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诸侯世代承袭爵位，不一定总能贤良，昏庸暴虐的君主，时常接连出现，所以五等分封多动乱。如今的州牧郡守，由朝廷选拔普通才干的官员，就算有失职的情况，总体收益更多，所以郡县制更容易治理天下。”
如果君主德行清明，升迁贬黜正常施行，各地长官接连履职，都恪尽职守，那么荒淫昏乱的郡县长官没有办法掩盖过错，怎么会治理不好！所以前代靠郡县也可以兴盛。如果世道衰败，各项制度全部悖乱，卖官的官吏按钱财授予职位，那么贪婪残暴的官吏，就和旧时诸侯没有两样，怎么会不乱！所以后世王朝也会因此衰败。
总而言之：五等分封下的封国君主，为自己着想，一定会用心处理政务；郡县的长官，身为官吏，多为个人谋求利益。凭什么验证？追求升迁进取，是做官人的常态；修养自身安抚百姓，是贤良之士都难以做到的。求取功名的心思急切，安抚百姓带来的美名来得缓慢。所以侵害百姓为自己谋利，在位者毫无顾忌；荒废实际政务来博取名声，是地方长官一心向往的。郡县长官没有长久驻守一地的打算，心中只有短期的个人打算。
分封制就不是这样。诸侯知道封国是自己的土地，百姓都是自己的子民；百姓安定，自己就能得到好处；封国受损害，家族就会遭受祸患。所以前代君主想要把基业传给后人，后代继承者想着守护先辈功业；在上位没有苟且敷衍的心思，下层百姓懂得牢固团结的道义。就算分封的诸侯都贤明，治理功业也会有厚薄差别；就算都是愚昧之人，犯下的过错也有深浅区分。
这样看来，上古八代的分封制度，可以用这一个道理贯通；秦汉的郡县制度，大概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当时成都王司马颖不自居功劳，谦逊对待士人。陆机感激司马颖保全自己性命的恩德，又看见朝廷屡次发生祸难，认为司马颖一定能够振兴晋朝王室，于是投身效力于他。司马颖任命陆机参与大将军军事，上表举荐陆机做平原内史。
太安初年，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授予陆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的官职，统领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等各路军队二十多万人。陆机认为自家三代为将帅，是道家所忌讳的事；再加上自己客居他乡在晋朝做官，官位处在众多旧臣之上，而王粹、牵秀等人心中都对他有怨恨，坚决推辞都督一职。司马颖不允许。陆机同乡孙惠也劝陆机把都督的职位让给王粹。陆机说：“别人会说我畏敌退缩，这样恰恰会加速灾祸降临。”于是受命出征。
司马颖对陆机说：“如果大功告成平定战乱，就封你做郡公，授予三公的高位，将军好好努力！”陆机说：“从前齐桓公任用管仲，完成九合诸侯的功业；燕惠王猜忌乐毅，毁掉将要完成的大业。今天这件事，成败在于明公您，不在于我陆机。”司马颖的左长史卢志内心妒忌陆机得到宠信，对司马颖进言：“陆机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把您比作昏庸的君主。自古以来任命将帅出兵打仗，没有臣子凌驾君主之上，还能够成事的。”司马颖沉默不语。
陆机刚刚接管军队，用作帅旗的牙旗折断，陆机心中十分厌恶这件凶兆。军队列阵，从朝歌一直延伸到河桥，战鼓声几百里之内都能听见。汉魏以来，出兵规模的盛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长沙王司马乂侍奉晋惠帝，和陆机在鹿苑交战，陆机军队大败，士兵跳入七里涧死去的人堆积如山，涧水因此阻断不流，将军贾棱全都战死。
当初，宦官孟玖的弟弟孟超，一同被司马颖宠幸。孟超率领一万士兵做小都督，还没有开战，就放纵士兵大肆劫掠。陆机逮捕了带头作乱的人。孟超带着一百多名精锐骑兵，直接闯入陆机的军帐把人夺走，回头对陆机说：“貉奴，你配做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孙拯劝陆机杀掉孟超，陆机没有采纳。孟超当众扬言说：“陆机将要谋反。”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心怀二心，军队不能速战速决。等到开战，孟超不服从陆机的调度指挥，独自率领轻兵冒进，全军覆没。孟玖怀疑是陆机害死孟超，于是向司马颖诬陷陆机，说他怀有反叛的心思。将军王阐、郝昌、公师籓等人都是孟玖提拔任用的，和牵秀等人一同作证。
司马颖勃然大怒，派牵秀秘密逮捕陆机。那天夜里，陆机梦见黑色的车帷缠绕车子，用手撕扯也解不开。天亮之后，牵秀的士兵就来到。陆机脱下军装，戴上白色便帽，和牵秀相见，神色和平常一样。对牵秀说：“自从吴国覆灭，我们陆氏宗族蒙受晋朝厚重恩典，在宫内侍奉君主，在外执掌一方兵权。成都王司马颖把重任交付给我，我推辞不掉。今日遭受诛杀，难道不是命运吗！”于是给司马颖写下书信，言辞十分凄恻哀伤。随即叹息道：“华亭的鹤鸣，再也听不到了！”就在军中遇害，时年四十三岁。他的两个儿子陆蔚、陆夏，也一同被害。
陆机无罪被杀，士兵都为他悲痛，没有不流泪的。那一天，昏暗大雾白天笼罩天地，大风折断树木，平地积雪一尺深。议论的人认为这是陆氏蒙受冤屈的征兆。
陆机才华俊逸出众，文辞辞藻宏伟华丽。张华曾经对他说：“别人写文章，常常苦恼才华太少，而你却苦恼才华太多。”弟弟陆云曾经写信给他说：“君苗每次读到兄长的文章，就想要烧掉自己的笔砚。”后来葛洪著书，称赞：“陆机的文章，就如同玄圃堆积的美玉，没有一件不散发夜光；如同五条大河奔涌流淌，泉源始终如一。文章宏伟华丽、丰赡妍美，英气俊逸洒脱，称得上一代绝作！”他就是这样被世人推崇信服。
可是陆机喜欢交结权贵，和贾谧关系亲近，因为热衷于仕途进取，遭到世人讥讽。他所撰写的文章一共三百多篇，都在世间流传。
孙拯，字显世，吴郡富春人。擅长写文章，在吴国做官，担任黄门郎。孙皓在位的时候，身边侍臣大多获罪，只有孙拯和顾荣凭借智慧保全性命。吴国平定之后，孙拯担任涿县县令，有很好的政绩。陆机被孟玖等人诬陷之后，孙拯被逮捕拷打，两个脚踝骨头都露出来，始终不肯更改供词。他的门生费慈、宰意两个人到监狱为孙拯辩白冤屈。孙拯劝他们离开，说：“从道义上讲，我不能诬陷故友，你们何必再来送死。”二人说：“我们又怎么能辜负您！”孙拯最后死在狱中，费慈、宰意也一同死去。
陆云，字士龙，六岁就能写文章，品性清正，有才思见识。年少的时候和兄长陆机齐名，虽然文章比不上陆机，但是议论思辨超过陆机，当时号称“二陆”。年幼的时候，吴国尚书广陵人闵鸿见到陆云，十分惊奇，说：“这个孩子，不是千里马，就一定是凤雏。”后来陆云被举荐贤良，当时十六岁。吴国平定之后，进入洛阳。
陆机初次拜见张华，张华问陆云在哪里。陆机说：“陆云有爱笑的毛病，不敢前来拜见。”没过多久，陆云来了。张华举止很多修饰，喜欢用帛绳缠绕胡须。陆云见到之后，大笑不止，控制不住。先前，陆云曾经身穿丧服登上船只，从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于是大笑掉进水里，旁人把他救上来才免于一死。
陆云和荀隐向来互不相识，曾经一同在张华的座上聚会。张华说：“今日相逢，不要说寻常客套话。”陆云于是抬手说道：“云间陆士龙。”荀隐答道：“日下荀鸣鹤。”鸣鹤，是荀隐的字。陆云又说：“既然拨开青云看见白雉，为什么不拉开你的弓，搭上你的箭？”荀隐答道：“本来以为是云中矫健的巨龙，原来是山野麋鹿。野兽弱小而弓弩强劲，所以我迟迟没有放箭。”张华拍手大笑。
刺史周浚征召陆云做从事，周浚对别人说：“陆士龙就是当今的颜回。”
不久，陆云以公府掾的身份担任太子舍人，出京补任浚仪县令。浚仪县处在交通要道，向来号称难以治理。陆云到任之后，风气整肃，下属官吏不敢欺骗他，集市没有哄抬物价的现象。有一桩杀人案件，找不到凶手。陆云关押死者的妻子，却不审讯她。十多天之后把她释放，暗中派人跟在她身后，吩咐跟踪的人说：“她走出县城不超过十里，就会有一个男子等候和她说话，立刻把那个人抓来。”后来果然如此。审讯之后那人全部认罪，供称：“我和这个女子通奸，一同杀害她的丈夫。听说女子被放出监狱，想要和她交谈，害怕靠近县城，所以在远处等候。”于是全县都称赞陆云断案神明。郡守妒忌陆云的才干，多次斥责刁难他，陆云于是辞去官职。百姓怀念他，为他画像，把他的牌位供奉在县的社庙中。
不久陆云被任命为吴王司马晏的郎中令。司马晏在西园大肆修建宅第宫室。陆云上书说：“臣私下看见世祖武皇帝当朝的时候，沉静恭谨，用节俭训导世人。即位二十六年，没有新建一处宫室台榭，多次颁发诏书，严厉告诫不要奢侈浮华。国家继承大统，应当遵奉先帝的教诲。可是世俗风气日渐衰败，家家户户竞相追求富足奢华，这种风气浸染蔓延，已经成为习俗。就算朝廷多次颁布严厉诏书，奢侈的风气反而更加盛行。每次读到先帝的诏书，百姓都为之叹息。从前清河王修建墓宅的时候，武皇帝亲手写下诏书，追述先帝节俭的教化，恳切的旨意传遍天下。清河王拆毁已经建好的宅第，遵从诏命，天下的人听闻，全都欢欣鼓舞。
臣愚钝，认为先帝留下的教化一天天被废弃。如今能够和朝廷一同推崇教化、继承前代美德的，就在于殿下您。先要自身崇尚朴素，才可以训导天下；所有追求华丽奢靡的事情，都应当依照制度节制。这样对上可以宽慰皇帝的心意，对下也符合世人的期望。臣才能平庸，承蒙破格提拔，也想要竭尽忠心报答知遇之恩，所以不怕冒犯忤逆，斗胆陈述心中想法。如果臣的话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希望您再三思量。”
当时司马晏信任部将，派部将核查各个官府钱财布帛的账目。陆云又上书陈述：“我看见命令，派部曲将李咸、冯南，司马吴定，给使徐泰等人，核查各官府采买物资的账簿。臣认为圣明的王室开创大业，统治封国，选拔官吏任用人才，让各类官吏各司其职。中尉该、大农诞都清廉谨慎，恪尽职守；他们手下的官吏，虽然出身乡野，偶尔会有疏漏过失，但是处理公事，大体没有大的过错。如今李咸、冯南是军中出身的小人物，吴定、徐泰是卑贱的士卒仆役，向来没有清廉谨慎、忠直公正的名声。朝廷大臣经手的事务，尚且认为不够详密，反而要依靠李咸这类人核查之后才相信，既不符合建国用人的道理，也有损殿下待人坦诚宽宏的度量。就算李咸等人能够尽心为国，带来百倍利益，对于光大国家的美政，也比不上坦诚信任士大夫没有过失。更何况他们带来的好处，只不过是些微小的眼前利益，却让小人执掌权柄，大道遭到毁坏，这就是臣为之感慨痛惜的原因。
臣身居官位，职责就是进献可行的意见。心中有浅陋看法，不敢不尽规劝。臣认为应当发布明令，停止这类核查工作，各类事务全部交付治书处理。在上位树立信义，下面的人才愿意竭尽节操。”
陆云爱惜人才，乐于举荐士人，很多人得到他的提拔。写信给太常府，举荐同乡张赡：
“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承受天命治理天下，推崇德行，想要调和人与神灵，没有不尊崇典籍来启迪思想，振兴礼乐教化来陶冶远大志向。所以帝尧道德光辉，天道人事和谐；周文王兼具文采质朴，周朝两代兴盛。大晋建立王朝，功德配得上天地，天下已经统一，礼乐将要推行。大人您顺应时运，辅佐天人的气运，广泛招揽贤才，振兴典章制度。
我见到卫将军舍人同乡张赡，德行美好纯净，才思深邃通达。向往圣贤学问，潜心钻研，登堂入室，领会学问的精要。在秘府阅览珍贵典籍，博览诸子百家，吸取各家精华；文辞超过翰林院的文人，言辞铺展华美。探寻微义，收集散佚，心思通于神妙；论道著书，篇章光彩夺目。身在官府，怀藏奇才；隐伏不露，身怀才干。年纪将近退休，屈居低位，岁月流逝。士大夫都为之愤慨惋惜。
如今天下太平，广开门路，搜罗天下人才，正是山野贤才显露才华、有才之士得到任用的时候。可是张赡沉沦低下的职位，众人都为之痛心。如果能让他在太学任职，梳理前代典籍；在宫廷议论治国大道，实在是皇室的珍宝，宗庙的栋梁。就如同盛大的雅乐演奏，可以献祭上天；《韶》《夏》这样的乐舞，可以供奉上帝祭祀。”
陆云入朝担任尚书郎、侍御史、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成都王司马颖上表举荐陆云做清河内史。司马颖将要讨伐齐王司马冏，任命陆云为前锋都督。恰逢司马冏被杀，陆云转任大将军右司马。司马颖晚年政务衰败，陆云多次直言进谏，违背司马颖心意。孟玖想要任用自己的父亲做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人全都曲从迎合孟玖，唯独陆云坚决不答应，说：“邯郸县令的职位，应当由公府掾属资历的人担任，怎么能让宦官的父亲来做！”孟玖深深怨恨陆云。
张昌发动叛乱，司马颖上表举荐陆云为使持节、大都督、前锋将军，讨伐张昌。赶上要攻打长沙王司马乂，这件事于是中止。
陆机兵败之后，陆云也一同被逮捕。司马颖的属官江统、蔡克、枣嵩等人上书说：“我们听说君主圣明，臣下就要尽力规劝。心中有所想法，不敢不进献。昨日听闻教令，因为陆机耽误军期，军队大败，按法处刑，大家都认为处置得当。这足以整肃三军，威震远近，正所谓一人受罚，天下以此为戒。可是又听说进一步的教令，认为陆机图谋反叛，要株连处死陆云等人。不了解事情始末的人，没有不疑惑的。
授予爵位要在朝堂公开，和天下人共同决断；执行死刑要在闹市，让天下人一同唾弃。慎用刑罚，是古人十分慎重的事。如今明公发动义兵，平定国难，四海同心响应。叛贼的性命转瞬就要终结，太平时代早晚就会到来。陆机兄弟蒙受明公提拔，担当重任，不该背弃厚重的恩情，去依附即将灭亡的寇贼；舍弃泰山一样安稳的处境，奔赴危如累卵的祸局。只不过陆机谋略浅薄，不能统辖各路将帅，杀敌建功。进退之间，事情有疑似反叛的迹象，所以明公没能看清实情。
诛杀人命是大事，如果说陆机有谋反的证据，应当命令王粹、牵秀核查审问，等到证据确凿明白，向天下公布，再诛杀陆云等人，也不算晚。如今这样处置，实在太过严苛。处置得当，能够让天下人心信服；处置失当，就会让四方人心离散。不能不审慎核查。我们恳切上书，不是单单为陆云乞求性命，实在是顾虑这件事关系得失，斗胆献上愚直之言，防备事后遭人非议。”
司马颖没有采纳。江统等人再次请求，司马颖犹豫了三天。卢志又说：“从前赵王司马伦杀掉中护军赵浚，赦免他的儿子赵骧，后来赵骧投奔明公，攻打赵王，就是过去的先例。”蔡克走到司马颖面前，叩头直到流血，说：“陆云被孟玖怨恨，远近没有不知道的。如今陆云果真被杀，没有确凿罪证，会让众人心中疑惑，私下为明公感到可惜。”几十名下属官吏跟着蔡克进来，流泪坚决求情。司马颖神色动容，露出要赦免陆云的意思。孟玖扶着司马颖进入内室，催促下令杀掉陆云。陆云死时四十二岁，留下两个女儿，没有儿子。陆云的门生旧属把灵柩迎到清河安葬，修建坟墓树立石碑，一年四季祭祀。陆云撰写的文章三百四十九篇，又著《新书》十篇，都流传于世。
当初，陆云曾经出行，夜晚借宿在熟人家里，夜里迷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忽然看见草丛中有火光，于是朝着火光走去。来到一户人家，便留宿下来，见到一位少年，容貌风姿俊美，和陆云谈论《老子》，言辞意旨深远。第二天清晨陆云辞别离开，走了十多里，来到熟人家里。熟人说这方圆几十里根本没有人家。陆云这才醒悟过来。回头寻找昨夜留宿的地方，原来是王弼的坟墓。陆云本来不擅长玄学，从这之后谈论老子的义理，水平大为长进。
陆云的弟弟陆耽担任平东祭酒，也有清廉的名声，和陆云一同遇害。大将军参军孙惠写给淮南内史朱诞的书信中写道：“没想到陆家三兄弟，生在昏暗的朝廷，一朝全部被杀，学问功业就此沦丧，悲痛酷烈，难以言说。国家失去杰出人才，悲伤的哪里只有我一个人！”乡里就是这样痛悼陆氏兄弟。后来东海王司马越讨伐司马颖，向天下发布檄文，也把枉害陆机、陆云兄弟列为司马颖的罪状。
陆喜，字恭仲。父亲陆瑁，是吴国的吏部尚书。陆喜在吴国做官，多次升迁做到吏部尚书。年少就有名声，好学，富有才思。曾经写自叙，大致写道：“刘向研读《新语》，于是撰写《新序》；桓谭诵读《新序》，于是撰写《新论》。我不自量力，有感于扬雄的《法言》，写下《言道》；赞叹贾谊出众才华，写下《访论》；研读刘向《洪范传》，写下《古今历》；观览蒋济《万机论》，写下《审机》；读《幽通赋》《思玄赋》《四愁诗》，写下《娱宾》《九思》，实在是令人惭愧啊。”他的著作将近一百篇。
吴国平定之后，陆喜又写《西州清论》流传世间，假借诸葛孔明的名义来传播自己的著作。其中有《较论格品篇》写道：
“有人问我：薛莹算得上吴国第一等的国士吗？
我回答：按照事理来评判，他处在第四到第五等之间。问话的人十分吃惊，请我解释。
我说：孙皓暴虐无道。第一种人，像龙蛇一样潜藏，沉默不露才干，隐退不被任用，心思高深不可揣测，这是第一等人。
避开高位，安于卑下，俸禄足够供养家人，清静守志，淡泊谦退，这是第二等人。
心怀国事，想要治理乱世，不推辞显贵职位，坚守方正被权臣忌惮，面对执政毫不畏惧，这是第三等人。
权衡时势，乱世之中仍然显达，心中不忘忠义，时常做些微小补益，这是第四等人。
温和恭谨，修养谨慎，不做阿谀奉承的领头人，对国事没有大补益，从容保全禄位恩宠，这是第五等人。
再往下，不值得再论列。
所以第二等以上的人，大多埋没于世，远离祸患；第三等往下，虽然有名声地位，却容易遭受罪责牵累。因此见识深远的君子，收敛自己的锋芒，处世柔顺谦退。”
提问的人说：“听了这番高论，我一辈子都有所醒悟。”
太康年间，晋武帝下诏书说：“伪吴尚书陆喜等十五人，南方士人都称赞他们。他们因为忠贞高洁，不被孙皓朝廷容纳，有的尽忠获罪，有的退身修养志向，流落民间。主管官员全部按照原本的官位，降一等授予职务，命令当地以礼遣送他们前来京城，到京之后根据才干任用。”于是任命陆喜做散骑常侍，不久陆喜去世。他的儿子陆育，官至尚书郎、弋阳太守。
赞语说：古人说：“虽然楚国有很多贤才，却被晋国所用。”看陆机、陆云二人，实在是荆衡地区的美玉良材。年少就显露杰出的资质，早年就焕发才华。见识清明爽朗，气度俊逸豪迈。文辞宏伟华丽，在当时独步天下；议论慷慨激昂，冠绝千古。高妙文辞交相辉映，如同明月洒落清辉；文意层层铺展舒展，如同层叠山峦汇聚秀美。剖析道理条理分明，如同雷电劈开、霜雪消融；连缀成文，珠玉流转璧玉相合。文辞深奥典雅，义理广博显豁。实在远远超过枚乘、司马相如，比肩王粲、刘桢，称得上百代文章宗师，仅此一人。
他们的祖辈父辈世代功业显赫，辅佐吴国，文武代代相继，将相一门荣华。陆机身负朝廷栋梁之才，是治国的宝器，本该承接贤才的福运，辅佐当世，施展才干，保全名声，建立功业。
恰逢吴国国运倾覆，金陵王气耗尽；君主更替，国家灭亡，家族臣子迁徙北方。他们告别南方故土，投身北方乱世；就如同飞龙北渡，最终陷入汤火险境。于是双龙遭摧毁，两凤巢穴倾覆。想要激荡风云的志向还没施展，身躯就早早殒命；凌云腾飞的抱负正要伸展，羽翼就化为灰烬。想要他们展翅腾飞，哪里还能做到！
贤人的立身，以建立功业名分为根本；士人处世，把富贵当作追求。可是荣华利禄是人人贪求的，灾祸屈辱是人人厌恶的。所以保全性命守住名节，是君子的选择；身处危乱追逐显贵，明智之士就会远离。
兰花种在大路中间，不能长久青翠；桂树生长在幽深山谷，才能常年红艳。不是兰花遭人厌弃，桂树受人偏爱；也不是大路有害，山谷有利，而是显达和隐退的处境不一样。所以说，在不合适的地方显露才华，很少能长久平安；掩藏才智选择合适环境，才能够保全自身性命。
看陆机、陆云的行事，智慧比不上他们文章言辞。阅读他们文章里面的劝诫，懂得道理很容易，亲身践行却很难！自以为才智足够安定时局，才干可以辅佐帝王，希望保全名位，不辱没先辈基业。却不知道世道不通，时运正处困厄。进不能扫除昏乱匡扶朝廷，退不能隐退保全自身。在危乱的王朝奋力奔走，尽心效力平庸的藩王。心怀实在的忠诚，却不被谅解；毫无根据的诽谤，却让他们遭受猜疑。性命握在自己手里，却难以长久；死亡因为别人构陷，匆匆降临。
李斯临刑哀叹上蔡之犬，陆机死前悔恨华亭鹤唳，前人的教训不能引以为戒，等到灾祸临头才生出悔意。最终宗族覆灭，后代断绝，实在可悲啊！
三世做将帅，灾祸会留给后代；诛杀归降之人不吉祥，殃及子孙后代。由此看来，陆抗镇守西陵埋下祸根的远因，陆机河桥兵败承受灾祸的结局，这难道是天意，岂是人事所能决定的吗！
列传第二十五 夏侯湛（弟弟夏侯淳，夏侯淳之子夏侯承） 潘岳（侄子潘尼） 张载（弟弟张协，张协弟弟张亢）
夏侯湛，字孝若，谯国谯县人。祖父夏侯威，魏国的兖州刺史。父亲夏侯庄，淮南太守。夏侯湛年少就富有才气，文章宏博丰赡，擅长构思新颖文辞，容貌俊美。和潘岳关系要好，出行坐同一辆车，共用坐席，京城的人把他们称作“连璧”。
夏侯湛年轻的时候做太尉掾。泰始年间，被举荐贤良，对策成绩优等，授职郎中，多年得不到升迁。于是写下《抵疑》，抒发心中情怀。文章写道：
朝中掌权的人有怀疑夏侯湛的，对他说道：“我听说，有才干却得不到机遇，是时运；有机遇却得不到任用，是命运。先生幼年就卓尔不群，二十岁就德行显露，年少名声流传，长大之后美名远扬。才华出众刚入仕途，就置身宰相府；羽翼初展，就得到公卿的举荐。博览典籍的光华，谈论先王的道理。出入皇宫大殿，执掌笔墨，挥洒文采；处理当世政务，触犯君主威严，也有过作为。可是官职不过散郎，举荐不过贤良。如同凤凰栖息五年，蛟龙蛰伏六年，英华光彩凋落，威仪风采受损。
却还从容沉浸在艺文之中，遨游儒林，一心从事著述，口中不断吟诵《雅》《颂》诗篇，白白耗费心力，劳苦精神。这条路实在太行不通。始终没有人替你辩白，先生失意沉沦也是理所应当。
要说才干，先生足够优秀。要说人脉，先生交往的那几位公卿，情义如同骨肉坚固，交游是明达道义的典范。德行丰厚，官位尊贵。只要他们愿意提携，就算是喂牛筑墙的低贱之人，受雇守门的仆役，被世俗非议的士人，都可以提拔做大夫，显达为公卿。为什么吝惜几句举荐的话语，不肯花费一点点力气？倘若他们稍微伸出援手，让先生攀附他们腾达的势头，沾一点他们的羽翼，先生就可以奋飞云霄，驰骋四海。如今他们金口玉言，却默然闭口。让先生困居陋巷，忍受穷困，心中满是失意，面带饥寒之色。吝惜江河流水，不肯拿来冲刷行船；吝惜东壁的光亮，不肯照耀贫苦妇人。这不是公卿埋没贤才，实在是先生自己愚钝不明啊。”
夏侯子（夏侯湛）说：“唉！我夏侯湛有幸，有过错就会被别人指出来。先生对我的夸奖太过了。这样的评价，不是我浅薄之人能够承受的。但是承蒙古人教诲，又借着大夫光临寒舍，我斗胆吐露内心想法，怎么能坐着听您片面的议论呢！”
客人说：“我恭敬听您讲。”
夏侯子说：“我听闻孔圣人说过：‘德行不修养，学问不讲习，听到道义不能奔赴向善，有过错不能改正，这是我忧虑的。’这四点都具备，却得不到名位，那就不是我个人的责任。所以君子向内要求自己，小人向外埋怨别人。
我承袭家族门第，接受父辈教诲，得以跻身士大夫行列，粗略阅读六经，浏览百家学说。年少进入公府，蒙昧地得到举荐。向上不能超群出众，向下不能抗争世俗。志向时而显扬时而埋没，文辞时而晦暗时而焕发。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想要逍遥度日修养身心；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急急忙忙谋求仕途。这些都不是我真正的困扰。
我又听说，世道清明，士人不需要刻意坚守节操；升降任免制度清明，臣下不用估量自己去钻营。所以得到举荐就不推辞，入朝就应答策问。我本是乡野粗鄙之人，愚笨直率。不懂当世的机巧，不通朝廷的人情。不会逢迎讨好，不会钻营周旋；不会卖弄小聪明，不会巧言谄媚。只能站在百官行列之中，处理文书案牍。处在这种境遇，就如同失水的鱼，无家可归的狗，身形瘦弱，言语木讷。哪里能够处理当世要务，触犯君主威严，只会显露粗疏，徒增尘垢。就算心中有深刻言论，言辞刚直，那只是街巷普通人的想法，并不是朝廷想要的。
如今天子凭借盛大德行君临天下，四海都是疆域。海内太平无事，万国安定。四方夷族接受王化，就如同宏大声响回应清越回音；黎苗部族向往中原，就如同形体追随恩惠光影。乡野普通士人，哪怕只会诵读《急就篇》，认识天干地支，都提笔写文章，议论制度道理。出身草莽山林，进入皇宫内廷的人，每天都有。三台官署、中书省，挤满人才。主管官员读不完他们的文章，当年都编不完他们的文集，执政的人都听得厌烦。至于公卿百官，高官贵臣，身穿朱紫官服，坐而论道，更是填满道路宫室。皇宫之内，堆满文书。我的言论，都如同粪土，腐朽污秽，只够给卫士烧火，供清扫的差役装垃圾。就好比投下一寸的胶，想要改变江海的颜色；烧一根羽毛，想要给大炉增加火势。就算是燎原烟火，漫天云气，吹它不会增加热度，敛它不会消减气势。
如今先生看见我入朝几次对策，就盼望我身居高位，写几百字文章，就以为我超越一代世人，您的评价实在失当。我本就备好车马，等待被外放，喂好马匹，等待辞官，回乡躬耕田园，在水边隐居，和农夫从容相处，悠闲度过余生。
古时候天子分封诸侯，诸侯治理封国。丰厚赏赐奖励功业，九伐的法度讨伐违逆。兴盛衰败互相映照，安危互相影响。所以在位的人，把求贤当作要务；受职的人，把举荐人才当作急务。
如今天下九州归于一统，万国变成郡县。政务有固定法度，法律有恒常准则。沿袭旧制，礼乐自然成型；揖让礼让，天下自然和顺。研习学问的贵族子弟，乡绅士大夫，全都是高门世家后代，世代大臣后裔，弘扬风尚，互相推举，个个号称天下才俊。诵读训诂典籍，传授《诗》《书》，谈论儒墨，清谈玄学，这些我全都比不上他们。诸位公卿把我从平庸人群简拔出来，在卑微的地位彰显我，功劳已经很重；平时清谈相交，情谊已经很周全。
古代的君子，不了解士人，心中就不安。安逸的时候思虑危难，吃饭的时候也想着贤才。如今却不是这样。在位的人，把洁身自保当作沉静，把少交往当作谨慎，把优柔寡断当作稳重，把少说话当作诚信。不了解士人，不会遭到公开非议；得不到贤才，内心也不会愧疚。那些在位的公卿，个个都自比稷、契、咎繇、伯益、伊尹、吕尚、周公、召公，叔豹、仲熊这类圣贤。论古事超过黄帝唐尧，治理才干超越虞舜夏禹，轻视昆吾的功业，嗤笑齐桓公、晋文公的勋绩，贬低管仲，讥讽晏婴。志向高远想要登上鼎湖成仙，近一点想要直接造就太平。只顾保养精神，独善其身，清虚淡泊，修养真性。就算力气可以举起泰山，也不肯拔一根羽毛；可以掀起万里波涛，也不肯沾湿一片鱼鳞。谈吐吐出珠玉，挥袖生出风云。哪里肯辛苦劳碌，选拔举荐人才。这又是先生言语的过失。难道没有听过神人吗？呼吸风露，不吃五谷。登上高空，遨游山岳，把玩美玉。不需要外物，自给自足。不和凡人有同样的欲望，不和世俗共荣辱。所以能进入无穷境界，享有长生。照这么说，又哪里需要举荐贤才！”
客人说：“圣人说过：‘国家政治清明，自己却贫穷卑贱，是羞耻的事。’如今先生生在太平盛世，不奋发振作，献出谋略奇计，获取高官厚禄。却沉沦在郎署小官，心志困在卑下职位，不也太颓丧了吗？伊尹求见成汤，宁戚拜见齐桓公；伊尹拿着鼎俎游说，宁戚喂牛歌唱。阐明兴亡的关键，咏唱《白水》诗篇。德行打动商王，道义感化桓公。所以伊尹从庖厨之中升到宰相，宁戚从车下提拔为大夫。没有中间人引荐，没有私下请托，挺身而出，直接得到名位。先生何不仰慕先贤，激励自己，效仿古人慷慨进取！”
夏侯子说：“哎！这是什么话！富贵是人人想要的，并不是我厌恶。干将宝剑，陆上可以斩杀狗马，水里可以斩断蛟龙；锈钝小刀连泥土都刺不进。骐骥骅骝千里马，一天可以奔驰千里；劣马连一亩地都走不完。百炼铜镜，可以照清眉毛胡须；土墙看不见泰山。鸿鹄一飞，横越四海，冲出青云；小鹪鹩飞不过桑树榆树。这就是锋利和钝弱的差距，优劣的分别。想要提升自身，最高不过做王侯。我来到朝堂，回答策问，不过是展现自己知道的东西。我竭尽心思才学，没有雅正可以效法的见解，没有片言只语值得采纳。所以困顿卑微，无法腾达。照这么说，我哪里没有自我表现！先生不怀疑我德行不够美好，反而疑惑我官位不高，就如同拿着镜子反过身想要照见自己，爬到树上去钓鱼。我并不认为这是我不成才。
至于伊尹背负鼎俎求见商汤，吕尚隐居求遇周文王，傅说筑墙被君主赏识，宁戚叩牛角求用君主，这些不是我能做到的。庄周肆意放言，严君平卖卜自守，接舆假装狂态避祸，梅福离家求仙，这些又不是我愿意安身的道路。像季札坚守节操居于延陵，扬雄潜心撰写《太玄》，蘧伯玉处世温和，柳下惠多次被罢官，我虽然不聪慧，私下也向往他们的流风。”
后来夏侯湛被选补太子舍人，转任尚书郎，出京担任野王县令。把抚恤百姓当作紧要政务，不急于完成官府赋税。政务清简，闲暇时间很多，于是写下《昆弟诰》，文章写道：
正月月亮刚刚生出微光，夏侯湛说道：“我的弟弟夏侯淳、夏侯琬、夏侯瑫、夏侯谟、夏侯总、夏侯瞻：古人有话说，‘孝最重要的就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遭遇死亡丧事的悲痛，兄弟之间互相挂念。’又说：‘周朝最高的德行，莫过于兄弟和睦。’啊！古代记载在典籍，流传在《诗》《书》的训诫，不能不思考，不能不践行。你们要专一内心，听从教诲，磨砺品性，记住我的格言。”夏侯淳等人拱手叩头行礼。
夏侯湛说：“啊！我们的先祖滕公，建立德行功业，辅佐汉高祖，辅佐继位君主，福泽留给后代。世代继承前代的功业，施行美好德行。贤明诚信代代相继，官爵代代相传。到曾祖愍侯，辅佐魏太祖，安定世道，建立家族功勋。祖父穆侯，光大基业，显扬志向，发扬我们美好的家业。先父府君侯，恭敬遵从圣贤教诲，天资明达，光大我们家道，继承先辈遗业。研习古训，博览典籍，领会精微义理。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图谶纬书六艺，诸子百家，无不探寻幽深隐微的道理。《洪范》九类大法，人伦次序条理分明。著书立说，继承孔子的大业，文章就在这里。
九岁的时候，母亲薛妃去世。先父无尽的孝思，侍奉穆侯的继室蔡姬，尽儿子的道义。蔡姬去世，受穆侯遗命，丧葬礼制不能完备，不能祔葬祖姑。先父抒发无尽哀思，借口生病辞去官位，回到家中，穿布衣睡草席，守孝三年。古书上没有这样的礼制，先父出于孝心，变通礼仪，和睦对待伯父使君侯。伯父聪明睿智，世代积累德行，对先父友爱。我恭敬奉行，全部遵从教诲，加厚敦厚家风，把美名流传一世，这些不能不遵从。
我日夜不懈，钻研学问，越仰望越觉得高远，越钻研越觉得艰深，想要停下也不敢。不只是害怕自己的过失，也是要继承先辈的行迹。白天半天才吃饭，夜半才睡觉。不只是敬畏先辈事迹，也要你们以此为准则。啊，我要恭敬！对了！我听说，周朝至高德行，也离不开家中妇人。我的母亲羊姬，慈爱通达，明洁敦厚，抚育教导我们众多子女。我童年的时候，就接受诗书教育，不曾有片刻安逸。崇尚《诗》《书》礼乐，孜孜不倦。我懂事之后，你们也一同接受教诲，崇尚仁义孝友，思虑深远，防微杜渐。心怀道义显露神色，宽厚仁爱平和，和睦我们七兄弟，训导协调五位姐妹。我们兄弟姐妹修养品行，不辱没官宦门第，全靠母亲。
我处理政务，最痛心仁道不能施行；审理案件怕不合情理，教化不能普及，以此自我警戒。啊！母亲不需要言语，信义自然彰显，行为感动神明。她恭敬侍奉蔡姬，和睦九族，德行超过古人。古人尚且千里拜师，何况我们父辈世代德行的功业，我们仰慕都追赶不上。你们要牢记！愿上天赐福我们家族，你们都践行美好德行。
夏侯淳，文采斐然，温和柔顺；夏侯琬，沉稳刚毅坚定；夏侯瑫，清正平和；夏侯谟，聪慧正直庄重；夏侯总，弘大肃穆简朴文雅；夏侯瞻，纯粹和善。我自身蒙昧，对于道义训诫还有很多不足。啊，小弟弟夏侯瞻，你们要用道义洗涤内心，弥补我的过失。我也不敢忘记你们的缺点。啊！小弟弟夏侯瞻，你们看见我在仁爱方面的长处，没有看见我在道义上的长处。”
夏侯瞻说：“是！那要怎么做？”
夏侯湛说：“我从童年，到二十岁，直到如今两鬓生出白发，接受先辈教导，听从严父慈母训诲。我恭敬约束自身，匡正细小过失，弥补微小毛病，让我有过错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就改正，这全靠师长教诲。我发自内心亲近敬爱，外表恭敬。说话没有不当言辞，柔和正直，廉洁而不伤人，庄重而不严厉，成就我这些，全靠父母的训导。希望以此勉励你们，近处可以修身，远可以流传后世。”夏侯瞻拱手叩头：“是！”
夏侯湛说：“重点在于修养自身，在于爱护他人。”
夏侯瞻说：“唉！圣贤境界很难做到。”
夏侯湛说：“难的是不去践行，践行起来就容易。”
夏侯淳说：“是！明智而懂得收敛，崇高而懂得谦卑，谦和而守恒常，显达而保持贤德，遇到相同意见也要存疑，严厉同时柔和，和睦同时自持。”
夏侯湛说：“是！你说的很有道理。”
夏侯淳说：“是！恭敬遵从训诫。”
夏侯湛说：“来，夏侯琬，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夏侯琬说：“是！才干比不上别人，不敢松懈勤勉，所以日日求新。”
夏侯湛说：“是！夏侯瑫，你也发言。”
夏侯瑫说：“是！增加对自己的敬畏，不要只是对外恭敬。依靠敬畏立身，不要忘记羞耻。”
夏侯湛说：“是！夏侯谟，你发言。”
夏侯谟说：“是！不要忘记防备意料不到的祸患，外在形貌要遵从本心，本心也要审察思虑。”
夏侯湛说：“是！夏侯总，你发言。”
夏侯总说：“是！把忧患放在心上，追求安乐。”
夏侯湛说：“是！夏侯瞻，你也说说。”
夏侯瞻说：“好啊！对外思虑，向内省察，取法内心，也不忘外部世事。”夏侯湛说：“好啊，多么美好啊！”夏侯淳等人拱手叩头，夏侯湛也拱手叩头。于是歌唱道：“光明德行得以复归，家道何其和美，世系福运绵长久远，百种福禄周全齐备！”又作歌道：“修明德行恭谨肃穆，训导辅佐顺从正道，内外安宁康泰！”众人全都拜伏说：“恭敬遵从啊！”
夏侯湛在城邑居住多年，朝廷内外很多人都慨叹他蒙受委屈。朝廷授任他为中书侍郎，出京补任南阳相。升任太子仆，还没有赴任，晋武帝就驾崩了。晋惠帝即位，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元康初年，湛去世，时年四十九岁。他撰写论著三十多篇，自成一家的学说。
当初，夏侯湛写完《周诗》，拿给潘岳看。潘岳说：“这篇文章不只是温文典雅，更另外流露出孝悌的本性。”潘岳受这篇作品启发，于是创作了《家风诗》。
夏侯湛出身豪门大族，生性崇尚奢侈，穿王侯般的服饰，吃美玉般精美的食物，饮食穷尽珍奇滋味。等到将要离世，留下遗命用小棺简单入殓，不修筑坟墓坟树。评论的人说夏侯湛虽然活着的时候不磨砺名节操守，死后却俭约善终，是深深通晓生死存亡的道理。
夏侯淳，字孝冲。也富有文采，和夏侯湛一同知名。官做到弋阳太守。遭遇中原沦陷倾覆，子侄大多被胡人寇虏掳走，只有儿子承渡过长江南下。
夏侯承，字文子。担任安东参军，逐步升迁为南平太守。太兴末年，王敦起兵向京城进发，夏侯承和梁州刺史甘卓、巴东监军柳纯、宜都太守谭该等人，一同向远近发布檄文，罗列王敦的罪状。恰逢甘卓心存疑虑不肯进兵，朝廷军队大败，王敦把和自己作对的人全部诛杀，逮捕了承，打算杀掉他。夏侯承的表兄王暠苦苦求情，夏侯承才得以幸免。不久担任散骑常侍。
潘岳，字安仁，是荥阳中牟人。祖父潘瑾，任安平太守。父亲潘芘，任琅邪内史。潘岳年少就凭借聪慧有才被人称道，乡里称他为奇童，说他是终军、贾谊一类的人物。早年被司空太尉府征召，被举荐为秀才。
泰始年间，晋武帝亲自耕种藉田，潘岳作赋赞美这件事，赋文写道：
晋朝四年正月丁未，皇帝亲自率领众公卿到千亩藉田举行亲耕典礼，这是礼制。于是命令甸师清理京城郊畿，野庐清扫道路，封人修筑祭坛矮墙，掌舍设置阻拦车马的木栏。青色祭坛高高耸立如同山岳，翠绿帷幕浓密如云四处铺展。筑起高大神圣的台基，开辟四面宽阔的台阶。肥沃的原野土质丰厚，膏腴土地平坦如磨。清澈洛水、浑浊沟渠，引来水流激荡。远处田埂笔直如绳，近处田垄箭一般齐整。黑黄色公牛套上淡青色车轭，青黑色车辕连着黝黑的耒耜。耕牛车马整齐停放在市集旁边，等候天子亲身前来。百官预先就位，按照官职划分位次，上上下下，全都是朝廷命臣。众人穿上繁盛华美的春服，随行的车马车轮隆隆作响。微风拂动轻薄车帷，红色车轮扬起细微尘土。大臣们手持玉圭按次序站列，仰望天子车驾，神色肃然震动。就像浓重晨露迎着朝阳消散，群星拱卫北极星辰。
在前开路的士兵阵列严整，随从的车辆鳞次聚集，皇宫阊阖门全部敞开，多条大道车马四马并驰，侍中陪坐在车旁，太仆手握马缰绳。后妃献上各类谷物种子，司农准备播种耕作的器具，挈壶掌管计时升降的节度，宫正布置宫门的警戒。天子登上玉辇，华盖遮蔽身躯，腰间冲牙玉佩铿锵作响，轻薄丝绢衣裳窸窣飘动。金根车光芒耀眼，骏马昂首奔腾。红黑色彩分布南北方位，青白旗帜飞扬东西两方。中央黄色光彩焕发，各色缤纷纷繁交错。五路銮铃鸣响，各色旌旗舒展，玉饰兵器缀满花饰，云罕旌旗遮蔽天光。箫管乐声嘈杂悠扬，大鼓轰鸣震天，悬挂钟磬的架子高高扬起，洪钟声响远播域外。车马轰隆，尘土漫天，天子驾临藉田。官员蝉纹冠冕光彩明亮，碧绿礼服庄严肃穆繁茂。如同从荆山剖开得到夜光宝玉，好似繁茂青松倚靠山巅。
于是天子走下神圣祭坛，拿起御用耒耜，走到田地脚下踩入泥土，手中握着长长的耕绳。推犁三次就停下，普通百姓把田地耕种完毕。贵贱依照等级排列，有的推犁五次，有的九次。在这个时候，无论都城还是乡野，华夏各族百姓，老幼纷纷聚集，男女纷沓全都赶来。百姓有的穿粗布衣裳整理衣襟，孩童束起发髻，人们脚跟挨着脚跟，肩膀挤着肩膀，衣袖互相牵连。黄色尘土四面弥漫，太阳光芒都被遮蔽。观望的百姓动容呼喊，无不在大道上手舞足蹈，歌颂太平盛世。内心欣喜乐于劳作，一心尽力耕种庄稼。没有人督察却常常勤勉，没有考核却自我勉励。天子亲身带头劳作，百姓乐于听从驱使，哪里需要严酷的刑罚强力管制！
有乡间老农，上前说道：“事物增减顺应时势，道理本就向来如此。高处以低处作为根基，百姓把粮食当作生存根本。想要端正工商业，就要稳固农业根本；想要把后事办好，就要慎重对待开端。如果九州土地不能充分利用，士农工商四业不能专一，田野之上百姓面带饥色，朝堂缺少官员俸禄储备。没有储蓄防备灾荒，只寄希望丰年保全自己。夏商周三代走向衰微，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圣上天不亮就发扬德行，夜晚也警惕戒惧，丰收之时思虑匮乏，安逸之时防备穷困，恭敬啊恭敬，一心忧虑粮食生产。开展春、夏、秋三季农务，让粮仓充盈满溢，这本来就是尧、汤的用心，保全救济百姓的关键办法。至于宗庙祭祀，祝官占卜吉日，祭器盛满谷物，就来自这样的收成；祭祀用的香酒、萧茅，也从这里产出。黍稷谷物香气芬芳，美酒洁净甘美。自然会时序调和年岁丰收，神灵降下吉祥。古人说过：‘圣人的德行，没有比孝道更重大的了！’孝道，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是人灵性的来源。从前圣明的君王用孝道治理天下，后世能够继承的，实在稀少！到我大晋皇朝，真正光大这一道理，作为天下万国的典范，对祖先竭尽敬爱。所以天子亲身耕种来供给祭祀谷物，用来尽孝；鼓励农耕让百姓富足，用来稳固国家根本。能够固本又践行孝道，盛大德行与宏伟功业，到此就达到顶点！这一次藉田典礼，同时彰显两大美德，意义岂不深远，责任岂不重大！冒昧作颂辞说：
‘喜爱郊野藉田，采摘那里芬芳草木。天子驾临，来到这里亲耕农田。天子推犁三次，万国都恭敬敬仰。耕耘公田，恩惠延伸到私田。我的簠簋祭器装满谷物，粮仓堆得像山丘，粮囤高如土堆。心中念念不忘，长久秉持孝思。百姓人力充分发挥，祝史言辞正直。神灵前来享用，安乐无穷无尽。天子拥有善德，亿万百姓都仰赖。’”
潘岳才华名望冠绝当世，遭到众人嫉恨，于是赋闲十年。后来出任河阳县令，依仗自己才华，内心郁郁不得志。当时尚书仆射山涛、兼任吏部的王济、裴楷等人都得到皇帝亲近优待，潘岳内心非议他们，就在阁道上题写歌谣：“阁道东边，有头大牛。王济套牛鞅，裴楷拉牛后鞧，和峤忙碌奔走不得休息。”
后来转任怀县令。当时朝廷认为旅店助长经商、荒废农业，作奸犯科、逃亡的人大多聚集在旅店，败坏法度，下令要撤除民间旅店。十里设置一处官办旅店，让贫穷老人小孩看守，再派遣官吏主管，依照客舍标准收取费用。潘岳发表议论说：
“据我考察，旅店由来已久。出行的人依靠它歇息停留，居住的主人收取微薄费用，贸易往来，各得其所。官府不用征发徭役赋税，百姓借它获取收益，惠及百姓而官府没有额外耗费。古语说：‘许由推辞尧帝的禅让，住在旅店。’《外传》记载：‘晋国晋阳处父路过宁地，住在旅店。’魏武帝也认为旅店适宜，他的诗写道：‘旅店设置完备，用来方便商贩往来。’那么从尧到现在，从来没有废除旅店的制度。只有商鞅贬斥旅店，这本来就不是圣明时代该采纳的说法。如今天下一统，四方进贡，八方百姓往来不绝，官府民间行人塞满道路。京城附近行人汇集，旅店也十分稠密。冬天有温暖屋舍，夏天有阴凉遮蔽，草料成行，器物一应俱全。疲惫的牛必定前往投宿，赶路的人就近歇脚，卸下车马鞍具，全都有休憩的地方。
再说劫盗都发生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在人多之处就不敢作乱。十里荒凉无人，就容易滋生奸邪；旅店接连相望，盗贼就心生畏惧。出事能听见呼救赶来救援，案发可以追赶缉拿；不救援要治罪，不追捕要受刑，禁止暴行抓捕逃犯，一直有官吏负责。这些都是民间旅店的好处，官办旅店做不到。另外赶路的人赶时间，买粮做饭，常在清晨黄昏。盛夏白日酷热，还要连夜赶路，官办旅店早早关门，行人来不及抵达。有人为躲避关门，被迫流落路边，这恰恰是招致盗贼的根源。如果说民间旅店败坏教化，官办旅店由谁来守护看管？河桥、孟津渡口，收取钱财，选拔优秀官吏督察，频繁核查出入，郎官在两岸检查，尚且担心出现疏漏。所以用俸禄利益，许诺功劳奖赏。如今任用地位低下小吏、疲弱百姓，独揽旅店税收，掌握开关的权力，依仗无人核查的情势，这会成为道路的祸害，滋生非法牟利。遵循历代旧有的习俗，满足行旅之人的心愿，让民间旅店打扫干净，等待旅人挑选住处歇息，这不正是百姓殷切盼望的。”
潘岳请求曹署把自己的议论上奏朝廷，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
潘岳接连治理两个县，勤于处理政务。调补尚书度支郎，升任廷尉评，因公事被免官。杨骏辅政，选拔属官，引荐潘岳担任太傅主簿。杨骏被杀，潘岳被除去名籍。当初，谯地人公孙宏年少孤苦贫穷，在河阳种田，擅长弹琴，很会写文章。潘岳做河阳县令的时候，爱惜他的才华技艺，待他十分优厚。到这时，公孙宏担任楚王司马玮的长史，掌管生杀大权。当时杨骏府中的僚属都要连坐治罪，同为主簿的朱振已经被杀。潘岳那天夜里请假在外，公孙宏向司马玮说情，谎称潘岳是临时差遣的小吏，潘岳才得以幸免。没过多久，被选任为长安县令，创作《西征赋》，记述沿途的人物山水，文辞清雅意旨深远，这里不再过多摘录。征召补授博士，还没有赴任，因为母亲生病擅自离职，被免去官职。不久任著作郎，改任散骑侍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
潘岳性情轻浮急躁，追逐权势利益，和石崇等人谄媚侍奉贾谧，每次等候贾谧出门，潘岳与石崇就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跪拜。构陷愍怀太子的文章，就是潘岳写的。贾谧的二十四友，潘岳位居首位。贾谧修撰《晋书》的断限体例，也是潘岳拟定。他的母亲屡次责备他说：“你应当懂得知足，为什么不停地贪求！”可是潘岳始终不能悔改。
仕途不顺之后，潘岳创作《闲居赋》：
我读《汲黯传》，读到司马安四次做到九卿，史官记载他，称他善于钻营做官，没有一次不放下书本感慨叹息。唉！确实有善于钻营的人，也自然有拙于仕途的人。我常常认为读书人，如果不是超凡脱俗、玄妙通达的圣人，就一定要建立功业，在当世施展才干。所以秉持忠诚坚守信义来修养德行，修饰文辞心怀诚恳来立身行事。我年少在家乡就博得声誉，受到司空太尉府的征召，所侍奉的长官，就是太宰鲁武公。被举荐为秀才，做郎官。后来侍奉世祖武皇帝，历任河阳、怀县县令，尚书郎，廷尉评。当今天子居丧的时候，担任太傅主簿。府主杨骏被杀，我被削除官籍贬为平民。不久又复职，授任长安县令。升任博士，还没有接受任命，因为亲人患病擅自离职，再次被免官。从二十岁到五十岁，八次调动官职，一次晋升品级，两次被免官，一次被除名，一次授官没有就任，真正升迁只有三次。仕途通达困厄各有际遇，但也是我拙于处世的结果。从前通达之士和长舆评论我，说我“拙于处世，却多有才干”。说到才干，我不敢当；说我笨拙，却是确凿有据。如今贤才在位，百官各司其职，笨拙的人就该断绝追求荣华的念头。老母亲还健在，体弱多病，我又怎能违背在膝下奉养的本分，忙忙碌碌做低微的小官？于是懂得知足安分，心怀淡泊之志，建造屋舍栽种树木，逍遥自在。池塘足够垂钓，田租可以替代俸禄。浇灌菜园售卖蔬菜，供给每日饭食；牧羊沽买乳酪，准备年节开销。奉行孝道，兄弟和睦，这也是笨拙之人治理事务的方式。于是写下《闲居赋》，记述境遇抒发情怀。赋文写道：
博览古籍经典，追随前代贤人的道路。虽然我脸皮很厚，内心却愧对宁武子、蘧伯玉。政治清明我却不出仕，世道昏乱我又不能装愚。为什么巧智不足，困顿笨拙却有余！于是退职闲居，在洛水岸边。身份等同于隐士，名号还挂在低等士人之中。背靠京城，面向伊水，前接郊野，后临集市。黝黑浮桥横跨水面，灵台高高耸立。窥探天道的奥秘，体察人事的兴衰。西边是皇家禁军大营，黑色幕帐，绿色旌旗，各式强弓，弓弦齐备，投石机轰鸣如雷，箭矢纷飞如雨，先行出征，彰显皇朝威严。东边是明堂、辟雍，清静开阔，林木环绕，环形水池流水回旋。追念孝道敬奉先父，祭祀文考配享上天，心怀恭敬顺应天道，赡养老人尊崇年长者。等到冬去春来，阴气消退阳气生发，天子举行柴燎祭祀，郊外祭祖申明道义，演奏盛大乐曲，千乘万骑随行，礼服整齐玄黑，管乐齐鸣。多么辉煌，多么盛大，这是礼制的宏伟场面，帝王制度的壮丽景象。两座学堂并列，建筑形制相同，右边收纳贵族子弟，左边接纳贤才。众多学子，儒学兴盛，有的登堂深造，有的入室受教。施教没有固定老师，有道义就可以为师。所以才士辞官，王侯放下印玺，教化如风传播，百姓顺从如同草随风倒。这就是居住在仁者之地的美好，孟母三迁的缘由。
于是修建我的居所，造屋挖池，高大杨树映照池塘，芳香枳树种植篱边，游鱼在水中出没，荷花舒展开放，竹木繁茂，果树参差。张公大谷的梨，梁侯乌椑的柿，周文弱枝的枣，房陵朱仲的李子，全都栽种。三种桃树区分樱桃胡桃，两种奈树红白分明，石榴葡萄珍奇繁茂，藤蔓蔓延屋舍旁边。梅、杏、郁李一类花木，花朵繁盛艳丽，花果光彩绚烂，言语难以尽数。蔬菜有葱韭蒜芋，青笋紫姜，堇菜荠菜味道甘美，蓼、荾香气芬芳，蘘荷长在阴凉处，藿草迎着阳光，绿葵沾着露水，白薤覆着白霜。
等到秋凉暑气消散，春暖寒冬过去，小雨初晴，天地清朗。老母亲乘坐板舆，登上轻便小车，远观京城郊野，近看自家园宅，身体因为出游得以舒和，药物借着劳作发挥效用，日常饮食增加，旧疾渐渐痊愈。铺设长长的筵席，子孙环绕，柳树垂下树荫，车马停驻。在树上摘取鲜果，水中钓出红鲤，有时在林中宴饮，有时在水边举行祓禊。兄弟头发斑白，孩童年纪幼小，举杯祝寿，又欢喜又担忧。祝寿酒杯举起，慈母神色和悦，酒杯流转开怀畅饮，丝竹乐器一同奏响，踏脚起舞，放声高歌，人生安乐，还有什么别的追求。回过头自我反省，确实德行浅薄才干低下。谨记周任的格言，曾经尽力跻身仕途。几乎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又怎么敢比拟明哲之人。抛开对玄妙事理的思索，悠闲度日，安守拙钝。
当初，潘芘担任琅邪内史，孙秀做小吏侍奉潘岳，为人狡黠自负。潘岳厌恶他的品行，多次鞭打羞辱他，孙秀一直怀恨在心。等到赵王司马伦辅政，孙秀做了中书令。潘岳在官署问孙秀：“孙令还记得从前的旧事吗？”孙秀回答：“心中铭记，哪一天能够忘记！”潘岳由此知道自己不能免祸。不久孙秀诬陷潘岳、石崇、欧阳建谋划拥戴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作乱，将他们处死，诛灭三族。潘岳将要押赴刑场，和母亲诀别说：“孩儿辜负了母亲！”刚刚被逮捕的时候，彼此并不知情，石崇已经押到刑场，潘岳后到。石崇对他说：“安仁，你也落到这般地步！”潘岳说：“真可以说是白头同赴黄泉。”潘岳《金谷诗》写道：“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竟然成了谶语。潘岳的母亲，还有担任侍御史的兄长潘释，燕县县令弟弟潘豹，司徒掾潘据，潘据的弟弟潘诜，兄弟的儿子，自己的女儿，无论长幼全部遇害，只有潘释的儿子潘伯武逃亡得以幸免。潘豹的女儿和母亲相拥号哭不肯分开，恰逢皇帝下诏赦免了她们。
潘岳容貌俊美，文辞绮丽，尤其擅长哀祭诔文。年少的时候常常挟着弹弓走在洛阳街上，女子遇见他，手拉手把他围住，向他投掷果子，车子装得满满当当回家。当时张载相貌十分丑陋，每次出门，小孩就拿瓦石投掷他，张载狼狈而归。潘岳的侄子是潘尼。
潘尼，字正叔。祖父潘勖，汉朝东海相。父亲潘满，平原内史。父子都凭借学问品行著称。潘尼年少就富有清逸才华，和潘岳一同因为文章被世人知晓。性格沉静退让，不追逐名利，只把勤学著述当作事业。撰写《安身论》阐明自己的操守，文章写道：
修养德行没有比保全自身更重要的，保全自身没有比坚守正道更可贵的，坚守正道没有比无私更紧要的，无私没有比节制欲望更深切的。所以君子先安顿自身再行动，平复内心再说话，确定交情再有所求取，坚定志向再行事。行动，是吉凶的开端；言语，是荣辱的主宰；求取，是利害的苗头；行事，是安危的关键。所以君子不随意行动，行动必定合乎道义；不随便说话，说话必定合乎事理；不苟且求取，求取必定合乎义理；不虚妄行事，行事必定坚守正直。这样，就能避开祸患凶险，获得上天护佑。自身不能安定就会危殆，言语不合事理就会悖谬，交往不加审察就会迷惑，行事不坚定就会遭遇危难。这四件事在内心处理不好，忧患灾祸就会降临外部。忧患灾祸到来，一定源于自私，兴起于欲望。自私的人，最终不能成全自己的私心；有欲望的人，终究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必然的道理。欲望不能满足，怎能不起争斗？私心不能实现，怎能不互相攻伐？人人自私，家家有欲，众多欲望互相争夺，各类私心互相攻伐。争斗，是动乱的萌芽；攻伐，是怨恨的根源。怨恨动乱形成，灾祸就降临自身，怎能不警惕！
可是舍弃根本追逐末节的人，一心求进不知退避的士人，无不修饰才智，显露锋芒，在权势利益之中周旋，热衷于官场事务。朝堂上有互相举荐的朋党，民间有结为知己的朋友，党羽势力强盛，追求名声的风气盛行。手握权柄，依附的人就成群聚集；失去宠信，追随者就四散瓦解；谋求利益，就许下刎颈之交；争夺仕途，就结下刻骨仇怨。于是虚伪风气泛滥，诡辩四处喧嚣，是非随寒暑变化，评价朝夕改换。庸劣之人向往驰骋得志，才能浅薄之人奢望施展才干。爱憎互相攻击，争夺取舍互相纠缠，诽谤流言四起，毁誉纷乱纵横。君子夸耀才干，小人炫耀技艺，上层风气衰败，下层风俗败坏。灾祸临头才悔恨争斗不够激烈，祸患降临才懊恼攻伐没有辩明。严重的倾覆国家宗族，其次身死断绝后代。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不是起源于私欲，最终酿成争斗攻伐吗？
君子就不是这样。懂得私心损害公义，所以把自身置之度外；懂得欲望伤害德行，所以远离荣华利禄；懂得争斗招致灾祸，所以受人冒犯也不计较；懂得夸耀招来怨恨，所以有功也不自以为有德。安守自身而不谋私利，所以自身正直，私心也得以保全；谨慎言语而不迎合欲望，所以言语可行，欲望也得到疏导；确定交往而不求索取好处，所以交情稳固，情谊更加深厚；谨守行事而不求名声，所以事业有成，美名远扬。静处就立身于无私的境界，行动就走不争的道路，就能够通晓天下的道理，成全万物的本性。看待天下如同自我，所以和天下人拥有共同的愿望；看待自我如同万物，所以和万物共享利益。
能够保全自身安稳，不是追求丰厚的供养，沉溺安逸享乐，而是不忘危难。谋求仕进，不是穷尽富贵尊荣，依仗名位权势，而是懂得退避。实现安定，不是依靠严酷政令，严密监察禁令，而是不忘动乱。所以睡在茅草屋，居住陋巷，穿粗布短衣，吃野菜粗粮，居所简陋，出门更换衣服，只要合乎道义，这并不是不安稳。就算身居华丽大殿，乘坐华美车子，身穿锦绣礼服，享用丰盛宴席，门户重重，侍从成行，也不能和这种道义上的安稳相比。顺应天时，分取地利，安于布衣，隐居山野，亲身劳作，耕种之后才吃饭，只要崇尚德行，这并不是不求进取。就算身居高位，享受厚禄，执掌权柄，手握机要，功业盖过当世，权势堪比君主，也不能和这种德行上的进达相比。放下思虑，收敛才智，忘却肝胆机谋，放下外在形骸，外表好像没有才干，志向仿佛有所不及，只要内心端正，这并不是不能治理世事。就算计策繁多，才艺广博，精研刑名，法令严苛，文辞辩才出众，议论冠绝当世，也不能和这种内心的修治相比。所以安身，是安守道义；进达，是增进德行；治世，是修养本心。没有修养自身却不能保全家国，增进德行却不能安处富贵，修治本心却不能治理万物的道理。
想到危难才求得安稳，想到退避才能进取，畏惧动乱才保有太平，警惕灭亡才得以生存。心志谦抑虚心，精神开阔高远，立身于不可动摇的根本，心神遨游于无边天地。不自视高贵，世人反而尊崇；不自恃贵重，他人反而敬重。可以亲近却不可轻慢，可以尊崇却不可疏远。亲近他还觉得不够，天下没有人能够轻侮；看上去好像容易胜过，当世却没有人能够困厄他。仕途显达就推行道义，不贪图荣耀；处境困厄就修养自身，不心生烦闷；被任用就身居上位，而不争夺；被舍弃就隐居下层，而不刻意辞让。荣华不能打动，屈辱就不能加害；利益不能劝诱，祸害就不能侵扰；赞誉不能增益，毁谤就不能损伤。
如今求学的人，如果能够放下自私的心念，堵塞贪欲的追求，杜绝争斗的根源，戒除夸耀的姿态，行动走上通达大道，静处进入和顺境界，得志就遨游广阔天地，失意就隐入混沌幽冥。邪气不能扰乱气度，外物不能侵扰心神，哀乐不能动摇操守，生死不能改变本真。把造化当作工匠，天地当作陶轮，名位视作糟粕，权势利益当作尘土。修养内心而不修饰外表，求之于自身而不求助他人。忠诚恭谨侍奉君主，敬爱孝顺侍奉双亲。这样可以修养一身，可以治理万民，可以安处富贵，可以安守贫贱，历经盛衰而操守不改，差不多就做到安身立命了。
潘尼当初接受州府征召，后来因为父亲年老，辞官回家奉养。太康年间，被举荐为秀才，担任太常博士。历任高陆县令、淮南王司马允镇东参军。元康初年，授任太子舍人，进献《释奠颂》，颂辞写道：
元康元年冬十二月，皇上因为皇太子年纪尚轻，为人之道没有比孝悌更优先的，初次下令在崇正殿讲解《孝经》。太子本就天赋聪慧，精微的义理，经由太子发问，讲习完毕就领会通透。元康三年春闰月，将要在太学举行典礼，祭奠先师孔子，这是礼制。二十四日丙申，参与祭祀的人已经斋戒，天子车驾抵达太学。太傅在前，少傅在后，恭谨地施行教导辅佐之道；东宫臣子全部随从，三率护卫，整齐肃穆尽显辅佐的恭敬。清扫祭坛作为殿堂，悬挂帷幕作为宫室。孔子神位设在西边厢房，颜回陪侍北边墙壁。宗伯掌管礼仪，司仪排定位次。两所学校的儒官，士大夫们，垂着冠缨佩戴玉饰，举止合乎规矩，都整齐地在堂下陪侍，等候执事的指令。在两柱之间摆设酒器礼筐，在东阶左边陈设盥洗器具。坐席摆设完毕，钟磬陈列整齐，天子亲身行跪拜之礼，践行尊师重道的大义。谦逊的美德更加彰显，孔子的教化得到尊崇，庄重和睦，实在是先王美好的典制，不可磨灭的功业，绝不可以废弃。祭祀献祭的事情结束，献礼礼仪完毕，脱去祭服，换上春服，解除斋戒，恢复平常制度。天子下令朝廷百官，公卿大臣，藩王以及众僚属，连同太学的学子，全都前来观礼，太子设宴款待众人。金石箫管的乐声，六代的八佾舞蹈，铿锵盛大，舞姿俯仰，能够净化心神、移风易俗的乐舞，全部演奏。摒弃靡靡淫乐，排斥郑卫之音，远离奸佞邪僻，抛弃巧辩。这一天，无论愚笨聪慧，无论远近，百姓跨越乡邑，扶老携幼，不约而同聚集过来。都伸长脖子观看，侧耳聆听，向往儒道学业，洗涤内心，追慕洙水泗水的教化，歌颂仁政恩泽。由此可知居家的善德，影响千里之外；无需言语的教化，传遍天下。多么盛大的典礼，实在是皇朝的宏伟盛事，万代难逢的盛会。我从前担任礼官，曾经熟悉祭祀礼仪。如今置身末位，亲眼目睹盛大典礼，感受美好的教化，沐浴德泽，不由得手舞足蹈，冒昧写下这篇颂辞。义理浅近文辞粗陋，不足以描摹盛大德行，彰显天子的圣明气度。颂辞说：
三元循环运转，五德交替兴衰。黄德气运升腾，素灵光辉显现。大晋承受天命，开创我朝疆域。获得帝王大宝，如龙腾飞登帝位。宣帝奠定基业，景皇帝光大后世；文帝奠定三分归晋基础，武帝承受天命终结乱世。平定四方蛮夷，扫清荒远险阻；道义救济众生，教化遍及天下。后继帝王继承大业，发扬光大前代基业。拥有万方国土，光照四海宇宙。
诞生太子，天赋秀美出众。圣明恭敬日益长进，智慧宏大渊博。专心研习儒学，研读古代训诫。遵从道义，礼敬长者，虚心向下求教。如金玉发声温润生辉，如同太阳升起，天道运行。延请太保太傅，任命学官侍讲。天子仪容庄重，侍讲臣子言语和悦。阐发精微言语，启发道义真谛。探究幽深事理，温故而知新。讲习结束，精研义理完成。尊崇圣人和先师，占卜吉日举行祭奠。陈设三牲祭品，布置四面乐器。斋戒整肃，洗手献祭。
恭谨的孔圣人，百代君王所敬仰。勤勉好学的颜回，遵从师道从不违背。我朝太子，禀赋神妙洞悉事理。吉祥征兆预先显现，预知未来洞察幽微。东宫百官，众多僚属。贤才云集，俊士满朝。如同珍宝集市，全是美玉琼瑶；如同演奏《云韶》雅乐，神人和谐。美玉由谁剖出？四方大门敞开；雅乐为谁奏响？神人安乐相和。蝉纹礼冠照耀朝堂，玉佩台阶作响。德行谦抑生辉，仁爱心怀恩泽。美酒清冽，佳肴馨香。表演六代乐舞，演奏九成乐章。
众多贵族子弟，莘莘学子。洗涤心志，观览国家荣光。求学如同栽种禾苗，教化好比草随风倒伏。用文献广博学识，用道义弘大本心。万国受到教化，何况英才俊士。如同蚌壳孕育明珠，剖开山石绽放文采。丝本身没有玄黄颜色，水本身没有方圆形态；牵引就流动，浸染就变色。如同金属接受范模，陶土放入陶甄。在上位的人喜好什么，下层就如同河川追随。
从前周朝兴起，开启王道教化。文王、武王，当时就重视太子教育。如今我朝太子，圣明通达事理。继承光大先祖功德，美好永不停息。多么美好！圣明的先代君王。爱护这位太子，不负天子重托。孝道遍及家国，光辉照耀天下。福运归于大晋，永世昌盛丰饶。微臣才浅，充任近侍。有幸追随风云，侍从帝王。沐浴美好教化，亲眼目睹盛典。竭尽忠诚写下颂辞，歌咏天子圣德。
后来潘尼出任宛县县令，在任宽和而不放纵，体恤百姓勤于政务，一心秉公不计较个人得失。入朝补任尚书郎，不久改任著作郎。撰写《乘舆箴》，文章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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