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明帝病重，卞壸兼任尚书令，和王导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又授右将军，加给事中、尚书令。明帝驾崩，成帝即位，群臣进献玉玺，司徒王导借口生病没有到场。卞壸在朝堂神色严肃地说：“王公哪里像是社稷重臣！先帝大丧，新君还没有正式即位，哪里是人臣称病推脱的时候！”王导听到这话，才坐着车子抱病赶来。皇太后临朝听政，卞壸和庾亮轮流在宫中值班，共同参与机要事务。当时朝廷征召南阳乐谟担任郡中正，颍川庾怡担任廷尉评。乐谟、庾怡都说遵从父亲的命令，不肯就职。卞壸上奏：“人没有不是由父亲生养，官职没有不是处理政务设立。人人都有父亲，就都可以拿父命做借口；做官就会有不顺心意的地方。倘若家家户户都顺着自家儿子私心，那么朝廷就没有可用的人才，官职不能约束世事，官府推行不了政令。这样一来，先圣的言论被废弃，五伦教化阻塞，君臣道义涣散，上下教化崩坏。乐广以平和坦荡著称，庾珉以忠诚笃实闻名，蒙受本朝恩宠，自身就不属于自己，何况后代子孙可以私自支配自己的官职！如果顺从众人私心，那么戍守边关将士的父母，都可以命令儿子不去赴任。如果依从乐谟父亲的意愿，就没人肯做郡中正，人伦品评就此荒废；依从庾怡父亲的意愿，就没人肯做法官，刑罚就会废弃。像这样的情况，能够听任吗？既然不能听任，为什么允许乐谟、庾怡拿父命推脱？这就是乐谟靠着名门家世可以损害法度，庾怡靠着皇亲可以专擅行事。用这两个例子昭示天下，我实在不能理解。应当把我的意见颁布下去，不许拿私人亲情妨害公事。驳回他们推辞的表章，定为永久制度。”朝廷商议，认为卞壸说得正确。乐谟、庾怡迫不得已，各自到任履职。
那时候王导常常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别车骑将军郗鉴。卞壸上奏弹劾王导徇私破坏法度，没有大臣的节操；御史中丞钟雅歪曲法令，不加纠察，请求一并罢免二人官职。这件事最终搁置没有执行，但是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肃敬。卞壸裁断事务刚直公正，不畏惧权贵，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卞壸做官务实，把褒贬善恶当作自己的责任，勤勉处理公务，想要匡正世俗风气，不肯苟且迎合当世喜好。但是心胸不够宽宏，才干达不到心中理想，所以被当时名士轻视，没有极高的声誉。明帝十分器重他，在一众大臣之中，卞壸最为称职。阮孚常常对他说：“你总是没有安闲的时候，好像怀里揣着瓦石，不也太劳苦了吗？”卞壸回答：“诸位崇尚气度宏大风流洒脱，那坚守刚直、不苟合世俗的人，除了我还能是谁！”当时贵族子弟很多仰慕王澄、谢鲲，效仿他们放达不羁。卞壸在朝堂严词说道：“违背礼法、败坏教化，没有比这罪过更大的！西晋灭亡，实在就是因为这种风气。”打算上奏追究治罪。王导、庾亮不同意，这件事才作罢，但是听到这番话的人，无不为之收敛。当时王导靠着功勋德行辅佐朝政，成帝常常亲临王导宅邸，曾经向王导的妻子曹氏行拜礼。侍中孔坦秘密上表，认为皇帝不该行这样的礼。王导听说后感叹：“我王导才能平庸，如果是卞望之那样刚直严厉，刁玄亮那样明察苛刻，戴若思那样刚正峭直，谁敢做这种事！”卞壸清廉简朴，家中十分贫寒。儿子将要成婚，皇帝特地赏赐五十万钱，卞壸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脸上生疮，多次请求辞去官职。
授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当时庾亮打算征召苏峻入朝，在朝堂说：“苏峻狼子野心，终究一定会作乱。现在征召他，就算他不肯服从，造成的祸患还比较轻。如果再过上几年，恶势力滋长蔓延，就再也控制不住。这就好比晁错劝汉景帝尽早削减诸侯国封地的旧事。”当时议事大臣没有反驳他。卞壸极力争辩，对庾亮说：“苏峻手握强兵，收纳很多无赖之徒，而且驻地靠近京城，一天之内就能抵达。一旦发生变乱，很容易挫败。应当深思长远谋划，不可以仓促行事。”庾亮不肯采纳。卞壸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失败，写信给平南将军温峤：“元规下定决心要征召苏峻，我心中愤懑压抑。温生足下，这件事该怎么办！我现在所担忧的是国家大事。苏峻已经显露狂妄的心思，征召会逼迫他加速作乱，他一定会放纵手下恶人进犯朝廷。朝廷兵力虽然强盛，一旦交战，短时间未必能擒获贼寇。王公也和我有一样的顾虑。我十分恳切地和他争辩，却不能改变决定。原本把你外派做藩镇重臣，现在却后悔把你放在朝外。如果你在朝中一同劝谏，想必能够劝服他们。如今京城内外戒严，四方做好防备，苏峻凶恶狂妄，或许不能造成大祸，只怕免不了遭受损伤，该怎么办！”卞壸的司马任台劝卞壸多准备良马，防备意外变故。卞壸笑着说：“从顺逆大义来看，理应取得胜利。万一局势不利，哪里还需要骑马逃生！”
苏峻果然起兵叛乱。卞壸又担任尚书令、右将军，兼任右卫将军，其余官职照旧。
苏峻军队抵达东陵口，皇帝下诏任命卞壸都督大桁以东各路军事，持符节，再加领军将军、给事中。卞壸率领郭默、赵胤等人，在西陵和苏峻大战，被苏峻打败。卞壸和钟雅一同撤退，死伤数以千计。卞壸、钟雅交还符节，到宫门请罪。苏峻进攻青溪，卞壸和各路军队奋力抵抗，抵挡不住。贼寇放火焚烧皇宫官署，朝廷各路军队大败。卞壸背上生的毒疮还没有愈合，强忍病痛作战，率领溃散士兵和身边官吏几百人，冲杀到贼寇军阵之中，奋力苦战，战死沙场，时年四十八岁。他两个儿子卞眕、卞盱看见父亲战死，冲向敌阵，一同遇害。
苏峻之乱平定之后，朝廷商议追赠卞壸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尚书郎弘讷议论：“为国殉难的臣子，古今都十分看重。卞壸忠贞的气节，应当记载史册。如今的追赠，不能满足众人期望，应当授予三公名号，表彰忠烈功勋。”司徒王导看到奏议，提议追赠骠骑将军，加侍中。弘讷再次议论：“侍奉双亲最重要的是孝，侍奉君主最高的是忠。心怀孝道，所以能够竭尽恭敬诚心；心怀忠诚，所以危难之时献出生命。这是侍奉君亲师长的大节，臣子最高品行。卞壸侍奉三朝君主，尽心谋划辅佐；遭遇乱世危难，把生死置之度外。接受先帝托孤重任，身居宰相要职，护卫皇帝，有保辅君主的恩德；朝堂神色严正，有为国不顾自身的节操。苏峻叛逆作乱，卞壸全力讨伐，亲身迎着箭刃，两次直面贼寇兵锋，父子一同赴死，可以说为国家家破人亡，坚守职位以身殉国。从前许男病逝，尚且得到两级封赏，何况卞壸为国难殉身！奖赏有疑问尚且要从重，何况功劳确凿！追赠规格应当比照许穆，等同嵇绍，才合乎典章制度，满足天下人心。”
于是朝廷改赠卞壸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贞，用太牢祭祀。追赠长子卞眕为散骑侍郎，卞眕的弟弟卞盱为奉车都尉。卞壸的妻子裴氏抚摸两个儿子的尸体哭道：“父亲做忠臣，你们做孝子，还有什么遗憾！”隐士翟汤听说后感叹：“父亲为君主赴死，儿子为父亲赴死，忠孝道义，汇聚在一家人身上。”卞眕的儿子卞诞承袭爵位。
咸康六年，晋成帝追念卞壸，下诏书：“卞壸在朝廷忠诚恭谨，死在叛贼手中。他的封地遥远，俸禄微薄，妻儿难以赡养，朕为之感慨！供给他家实际口粮。”后来有盗墓贼挖开卞壸坟墓，尸体僵硬，鬓发花白，面容如同活人，两只手紧紧握拳，指甲穿透手背。晋安帝下诏拨十万钱，修整卞壸坟墓。
卞壸第三个儿子卞瞻，官做到广州刺史。卞瞻弟弟卞眈，官至尚书郎。
卞敦，字仲仁。父亲卞俊，为人清正质朴，有见识操守，以善谈名理著称。同乡郤诜仗着才华欺凌卞俊兄弟，卞俊兄弟也凭着家族兴盛轻视郤诜，双方如同仇敌。郤诜因为曾经是杨骏属官被关押，卞俊当时担任尚书郎，审理这个案子。郤诜担心不能活命，卞俊秉公断案，让郤诜得以免罪，可是郤诜依旧不知悔改。后来郤诜做尚书左丞，又上奏诬陷卞氏家族。卞俊历任汝南相、廷尉卿。
卞敦二十岁就在州郡做官，被司空府征召，逐步升迁太子舍人、尚书郎，朝中士大夫大多称赞他。东海王司马越听说他，召他做主簿。王弥进逼洛阳，卞敦和胡毋辅之劝司马越出兵攻打王弥，王衍、潘滔一起阻拦，不肯听从。卞敦在朝堂极力争辩，众人都敬佩他的气概。外放补汝南内史。元帝担任镇东将军，请他做军谘祭酒，卞敦不去就职。征南将军山简任命他做司马。不久王如、杜曾相继作乱，山简就让卞敦监管沔北七郡军事，振威将军，兼任江夏相，戍守夏口。卞敦讨伐平定沔中各处叛乱。之后杜弢进犯湘中，朝廷加卞敦征讨大都督。讨伐杜弢立下功劳，赐爵安陵亭侯。镇东大将军王敦请他担任军司。
东晋建立，授太子左卫率。当时石勒进犯淮泗地区，皇帝广泛寻求能够抵御边境敌寇的良将，公卿举荐卞敦，授征虏将军、徐州刺史，镇守泗口。等到石勒攻打彭城，卞敦估量自己兵力抵挡不住，和征北将军王邃退守盱眙，贼寇气焰就此嚣张，淮北很多郡县被攻陷。卞敦最终因为怯懦畏敌，官阶降三等，贬为鹰扬将军。征召入朝做大司农。王敦上表举荐他做征虏将军、都督石头军事。明帝讨伐王敦，任命卞敦为镇南将军，持符节。叛乱平定，改授尚书，凭借功劳封益阳侯。调任光禄勋，外放任都督安南将军、湘州刺史，持符节。不久晋升征南将军，卞敦坚决推辞不接受。
苏峻叛乱，温峤、庾亮向各地镇将传布檄文，让大家一同奔赴京师勤王。卞敦手握军队不肯出兵，也不供给军粮，只派遣督护荀璲带领几百人跟随大部队而已。朝野上下没有不埋怨叹息，就连陶侃也对他切齿愤恨。苏峻之乱平定，陶侃上奏弹劾卞敦拥兵观望，不肯奔赴国难，没有大臣的节操，请求用囚车押送到廷尉治罪。丞相王导认为战乱之后应当宽宥，把卞敦改任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称病不去赴任。朝廷征召他做光禄大夫，兼任少府。卞敦因为没有讨伐苏峻，心中常常羞愧耻辱，名望从此受损。不久忧郁而死，追赠原有官职，加散骑常侍，谥号敬。儿子卞滔承袭爵位。
刘超，字世瑜，琅邪临沂人，是汉代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刘章七世孙子被封为临沂县慈乡侯，子孙就在这里安家。父亲刘和，担任琅邪国上军将军。刘超年少就有志向操守，从县里小吏做起，逐步升迁琅邪国记室掾。因为忠诚谨慎清廉审慎被元帝赏识，常常在元帝身边侍奉，于是跟随元帝渡过长江，改任安东府舍人，专门掌管文书檄文。丞相府设立之后，又做舍人。当时天下大乱，不断讨伐叛逆，刘超身处皇帝身边机要位置，自己的笔迹和元帝的手迹很像，于是绝不替别人写信。每逢休假，闭门不接待宾客，因此和元帝越来越亲近。凭借在身边勤恳侍奉，被赐爵原乡亭侯，食邑七百户，改任行参军。
东晋建立，刘超担任中书舍人，授骑都尉、奉朝请。当时朝廷官署刚刚建立，各项政务还没有走上正轨，刘超掌管文书，谨慎细密，更加受到亲近信任。加上自身清苦，不穿多层丝绸衣服，家中连一石粮食的积蓄都没有。每次皇帝赏赐财物，他都坚决推辞：“我平凡低微小臣，凭空得到赏赐，没有德行却接受俸禄，畏惧招来灾祸。”元帝赞许他，不强令他接受。不久外放任句容县令，待人诚心实意，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往年征收赋税，主管官吏经常四处查核百姓家产。刘超到任之后，只制作大信封，分发给各个村落，让百姓自己写下家产情况，投进信封，送回县衙。百姓都如实上报，征收的赋税，比往年还要多。入朝担任中书通事郎。因为父亲去世辞官。安葬完父亲，遇上王敦起兵叛乱，皇帝下诏让刘超恢复官职，又兼任安东上将军。不久朝廷各路军队溃败，只有刘超统领军队护卫皇帝，元帝感念他，准许他回家完成丧礼。等到钱凤作乱，刘超召集义士，跟随明帝征讨钱凤。叛乱平定，凭借功劳封零陵伯。刘超家中贫穷，妻儿都吃不饱，皇帝亲手写诏书褒奖，赏赐鱼米，刘超推辞不接受。后来官府需要纯色牛，市场买不到，刘超上书请求购买皇家马厩之外的牛，皇帝直接把御厩的牛赏赐给他。外放义兴太守。没过多久，征召入朝做中书侍郎。赴任往返，朝廷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恰逢明帝驾崩，穆皇后临朝听政，刘超升任射声校尉。当时校尉麾下没有士兵，很多义兴人感念刘超道义自愿追随，刘超就统领这些人在宫中宿卫，号称“君子营”。咸和初年，母亲去世辞官，丧服从不离身，早晚痛哭，每逢初一十五就步行到墓地，哀痛感动路人。
等到苏峻谋划叛乱，刘超接替赵胤担任左卫将军。当时京城大乱，朝中官员很多把家人送到东边避难。义兴过去的下属官吏想要迎接刘超家人避难，刘超不允许，把妻子儿女全都接到皇宫之内。朝廷军队战败之后，王导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亲自侍奉保护成帝。遇上太后驾崩，战乱之中礼仪器物残缺，刘超亲自率领将士办理太后陵墓事宜。苏峻逼迫皇帝迁移到石头城，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塌陷，刘超和侍中钟雅徒步跟随皇帝左右。贼寇送来马匹，二人不肯骑，神情悲痛激昂。苏峻听说，心中十分不满，却不敢加害他们，就任命自己亲信许方等人担任司马督、殿中监，表面说是宿卫，实际上监视防备刘超等人。当时饥荒粮价昂贵，苏峻送来的馈赠，刘超一概不接受。朝夕侍奉皇帝，臣子礼节越发恭谨。成帝当时年仅八岁，就算身处囚禁危难之中，刘超依旧为他讲授《孝经》、《论语》。温峤各路勤王军队到来，苏峻猜忌朝中官员，刘超受到成帝亲近，苏峻对他猜忌尤其深重。后来王导逃出石头城，刘超和怀德县令匡术、建康县令管旆等人秘密谋划，打算保护成帝逃出去。还没到约定日期，事情泄露。苏峻派任让带兵入宫逮捕刘超和钟雅。成帝抱住二人悲伤大哭，说：“还给我的侍中、右卫！”任让不遵从皇帝旨意，杀害了刘超。
苏峻之乱平定，任让和陶侃有旧交情，陶侃打算特地赦免他，向成帝求情。成帝说：“任让是杀害我的侍中、右卫的人，不能宽恕。”于是处死任让。等到刘超将要改葬，成帝十分悲痛怀念，下诏把墓地迁到高大显眼靠近京城的地方，方便自己出入可以望见坟墓。追赠卫尉，谥号忠。刘超天性谦逊谨慎，侍奉三代皇帝，长期身处机要，蒙受君主亲近厚待，却从不依仗恩宠骄横谄媚，所以士大夫都敬重他。
儿子刘讷承袭爵位，为人谨慎规矩，有汉代石庆的风范，历任中书侍郎、下邳内史。刘讷儿子刘享，也清廉谨慎，官至散骑郎。
钟雅，字彦胄，颍川长社人。父亲钟晔，公府掾吏，很早就去世。钟雅年少丧父，好学有才略志向，被举荐四行科，授汝阳县令，入朝担任佐著作郎。母亲去世辞官，服丧期满恢复官职。东海王司马越请他做参军，升任尚书郎。
躲避战乱渡过长江，元帝任命他做丞相记室参军，升任临淮内史、振威将军。不久，征召为散骑侍郎，改任尚书右丞。当时太庙举行祭祀，钟雅上奏：“陛下接续皇室世系，对于京兆府君来说是玄孙，可是现在祝文称曾孙，恐怕是沿袭旧的疏漏，应当改正。另外按照礼法，祖父的兄弟，称作从祖父。景皇帝靠着功德定为世宗，不是凭借伯祖身份入庙，祝文也应当去掉伯祖的称呼。”皇帝下诏：“礼法上，祭祀宗庙，从曾孙往下，都统称曾孙，这不是沿袭错误。用意是看重重孙身份，可以世代共用这个称谓，不必修改。称伯祖确实不妥，按照你的奏议改。”钟雅转任北军中候。大将军王敦请他做从事中郎，补宣城内史。钱凤叛乱，朝廷加授钟雅广武将军，率领军队驻扎青弋。当时广德县人周响应钱凤攻打钟雅，钟雅退守泾县，收拢百姓士众，讨伐斩杀周。钱凤之乱平定，征召入朝担任尚书左丞。
明帝驾崩，钟雅升任御史中丞。国丧还没有满期，尚书梅陶私自招来歌舞伎乐，钟雅上奏弹劾：“唐尧去世，天下停止一切音乐，就算普通百姓，尚且守丧三年。历代都遵从这个道理。肃祖明皇帝刚刚驾崩还没满一个月，新君身穿丧服，痛哭临朝，百官哀伤，没有欢乐的神色。梅陶没有大臣追念君主的忠义节操，家中奢侈，歌伎奏乐，丝竹之声传到街上。应当贬斥放逐，整肃朝廷法度。请求交付司徒，交由乡里清议定罪。”穆皇后临朝听政，特地赦免梅陶不予追究。钟雅执行法令纠察违法，百官都畏惧他。
北中郎将刘遐去世，刘遐旧部作乱，皇帝下诏郭默讨伐，任命钟雅监管征讨军事，持符节。叛乱平定，授骁骑将军。苏峻祸乱爆发，皇帝下诏钟雅担任前锋监军，持符节，率领一千精锐士兵抵御苏峻。钟雅兵力单薄，不敢交战，退兵返回。授侍中。不久朝廷军队大败，钟雅和刘超一同护卫天子。有人劝钟雅：“看到可行就前进，知道艰难就退避，这是古人处事之道。你性格正直坦诚，一定不能被贼寇容忍，为什么不顺应时势，坐以待毙呢？”钟雅说：“国家动乱不能匡扶，君主危难不能解救，如果人人都逃避以求活命，我害怕董狐那样的史官，会记下这些丑事。”庾亮将要逃离京城，回头对钟雅说：“身后大事就托付给你。”钟雅说：“国家栋梁折断，这是谁的罪责。”庾亮说：“如今局面，不必多说，只盼望你能收复河山。”钟雅说：“但愿足下不会愧对荀林父。”等到苏峻逼迫皇帝迁往石头城，钟雅、刘超流着眼泪徒步跟随。第二年，二人一同被贼寇杀害。苏峻之乱平定，追赠钟雅光禄勋。后来因为他家境贫寒，皇帝下诏赏赐布帛一百匹。儿子钟诞，官至中军参军，年纪很轻就去世。
史臣评论说：应詹修养品行学业，擅长文史；在朝中任职，屡屡献上良谋；出外镇守藩镇，推行仁惠的政务。甘卓讨伐暴虐平定祸乱，功勋卓著；镇守边防重镇，声威谋略尽显。等到叛臣举兵犯上，心中志在护卫王室。可是旁人扰乱他的谋划，上天夺去他的明断，迟疑犹豫，最终招致被杀。卞壸立身朝堂，把匡正时弊当作己任；危难之时挺身护卫君主，践行忠义成就名节。于是臣子为君主赴死，儿子为父亲赴死，忠孝两种德行，汇聚在一门。古人所说社稷之臣，卞壸就配得上忠贞二字。刘超恭谨侍奉君主，钟雅正直处理政务。遇上叛臣滔天作乱，幼主身陷危难，二人在寇乱之中奔波，历尽忧患，心志坚如磐石，节操堪比寒冬松柏，忠直之人双双殉难。就算是高赫身处祸乱依旧恭敬，荀息以死尽忠，和刘超、钟雅二人相比，又哪里值得称道！
赞语说：甘卓镇守南方，应詹治理西州。政令刑罚都得到施行，声威恩惠一并推行。可惜应詹寿命短促，甘卓死于迟疑不决。卞望之为道义献身，舍生赴义。人臣人子的名节，全部寄托在他身上。钟雅、刘超步入仕途，践行忠贞道义。竭尽辅佐的力量，最终以身殉国。
列传第四十一
孙惠 熊远 王鉴 陈頵 高崧
孙惠，字德施，吴国富阳人，是东吴豫章太守孙贲的曾孙。祖父父亲都在东吴做官。孙惠不善言辞，好学有才干见识，州府征召不去赴任，寄居在萧县、沛县一带。永宁初年，孙惠响应齐王司马冏义举，讨伐赵王司马伦，凭借功劳封晋兴县侯，征召为大司马户曹掾，改任东曹属。司马冏骄傲自大，奢侈僭越，天下人失望。孙惠上书规劝司马冏，陈述五重难处、四点不可，劝他回到藩国，言辞十分恳切。司马冏不肯采纳。孙惠害怕获罪，称病辞官离去。没过多久，司马冏果然败亡。成都王司马颖举荐孙惠为大将军参军，兼任奋威将军、白沙督。当时司马颖准备征讨长沙王司马乂，任用陆机做前锋都督。孙惠和陆机同乡，担心陆机招来灾祸，劝陆机把都督职位让给王粹。等到陆机兄弟被杀，孙惠十分悲痛惋惜。之后孙惠擅自杀死司马颖的牙门将梁俊，害怕治罪，改换姓名逃走躲藏。
后来东海王司马越在邳县起兵，孙惠假称南岳隐士秦秘之，写信求见司马越：
上天降祸晋国，遭遇这样的厄运。纵观危亡祸乱，征兆早已渐渐显露，枝叶先凋零，树根才会枯死。明公天资聪慧，有神武谋略，处在衰乱之后，面对艰险动荡的时局，处在奸邪谗佞的世道，周旋于凶恶谄谀小人之间。秉持正直，就会遭到奸佞嫉恨；心怀忠直，就会被乱臣迫害。同流合污不是君子本性，苟且偷生不是英雄气节。所以感慨世事，奋不顾身。在朝堂直言，忠直的言论得以显露；辅佐皇室，匡扶君主的功绩显著。大事虽然还没有成功，天命却有所归属。就算汉高祖那样贤明，尚且有彭城战败的耻辱；魏武帝那样能干，也遭遇濮阳失利。孟明视三次战败，最终建立功业；勾践全军覆没，立志擒获吴国。如今明公名扬天下，声威震动九州，宗室亲族赞美，天下万国仰慕贤德。加上几位亲王聪慧仁厚，看重兄弟情义，危难之际，同心辅佐王室，文武得力助手，足够互相支撑。上天不会偏爱谁，只辅助有德之人；满招损，谦受益，鬼神都会护佑。明公洞察存亡征兆，看清成败变化，认清当下局势，思考天人相助的功业，威武镇抚东方藩镇，如龙腾飞于海边。向西咨询河间王，向南联络各地镇将，向东调动吴地精锐士卒，向北有幽州并州义兵，晓谕青州徐州，开导各位藩王，广纳英雄俊杰，招揽才秀之士，收服怀有二心之人，明确奖赏信用。想到天子在邺城蒙受屈辱，奸臣假传诏令，随意诛杀无辜，豺狼一样篡夺皇权，祸乱就在眼前。星象偏移，战乱必然到来，太白星横空，是兵家要留意的天象；岁星离去，代表上天厌弃那方势力。天象分明，上天的谴责已经显现。违背上天就不会吉利，顺应时势必定取胜。希望明公思考安危与天人感应，考察祸乱成败的前因后果，发扬勤勉谦逊的德行，效仿周公吐哺求贤的大义，打开府库救济贫苦，就会有济世的人才，如同渭滨姜子牙，口中怀有奇谋，手中掌握良策，隐居山水之间，等待明主征用。心中期盼旷世辅佐之才，耳听非凡的谋士，选拔任用，就可以建立盖世功勋。
我秦秘之命运不幸，生在衰乱时代，私下仰慕墨翟、申包胥的赤诚，跋涉荆棘，脚底磨出厚茧，顶着风霜前来，面对国难。想用浅陋的见识辅佐宏大谋划，世道艰险，不敢显露真实身份。藏身民间，心系皇室，先送上书信，抒发心中思虑，启发明公思虑。如果明公还在犹豫观望，心存侥幸处在险境，希望能够得到宽恕。
明公如今身处臣子的邦国，周旋在大义名分之中，指挥调度可以撼动五岳，呼吸之间可以耗尽江湖水量。何况顺应正道讨伐叛逆，秉持正义铲除奸邪，就如同大力士砸碎冰块，勇士摧折朽木，猛兽吞噬狐狸，泰山压碎鸟卵，顺风燃起燎原大火，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威势。如今时机到来，天命相助，如果不能抓住大好机遇奋起，拔剑建功，恐怕祸乱蔓延，受害的就不止一人。从前先帝和王公，海内名士，近来死去的，都如同虫兽，尸首丢弃泥土沟渠。并不是他们口中没有忠贞言辞，心中没有正义气节，只是贪图眼前小利，看不清死亡大祸。普通知己，尚且愿意为对方刎颈报答，朝廷之内，却没有誓死报国的臣子。这不只是我秦秘之的羞耻，可惜晋国很久没有这样的忠臣了。现在天下百姓都翘首盼望，四海目光汇聚于此。社稷由危转安，宗庙衰而复振，只有明公兄弟能够振兴王室。国家存亡，就在这一次行动。
我才疏学浅，遭遇乱世，竭尽人臣节操，怀着忠贞之心，左手握着平乱的箭囊，右手拿着灭贼的箭矢，勒马伫立，等候命令。时运机遇难得却容易失去，局势瞬息万变酿成灾祸，坚如磐石的局面，也维持不了多久。谋求福祉，全靠明公裁断！
司马越读完书信，张贴告示沿路寻访写信之人，孙惠才出来相见。司马越当即任命他做记室参军，专门掌管文书奏章，参与谋划军政事务。授散骑郎、太子中庶子，又请朝廷补任他为司空从事中郎。司马越诛杀周穆等人，夜里召参军王廙草拟表章，王廙惶恐，弄坏好几张纸都写不成。当时孙惠不在，司马越叹息：“如果孙中郎在这里，表章早就写好了。”司马越升任太傅，任用孙惠做军谘祭酒，多次向他咨询政事得失。每次起草檄文书信，司马越有时候派驿马紧急催促，孙惠接到命令立刻写成，文采斐然。授秘书监，没有就职。改任彭城内史、广陵相，升迁广武将军、安丰内史。凭借迎接皇帝返回的功劳，封临湘县公。
元帝派遣甘卓到寿阳讨伐周馥，孙惠率领军队响应甘卓，周馥战败逃走。庐江何锐担任安丰太守，孙惠暂且留在安丰郡内。何锐借着别的事抓捕孙惠手下官吏审问，孙惠不是江东朝廷正式任命，常常害怕遭受谗言陷害，因此十分恐惧，于是攻打杀死何锐，逃到蛮人部族当中。不久生病去世，四十七岁。灵柩送回乡里，朝廷知晓他本心，追加吊唁抚恤。
熊远，字孝文，豫章南昌人。祖父熊翘，曾经是石崇的家奴，但是品性清廉正直，有读书人的风度。黄门郎潘岳见到他十分赏识，劝石崇解除他的奴籍，于是回到家乡。熊远有远大志向，县里征召他做功曹，不肯赴任，官吏强行给他穿上官服头巾，扶他前去拜见长官。十几天之后，熊远被举荐到郡府，于是征召做文学掾。熊远说：“可以推辞高位，不推辞小职位。”坚决请求留在县中。太守察举熊远为孝廉。恰逢太守征讨氐羌，熊远没有应孝廉举荐，护送太守走到陇右才回来。后来会稽太守夏静征召熊远做功曹。等到夏静离职，熊远护送他一直到会稽才回乡。州府征召做主簿、别驾，被举荐秀才，授监军华轶的司马，兼任武昌太守、宁远护军。
元帝做丞相，把熊远召来做主簿。当时传言西晋皇陵被挖掘，元帝打算举行哀悼仪式。熊远上疏：“皇陵我们没有亲自前去查验，传闻不能当作事实。而且皇陵不止一处，只笼统说遭到侵犯，远近之人前来吊唁，答复应当有依据。应当另外派遣官员代理河南尹前去实地核查，得到确切消息，才可以举哀。同时应当派遣将领奔赴洛阳，修复皇家陵园，讨伐铲除叛逆贼人。从前宋国杀害无畏，楚庄王奋袖起兵，各地诸侯奔赴，军队开到宋国城下。何况这是奇耻大辱，正是臣子奔走效命的时候！修复皇陵，是最大的孝；讨伐叛逆，是最大的义；拯救社稷，是最大的道义；体恤百姓，是最大的仁。施行这四件事，天下百姓会纷纷响应，没有不归顺的。从前项羽杀害义帝，成为自身大罪，汉高祖哭祭义帝，伸张大义，刘邦项羽的存亡，就取决于这件事。如今叛贼豺狼一般，兵力比不上过去，作恶却比过去深重。大晋天命还在，百姓内心盼望朝廷恩德。现在顺应天下人心，派遣精锐军队，檄文在前宣告，大军紧随其后，威风赫赫，声威震动北方，对上满足北方义士的期盼，对下顺应天下百姓翘首以望的心愿。”恰逢杜弢作乱，这件事没能施行。
江东刚刚开创基业，农业桑蚕荒废，熊远提议：“立春那一天，天子向上帝祈求五谷丰登，选择吉日，亲自扶犁，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耕种天子籍田，鼓励农耕。《诗经》说：‘君主不亲自务农，百姓就不会信服。’自从战乱以来，农耕桑蚕荒废，游手好闲的人变多，都是舍弃本业追逐末业的缘故。”当时朝中议论都很赞许这个提议。
建兴初年，正月初一，朝廷打算演奏乐舞。熊远劝谏：“查《尚书》，唐尧驾崩，天下停止一切音乐。《礼记》说，灾荒之年，天子撤去乐舞，削减膳食。孝怀皇帝灵柩还没有迎回，奸贼占据中原，臣民共愤。丞相明德至亲，是社稷依靠。如今杜弢像蚂蚁一样盘踞湘川，连年征战，百姓疲惫困苦，所以迎接先帝灵柩的义举还没能实行。正月岁首，天下开始，各地贡士汇聚，南北人士云集，有见识的人都在此观看朝廷礼仪。丞相与国家休戚与共，脸上应当带着忧国的神色。从前齐桓公会盟贯泽，心怀忧虑中原，不召自来的有好几国；等到葵丘会盟骄傲自满，背叛他的就有九国。人心归附，只在于道义德行。想要接续过去的皇纲，开创将来的王业，树立道德准则，阐扬忠孝仪范，申明仁义纲纪，弘扬礼乐根本，让四方士人向往美好法度。现在追求耳目享乐，崇尚歌舞嬉戏，恐怕违背雅乐的本意，不符合教化，有损朝廷大德。我认为只需要摆设宴席赏赐群臣就足够。”元帝采纳他的意见。
熊远改任丞相参军。这时候琅邪国侍郎王鉴劝元帝亲自出征讨伐杜弢。熊远又上疏：“朝廷纲纪崩坏，中原祸乱不断，圣主开创基业，心中挂念西边故都。先帝灵柩在外，还没有归葬陵园，叛贼游魂作乱，国贼还没有平定。明公为国忧劳，心系王室，拜读教令，人人情绪激昂。杜弢区区小人，在湘川劫掠，连年征讨，一年多不能平定。从前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取胜，用兵艰难，不只是今天才这样。古往今来成就霸王基业，有的御驾亲征建立大功，有的派遣将领平定小寇。如今明公如果要亲征，文武官吏、物资粮草、船只器械，全部筹备充足之后，才可以出兵。我的意见还是像之前一样，派遣五千士兵，配合水军进兵征讨，既可以快速，也不会耽误时机。从前齐国任用穰苴，燕国晋国军队退却；秦国任用王翦，平定南方荆楚。只要督护用人得当，贼寇不值得忧虑。”恰逢杜弢已经被平定。熊远改任从事中郎，多次升迁做到太子中庶子、尚书左丞、散骑常侍。元帝常常赞叹他忠诚公正，对他说：“你在朝堂神色严正，不欺软怕硬，忠诚坦荡，可以称得上王臣。我很倚重你，希望你继续努力！”
东晋建立，元帝打算给所有递上名帖劝自己登基的官吏晋升一级官位，普通百姓投名帖的赐司徒吏资格，一共二十多万人。熊远认为：“秦汉借着大赦赏赐爵位，不是长久制度。现在投名帖劝进的人，不代表近处的人心意重，远方的人心意轻。可以仿照汉代旧例，普赐天下百姓爵位，恩德普遍，不会有偏袒过失。还省去核查的麻烦，杜绝弄虚作假的源头。”元帝没有听从。
熊远升任御史中丞。当时尚书刁协掌权，众人都畏惧他。尚书郎卢綝将要入宫值班，在大司马门外遇上刁协。刁协喝醉，命令卢綝避让，卢綝不肯退让。刁协命令侍卫拉扯卢綝，把卢綝拽下马，拖到刁协马车前面才放开。熊远上奏，请求罢免刁协官职。
这年冬天打雷，又降下大雨，元帝下诏书责备自己，引咎反省。熊远又上疏：
接到庚午诏书，因为雷霆震动、大雨反常，陛下深刻自责。就算夏禹商汤归罪自己，也不过如此。我不懂得天道，只能从人事角度议论。陛下节俭朴素，待人宽厚施惠，可是教化不能兴盛，根源在于公卿大臣不能日夜尽心公事，助长教化；身居官位白拿俸禄，败坏清明时代，这是臣子的罪责。
如今叛贼侵扰中原，暴虐越来越重，二帝灵柩还在敌寇手中，灵柩没有迎回，四海百姓伸长脖子盼望，全都向东遥望朝廷。朝廷却不能派遣军队北伐，国仇不能报，这是第一桩过失。从前齐侯战败之后，七年不饮酒吃肉，何况我们奇耻大辱远过齐国。臣子本分，应当枕戈待旦，做君王先锋。如果志向没能实现，朝廷君臣就应当厉行节俭，体恤百姓供养士卒，撤去乐舞，削减膳食，一心修整军备。陛下在上忧劳，百官在下却没有忧戚神色，每逢聚会，只追求宴饮玩乐，这是第二桩过失。选拔官吏，不考察实际德行，只看重虚名，不求才干；乡举里选制度荒废，请托求情大行其道。有德没有靠山的人遭到排挤，虚有声望有人帮衬的人得到提拔；称职官员因为不合世俗遭到贬斥讥讽，靠着虚浮周旋获得显贵。于是公正之道受损，徇私的门路日益打开，强者欺凌弱者，冤屈得不到昭雪。如今做官的人，把处理政务看作俗吏的行径，把遵奉法度当成苛刻，把恪守礼仪当作谄媚阿谀，把待人圆滑从容当作高明玄妙，把放荡不羁当作通达之士，把傲慢倔犟当作简约高雅，这是三种过失。
世间被称作有这三种过失的人，公法会施加于他们身上，私下舆论会贬斥他们的过错，于是遭到排挤贬黜，沉沦在底层。而当世所谓具备三种长处的人，王法不会制裁他们，清议赞美他们贤能，接连得到提拔晋升，官位接连不断，攀附权贵，平步青云。于是世人都削去方正，变得圆滑，扭曲刚直来迎合世俗，哪里还会顾及道德的坦途，践行仁义的准则！因此国家各项政务得不到整顿，风俗虚伪浅薄，都是这个缘故。不明确官员的升降任免，来审察官员是否有才干，世俗就不可能得到改变。
如今朝廷各部门官员，把顺从附和当作良善，持有不同意见就遭到贬斥，不再论辨才干的高下、言论的得失。偶尔有进言的人，意见也不被采纳，所以朝中缺少敢于争辩的大臣，士人一心只想获取俸禄官位。郭翼上书进言，晋武帝提拔他做屯留县令，又设置谏官，就是为了接纳正直的言论，引导鼓励后进之人，让人们能够畅所欲言，说话没有避讳。先委任官职，之后再授予爵位；职位确定之后，再发放俸禄。依据奏报的言论考察人才，用实际功绩明确考核，依据功劳赏赐车马服饰。当年舜尚且经历种种艰难考验才任用人才，可如今先给予俸禄却不考核实绩，严重违背古代的道义，这就是祸乱产生的缘由。求取人才要优先从疏远卑贱的人当中选拔，施行刑罚要先针对亲近显贵的人，这样才能做到有令必行、有禁必止，民间不会有被埋没的贤才。尧从卑贱的地位选用舜，舜从山林洞穴之中提拔贤才，周公对亲属也不歪曲法令，叔向对待亲兄弟也不废弃法度。如今朝廷执法官吏大多出身寒微卑贱，虽然奏章文书天天上奏，却不足以惩戒世事；朝廷选拔人才，却不足以办成国事。应当从屠夫渔父这类底层人中招揽贤良，从山林园圃之中征召正直耿介之士。如果这个风气不改变，就算裁撤合并官职，也无法挽救弊乱。能够做到明智又仁惠，还怕什么欢兜，何必流放有苗，又何必畏惧花言巧语、巧佞邪恶的小人！这就是任用合适人才带来的好处。
（熊远）多次升迁做到侍中，外调补任会稽内史。当时王敦发动叛乱，沈充起兵响应王敦，授予熊远将军的职位，熊远拒绝不肯接受，不向沈充输送军用物资，一心保卫辖境、安定百姓。王敦进兵抵达石头城，暗示朝廷征召熊远，朝廷于是任命熊远为太常卿，加授散骑常侍。王敦十分忌惮他为人正直又有谋略，征召他做自己的长史。过了几个月，熊远病逝。
熊远的弟弟熊缙，名望仅次于熊远，担任王敦的主簿，死在鄱阳太守任上。熊缙的儿子熊鸣鹄，官做到武昌太守。
王鉴，字茂高，堂邑人。父亲王濬，官至御史中丞。王鉴年少就以擅长文笔闻名，起初担任元帝司马睿琅邪国的侍郎。当时杜弢发动叛乱，长江、湘水一带遭受战乱破坏，王敦不能够平定叛乱，朝廷对此十分忧虑。王鉴上疏劝说元帝亲自出征杜弢，疏文说：
上天降祸给晋朝，天下分崩离析，丧乱的严重程度，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明公您遭遇厄运，正当灾乱频发的时运，自身肩负伊尹、周公一样的重任，朝廷寄望于您匡扶天下。正要驾驭天下，扫清战乱，恢复王朝秩序。我们所依靠的资本，只有江南这块土地，不过是九州的边角之地，残存下来的百姓而已。而百越在五岭虎视眈眈，蛮蜀在湘汉一带窥伺时机，江州民生凋敝，白骨遍布大地，豫章一个郡，十分之八都遭到残破。又遇上荒年，官府和百姓都物资匮乏，仓库里没有十天半月的储备，三军将士面带粮草断绝的饥色。赋税搜刮反复不停，士兵溃散、百姓流亡，在路上随处可见。百姓困苦的根源一天天加深，克敌制胜的局面还没能形成。我担心大军凯旋的日子，不会很快到来。从前齐国军队出征还没满一年，申侯就担心军队久战疲惫，何况如今军队披甲作战三年，铠甲头盔都生了虱子，怎能不深深忧虑！江扬原本只有六个郡，是一州的辖地。如果战事不能及时平息，百姓承受不住压榨，三江遭受敌军侵扰，彭蠡一带动荡不安，那么贼寇就会攻入我们的腹地，窥伺我们的家国。好战的军队容易煽动，受过惊吓的鸟儿难以安定，这是我深深担忧的。从去年以来，接连损失副将，军队屡次战败，送死的都是我方将士，士兵厌恶奔走作战，贼寇已经摸清了我们的实力。虽然接连派遣副将，恐怕不能够成就大功。我认为陛下应当亲自前往江州，这样像方叔、召虎那样的大臣，才能够施展才干；勇猛的士卒，才能够奋勇作战。调遣左军进驻武昌，巩固陶侃的力量；选派名将驻守安成，和甘卓的营垒互相联结。向南安抚交州、广州，向西镇抚蛮夷部族。在要害之地，部署精锐士兵守卫；深挖壕沟、加固壁垒，部署精良甲兵固守。六军物资充足之后，战士一心想要奋勇杀敌，这时候再抓住时机施展奇谋，袭扰贼寇的巢穴，向他们展示朝廷的信义，给他们留出生路，杜弢的脖颈必定已经被我们掌控。
议论的人会认为大规模兴师劳役繁重，不能惊扰百姓。我认为短暂惊扰百姓来制服敌人，要好过放纵敌人而让百姓长久遭受侵扰。四肢是人十分爱惜的，如果要医治病痛，尚且需要割肉刮骨。但是后方不能空虚，我认为可以把萧何一样镇守后方的重任交给王导。有的人认为小股贼寇快要灭亡，不值得天子亲自出动。我看当初王弥起事的时候，也只是小股盗寇，官军不重视，奸逆之人得以肆意作乱，最终致使温、怀两地失守，三河一带倾覆，酿成如今的祸患，这是已经发生的明证。蔓生的杂草尚且不能让它生长蔓延，何况如同猛兽一样的贼寇！五霸的时代，将领并非不优秀，士兵并非不勇猛，但凡征伐战事，君主必定亲自参与，所以齐桓公在邵陵脱下铠甲，晋文公在城濮身披甲胄。从前汉高祖、光武帝两位帝王，征伐无论远近，敌人无论强弱，必定亲自擂动战鼓，亲身迎着箭石，风餐露宿，连粗茶淡饭都供应不上，奔波四方，没有闲暇安居，这之后才奠定皇朝基业，建立伟大功勋。如今祸患的深重，超过前代，王朝兴衰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手中。想要天子不用经历野外行军的劳苦，远离征战风尘，却轻轻松松成就大功，我看不出这有多么容易。魏武帝平定中原之后，还亲自出征柳城，在卢龙岭高举旌旗，在边塞重地驻留车马，并不是当时立刻就有战火危机，而是明白一旦放过敌人，就会成为一辈子的祸患，就算行军冒险，也不觉得劳苦，何况现在局势比那更加急迫！刘备亲自登上汉山，挫败夏侯渊的兵锋；吴大帝亲自沿长江逆流进军，才砍下关羽的首级；袁绍犹豫不决错失时机，挫伤三分天下的大势；刘表坐守部众，最终丢掉整个楚地。纵观古往今来拨乱反正的君主，就算是圣贤，也没有安坐闲适、不用劳苦就能成就大业的。前代的教训并不遥远，可以当作占卦的借鉴。
有的人议论说如今正值盛夏，不是出兵的时节。我认为现在应当严加戒备，等到秋天再行动。秋风起的时候启程，龙舟飞速进发，不到十天，就可以抵达豫章。豫章距离贼寇还有千里的距离，但是天子以威严亲临，获取百胜的局势就可以达成。等到扫清湘水流域，平定楚郢之地，之后再评定爵位、论定功劳，犒劳将士的辛苦；收起兵器旌旗，大力兴办农桑，传播宽厚仁惠的德政，废除繁杂苛重的赋税。等到数年之后，国家富足军队强盛，威风震慑天下，想要征讨什么敌人，有什么不能降服，想要前往什么地方，有什么不能成功，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并不困难。如今吝惜这一次出兵的劳苦，放任垂死的贼寇，实在是国家的莫大耻辱，臣子深切的忧患。
我才能平庸浅陋，蒙受朝廷提拔抚育，想要竭尽愚忠，希望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樵夫的粗浅言论，圣明的君王也不会舍弃；戍卒的谋略，前代圣王也会采纳。恳请陛下留意审察，思考我所陈述的意见。
奏疏呈上，元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当即下令朝廷内外戒严，准备亲自征讨杜弢。恰逢杜弢已经被平定，这件事就此作罢。
东晋中兴建立之后，王鉴被授为驸马都尉、奉朝请，外调补任永兴县令。大将军王敦征召他担任记室参军，还没有赴任就去世，时年四十一岁。他的文集流传于世。
王鉴的弟弟王涛以及侄子王ρ，都擅长写文章。王涛字茂略，历任著作郎、无锡县令。王ρ字庭坚，也担任著作郎。二人都早早去世。
陈頵，字延思，陈国苦县人。年少好学，通晓文义。他的父亲陈修建住宅大门，陈頵说：“大门应当能够容马车通行。”陈笑着听从了他。陈頵出仕担任郡督邮，核查查出隐匿户口三千人，政绩为全州第一。太守刘享提拔他做主簿，州府征召他做部从事，他乘坐马车回到家乡，宗族乡里都以此为荣。
他审理弹劾沛王司马韬的案件，还没有结案，恰逢解结接替杨准担任刺史，司马韬通过河间王司马颙向解结求情。解结召集盛大的僚属集会，问主簿史凤说：“沛王是尊贵的藩王，州府依据什么法令擅自拘押他？”当时陈頵也在座，回答说：“甲午诏书规定，刺史接受朝廷任命，是朝廷设在地方的代表，不是自己管辖但是处在本州境内的人，刺史都有权纠察。相关案件文书，前后多次上报，已经接到七次诏书。州府所弹劾的内容，没有违背法令、错谬不实的地方。”解结说：“众人的闲话不能随意听信，应当依照法律彻底查究。”又问手下僚佐说：“河北土地肥沃，为什么有才识的士人很少，常常由三品的士人担任中正官？”陈頵答道：“《诗经》说‘高山降下神灵，诞生甫侯、申伯’。杰出贤能的人物大多出自山野水泽，河北地势平坦地气匀和，野草才长三尺高，长不成高大林木，所以少大才。”解结说：“张彦真认为汝颍之地的人擅长巧言辩论，恐怕比不上青州、徐州的人儒雅。”陈頵说：“张彦真和李元礼关系不和，所以才说出这种偏颇的话。老子、庄周出生在陈梁，伏羲、傅说、师旷、大项出自阳夏，汉魏两位开国帝王兴起于沛谯，对比各个州郡，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得上。”解结十分惊异，说：“豫州的人才常常占天下一半，这话不假。”恰逢解结升任尚书，解结遗憾没能充分施展陈頵的才干。
元康年间，陈頵被举荐孝廉，但是州府长官把他留用。陈頵举荐同乡焦保说：“焦保出身贫寒，品性清和淡泊，如果能够承受朝廷的任命，一定能够辅佐朝廷大政，满足朝野的期望，让豫土不会缺少黄宪那样的贤才，也能让我免于臧文仲那样知才却不举荐的过失。”州府于是征召焦保。
齐王司马冏起兵讨伐赵王伦，州府派遣陈頵带兵前往，授官驸马都尉。遭遇战乱，陈頵到江西避难。历阳内史朱彦征召他做参军。镇东从事中郎袁琇把陈頵举荐给元帝司马睿，升任镇东行参军事，掌管法、兵两个曹署。陈頵写信给王导说：“中原之所以倾覆崩坏，天下土崩瓦解，正是选拔人才出现偏差，看重虚名而轻视实际才干，人们竞相追逐浮名，互相举荐吹捧，声望高的人优先显贵，声望低的人慢慢叙用，于是互相煽动风气，国运就此衰败。再加上崇尚老庄的风气迷惑朝廷，修养虚名的人被看作宽弘高雅，处理政务的人被视作凡俗之人，不顾朝廷公务，典章法度沦丧。想要治理远方，必须从近处做起。所以自身说出善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如今应当改革旧弊，奖赏分明、刑罚有信，从密县提拔卓茂，在桐乡重用朱邑，这样才能够完成大业，才有希望实现中兴。”
建兴初年，朝廷下文书补授陈頵为录事参军。当时参佐掾属很多人找借口推脱逃避公务。陈頵提议：“各位僚属承袭西晋朝廷养求虚名的旧弊病，谨慎恭敬做事，反而被看作世俗；傲慢怠慢，反倒被当作优雅。到如今朝中士大夫放纵荒诞，遇事推诿逃避，这种弊病不革除，会导致国家倾覆。所以百寻高的房屋，烟囱笔直就会失火焚毁；千里长的大堤，会因为蚂蚁洞穴而溃决。古人防备细小隐患来保全大局，谨慎细微之处杜绝祸乱萌芽。从今往后，接到公务就称病推脱，要再三催促才肯执行的官员，一律免去官职。”
当初，赵王司马伦篡位，三王起兵讨伐，制定《己亥格》，之后论功的时候，就算功劳微小，也都依照这个格令封赏。陈頵认为不应当把它当作固定制度，反驳说：“圣明的君王设置爵位赏赐有功之人，制定刑罚纠察违法，这套法度彰明之后，百姓就会甘愿赴汤蹈火。而且官爵名位，不能随便授予，任用没有才干的人会招致祸乱，过分的宠幸会带来败亡。从前孙秀鼓吹篡逆，把持朝廷大权，惠帝失去统治权，天下百姓无所归依。三王倡导大义，席卷天下，聚合起义的部众，收拢天下人心，所以制定《己亥义格》用来权宜渡过危难。这本是临时的法令，不是永久的制度。自从起义以来，依照这个格令封赏，封赏庞杂泛滥，普通人被封为侯爵，士兵、奴仆都得到高官，金印紫绶佩戴在士卒身上，朝廷符策交给庸碌仆隶，让朝廷名位受辱，王爵变得轻贱，这不是整肃朝廷纲纪、看重名位爵禄的做法。请求从今往后停止使用这套制度。”陈頵出身孤寒卑微，屡次上奏议论时政，朝中官员大多厌恶他，于是外调出任谯郡太守。
大兴初年，朝廷以名义征召他。过了很久，他以白衣身份兼任尚书，趁机陈述时务，认为：“从前江南刚刚平定，中原战乱荒芜，所以举荐人才不进行考试。应当逐渐恢复旧制，寻访隐逸人才，用经义策问考核他们。另外马隆、孟观虽然出身贫贱，建立很大功勋，但是如果任用不熟悉军事的人统领军队，很少能成事。应当开设科目，举荐有军事谋略可以担任将帅的人，当面询问考核，充分了解他们的能力，之后依据才干授予职务。举荐十个人，能得到一个可用的，也胜过不举荐，何况有时十人中能得到两三个。金日磾是归降的外族，后代七代做内侍；由余出身戎狄，入朝担任秦国丞相。哪里要依靠世家大族，才被追逐名利的世人看重！应当提拔埋没的英才，抑制浮华，考核实际才干，就会政治清明，人事和顺，人神感应相通。”
后来陈頵被授为天门太守，当地异族百姓都安定顺服。他挑选心腹官吏担任荆州参军，如果朝廷有征调，大小动静立刻飞马禀报，所以事务常常能够提前办好。陶侃被征召回朝，陈頵率先到巴陵行拜见之礼。陶侃认为他能干，上表举荐他担任梁州刺史。他安抚饱受战乱残破的百姓，很有威望恩惠。梁州世家大族互相妒忌，造谣说陈頵年老耳聋，陶侃征召陈頵返回，任用酉阳太守蒋巽接替他。陈頵六十九岁去世。
高崧，字茂琰，广陵人。父亲高悝，年少丧父，以孝顺侍奉母亲闻名。十三岁的时候遇上饥荒，高悝自己吃不饱蔬菜，常常把甘美肥美的食物留给母亲。又以友爱抚育年幼的弟弟闻名。寄居在江州，刺史华轶征召他做西曹书佐。等到华轶兵败，高悝把华轶的儿子藏匿了一年多，遇上大赦才把人放出。元帝嘉奖宽恕了他，任用他做参军，之后历任显要职位，官做到丹阳尹、光禄大夫，封为建昌伯。
高崧年少好学，精通史书。童年的时候，司空何充就称赞他聪慧明敏。何充担任扬州刺史，征召高崧做主簿，越发敬重他。转任骠骑主簿，被举荐为州秀才，授为太学博士，因为父亲去世离职守孝。当初，高悝因为纳妾惹上官司遭到罢官，等到高悝去世，高崧就自己把自己绑到廷尉府为父亲申诉冤屈，停丧五年不下葬，上奏表几十次。皇帝怜悯他，于是下诏说：“高悝身居大臣之位，触犯法令遭到罢黜，案件早已判定。他的儿子高崧不停申诉。如今特别准许他承袭侯爵。”高崧由此被世人称道。授为中书郎、黄门侍郎。
简文帝司马昱辅佐朝政，征召高崧做抚军司马。当时桓温手握大权，率领军队北伐，军队驻扎在武昌，简文帝对此十分忧虑。高崧说：“应当写信向他讲明祸福，他自然就会回师。如果他不肯，就调集六军整装出发，叛逆和忠顺就在此刻决断。如果桓温心怀异志，我们就率先开战。”当即在座为简文帝草拟书信，写道：“寇乱应当平定，时机应当把握，这实在是为国家长远谋划，经营天下的大计。能够成就这份大业，除了足下还有谁！但是兴师动众，一定要以物资粮草作为根本。物资转运的艰难，古人都认为很难，不能一开始就轻视，不深思熟虑。我深深疑虑的地方，就在于这点。但是这种非同寻常的举动，会让众人惊骇，流言四起，想来足下也多少听说过。如果心中害怕失去权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有可能军队听闻流言就惊扰溃散。就算不会这样，也会名望实绩一同丧失，国家大业就完了。这都是因为我昏暗软弱，恩德信义不能彰显，不能够安定百姓，巩固朝廷屏障，所以对内心中惭愧，对外愧对良友。我和足下虽然职务有内外之分，但是安定社稷、保全家国，目标是一致的。天下的安危，寄托在您明德之人身上。先要保证国家安宁，之后再图谋对外征伐，让王朝基业得以光大，大义广为彰显，这是我对足下的期望。我一片诚心，又怎能顾忌嫌隙而不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桓温收到书信，就回到自己的镇所。
高崧多次升迁官至侍中。当时谢万担任豫州都督，忙着接待送别前来拜访的宾客，正躺在内室休息。高崧直接登门拜访，对他说：“您如今治理西方藩镇，打算用什么办法处理政务？”谢万粗略讲了自己的想法。高崧就为他叙述几百字刑名政务的关键。谢万于是坐起身，叫着高崧的小名说：“阿酃！原来你这么有才干啊！”晋哀帝十分喜好服食丹药，高崧劝谏说：“这不是帝王应当做的事。陛下做这件事，就好比日月发生日食。”后来因为公事被免官，死在家中。儿子高耆，官做到散骑常侍。
史臣说：从前张良劝说项羽屡屡受挫，辅佐沛公却谋划精妙；孙惠劝阻齐王的计划，向东海王献出奇策。最终，甘心赴死的队伍让刘汉国运昌盛，号称巡狩的军队却让晋朝国运衰败。难道是生逢时运艰难，还是治国的道理没能通晓？在侍奉君主的忠贞上迷茫，对于自身该做的事昏昧，根本已经倾覆，又怎么能得到好结局！熊远、王鉴拥有辅佐匡济国家的才干，好比高大房屋，是房椽一类的辅佐人才！高崧驳斥桓温，陈頵当面诘问解结，打消不当兴师的打算，阐扬汝颍人才辈出的观点，承袭郭嘉的意旨，接续朱育的余风。所以桓温放弃激进的图谋，解结敬重王朗那样的风骨。整理当朝典章，靠的就是这样的人啊！
赞语说：临湘侯博览艺文，才识英武勃发。改换名姓避开颍地，上书进言干谒越地。熊远忠直敢言，美好的谏言被朝廷采纳。王鉴见识器度不凡，文辞尤其华美。高崧为父亲争回侯爵，陈頵让家门显贵荣耀。
列传第四十二 郭璞 葛洪
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父亲郭瑗，官至尚书都令史。当时尚书杜预对制度有所增删修改，郭瑗很多地方加以辩驳匡正，以公正刚直著称。死在建平太守任上。郭璞喜好经学，学识渊博，才华出众，但是不善言辞，所作辞赋是东晋一朝第一。喜好古文生僻文字，精通阴阳、历法、卜筮。有个叫郭公的人客居河东，精通占卜，郭璞跟随他求学。郭公把九卷《青囊中书》传给郭璞，郭璞由此通晓五行、天文、卜筮的法术，攘除灾祸、转化祸难，手段变化无穷，就算是京房、管辂也比不上他。郭璞的门人赵载曾经偷拿《青囊书》，还没来得及阅读，就被火烧毁。
晋惠帝、怀帝时期，河东最先遭受战乱。郭璞占卜之后，扔下蓍草叹息说：“唉！百姓将要被异族屠戮，故乡故土将要沦为蛮荒之地！”于是暗中联合亲戚好友几十家，打算往东南躲避战乱。他来到将军赵固那里，恰逢赵固所骑的良马死去，赵固痛惜爱马，不接待宾客。郭璞前来，门吏不肯通报。郭璞说：“我能让马活过来。”门吏吃惊进去禀报赵固。赵固快步出来，说：“您真的能救活我的马？”郭璞说：“找二三十个健壮男子，都拿长竹竿，向东走三十里，见到土丘树林的土地神庙，就拿竹竿拍打，会抓到一个东西，赶紧把它带回来。得到这个东西，马就能活。”赵固按照他说的去办，果然抓到一个外形像猴子的活物，带回来。这个东西见到死马，就对着马鼻子哈气吸气。片刻马匹站起，奋蹄嘶鸣，吃食和往常一样，那个怪物转眼就不见了。赵固十分惊奇，送给郭璞丰厚物资。
走到庐江，太守胡孟康被丞相征召为军谘祭酒。当时江淮一带暂时安定，胡孟康安于现状，没有南渡的打算。郭璞给他占卜，结果是“败亡”。胡孟康不相信。郭璞将要收拾行装离开，看上主人家的婢女，没有办法得到，就拿三斗小豆，绕主人住宅四周撒下。主人早晨看见几千个红衣人包围自家房屋，走近看就消失不见，心中十分厌恶，请郭璞占卜消灾。郭璞说：“您家里不该留这个婢女，可以到东南方二十里把她卖掉，千万不要讨价还价，这个妖异就可以消除。”主人听从他的话。郭璞暗中派人低价买下婢女。又画符投进井里，几千红衣人全部反绑自己，一个个跳到井中，主人十分高兴。郭璞带着婢女离去。几十天之后庐江就陷落。
郭璞渡过长江之后，宣城太守殷祐征召他做参军。当时出现一个怪物，体型像水牛，灰色，脚短，脚长得像大象，胸口和尾巴尖都是白色，力气巨大但是行动迟钝，来到宣城城下，众人都觉得怪异。殷祐派人埋伏捉住它，叫郭璞占卦，得到《遁》卦变《蛊》卦。卦辞说：“艮卦形体连着乾卦，这个野兽身躯庞大。是潜藏山中的异兽，不是犀牛也不是猛虎。魂魄和鬼魅相伴，精气显现于午时。按卦理本应当被擒获，两处神灵却不允许。它身上受一处创伤，就逃回原本栖息的郊野。按照卦象命名，这就是驴鼠。”占卜刚结束，埋伏的士兵用戟刺中怪物，刺入一尺多深，怪物就此逃走不再出现。郡里的主事官吏上报祠庙，请求杀掉它。巫祝说：“庙神不高兴，说：‘这是阝亭驴山君的老鼠，派它前往荆山，只是临时路过这里，不要伤害它。’”郭璞占卜灵验大都是这样。殷祐升任石头督护，郭璞又跟随他。当时延陵出现鼯鼠，郭璞占卜说：“这个郡东边将会有妖人想要僭越称帝，不久这个人自己就会死去。之后会生出妖树，看似祥瑞实际不是，是带刺伤人的树木。如果出现这种树，东南几百里之内必定有人作乱，就在明年。”无锡县忽然有四株茱萸树枝干交错生长，如同连理树，当年就有盗贼杀害吴兴太守袁琇。有人拿这件事问郭璞，郭璞说：“卯爻动而伤害金行，这树木不能正常生长，所以酿成灾祸。”王导十分器重郭璞，征召他参与自己的军事。王导曾经叫郭璞占卦，郭璞说：“您会遭遇雷击的灾祸，可以驾车向西出行几十里，找到一棵柏树，截断成和人身高一样，放在日常就寝的地方，灾祸就可以消除。”王导照办。几天之后果然打雷，柏树被击得粉碎。
当时元帝刚刚镇守邺地，王导叫郭璞占卜，得到《咸》卦变《井》卦。郭璞说：“东北方向，名字带有‘武’的郡县，会出土铜铎，作为受命的符兆。西南方向，名字带有‘阳’的郡县，井水会沸腾。”之后晋陵武进县百姓在田里挖到五枚铜铎，历阳县城中井水沸腾，过了一整天才平息。等到元帝做晋王，又叫郭璞占卜，得到《豫》卦变《睽》卦。郭璞说：“会稽郡会出土铜钟，用来宣告功业告成，钟上面刻有铭文，应当会在百姓家的井泥之中被挖到。就是卦辞所说‘先王制作礼乐推崇德行，隆重进献给上天’。”等到元帝即位，太兴初年，会稽剡县百姓果然在井中挖到一口钟，长七寸二分，口径四寸半，上面有十八个古文字，写着“会稽岳命”，其余文字当时人都不能辨识。郭璞说：“帝王兴起，必定有灵异符兆，契合天人的心意，和神异之物相感应，这样才称得上承受天命。看五枚铜铎在晋陵开启吉兆，会稽古钟宣告功业，祥瑞之物出现都合乎方位，难道不是很盛大！铜铎发出声响，古钟显现征兆，器物按照数运出现，世事和卦象应验，天人之间的征兆不能不体察。”元帝十分看重郭璞。
郭璞写下《江赋》，文辞雄奇壮丽，被世人称道。后来又写《南郊赋》，元帝读后十分赞赏，任命他做著作佐郎。当时阴阳时序错乱，刑狱案件繁多，郭璞上疏说：
臣听闻《春秋》的义理，看重开端、慎重初始，所以观测节气气象，用来体察天人关系，观察吉凶征兆。臣不自量力，依据岁首粗略占卜，得到《解》卦变《既济》卦。依照爻象推演，正当春天木气旺盛、龙德当令之时，却有水气前来侵凌，阳气还没有舒展，浓重阴气依旧积聚。坎卦代表法度，对应刑狱之事；坎卦变化叠加离卦，景象昏暗不明。按义理推演，代表刑狱繁多，审理有积压滥刑的情况。另外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太白星侵蚀月亮。月亮属坎卦，是众阴的归宿，用来照察幽暗隐情，辅佐太阳。太白是金行之星，却侵犯月亮，天意仿佛在说司法刑罚失当，自己毁坏法度的根本。臣的术学浅陋，不熟悉宫内事务，从卦象看到的，不敢不全部说出。另外自从去年秋天以来，连绵阴雨跨年不停，虽然是晋朝遭遇火运的征兆，但也是刑狱案件太多，百姓怨叹之气感召而来。从前建兴四年十二月，代理丞相令史淳于伯在街市被处刑，鲜血逆流向上。淳于伯只是小人物，就算他罪有应得，哪里足以感动上天，招来这样怪异的现象！足以说明上天护佑晋朝，爱护陛下，屡次降下灾异，再三警示。陛下应当心怀警惕敬畏，回应上天的谴责。上天降下责罚，不会凭空而来。如若不然，恐怕将来会出现大旱、久雨的灾祸，地震、日月亏蚀的变故，狂妄悖逆的妖乱，加重陛下为国操劳的辛苦。
臣查阅旧的典籍，《尚书》有五项修身感应上天的方法，京房《易传》记载消弭灾异、招来吉祥的办法，就是借着灾祸来推行善政。所以庭院不生妖木，太戊才能够兴盛；鼎上不鸣雉鸟，武丁才成为宗王。心怀敬畏就能得到福佑，懈怠傲慢就招来祸患，这是自然的感应，不能不体察。《解卦》卦辞说：“君子赦免过失、宽宥罪人。”《既济》说：“思虑祸患，提前防备。”臣愚钝，希望陛下颁布悲悯的诏书，把过失归于自身，清除冤屈罪过，宣扬仁惠恩德，让蒙冤死去的人得到慰藉，郁结的怨气随春风消散。这也是借时事推行善政，顺着时节成全治道。
臣私下看陛下聪慧仁厚，天性如此，上天授予国运，占据中原，复兴已经衰微的帝业，继承四位先祖的功业，祥瑞灵兆不断显现，人神共同辅佐，顺应天时，本不必依靠这些灾异警示。但是陛下即位以来，中兴教化没能彰显，就算亲自处理万机，辛劳到太阳西斜，恩泽还没有遍及万民，教化还没有传遍天下，君臣不能安宁，百姓不能安定，没有百姓安乐的歌咏，这是什么缘故？推崇大道的心意还没有彰显，依靠刑罚的风气却先盛行；治国的谋略还没有施展，制度法度却屡次变更。法令不统一百姓就会迷惑，官职频繁调动就会滋生非分妄想，官吏选拔不审慎就会产生弊政，奖惩不分明善恶就会混淆，这是治国之人必须谨慎的。臣私下为陛下惋惜。当年曹参尚且遵从盖公的一句话，用清静无为安定世俗，容忍小的过错，美名流传至今。汉宣帝聪慧善断，可以说是贤明君主，但是刻意讲求刑名法术，损伤纯厚德行。《老子》认为礼是忠信淡薄之后才出现的，何况刑罚更是礼的末流。无为而有所作为，不刻意主宰而治理天下，本是陛下应当践行的。以君主比不上尧舜为耻辱的，哪里只有古人！所以斗胆说出浅陋看法，不隐藏心中所想。如果臣的话可以采纳，希望能有微末的补益；如果不值得采纳，也可以拓宽陛下听取意见的渠道。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体察臣的进言。
奏疏呈上，皇帝下嘉奖的诏书回复他。
之后天上出现黑气，郭璞再次上疏说：
臣愚昧浅陋，前不久冒昧陈述所见，陛下不嫌弃我的狂言，予以审阅。拜读陛下诏书，欢喜与惶恐交织。臣之前说阳气不得舒展，阴气郁积，坎卦象征刑狱，坎变离而景象昏暗，担忧将来会发生日月亏蚀的灾变。这个月四日，太阳升起六七丈高，光芒黯淡，通体赤红，中间有鸡蛋大小的异物，又有青黑色的气互相冲击，很久才消散。当时正值岁首纯阳月份，太阳处在癸亥全阴的位置，出现这种异象，是君主修德感应上天的道义没有彰显，消弭灾异的举措没有施行导致的。距离臣上次进言，还不到一个月，就出现这样的变故，更能看出上天恳切警示陛下。
去年年末，太白侵蚀月亮，如今岁首，太阳又出现灾异。几十天之内，两次出现重大天象警示。日月昭示过失，令诗人畏惧。不要以为上天高远，它的鉴察近在眼前。从前宋景公说出善言，荧惑星退避位次；光武帝平定祸乱，呼沱河结冰。这说明上天和人事相互感应，如同影子跟随形体。用德行回应，祥瑞就会到来；用懈怠应对，灾异就会出现。陛下应当恭敬承受上天的谴责，敬畏上天的震怒，广施恩泽，推行浑同自然的教化，对上满足天意，对下平息百姓的非议。
臣听说百姓多侥幸免罪，是国家的祸患。赦免不可以频繁，确实如陛下旨意。但是臣认为子产铸造刑书，算不上完善的政事，却不得不做，是为了挽救时弊。如今应当施行赦免，道理也是如此。顺应时宜变通，也是圣人所赞许的。这关系到国家的大信，本不是微臣可以干预。如今圣朝明智，想要宏大治国方略，广开言路，听取民间舆论，何况臣身为朝廷史官，怎能不竭尽规劝的忠心！
不久郭璞升任尚书郎。多次上书陈述利于时政的建议，大多对朝政有所匡正补益。明帝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和温峤、庾亮早年交好，郭璞也凭借才学被看重，地位和温峤、庾亮相当，议论的人都赞美这件事。但是郭璞性情轻率，不注重仪容举止，嗜好饮酒、贪恋女色，有时会过度。著作郎干宝常常告诫他说：“这样不是修养本性的正道。”郭璞说：“我生来禀赋的精力有定数，常常怕把它用不完，您反倒担心酒色带来祸患！”
郭璞喜好卜筮，士大夫很多人嘲笑他。又自认为才华很高但是官位低微，于是写下《客傲》，文章写道：
有客人嘲讽郭生说：“宝玉因为价值抵得上多座城池才珍贵，士人因为名声远扬才算贤才。明月不会随便发光，兰花不会无故芬芳。如今您已经在众人之中显露文采，依托时代的福运，奋起高飞，搅动清波，可是声名不能传遍一方，身价达不到千金。面对荣辱傲然独立，周旋于权贵和凡俗之间，进不能做谐世的隐士，退不能放言抨击时弊，没有隐遁的气韵，却仰慕严光的风范，白白耗费心思研究卜筮典籍，哪里谈得上名望！从来没有听说过，攀附神龙、抚弄神鸟，却不能遨游高远天际的人。”
郭生哈哈大笑说：“鹪鹩不配和它谈论鸿鹄高飞，井底之蛙难以和它估量大海巨鳌。虽然这样，我来解开你的迷惑，点醒你的糊涂，可以吗？
“从前天下纲纪崩坏，天道光辉黯淡，晋朝国运重新复兴，在淮海一带重建王朝。才俊之士如同风云汇聚，好似邓林聚满飞鸟，大海收纳奔涌波涛，不需要反复寻访，不需要厚礼征召，天下奇才，一时间全都汇集朝廷，哪里只有丰沛、南阳的豪杰！锋利的兵器争相显露，良马昂首奔驰，优秀人才竞相涌现，才士接连出世，朋友同道互相举荐。所以世间没有避世的狂士，山野没有隐逸之人，采集兰草都来不及，焚烧桂木都供给不上，哪里还用得着捡拾柴草！
“潜伏深渊的动物，不羡慕高空飞翔；寒冰的光彩，不向往朝阳。混迹尘埃之中的生灵，又怎会向往沧浪深水、秋日骄阳！升沉荣辱全在时运，困厄显达由命运决定。蚯蚓飞蛾因为没有才干枯死地上，蟒蛇因为肆意奔腾而损伤鳞甲。价值连城的宝玉，藏在粗布口袋；灵芝虽然艳丽，却凋零于草木。香气何所谓芬芳？宝物何所谓价值？所以不追求显赫，也不陷入晦暗；不追求赤红，也不刻意杂色。精神支离，形貌憔悴。形体疲惫，精神反而旺盛；行事粗朴，名声反而生成。形体完好的，会成为祭祀的牺牲品；追求特立独行，反倒不能超脱世俗；傲视世俗，未必能自得；静默感悟，未必能超脱万物。所以不用劳神而忘却形体，不被外物拖累而忘却智巧；不必隐居岩穴却内心寂静，不必漂泊江湖却放达自在。玄远的领悟不迎合时机，洞察万物不追求显明。不执着于物我，不纠缠是非。忘掉意念，不是失去意念；有所体悟，不是发自内心。把万种声响寄托于无形，把千差万别归于同一。不赞美短命的孩童，不哀叹长寿的彭祖；不夸大秋毫的微小，不轻视泰山的宏大。蚊虫的泪水和天地一同流转，蜉蝣和大椿一样计算年岁。但是开合消长，是天地的行迹；盈虚盛衰，是天象的节律。寒暑推动万物交替，春秋主宰草木荣枯。春天草木青翠，龙豹孕育锋芒，星辰放射光辉，大地光影消长。所以大地是悲欢的归宿，蝴蝶是万物幻化的象征。
“喜爱黄钟大吕的人，不会厌弃蟪蛄微弱的鸣叫；见识过高台楼阁的人，就不会满足于粗绳简陋的居所。放声歌咏采荠诗篇，也会怀抱美玉感叹守门的卑微。一心算计外物的人，不能从琴弦之中得到真正快意。看透世事往复的人，才配谈论安于天命的乐趣。至于庄周在漆园放任自在，老莱子在山林婆娑自娱，严君平在市井淡然度日，梅真沦落市井小吏，梁鸿放浪形迹，焦先混沌枯寂，阮籍沉醉装狂，翟叟隐去身形倏忽来去。我不能追随这些先贤，所以安静把玩卜筮书册。”
永昌元年，皇孙降生，郭璞上疏说：
有道的君主，常常心怀危惧；乱世的君主，常常自以为太平。所以身处安定不忘危亡，是三代兴盛的原因；身处危亡自以为太平，是末世败亡的缘由。所以古代贤明君主，接纳忠直谏言，弥补自己的过失；表彰恳切刚直之人，纠正自己的错误。听到善言就加以礼拜，见到规劝告诫就心生警惧。为什么？因为不自私，用大公之心治理天下。臣私下认为陛下天命显赫，功勋盛大，但是中兴国运不够隆盛，恭敬圣明的风气没能达到理想，大概是法令过于严苛，刑罚教化太峻切。水过于清澈就没有鱼，政务过于苛察百姓就会离心，这是自然的道理。
臣去年春天上书，说监狱囚犯满溢，阴阳之气不和，依据卦理，应当借着郊祀大典施行大赦，洗除冤屈过错。如若不然，将来会出现大旱久雨的灾祸，地震日月亏蚀的变故，奸邪作乱的妖患。之后一个多月，太阳果然发生亏蚀。去年秋天以来，各郡接连降下暴雨，洪水泛滥，年成歉收。刚刚听闻吴兴又将要出现作乱之人，灾异征兆渐渐应验，臣十分担忧。近来徭役赋税越来越重，监狱案件一天天增多，百姓困苦不堪，很多人心甘情愿作乱，小人凶险愚昧，互相煽动蛊惑。就算势力不能成事，也不能不防备。依据《洪范传》，君主治国之道有亏就会出现日食，百姓怨恨就会洪水泛滥，阴气积聚就会下位者侵凌上位。这些细微的感应，已经在世事上显现。假使臣不幸言中，必定会给陛下带来深深的忧虑。
如今皇孙降生，上天巩固皇室根基，百姓满心期盼恩泽。又岁星行到午位，是晋朝所忌讳的方位。应当趁这个时机广施恩德，那么火气灾异就会暗中消弭，灾异谴责就不会产生。陛下上承天意，下顺民情，可以借着皇孙诞生的喜庆大赦天下。之后严明刑罚，整肃司法官吏，满足上天心意，抚慰百姓情绪，亿万百姓幸运，祥瑞必定降临。
臣现在的进言，短时间看，或许不合陛下心意，时间久了细想，终究能明白臣的忠心。如果臣的启奏合乎事理，希望陛下不要因为是臣所说，就舍弃谏言。臣说话毫无隐瞒，陛下予以采纳，正好彰显君主圣明、臣子正直的道义。
奏疏呈上，元帝采纳，当即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当时暨阳人任谷，耕作时在树下休息，忽然有个身穿羽毛衣服的男子前来和他交合，之后那人不知所踪，任谷就此怀孕。过了几个月将要分娩，羽衣人又前来，用刀刺穿他的下体，取出一条小蛇之后离去。任谷就此变成阉人。后来到朝廷上书，自称懂道术。元帝把任谷留在宫中。郭璞又上疏说：
任谷所作所为诡异常理，没有来由。陛下见识广博，想要弄清其中情状，把他召入皇宫，供给衣食住处。臣听说治理国家依靠礼法端正，没听说依靠奇诡邪异。用人合乎正道，神灵才会降下吉兆。陛下沉静守正，一举一动遵守典章刑律。依据《周礼》，穿奇异服饰、行为怪诞的人不能进入王宫，何况任谷是妖异诡谲到极点的人，却登上讲学殿堂，靠近皇宫内廷，玷污天子视听。臣内心实在认为不可取。陛下如果认为任谷被神灵附身，那就应当恭敬地疏远他。神灵聪明正直，要用人世间的礼法对待。如果认为任谷是妖蛊欺诈，就应当把他流放到边远之地，不应当让他亵渎宫廷。如果认为是神祇降下谴责，借他昭示灾祸，陛下就应当克制自己、修明礼法来消弭妖祸，不应当让任谷安然逗留，肆意施展邪变。臣认为阴阳二气运化，变化万千，也有可能是狐狸鬼魅假借人身作祟。希望陛下采纳臣的浅见，特意把任谷驱逐出宫。臣才学浅薄，身居史官职位，怎敢忘记秉笔直书，只依据道义规劝。
之后元帝驾崩，任谷趁机逃走。
郭璞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在暨阳选择墓地，距离水边一百步左右。旁人认为墓地离水太近。郭璞说：“这里很快就会变成陆地。”后来泥沙淤积，墓地方圆几十里全都变成桑田。守孝还没满期，王敦征召郭璞做记室参军。当时颍川人陈述担任大将军掾属，美名很高，被王敦器重，没过多久就去世。郭璞哭吊他十分哀痛，呼喊：“嗣祖，嗣祖，谁知道死去未必不是福气！”没过多久王敦发动叛乱。当时明帝即位已经一年多，还没有更改年号，荧惑星占据房宿。郭璞当时休假回家，明帝派遣使者带着亲笔诏书询问郭璞。恰逢暨阳县上报出现赤色乌鸦。郭璞上疏请求更改年号、实行大赦，奏文大多没有流传下来。郭璞曾经给人家选择墓地，明帝换上平民服饰前去观看，问墓地主人为什么把人葬在龙角的位置，这种葬法会招致灭族。主人说：“郭璞说这是葬在龙耳，不出三年，会引来天子过问。”明帝说：“会出天子吗？”主人答道：“能引来天子前来询问而已。”明帝十分惊异。郭璞一向和桓彝交好，桓彝每次拜访，就算郭璞正在内室和妻妾相处，桓彝也直接进去。郭璞说：“你来别的地方可以直接闯进来，千万不要上厕所找我。那样宾主都会遭遇灾祸。”后来桓彝喝醉前去拜访郭璞，正好赶上郭璞在上厕所，桓彝偷偷偷看，看见郭璞赤裸身体，披散头发，口中衔刀祭祀。郭璞见到桓彝，拍着胸口大惊说：“我屡次叮嘱你不要来，你反倒这样！不只给我招来灾祸，你也不能幸免。这是天命如此，又能归罪于谁！”郭璞最终遭遇王敦的祸难，桓彝也死于苏峻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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