。恰逢孙晷去世，时年三十八岁，朝野上下都为之痛惜。孙晷还没有入殓，有一位老人，穿着粗袍草鞋，不报姓名，径直走到灵柩前痛哭，哀恸的声音慷慨悲凉，感动在场的人。哭完就出门离去，容貌清逸，瞳孔方正。守门人告诉丧家，众人奇怪，追出去，老人径直离去不再回头。同郡顾和等一百多人感叹老人相貌气质非同寻常，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颜含，字弘都，琅邪莘县人。祖父颜钦，官至给事中。父亲颜默，官至汝阴太守。颜含年少就有品行，以孝顺闻名。兄长颜畿，咸宁年间患病，就医医治，死在医家。家人接灵柩回家，招魂的旌旗总是缠绕在树上解不开，抬灵柩的人摔倒，还传出颜畿的声音说：“我的寿命本不该死，只是服药太多，损伤五脏。我应当复活，千万不要下葬。”他的父亲祷告说：“如果你命数该复活，自然是我们骨肉亲人的心愿！如今只是带你回家，不会马上下葬。”旌旗这才解开。回到家中，颜畿的妻子梦见颜畿说：“我要复活，赶紧打开棺材。”妻子十分欢喜。当天夜里，母亲和家里其他人也做了同样的梦，就要开棺，父亲不肯听从。颜含当时年纪还小，慷慨激昂说：“奇异的事情，古代就有发生。如今灵异征兆这么明显，就算开棺会面对伤痛，难道比得上错失兄长生还的机会吗？”父母听从他，一同打开棺材，果然颜畿还有活人的迹象，他用手抓挠棺木，指甲全都磨破，只是气息十分微弱，生死难辨。家人喂饭照料，过了好几个月，还是不能说话，想要什么饮食，只能托梦告知全家。全家照料看护，荒废生计，就算母亲妻子，也难免疲惫倦怠。颜含于是放下一切俗世事务，亲自侍奉看护，足不出户十三年。石崇敬重颜含淳厚的品行，送来美味食物，颜含推辞不接受。有人问缘故，颜含回答：“病人神志昏沉，身体还没有复原，既不能进食，也分辨不出别人的恩惠。如果贸然收下，哪里符合施予者的本意！”颜畿最终还是没能苏醒。
父母去世之后，两位兄长又相继离世。二嫂樊氏因病双目失明，颜含督促家人尽心奉养，每天亲自检查汤药膳食，探问病情，一定穿戴整齐。医生开药方，需要蟒蛇的胆汁，到处寻找，都找不到。颜含为此长久忧愁叹息。有一天白天独坐，忽然有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童子，拿着青色布袋交给颜含。颜含打开一看，里面正是蛇胆。童子缓步走出房门，化作青鸟飞走。得到蛇胆，药配好，嫂嫂的眼病立刻痊愈。颜含因此名声显扬。
本州征召他，不去赴任。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太傅参军，外调担任闿阳县令。元帝当初镇守下邳，又任命他做参军。渡过长江之后，任命颜含为上虞县令。改任王国郎中、丞相东阁祭酒，外放担任东阳太守。东宫刚刚设立，颜含凭借儒学修养、忠厚品行，补授太子中庶子，升任黄门侍郎、本州大中正，历任散骑常侍、大司农。参与讨伐苏峻有功，封为西平县侯，授侍中，又任命为吴郡太守。王导问颜含：“你如今要治理大郡，处理政事优先做什么？”颜含答道：“朝廷连年用兵，百姓户口损耗。南北权贵豪门争相收容流民食客，国家穷困，私家富足，这是执政者的忧患。应当强制豪门，让依附他们的百姓回归农耕。几年之内，希望家家衣食充足。至于礼乐教化，就等贤明的长官慢慢推行。”颜含历任各处官职，为政简约仁厚，明察善断，同时用威严统御下属。王导感叹说：“颜公处理政务，吴地百姓就不敢肆意妄为了。”还没有到吴郡赴任，又召回担任侍中。不久授国子祭酒，加官散骑常侍，升任光禄勋。因为年老请求辞官。成帝赞赏他高洁的品行，就地加封右光禄大夫，门前可以设置行马，赏赐床帐被褥，命令太官一年四季供给膳食，颜含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当时朝中议论，认为王导身为皇帝的老师，地位尊贵，百官应当向他行降阶致敬的特殊礼节。太常冯怀拿这件事询问颜含。颜含说：“王导虽然地位尊贵，按理不该有特殊的敬拜礼节。行特殊礼敬的说法，或许是诸位大臣自己愿意做的。我年纪老迈，不懂当下的时务。”过后对别人说：“我听说讨伐敌国，不去询问仁德之人。刚才冯祖思来向我打听逢迎权贵的办法，难道我身上有奸邪的德行吗？”有人议论少正卯和盗跖谁的罪恶更深。有人说：“少正卯虽然奸邪，却不至于吃人，盗跖更加恶劣。”颜含说：“作恶公开显露，人人都想要诛杀他；潜藏不露的奸恶，只有圣人才能洞察诛除。从这点来看，少正卯的罪孽更深。”众人都心悦诚服。郭璞遇到颜含，想要给他占卜。颜含说：“寿命由上天决定，地位靠人的努力。修养自身而上天不给福报，这是命运；坚守道义而世人不了解，这是本性。我自有性命，不需要蓍草龟甲来占卜。”桓温向颜含请求联姻，颜含认为桓温权势太盛，没有答应。只和邓攸交情深厚。有人问江东一众士人的高下优劣，颜含回答：“周伯仁正直，邓伯道清廉，卞望之坚守节操，其余的人我就不知道了。”他就是这样看重实际品行，摒弃虚浮伪饰。
辞官之后二十多年，九十三岁去世。留下遗言，用朴素的棺木，简单安葬。谥号靖。灵柩还停在家中，邻居家失火，搬运灵柩的绳索断裂，大火快要烧到灵柩，火却自行熄灭，人们都认为是他至诚的德行感动上天。
颜含有三个儿子：颜髦、颜谦、颜约。颜髦历任黄门郎、侍中、光禄勋；颜谦官至安成太守；颜约官至零陵太守，都有很好的名声。
刘殷，字长盛，新兴人。高祖刘陵，是汉朝的光禄大夫。刘殷七岁丧父，哀痛伤身，超过礼法的限度，服丧三年，从来没有笑过。曾祖母王氏，隆冬时节想要吃堇菜，却不说出口，一连十天吃不饱饭。刘殷觉得奇怪，就询问她，王氏说出缘由。刘殷当时九岁，跑到水泽边痛哭，说：“我罪孽深重，幼年遭遇丧父的苦难。祖母还健在，我却不能好好奉养。身为子孙，不能得到祖母想吃的东西，天地神明，希望怜悯我。”哭了半天，忽然听见空中有人说：“停下，不要哭了。”刘殷擦干眼泪看向地面，地上长出堇菜，收获了一斛多，拿回家。吃了之后还有剩余，直到堇菜生长的时节才吃完。又曾经夜里梦见有人对他说：“西边篱笆下面有粮食。”醒来就去挖掘，挖到十五钟粟米，上面刻着铭文：“七年粟百石，赐给孝子刘殷。”吃这些粮食，吃了七年才吃完。当时的人赞美他至诚的孝心感动天地，争相送给他谷物布帛。刘殷收下，也不道谢，只说将来自己显贵之后一定报答。
成年之后，广泛通晓经史，博览各家著作，各类文章诗赋全都阅读。性格洒脱，有救世济民的志向。生活节俭却不粗鄙，清廉却不孤傲。外表看上去谦和，却不可侵犯。乡邻宗族没有不称赞他的。郡府任命他做主簿，州府征召他做从事，都因为祖母无人奉养，推辞不去。司空齐王司马攸征召他做掾属，征南将军羊祜召他参军事，都以生病为由推辞。同郡张宣子，见识通达，劝刘殷接受征召。刘殷说：“如今这两位公侯，是晋朝的栋梁。我只希望做椽子檩条一样的辅佐小官，如果不依附他们，又怎么能立身！但是我祖母尚在，如果接受朝廷任命，就必须竭尽臣子的职分，就无法奉养老人。子舆推辞齐国大夫的职位，正是因为家中长辈需要孝养。”张宣子说：“像你这样的见识，哪里是普通人能懂得！从今往后，我要把你当做我的老师。”于是把女儿嫁给他。张宣子是并州的豪门大族，家中富足。他的妻子发怒说：“我的女儿才十四岁，才貌如此，何愁做不了公侯的夫人，为什么要嫁给刘殷！”张宣子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告诫女儿：“刘殷孝心至诚，感动天地，才识超凡，这个人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成为当世名臣，你要恭谨侍奉他。”张氏性情温婉和顺，侍奉祖母以孝顺闻名，对待刘殷如同君父。等到王氏去世，刘殷夫妇哀痛损毁身体，几乎丧命。灵柩还在家停放，西边邻居失火，火势凶猛。刘殷夫妇对着灵柩叩头痛哭，大火竟然越过他家，烧到东边邻居。后来有两只白鸠在他家庭院树上筑巢，从此名声更加显赫。
太傅杨骏主持朝政，备下厚礼征召刘殷。刘殷以祖母年老坚决推辞。杨骏于是上表，皇帝下优待的诏书成全他高尚的志向，允许他在家尽孝奉养老人，命令当地官府供给衣食，免除他家徭役赋税，赏赐布帛二百匹，谷物五百斛。赵王司马伦篡位，孙秀看重刘殷的名望，征召他为散骑常侍，刘殷逃奔雁门。等到齐王司马冏辅政，征召刘殷担任大司马军谘祭酒。到任之后，司马冏对刘殷说：“先王诚心征召你，你不肯来。如今我征召你，你为什么肯屈身前来？”刘殷回答：“世祖武皇帝顺应天命，齐王您的先祖以大德辅佐朝廷，如同尧舜做君主，稷、契做辅臣。所以我一介平民，敢于拒绝天子征召，坚持不做官，有幸生在唐虞那样的太平时代，不怕被杀。如今殿下凭着神武智慧，铲除奸贼，恢复朝政，但是世道还粗定，刑罚威严。我如果再像从前那样拒召，恐怕会落得华士被杀的下场，所以不敢不来。”司马冏十分赏识他，改任新兴太守，严明刑罚，表彰善人，处理政务很有才干。
遇上永嘉之乱，刘殷被刘聪俘获。刘聪看重他的才干，提拔重用，一直做到侍中、太保、录尚书事。刘殷常常告诫子孙：“侍奉君主的原则，应当委婉劝谏。普通人尚且不能当面斥责他的过失，更何况是帝王！当面触犯君主招来杀身之祸，反而彰显君主的过错。应当上效法召公委婉规劝商王的道义，下谨记鲍勋直言进谏被杀的教训。”在刘聪的朝廷，和公卿相处谦和，常常把自己放在后面。品行不端的士人，不能进他的家门。但是很多人蒙受冤屈无法伸张，依靠刘殷得以平反的，数以百计。
他有七个儿子，五个儿子各传授一部儒家经书，一个儿子教《史记》，一个儿子教《汉书》。一家之内，七种学问同时兴盛，北方州郡的儒学，以刘殷家中最为昌盛。刘殷最后寿终正寝。
王延，字延元，西河人。九岁丧母，痛哭到眼中流血，守孝三年，几乎损毁性命。每到母亲忌日，就要悲伤啼哭十几天。继母卜氏对待他刻薄无道，常常拿粗劣的旧麻絮给他做衣服。他的姑母听说之后问起这件事，王延明明知道，却不言语，侍奉继母更加恭敬。卜氏寒冬想要吃鲜鱼，命令王延寻找，找不到，就把王延鞭打至流血。王延来到汾水河边，对着冰面痛哭，忽然有一条五尺长的鱼跃出水面，王延拿回去献给继母。卜氏吃这条鱼，吃了好多天都吃不完，内心有所感悟，从此疼爱王延如同亲生儿子。王延侍奉父母，和颜悦色尽孝，夏天为父母扇凉枕席，冬天用自己身体温暖被褥。隆冬严寒，自己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却让父母吃上好的食物。白天受雇做工，夜里读书，博览经史，通晓大义。州郡备礼征召，因为要奉养双亲，不肯出仕。父母去世之后，在墓旁筑屋守孝，不自己养蚕就不穿衣服，不自己耕种就不吃粮食。遇上天下大乱，跟随刘元海迁居平阳。耕种养蚕的闲暇，教导宗族子弟，侃侃而谈不知疲倦。家中母牛生下小牛，别人冒认，王延就把牛牵过去送给对方，没有一点吝惜。后来那个人知道自己错认，把小牛送回来，叩头谢罪。王延依旧把小牛送给那人，不再收回。六十岁，才在刘聪朝中做官，逐步升任尚书左丞，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刘聪死后，靳准将要作乱，找王延谋划，王延不肯依从。靳准诛杀刘氏皇族之后，自号汉天王，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大骂，拒不接受官职，靳准就把他杀害。
王谈，吴兴乌程人。十岁的时候，父亲被邻居窦度杀害。王谈心中暗藏复仇的志向，又怕窦度怀疑，身上一点兵器都不携带，日夜窥伺窦度，一直没有机会。到十八岁，偷偷买来锋利的铁锹，装作耕田锄地的样子。窦度经常乘船出入，经过一座桥下。王谈等候窦度回来，埋伏在草丛里。窦度从桥下经过，王谈在桥上挥锹砍杀，窦度当场死去。之后王谈主动到官府认罪。太守孔岩敬佩他的孝义和勇敢，向上呈报请求宽恕他。孔岩的儿子后来被孙恩杀害，没有后嗣。王谈就迁居会稽，尽心修整孔岩父子的坟墓。后来太守孔廞推崇他的义行，元兴三年，举荐王谈为孝廉。当时人都称赞举荐得人。王谈没有接受征召，在家中去世。
桑虞，字子深，魏郡黎阳人。父亲桑冲，见识深远，惠帝时期担任黄门郎。河间王司马颙掌权，征召桑冲做司马。桑冲知道司马颙必定失败，就职十天，就称病请求辞官。桑虞天性仁孝。十四岁丧父，哀痛过度，身体消瘦。每天只拿一百粒米，拌着野菜充饥。他的姐姐劝他：“你这样哀痛伤身，会断送性命。毁伤性命是不孝，应当克制悲伤。”桑虞说：“野菜里面掺米粒，足够排解哀痛，不至于伤生。”桑虞的园子在住宅北边几里，瓜果刚成熟，有人翻墙偷瓜果。桑虞看到园子四周荆棘丛生，担心小偷受惊逃跑而受伤，就让奴仆开辟一条通路。小偷背着瓜果正要出来，看见道路通畅，知道是桑虞派人开辟的，于是把偷的瓜果送回来，叩头请罪。桑虞十分和善，把全部瓜果都送给了他。曾经外出，住宿旅店，同住的客人丢失肉干，怀疑桑虞偷窃。桑虞不作辩解，脱下自己的衣服抵偿。旅店主人说：“这间屋子多次丢失鱼肉鸡鸭，大多是狐狸偷走的，你为什么怀疑别人？”于是带着丢肉干的人到山间坟地寻找，果然找到肉干。客人要归还桑虞的衣服，桑虞丢下衣服不再理会。
桑虞的各位兄长在石勒朝中做官，都身居高位。唯独桑虞耻于侍奉异族政权，暗中想要避祸渡海到东边。恰逢母亲去世，于是作罢。哀痛得骨瘦如柴，在墓旁筑屋守孝。五年之后，石勒任命桑虞为武城县令。武城临近黄河，距离海边不远，可以实现之前避祸出海的心愿，桑虞欣然赴任。石虎手下的太守刘徵十分器重桑虞。刘徵升任青州刺史，请求朝廷任命桑虞做长史，兼任祝阿郡长官。刘徵生病回到邺城，命令桑虞代管州府事务。石虎死后，国内大乱。东晋朝廷因为桑虞是名臣之子，必定能在青州一带建功，暗中派遣东莞人华挺授予桑虞宁朔将军、青州刺史。桑虞说：“建功立业，不是我的志向。”于是托使者上奏，辞掉刺史职位，安居海边，不和境外势力往来。虽然曾经在伪政权任职，却不参与祸乱，世人因此敬重他。死在任上。
何琦，字万伦，是司空何充的堂兄。祖父何龛，官至后将军。父亲何阜，官至淮南内史。何琦十四岁丧父，哀痛伤身超过礼法。性情沉静聪慧，有见识气度，喜好古学，博览群书。居住在宣城阳谷县，侍奉母亲勤勉，早晚和颜悦色奉养。常常担心鲜美的食物供给不足，于是出任郡主簿，被察举孝廉，授郎中，选拔补任宣城泾县县令。司徒王导征召他做参军，不去赴任。等到母亲去世，守孝期间痛哭流血，要拄拐杖才能起身。灵柩停在家中，遭遇邻居失火，烟火已经逼近。家中缺少仆役，无计可施，何琦匍匐在灵柩旁痛哭。片刻之后风停火灭，只有一间堂屋得以保全，人们认为是他的至诚感动上天。服丧期满，他感慨叹息：“我之所以出来做官，不是因为自己有才干想要施展本领，只是贪图微薄俸禄，可以奉养母亲。如今孤苦无依，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怎么能再以老朽迟钝的身躯玷污清明的朝廷！”于是闭门修养志向，不参与世俗交际，潜心研读典籍，以弹琴读书自娱。不经营产业，节俭寡欲，财物丰足或者匮乏，都和乡邻共享。乡里遭遇战乱，姐姐流落到别人家，何琦仅有一个婢女，就把婢女卖掉赎回姐姐。但是不刻意故作谦让，别人馈赠财物，也不假意推辞，只要自己有富余，就随即分发给别人。随心行事，不从事占卜祭祀。司空陆玩、太尉桓温接连下达征召命令，全都不去。朝廷下诏征召为博士，也不赴任。简文帝当时担任抚军，敬重他的品行名望，召他做参军，何琦以生病坚决推辞。公车两次征召他为通直散骑侍郎、散骑常侍，都不肯动身。因此有德的君子都仰慕他的德行，无法使他屈就。桓温曾经登上何琦所在县的山，感慨说：“这座山的南边住着高人，何先生真是懂得知足的人啊！”何琦善于修养身心，到老身体不衰，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一直以著述为事业，撰写《三国评论》，一共写了一百多篇，都流传于世。八十二岁去世。
吴逵，吴兴人。经历饥荒瘟疫，全家十三个人死去。吴逵当时也重病垂危，死者的丧事，都是邻里用苇席草草埋葬。吴逵夫妻活了下来，家中极度贫穷，冬天没有被褥。白天给人做工，夜里烧砖瓦，日夜在山上劳作，不曾停歇。遇到毒虫猛兽，猛兽都主动给他让路。满一年，修成七座坟墓，安放十三口棺木。有人送来丧葬的财物，他一概不接受。太守张崇敬佩他的道义，用羔雁的礼节礼遇他。吴逵最后在家中去世。
史臣评论说：尊敬双亲的道理，是礼经明确的训诫；孝顺友爱的道义，是诗人赞美的美谈。由此可知人伦的根本，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盛彦品性淳厚至诚，天生才华出众，痛哭感应神明，亲手哺养母亲尽孝。戴昌欣赏他清丽的文采，陆云赞美他高尚的德行。王裒隐居，拒绝朝廷征召，行事恪守礼法，柏树因他的泪水枯萎，打雷的时候前去母亲墓前安慰。可以和董黯、蔡顺这些古代孝子，前后媲美。许孜年少聪敏好学，恪守尊师重亲的礼仪，野鸡飞栖他家屋梁，猛兽在庭院温顺共处。他守丧尽孝的行为，实在是古今都难以做到。庾衮侍奉亲人勤劳不懈，对待事务恭敬尽职，公开私下都不改操守，瘟疫不能撼动他的本心。危难之时推让首领之位，有古人高尚的风范。孙晷做事从不懈怠，王谈为父复仇。神异之人哀悼孙晷的离世，贤明太守宽恕王谈的罪过。刘殷幼年遭遇丧亲的苦难，哀痛超过礼法，寒冬哭出堇菜，天赐七年的粟米，至诚的心意，充分表现在这些事迹当中。王延叩冰捕鱼，夏天扇凉席子，就算是黄香、孟宗，也不过和他相当。其余这些人，都有值得推崇的孝行，高洁的风范，令人仰望。汇总他们的事迹，志向都是相同的。
赞曰：德行所到之处，就会有祥瑞感应。多么孝顺的王裒、许孜，长久思念亲人，孝心淳厚。挥洒泪水让柏树枯萎，居所引来飞鸟筑巢。李密、盛彦、夏方、庾衮，年少就显露至孝的本性。孙文度、颜弘都，勤勉修养美好的品行。弘扬孝顺友爱的风气，被歌谣传颂。白鸠来刘殷家筑巢，王延叩冰得到鲜鱼。王谈、桑虞的道义彰显，何琦、吴逵的风骨留存。这些纯粹高尚的德行，都记载在史书当中。
列传第五十九 忠义
古人有这样的话：“君子牺牲生命成全仁义，不为保全性命而损害仁义。”又说：“死亡本身不难，难的是死得合乎道义。”这话确实对！由此可知，如果殉节合乎大义，义士不会吝惜生命；如果牺牲死得其所，烈士不会爱惜躯体。所以能够坚守铁石一般的本心，磨砺松竹一般高尚的节操。在乱世之中显露忠贞的心志，在严酷环境彰显刚强气节，奔赴刑场如同回家，面对危亡毫不顾惜。名字写在史书，画像留在丹青，前代史书把这些作为美谈，后世敬仰他们光辉的功业。
晋朝从元康年间之后，朝政混乱昏暗，祸难接连不断，灾难深重。于是奸凶肆意作乱，外族轮番入侵，中原动荡，百姓困苦，战争连年不断。虽然忘恩负义的人数不胜数，但是舍生守节的义士也不乏其人。就像嵇绍在皇帝车驾前舍身护卫，卞壸在战场上战死，桓雄道义高过田叔，周崎的气节超过解扬；罗企生、丁穆为旧主献出生命，辛恭靖、吉挹耻于臣服异族；张祎喝下毒酒保全气节，王谅折断手臂彰显忠心。这些人志向比秋霜还要刚烈，精神直冲云天，足以万古流传清风，矫正当世浅薄的风俗。正所谓乱世才能够识别忠臣，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卞壸、刘超、钟雅、周虓等人已经写在别的列传之中，其余的人，在这里记述他们的事迹，写成《忠义传》，用来彰显晋朝也有这样的仁人义士。
嵇绍，字延祖，是曹魏中散大夫嵇康的儿子。十岁丧父，侍奉母亲孝顺恭谨。因为父亲获罪，居家不做官。山涛主管选拔官吏，向武帝上奏：“《康诰》有句话：父子的罪过不互相牵连。嵇绍贤能可以和郤缺相比，应当提拔任用，请任命他做秘书郎。”武帝对山涛说：“按照你说的，他的才干可以做秘书丞，何止秘书郎。”于是下诏征召嵇绍，从家中直接授官秘书丞。
嵇绍刚到洛阳，有人对王戎说：“昨天在人群中见到嵇绍，气度昂扬，就像野鹤站在鸡群里面。”王戎说：“你还没有见过他的父亲罢了。”多次升迁，官至汝阴太守。尚书左仆射裴頠也十分器重他，常常说：“如果让嵇延祖做吏部尚书，可以让天下没有被埋没的人才。”沛国戴晞年少有才智，和嵇绍的侄子嵇含交好，当时人都看好他将来能有大作为，唯独嵇绍认为他一定不成器。后来戴晞担任司州主簿，因为品行恶劣被罢斥，州里的人都佩服嵇绍识别人才的眼光。改任豫章内史，因为母亲去世，不去赴任。服丧期满，授徐州刺史。当时石崇担任都督，性情骄横凶暴，嵇绍用道义来约束相处，石崇对他十分亲近敬重。后来因为长子去世，离职。
元康初年，担任给事黄门侍郎。当时侍中贾谧凭借外戚的宠信，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潘岳、杜斌等人都依附他。贾谧想要和嵇绍结交，嵇绍置之不理，不予答复。等到贾谧被杀，嵇绍当时在官署，因为不依附奸党，封为弋阳子，升任散骑常侍，兼任国子博士。太尉广陵公陈准去世，太常上奏请求拟定谥号。嵇绍反驳说：“谥号是用来流传后世的。大的德行给予美好的谥号，小的德行给予普通的谥号。‘文’‘武’彰显功德，‘灵’‘厉’标志昏乱恶行。近来礼官徇私情，拟定谥号不依据本人实际行迹。陈准的谥号定得过分，应当定为缪。”这件事下发太常处理。当时朝廷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是朝中大臣都畏惧嵇绍。
赵王司马伦篡位，任命嵇绍做侍中。惠帝重新复位，嵇绍依旧担任这个官职。司空张华被司马伦诛杀，议事的人想要恢复张华的爵位。嵇绍又反驳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除去祸乱迷惑。张华历任朝廷内外官职，虽然做过一些好事，但是盖棺定论，他的罪责远近皆知，开启祸乱，张华确实是祸源。所以郑国讨伐幽公之乱，斫毁子家的棺木；鲁国追究隐公的罪责，史书贬斥翚。如今没有对他开棺戮尸，已经算是宽厚，不应当恢复他的爵位，判定他无罪。”当时惠帝刚刚复位，嵇绍又上疏说：“我听说改变之前的车辙，车子才不会倾覆；革除过去的弊政，朝政才不会出现过失。大权集中在天子手中，百官依靠众多贤才效力。所以周文王在上兴起，成康时代天下安定。平安的时候不忘危亡，这是《周易》的深刻道理。希望陛下不要忘记金墉被囚禁的遭遇，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的苦难，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的战事，那么祸乱的苗头就无从产生。”
齐王司马冏主持朝政之后，大肆修建府宅，骄横奢侈越来越严重。嵇绍写信劝谏：“夏禹因为居住简陋被称颂，唐尧虞舜因为茅屋土阶彰显德行。高大豪华的家宅，不能挽救危亡。听说拆毁太乐官署来扩建府第，大兴人力为三位亲王修建宅第，这难道是当下最要紧的事吗？如今大乱刚刚平定，万千百姓仰盼朝廷恩惠，应当停止大兴土木，深思谦逊克制的道理。匡复君主的功劳不能忘记，浴血奋战的危难也不能遗忘。”司马冏虽然回信言辞谦和，但是终究没有采纳。嵇绍曾经到司马冏府中商议政事，遇上司马冏设宴，召董艾、葛旟等人一起议论时政。董艾对司马冏说：“嵇侍中擅长弹奏乐器，公可以叫他演奏。”侍从送上琴，嵇绍推辞不肯接。司马冏说：“今天欢聚，你为什么吝惜弹奏一曲！”嵇绍回答：“公匡复国家，应当树立法度典范，留给后世。我虽然才德浅薄，身居侍中高位，身穿官服，在朝堂任职，怎么可以弹奏乐器，做伶人的差事！如果脱去官服参加私人宴会，我不敢推辞。”司马冏十分惭愧。董艾等人尴尬退下。不久，因公事被免官，司马冏任命他为左司马。过了十天，司马冏被杀。战乱爆发，嵇绍逃奔皇宫，有士兵在东阁之下，拿弩箭要射他，殿中将领萧隆看见嵇绍气度长者，觉得他不是普通人，快步上前拔掉箭头，嵇绍才得以脱险。于是回到荥阳旧居。
不久征召为御史中丞，还没有就任，又任命为侍中。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起兵攻打京城，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天子驻扎在城东。司马乂对众人说：“向西讨伐，谁可以做都督？”六军士兵都说：“希望嵇侍中奋勇冲锋，就算战死也心甘情愿。”于是授嵇绍使持节、平西将军。恰逢司马乂被擒，嵇绍又恢复侍中职位。王公以下官员都到邺城向司马颖请罪，嵇绍等人全部被罢官，贬为平民。不久朝廷又向北出征，征召嵇绍，恢复他的爵位。嵇绍见天子流亡受难，接到诏书快马奔赴天子所在的地方。朝廷军队在荡阴大败，百官侍卫全部溃散逃亡，只有嵇绍端正衣冠，站在天子身边护卫。乱兵冲到皇帝车驾旁边，箭矢如雨，嵇绍就在皇帝身旁遇害，鲜血溅到皇帝的衣服上。天子深深哀叹。战乱平定之后，侍从想要清洗这件衣服，惠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掉。”
当初嵇绍动身奔赴危难的时候，侍中秦准对他说：“如今奔赴险地，你有没有好马？”嵇绍神色严肃说：“天子御驾亲征，讨伐叛逆，按理应该不战而胜。如果天子车驾失守，臣子的气节就在于死节，骏马又有什么用处！”听到的人无不叹息。等到张方逼迫惠帝迁往长安，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追赠嵇绍为司空，晋封公爵。恰逢惠帝返回洛阳，这件事搁置没有实行。东海王司马越屯兵许昌，路过荥阳，到嵇绍墓前痛哭，立碑刻写事迹，又上表请求追赠官爵。惠帝派遣使者册命追赠侍中、光禄大夫，赏赐金章紫绶，晋封侯爵，赐墓田一顷，封邑十户，用少牢之礼祭祀。元帝做左丞相，秉承皇帝旨意，认为嵇绍殉节的功绩重大，追赠的礼遇配不上他的德行，又上表追赠太尉，用太牢祭祀。元帝登基，赐谥号忠穆，再次举行太牢祭祀。
嵇绍为人处世，不注重细碎小节，心胸旷达而有分寸，通达而不混杂。和侄子嵇含等五人同住，抚恤他们如同亲生子女。门生旧吏感念他的恩德，到墓地守孝三年的，有三十多人。长子嵇眕，有父亲的风范，年纪轻轻就去世。由侄孙嵇翰继承爵位。成帝追忆嵇绍的忠烈，任命嵇翰为奉朝请。嵇翰因为没有兄弟，上表请求回归本宗。太元年间，孝武帝下诏说：“褒扬德行彰显仁义，是贤明帝王的制度。已故太尉、忠穆公，德行高远，乱世之中更显忠贞，高洁的风骨，道义流传千年。每每想到他的事迹，内心悲伤。忠贞之人的后代，祭祀应当绵延不绝，用来彰显崇高气节，教化世人。可以寻访他宗族后人，继承爵位主持祭祀。”于是又让嵇翰的孙子嵇旷继承弋阳侯爵位。
嵇含，字君道。祖父嵇喜，徐州刺史。父亲嵇蕃，太子舍人。嵇含好学，擅长写文章。家住在巩县亳丘，自号亳丘子，家门命名为归厚之门，居室叫慎终之室。楚王司马玮征召他做掾属。司马玮被杀，嵇含受牵连被免官。被举荐秀才，授郎中。当时弘农王粹是贵家公子，娶公主，府第华丽，在室内画上庄周的画像，广邀朝中名士，让嵇含为画像写赞文。嵇含提笔写成吊文，文不加点。序文写道：“帝婿王弘远，池苑华美，屋宇宏大，广招贤才，画上庄周垂钓的形象，记录先贤拒绝征召的故事。把隐士画像画在雕梁画栋的屋子，把超脱世俗的人物放在追逐名利的厅堂，可以说是安放的地方不对，应当吊唁，不应当赞美。”吊辞写道：“高远啊庄周，天性旷达。天地赋予他生命，自然造就他气度。内心虚静，精神清明，穷尽玄理，胸怀旷远。末世伪俗盛行，淳朴风气消散。民间没有诉冤的声音，朝堂只有争宠的叹息。上下互相欺凌，长幼秩序崩坏。于是借玄虚来拯救沉沦，拿道家道德自我标榜，家家户户吟诵恬淡旷达的文辞，厅堂处处绘制老庄画像。如今王生沉溺名利，娶帝王之女，荣耀显赫，身处繁华，没有归隐的去处。池塘不是山石间的清流，宅院不是茅草小屋。庄子的高志在繁华大道被拘束，在这里画他的像，意义在哪里！可叹先生，高远的行迹被局限！生前居住山林岩穴，死后画像安置在雕梁华屋，安放的地方不合本意，死后还蒙受屈辱。痛惜大道埋没，我满怀悲怆写下这篇吊文。”王粹读完面露愧色。
齐王司马冏征召嵇含为征西参军，继承武昌乡侯爵位。长沙王司马乂召他做骠骑记室督、尚书郎。司马乂和成都王司马颖交战，司马颖兵力越来越强。尚书郎白天出城督战，夜里回官署处理公务。嵇含对司马乂说：“从前魏武帝每逢战事，就增设掾属。青龙二年，尚书令陈矫因为战事繁多，也上奏增设尚书郎。如今奸贼四面逼迫，京城道路阻隔，局势危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就算只在官署处理文书，尚且需要增加郎官，何况现在都官、中骑三曹官员白天督战，夜里处理公务，一个人身兼两份差事，朝廷内外人力匮乏。我认为现在十万大军，各有主帅，应当把兵权交给大将，不应该再让台省官员混杂在战事当中。”司马乂听从他的建议，于是增设尚书郎和令史。
怀帝担任抚军将军，任命嵇含为从事中郎。惠帝北征，改任中书侍郎。荡阴战败之后，嵇含逃回荥阳。永兴初年，授太弟中庶子。西边道路阻隔，不能前去赴任。范阳王司马虓担任征南将军，驻扎许昌，又任命嵇含为从事中郎。不久授振威将军、襄城太守。司马虓被刘乔打败，嵇含逃到襄阳投奔镇南将军刘弘，刘弘用上宾的礼节对待他。嵇含性情聪敏通达，喜欢举荐贤才。常常想要推崇赵武的谥号，追究臧文仲的过错。遇上陈敏作乱，江东动荡，广州地处偏远，广州刺史王毅病死。刘弘上表举荐嵇含担任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持符节。还没有出发，恰逢刘弘去世。当时有人想要留下嵇含接管荆州。嵇含性情刚直急躁，一向和刘弘的司马郭劢有仇怨。郭劢担心嵇含会加害自己，夜里偷袭杀害嵇含，时年四十四岁。怀帝即位，赐谥号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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