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真，字楚季，安定朝那人。二十岁，凭借出众才华，被慕容廆任命为辽东国侍郎。慕容皝继位，升任平州别驾。当时国内接连发生战乱，百姓劳苦疲惫，皇甫真建议减轻每年赋税，停止劳役。建议不合君主心意，被免去官职。后来因为击败麻秋立下功劳，授官奉车都督，兼任辽东、营丘二郡太守，两处任职都有很好政绩。慕容俊僭越称帝，皇甫真入朝担任典书令。后来跟随慕容评攻克邺城，城里珍宝堆积，皇甫真一点也不索取，只抚恤百姓，收集图书典籍。慕容俊临终，皇甫真和慕容恪等人一同接受顾命托孤。
慕舆根谋划作乱，皇甫真暗中察觉，告诉慕容恪，请求除掉慕舆根。慕容恪不忍心公开处置这件事。没过多久慕舆根阴谋败露被诛杀，慕容恪向皇甫真道歉：“没有听从您的话，差点酿成大祸。”吕护叛乱，慕容恪在朝堂商议：“远方之人不肯归顺，就修明文德招抚。对待吕护，应当下恩诏招降，还是动用军队讨伐？”皇甫真说：“吕护九年之内三次背叛朝廷，揣度他奸邪内心，凶恶不会停止。明公正要饮马长江湘水，在剑阁刻石记功，吕护这样小小的叛贼，不诛杀怎么行，应当用军事手段攻取，不能再用文书劝降。”慕容恪听从。任命皇甫真为冠军将军、别部都督。大军回师，授镇西将军、并州刺史，兼任护匈奴中郎将。被征召回朝廷，授侍中、光禄大夫，多次升迁官至太尉，依旧兼任侍中。
苻坚暗中谋划吞并燕国，想要寻找可乘之机，派遣西戎主簿郭辩暗中结交匈奴左贤王曹毂，命令曹毂派遣使者前往邺城，郭辩借机随行。皇甫真的哥哥皇甫典在苻坚朝中做散骑常侍，侄子皇甫奋、皇甫覆都在秦国身居要职。郭辩到邺城，拜访各位公卿，对皇甫真说：“我的家人被秦国杀害，所以投靠曹王。您的兄长常侍皇甫典，还有皇甫奋、皇甫覆，我们向来彼此熟识。”皇甫真发怒说：“臣不和境外之人私下结交，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你像是奸邪之人，莫非想借故挑拨离间！”于是禀报慕容暐，请求彻查拷问郭辩。慕容暐、慕容评没有准许。郭辩回去对苻坚说：“燕国朝廷没有纲纪法度，可以谋取。能够洞察时机看清变局的，只有皇甫真一人。”苻坚说：“拥有六州土地，难道就没有一个有见识的士人！皇甫真本是秦地人，燕国重用他，由此知道关西有很多有才德之人。”
皇甫真为人清廉俭约，没有贪欲，不置办私人家产，饮酒喝到一石多也不会醉酒，擅长写文章，一共创作诗赋四十多篇。
王猛攻入邺城，皇甫真远远向着王猛马头行礼。第二天相见，就以平辈卿相称。王猛问：“昨天对我行大礼，今天却平辈相待，为什么恭敬轻慢前后不一样？”皇甫真回答：“昨天你是敌寇，今天你是国家贤臣，我向叛贼行礼，对国士以卿相称，有什么值得奇怪？”王猛十分赞赏他，对权翼说：“皇甫真是难得的大才。”皇甫真跟随苻坚进入关中，担任奉车都尉，几年之后去世。
史臣评论：看北方大地孕育民风，众多外族在此繁衍，和中原隔绝，中原教化不能普及。占据偏远土地，风俗贪婪凶悍，反复叛服，是他们固有的习性。自从曹魏纲纪崩坏，晋朝执掌天下，晋朝灭亡敌国的功绩，可以和平定巴蜀、东吴相比；但是治理安抚远方外族，还有疏漏。慕容廆气度雄奇，堪称边疆豪杰，但是他起事图谋，实际上是祸乱的开端。为什么？没有正当名义起兵，就如同鲁国史书深深讥讽僭越；像共工那样肆意征伐，典籍之中留下训诫。何况他违抗朝廷制造祸乱，交战展露狼子野心；劫掠城池屠杀百姓，扩张领地如同蟊贼。等到怀帝、愍帝在平阳遭遇惨祸，慕容廆按兵不动观望天命；等到江东金陵建立晋朝，才表面行藩臣礼节。勤王的忠心，在君主危难的时候不曾显现；匡扶朝廷的气节，要等到国家安定才愿意践行。正是所谓审时度势，并不是本来就心怀忠诚。但是他对敌善于权变，对待百姓施以恩惠，鼓励农耕，重视土地产出，任用贤才，汇集当世豪杰，所以能够开拓一方基业，建立几代人的政权。
慕容皝相貌不凡，暗合帝王征兆，性格深沉刚毅，富有奇谋。当时各路群雄并起争夺天下，中原大乱，东晋君主年少掌权，外戚庾亮把持朝政，朝廷纲纪不振，国运艰难。慕容皝凭借已经到手的资本，趁着天下土崩瓦解的机会。出兵北讨，乌丸丢盔弃甲；挥师东征，宇文氏军队溃败。之后依仗险要自守，打了胜仗便骄傲自大，不用朝廷册封就自立为王。从前郑武公身居三公，爵位依旧是伯爵；齐桓公九次召集诸侯会盟，爵位只是侯爵。对比前代功业，他的功绩并不算高，但是享受的礼制却过分铺张，欲望像沟壑一样难以填满，说的就是他。
慕容俊文武双全，加上善于决断，趁着石赵内乱，率先图谋中原。燕国士人给他出谋划策，冀州战马供他驱使，一战扫平强大敌寇，再次出兵攻克坚城，威势震慑周边邻国。于是认为大功已经成就，天命归于自己，便僭越称帝，占据帝位苟安。还想要席卷洛阳、长安，驱使部众侵扰；宰割天下百姓，放纵吞并的野心。致使江东东晋疲于奔命，根源就在这里。如果不是上天厌弃晋朝气运，启发异族崛起，否则他的兵锋怎么会这样强盛！
慕容暐才能平庸，不能亲自处理国政，依靠贤良辅臣，挫败叛臣阴谋。于是攻克金墉，占领河南，势力笼罩漠北，西边秦国精锐被阻挡在函谷关不能前进，东方百姓期盼燕国统治。在这个时候，燕国凶威达到鼎盛。等到慕容恪去世，太后可足浑氏扰乱朝政。慕容垂功勋卓著却不能被朝廷容纳，慕容评贪图财货败坏国政，忠臣志士没有施展抱负的门路，谗佞小人掀起祸乱。轻易招惹邻国，加速自身灾祸，对付敌国从不整饬防备。靠着人心离散的军队，对抗拼死作战的秦军。还没有正式交锋，边境就陷落；敌军兵车刚到，都城邺城就化为废墟。由此可知，由余离开戎狄，戎狄就灭亡；子常掌权，楚国郢都就被攻破。慕容暐最终死在异国，不能保全自身。吉凶祸福全由人事，确实是这个道理。
赞曰：青山改换格局，北方划分疆土。这些外族部族，世代繁衍昌盛。兵器映月，首饰沾霜。趁着乱世崛起，依仗险地凶狂。窃取帝王权位，侵犯中原大地。不行德政，最终招来灭亡灾祸。
载记第十二
苻洪 苻健 苻生 苻雄 王堕
苻洪，字广世，略阳临渭氐族人。他的祖先大概是有扈氏的后代，世代担任西戎部落酋长。当初他家池子里面长出蒲草，长五丈，有五节像竹子，当时人们都称他家为蒲家，于是就以蒲作为姓氏。父亲蒲怀归，是部落小首领。早先，陇右下大雨，百姓深受水灾之苦，童谣说：“雨若不止，洪水必起。”所以给他取名叫洪。苻洪喜好施舍，富有谋略，骁勇善于骑射。遇上永嘉之乱，就散发千金，召集豪杰之士，请教安定时局变通的办法。同族蒲光、蒲突推举苻洪做部落盟主。刘曜在长安僭越称帝，蒲光等人逼迫苻洪归降刘曜，刘曜封他为率义侯。刘曜战败，苻洪向西退守陇山。石季龙将要攻打上邽，苻洪又请求归降。石季龙十分高兴，任命他为冠军将军，把西方的事务交付给他。石季龙消灭石生，苻洪劝说石季龙迁徙关中豪杰和羌人，充实京城。石季龙听从，任命苻洪为龙骧将军、流人都督，驻守枋头。苻洪多次立下战功，封为西平郡公，他部下有两千多人被赐爵关内侯，任命苻洪为关内领侯将。冉闵对石季龙说：“苻洪勇武果决，他的几个儿子都是非同寻常的人才，应当暗中除掉他。”石季龙对待苻洪反而更加优厚。等到石遵即位，冉闵又提起这件事，石遵就撤销苻洪的都督职位，其余爵位待遇不变。苻洪心中怨恨，派遣使者归降东晋。后来石鉴杀掉石遵，各地战乱四起，苻洪拥有部众十多万人。
永和六年，晋穆帝任命苻洪为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当时有人劝说苻洪称帝，苻洪也因为谶语有“草付应王”，加上他的儿子苻坚背上有“草付”二字，于是改姓苻，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苻洪对博士胡文说：“我率领十万部众，占据地势优越的地方，冉闵、慕容俊短时间就可以消灭，姚襄父子也在我的算计之中，我夺取天下，比汉高祖还要容易。”当初石季龙任命麻秋镇守枹罕，冉闵作乱的时候，麻秋回到邺城。苻洪派儿子苻雄攻打俘获麻秋，任命麻秋为军师将军。麻秋劝说苻洪向西定都长安，苻洪十分赞同。不久麻秋借着宴会用毒酒毒害苻洪，想要吞并他的部众。世子苻健抓捕麻秋将他斩首。苻洪临死，对苻健说：“我之所以没有入关，是认为中原很快就可以平定。如今被小人暗算，中原不是你们兄弟能够平定的。关中地势优越，我死之后，你们就可以大举向西进军。”说完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苻健称帝，追谥苻洪惠武帝。
苻健，字建业，苻洪第三个儿子。当初母亲姜氏梦见大熊而后怀孕。长大之后，勇武果敢善于骑马射箭，乐善好施，待人周到，很受石季龙父子喜爱。石季龙表面礼遇苻氏，内心却忌惮，暗中杀掉苻健的各位兄长，唯独没有加害苻健。苻洪去世，苻健继承权位，去掉秦王称号，接受东晋授予的爵位，派遣使者到建康报丧，听从朝廷命令。
当时京兆杜洪占据长安，自称东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汉人和胡人很多归附他。苻健暗中图谋关中，害怕杜洪察觉，就假意接受石祗授予的官职，在枋头修缮宫室，命令部下种麦子，做出无意向西进军的姿态，有知道实情却不种麦子的，苻健就杀掉示众。之后自称东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率领全部部众向西进发，在盟津搭建浮桥渡河。派遣弟弟苻雄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攻入潼关，侄子苻菁从轵关进入河东。苻健握住苻菁的手说：“战事如果不能取胜，你战死河北，我战死河南，不到黄泉，不要再相见。”渡河之后，烧毁浮桥，亲自统领大军紧随苻雄进军。杜洪派遣部将张先在潼关拦截苻健，苻健迎战打败张先。虽然取胜，苻健还是写信给杜洪，送上名马珍宝，请杜洪到长安，推举他做帝王。杜洪说：“礼物贵重言辞甜美的，是引诱我。”调集关中全部军队前来抵挡。苻健占卜，得到泰卦变临卦。苻健说：“小往大来，吉祥亨通。以前向东发展是小，如今向西回归是大，没有比这更大的吉兆！”当时群星向着河西流动，占卜的人认为这是百姓向西回归的征兆。苻健继续进军，驻扎赤水，派遣苻雄攻取渭北，在阴槃打败张先，活捉张先，各个城池全部投降，苻菁所到之处敌人无不归降，三辅地区大致平定。苻健带兵抵达长安，杜洪逃奔司竹。苻健进入长安定为都城，派遣使者向东晋报捷，和桓温修好。
苻健的军师将军贾玄硕等人上表，请求封苻健为侍中、大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单于、秦王。苻健发怒说：“我的官位高低，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够懂得。”不久暗中示意贾玄硕等人劝自己称帝。永和七年，苻健僭越自称天王、大单于，赦免境内死刑犯人，建立年号皇始，修建宗庙社稷，在长安设置百官。立妻子强氏为天王皇后，儿子苻苌为天王皇太子，弟弟苻雄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兼任雍州刺史，其余官员各有封赏任命。
当初杜洪逃亡的时候，征召东晋梁州刺史司马勋。这时司马勋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进入秦川，苻健在五丈原打败司马勋。
永和八年，苻健在太极前殿僭越登皇帝位，各位公王进封为王，把大单于封号授予儿子苻苌。
杜洪驻守宜秋，被部将张琚杀害，张琚自立为秦王，设置百官。苻健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攻打张琚，砍下张琚首级。苻健从宜秋回师，派遣苻雄、苻菁率军劫掠关东，到许昌支援石季龙旧部豫州刺史张遇，和东晋镇西将军谢尚在颍水交战，晋军战败。苻雄乘胜追击，追到晋军营垒门前，杀伤大半晋军，俘获张遇和他的部众带回长安，任命张遇为司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苻雄到陇上攻打王擢，王擢逃奔凉州，苻雄驻扎陇东。张重华任命王擢为征东大将军，和部将张弘、宋修联合出兵讨伐苻雄。苻雄与苻菁率军击败他们，俘获张弘、宋修押送长安。
当初，张遇从许昌归降，苻健把张遇的后母韩氏纳为昭仪，常常当着众人对张遇说：“你就是我的儿子。”张遇羞愧愤恨，联络关中众将打算献出雍州归顺东晋，和苻健宫中黄门官刘晃谋划夜里偷袭苻健，事情败露，张遇被杀。于是孔特在池阳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县起兵，乔景在雍县起兵，胡阳赤在司竹起兵，呼延毒在霸城起兵，部众几万人，都派遣使者联络征西将军桓温、中军将军殷浩请求支援。
苻雄派遣苻菁攻取上洛郡，在丰阳县设置荆州，用来引进南方的珍宝、木材、漆、蜡，开放边境贸易，招来远方商人。于是国家物资充足，外来财货大量积累。
永和十年，桓温率领四万军队直奔长安，派遣偏将攻入淅川，攻下上洛，俘获苻健的荆州刺史郭敬，又派司马勋劫掠西部边境。苻健派遣儿子苻苌率领苻雄、苻菁等五万军队，在尧柳城、愁思堆抵挡桓温。桓温转战向前，驻扎灞上，苻苌等人退守长安城南。苻健派六千老弱士兵固守长安小城，派出三万精锐作为机动部队抵御桓温。三辅各郡县大多归降桓温。苻健另外派苻雄带领七千骑兵，和桓冲在白鹿原交战，晋军战败，又在子午谷打败司马勋。当初苻健听说桓温前来，收割地里麦子，清理野外物资等待敌人，所以桓温军队严重缺粮。这时桓温只好迁徙关中三千多户百姓撤军。走到潼关，又被苻苌打败，司马勋逃回汉中。
这一年，西方外族乞没军邪派遣儿子入朝侍奉。苻健于是在平朔门设置来宾馆，安抚远方来人。在杜门修建灵台。和百姓约法三章，减轻赋税，降低宫室修建规模，专心处理政务，优待老人，推崇儒学，关中百姓如同重获新生。
新平出现一个巨人，对百姓张靖说：“苻氏顺应天命，如今天下将要太平，流亡在外的人回到中原就会安定。”问他姓名，不回答，转眼消失不见。新平县令上报朝廷，苻健认为是妖异，把张靖关进监狱。恰逢大雨连绵，黄河、渭水泛滥，蒲津监官冠登从河里捞到一只鞋子，长七尺三寸，人的脚印和鞋子大小相称，脚趾长一尺多，脚印纹路深一寸。苻健感叹：“天地之间什么奇事都有，张靖见到的一定不假。”赦免张靖。蝗虫大规模爆发，从华泽蔓延到陇山，把草木全部吃光。牛马互相啃咬身上的毛，猛兽野狼吃人，道路断绝。苻健免除百姓租税，削减膳食，撤去乐舞，穿上素色衣服，不在正殿处理政务。
当初桓温攻入关中，太子苻苌和桓温交战，被流箭射中身亡。这时，苻健立苻生做太子。苻健卧病，苻菁带兵闯入东宫，打算杀掉苻生自立。当时苻生正在宫中伺候生病的苻健，苻菁以为苻健已经去世，回兵攻打东掖门。苻健听说叛乱，登上端门布下士兵，叛军全部丢下兵器逃散，抓住苻菁处死。几天之后，苻健去世，时年三十九岁，在位四年。伪谥号明皇帝，庙号世宗，后来改庙号为高祖。
苻生，字长生，苻健第三个儿子。年少时就顽劣无赖，祖父苻洪十分厌恶他。苻生一只眼睛失明，小时候，苻洪戏弄他，问侍从：“听说瞎眼孩子只会流一滴眼泪，是真的吗？”侍从回答：“是的。”苻生大怒，拔出佩刀刺自己，刺出血来，说：“这也是一滴眼泪。”苻洪大惊，用鞭子抽打他。苻生说：“我能承受刀枪，受不了鞭打。”苻洪说：“你这样不改，我就把你贬做奴仆。”苻生说：“难道我要做石勒吗！”苻洪恐惧，光着脚捂住他的嘴，对苻健说：“这个孩子狂妄凶暴，应当早早除掉，不然长大一定会败坏家族。”苻健准备杀掉苻生，苻雄劝阻说：“孩子长大之后自然会改正，哪里至于就要处死！”苻健才作罢。长大之后，苻生力气能举起千钧重物，勇猛好杀，徒手搏击猛兽，奔跑可以追上奔马，格斗骑射，当世无人可比。桓温前来讨伐的时候，苻生单枪匹马冲入敌阵，夺旗斩将前后十多次。
苻苌战死之后，苻健因为谶语“三羊五眼”和苻生的情况相合，所以立他为太子。苻健去世，苻生僭越登上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寿光，这是永和十二年。尊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梁氏为皇后。任命吕婆楼为侍中、左大将军，苻安兼任太尉，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苻謏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其余官员各有封赏。
当初，苻生手下的强怀和桓温作战战死，他的儿子强延还没有得到封赏苻健就去世。恰逢苻生出游，强怀的妻子樊氏在路上上书，述说强怀忠烈，请求封赏他的儿子。苻生发怒，拉弓射死樊氏。伪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彗星扫过大角星，荧惑星侵入东井星宿。大角对应帝位，东井是秦国的分野。根据占卜，不出三年，国内会有帝王丧亡，大臣被杀。希望陛下效仿周文王，修养德行消除灾祸，善待群臣，成就天下安定的美政。”苻生说：“皇后和朕一同君临天下，足够对应帝王丧亡的灾变。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接受先帝遗命辅政，可以算作大臣。”于是杀掉皇后梁氏，还有太傅毛贵、车骑将军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没过多久，又诛杀侍中、丞相雷弱儿和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羌族各部全部反叛。雷弱儿是南安羌族酋长，刚正敢直言，看见苻生宠臣赵韶、董荣扰乱朝政，常常在朝堂直言批评，所以董荣等人进谗言杀害他。
苻生虽然还处在国丧期，依旧饮酒游乐，荒淫暴虐，肆意杀戮。常常弯弓佩刀接见朝臣，锤子、钳子、锯子、凿子都摆在身边。又听信董荣的谗言，杀死司空王堕，用来对应日食的灾异。在太极前殿宴请群臣，酒喝到酣畅，奏起乐曲，苻生亲自唱歌应和。命令尚书辛牢主持劝酒，不久发怒说：“为什么不强迫他们喝酒！还有坐着不醉的！”拉开弓射死辛牢。于是百官极度恐惧，没有人不拼命喝酒直到大醉，衣服弄脏，帽子掉落，披头散发倒在地上，苻生以此取乐。
苻生听说张祚被杀，张玄靓年纪幼小，命令征东将军苻柳的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州，写信晓谕对方。阎负、梁殊抵达姑臧，张玄靓年幼，不接见他们。凉州牧张瓘对阎负、梁殊说：“我们世代坚守忠节，远尊奉大晋，臣下不和外国私下交往，二位为什么来到这里？”阎负、梁殊说：“晋王和我国作为邻邦交好，由来已久。虽然山河阻隔然而风尚道义息息相通，我不想让羊祜、陆抗两位先贤独自在前代留下美名。当今主上圣明睿智继承大统，八方归心，恩德普照四海，德行感通天地。晋王苻柳想要和张王一样光耀天下，缔结玉帛交好的邦交，同时与您缔结金兰般深厚的盟约，所以才不远派遣使者前来，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张瓘说：“羊祜、陆抗那只是一时的权宜之事，也算不上人臣纯粹忠义的道义。我们本朝六代传承光辉基业，坚守忠心，没有二心。如果和苻征东互通使者交好，对上就违背了先公忠贞至诚的志向，对下也辜负河西地区百姓尊奉晋室的心愿。”
阎负、梁殊说：“古时候微子离开殷商，项伯归顺汉朝，虽然背叛君主、违逆亲族，前代史书却赞美他们能够预见时局。已经灭亡的晋朝残余势力，远远逃到江南，天命已经抛弃它。所以先王才幡然改变立场，向二赵俯首称臣，这是神妙的谋略，看清形势之后做出的抉择。您如果想要在河西独自行使君主权力，军队实力比不上前秦；如果想要尊奉已经衰微的晋朝，又深深违背先代君主的本意。哪里比不上远学窦融归附汉朝的旧例，近效法先王归降赵的往事，让福泽流传后世，永久享有长远的福祉呢？”
张瓘说：“中原人不讲信义，常常背弃盟约。从前和石氏互通友好，转眼就遭到贼寇袭击。中原的风气，从前就已经引以为戒，不值得再谈论互通和好的事情。”
阎负、梁殊说：“三王施政各不相同，五帝教化风俗有别。赵国多诡诈奸谋，秦国依靠道义信义，怎么可以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张先、杨初都割据一方，不向朝廷进贡，先帝派遣将领擒获他们，宽恕他们难以饶恕的罪过，还赐予爵位封赏的荣耀。当今主上德行契合天地，慈爱如海如山，信义与阴阳相合，治理天下胸襟广阔，不能拿二赵来类比秦国。”
张瓘说：“秦国如果兵力强大国力强盛，大可以先攻取江南，天下自然就全部归秦国所有，何必劳烦征东将军派遣使者前来！”
阎负、梁殊说：“先帝凭借超凡的圣明勇武，开创宏大基业，强大的燕国前来归降，八个州都遵从朝廷号令。当今主上聪慧明达，道义必定能让世道兴盛。感慨河西地区还打着别的帝王名号，吴地还没有奉行秦国的历法正朔。对付吴国必须动用武力，对付凉国可以用道义感召，所以派遣使者先来申明友好的心意。如果您不能够把握时机响应，那只不过会让攻打江南的战事推迟数年，秦军调转旌旗向西而来，恐怕凉州就保不住了。”
张瓘说：“我们横跨占据三州，披甲战士十万，西边囊括昆仑地域，东边以大河作为险阻，攻打别人尚且绰绰有余，更何况巩固自身！秦国又能造成什么祸患！”
阎负、梁殊说：“贵国的险固关塞，哪里比得上崤山、函谷关？五郡的部众，哪里能和秦地、雍地的兵马相比？张琚、杜洪依托后赵现成的资本，占据天险要塞，坐拥三秦精锐兵马，凭借富饶肥沃的土地，勇猛之士云集，骁勇骑兵如云，自认为可以平定天下，守住关中。先帝的长矛一挥，敌军望见旌旗就冰消瓦解，百姓歌颂重获生机，不知不觉改换了君主。燕国虽然在关东耀武扬威，尚且根据地势道义、逆顺的道理，俯首称臣，进贡从未拖延。肃慎进献楛木箭矢，打通九夷的奇珍宝物；单于屈膝臣服，各族名王前来归附。秦国披甲作战的士兵一百多万，如果挥师渡过西河，您拿什么来抵抗？何不遵循先辈向赵国称臣的旧例，世代享有盛大的恩宠，做秦国西方的藩属。”
张瓘说：“既然秦国的道义恩德遍布天下，为什么江南还不归顺臣服？”
阎负、梁殊说：“江南断发文身的风俗，依仗江河山岭的阻隔，世道衰败就率先叛乱，教化隆盛之后才肯归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哪里只是现在才如此！所以《诗经》说：‘蠢蠢作乱的蛮荆，和大国为仇敌。’说的就是不能单纯依靠恩德道义安抚他们。”
张瓘说：“秦国占据汉朝旧都，将相人才济济，当代文武辅臣中杰出的人物都有谁？”
阎负、梁殊说：“皇室宗亲里，忠心堪比周公旦的，是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文武双全，天资出众，入朝可以治理百官，出朝可以抵御万里敌寇的，是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后将军、清河王苻法，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兄弟；年高德重，德行堪比姜太公的，是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清正严肃、刚直忠贞的，是左光禄大夫强平，金紫光禄大夫程肱、牛夷；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能够探究幽深事理的，是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黄门侍郎李柔；勇武沉稳，富于权谋智略的，是左卫将军李威，右卫将军苻雅；见识通达，政令一出无人敢违背的，是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特进、光禄大夫强汪，侍中、尚书吕婆楼；文史学识丰厚，成为一代文坛宗主的，是尚书右仆射董荣，秘书监王飏，著作郎梁谠；骁勇善战富于谋略，攻必克、战必胜，如同关羽、张飞，能抵挡万人的，是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立忠将军彭越，安远将军范俱难，建武将军徐盛；时常进献忠言，各类卿校州牧郡守，人人兼具文武才干，没有不是贤才的。其余身怀济世才能，怀抱辅佐时世谋略，坚守高尚节操、矢志不移的，像王猛、朱肜这类人物，隐居在山谷之中随处可见。人才济济，哪里能够全部说完！姚襄、张平都是当世豪杰，各自拥兵数万，在地方虎视眈眈，也都献上忠心归降，请求做秦国的臣仆。弱小的势力不侍奉强大的势力，是《春秋》所谴责的，希望您好好思量这件事。”
张瓘笑着说：“这件事要由我们主上来决断，不是我能够定夺的。”
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天生聪慧睿智，但年纪尚且幼小，您身处伊尹、霍光那样辅政的位置，国家安危全系于您一身，看清时局做出抉择，责任就在您身上。”
张瓘刚刚执掌辅政大权，河西各地战乱四起，惧怕秦军到来，于是向张玄靓禀报，派遣使者向前秦称藩。苻生就按照使者带来的名号正式授予张玄靓官爵。
慕容俊派遣将领慕舆长卿等人率领七千士兵，从轵关进入，在裴氏堡攻打幽州刺史张哲。东晋将军刘度等人率领四千士兵，在卢氏攻打青州刺史袁朗。苻生派遣前将军苻飞抵御晋军，建节将军邓羌抵御燕军。苻飞还没有赶到，刘度就已经退兵。邓羌和慕舆长卿在裴氏堡南面交战，大败燕军，俘获慕舆长卿，斩获两千七百多颗敌军首级。
姚襄率领一万多士兵，在匈奴堡攻打平阳太守苻产。苻柳率军救援，被姚襄打败，带兵退回蒲坂。姚襄随即攻打匈奴堡，攻克城池，杀死苻产，把城中士兵全部活埋。派遣使者向苻生借路，打算回到陇西。苻生准备答应他，苻坚劝谏说：“姚襄是人中豪杰，如今让他回到陇西，必定成为巨大祸患，不如用优厚的利益引诱他，寻找机会袭击他。”苻生于是作罢。派遣使者授予姚襄官爵，姚襄拒不接受，斩杀秦国使者，烧毁送来的委任文书，在河东劫掠。苻生大怒，命令大将军张平讨伐姚襄。姚襄于是言辞谦卑，送上厚重礼物，和张平结拜为兄弟，张平反过来和姚襄和解交好。
苻生征调三辅百姓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认为这件事妨害农时，上书极力劝谏。苻生发怒，杀了程肱。
长安刮起大风，掀翻房屋、拔起大树，路上行人被吹得东倒西歪，皇宫之中人心惶惶，有人传言贼寇来了，皇宫大门大白天就关闭，五天之后才恢复正常。苻生把传言贼寇到来的人抓来杀掉，剖开胸膛挖出心脏。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正月元旦，又发生日食，正月朔日狂风大作，再加上水旱灾害接连不断，野兽伤人的灾祸没有停息，这都是因为陛下处理政务不够勤勉，违背天地祥和之气造成的。希望陛下体恤百姓，协调百官，放下细小的仇怨，包容重大的过失，恭敬祭祀宗庙社稷，礼遇公卿大臣，收起严酷的刑罚，广施仁厚恩泽，那么奸邪之人就会销声匿迹，妖异灾祸自然消除，上天就会保佑皇家，永久保有美好的基业。”苻生大怒，认为这是妖言惑众，凿开强平的头顶将他杀害。
强平被囚禁的时候，卫将军苻黄眉、前将军苻飞、建节邓羌正在宫中陪侍宴饮，叩头坚决劝谏，搬出太后来说情。强平就是苻生生母强太后的弟弟。苻生还是不肯饶恕，强太后忧愁愤恨而死。
苻生颁布诏书说：“我承受上天的天命，继承祖宗基业，君临天下，抚育万民。自从继位以来，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诽谤的声音遍布天下。我杀的人还不到一千，就说我刑罚残暴。路上行人依旧摩肩接踵，并不算稀少。我还要施行严酷的刑罚，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当时猛兽恶狼大肆为祸，白天阻断道路，夜晚闯入房屋，只伤害人却不吃家畜。自从苻生即位一年，野兽已经害死七百多人，百姓深受其苦，只能聚居在城邑当中。灾祸越来越严重，农耕桑蚕都荒废了，朝廷内外人人恐惧。大臣们上奏请求祭祀消除灾异，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吃饱了自然就会停止，终究不会连年作乱。上天难道不爱护万民，却年年降下灾祸，正是因为百姓不断犯罪，上天要借助我施行刑罚教化。只要百姓不去犯罪，为什么要怨恨上天、责怪他人！”
苻生前往阿房，遇见一对兄妹一同走路，逼迫二人做非礼之事，兄妹不肯顺从，苻生发怒杀了他们。又在咸阳旧城墙宴请群臣，凡是迟到的人，全部处斩。曾经让太医令程延配制安胎的汤药，询问人参品质好坏和药材分量多少，程延说：“药材虽然略微有点不足，也还可以够用。”苻生以为程延讥讽自己眼睛有缺陷，挖出程延的眼睛，之后把他斩首。
主管星象的官员上奏：“太白星侵入东井星宿。东井是秦国对应的分野，太白代表刑罚，京城必定会发生暴乱兵祸。”苻生说：“星星落到井里，只不过是口渴罢了，有什么值得奇怪！”
姚襄派遣姚兰、王钦卢招抚鼓动鄜城、定阳、北地、芹川一带羌胡各部，各部全都响应，聚合两万七千部众，进兵占据黄落。苻生派遣苻黄眉、苻坚、邓羌率领一万五千步骑讨伐姚襄。姚襄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肯出战。邓羌劝苻黄眉说：“受过箭伤的飞鸟，听到虚弦之声就会坠落。姚襄接连被桓温、张平打败，锐气已经耗尽。如今加固营垒不肯出战，这是走投无路的贼寇。姚襄性格刚猛暴戾，容易被怒气激怒。如果我们长驱直入，直逼他的营垒，姚襄必定愤怒出兵，一战就可以擒获他。”苻黄眉采纳计策，派遣邓羌率领三千骑兵驻扎在敌营大门外。姚襄大怒，出动全部精锐出战。邓羌假装战败，带领骑兵撤退，姚襄一路追击到三原，邓羌调转骑兵迎击。片刻之后苻黄眉、苻坚率领大军赶到，双方展开大战，斩杀姚襄，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获。苻黄眉等人整顿军队凯旋。苻黄眉虽然立下大功，苻生却不加以奖赏，还常常当众羞辱他。苻黄眉心中愤恨，谋划杀掉苻生自立为王，事情败露之后被诛杀，受牵连的王公亲戚很多都被处死。
当初，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长安又流传童谣：“东海大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东海是苻坚的封号，当时苻坚担任龙骧将军，府邸就在洛门东面。苻生没有明白歌谣指的是苻坚，因为梦境和童谣，诛杀侍中、太师、录尚书事鱼遵，连同他七个儿子、十个孙子全部杀死。当时又有童谣唱道：“百里望空城，郁郁何青青。瞎儿不知法，仰不见天星。”于是苻生下令拆毁所有空城用来禳除灾祸。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不能躲过灾祸，请求出京镇守上洛。苻生说：“你为人忠诚恭敬，应当留在我身边辅佐，怎么能够出外镇守地方。”改任他为中军将军。牛夷十分恐惧，回到家中就自杀了。
苻生年少时就凶狠残暴，酷爱饮酒。苻健临死的时候，担心他保不住家业，告诫他说：“将帅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可以逐步除掉他们。”等到苻生登上伪君位，残暴更加严重，不分昼夜沉溺酒中。大臣们每月初一、十五朝见，很少能见到苻生本人，有时候到傍晚他才出来。临朝理政动不动就发怒，只知道杀戮。常常一连几个月醉酒，奏章公文全都搁置不处理。听信奸佞小人的话，奖赏惩罚全都失当。身边侍从有人说：“陛下圣明治理天下，天下都歌颂太平。”苻生说：“这是谄媚我。”拉出去斩首。有人说：“陛下刑罚稍微过重。”苻生就说：“你这是诽谤我。”也把人斩首。他宠爱的妻妾稍微违逆心意，就直接杀掉，把尸体扔入渭水。还命令宫女和男子在大殿之上裸体交合。苻生活生生剥掉牛羊驴马的皮，用火烫鸡、猪、鹅，三五十只一群，放到大殿之中。还剥掉死囚犯的面皮，命令他们歌舞，召集大臣观看，以此当作玩乐。宗室、开国勋贵、皇亲、忠良大臣几乎被他杀光，在位的王公都借口生病辞官回家，人人内心惊恐畏惧，在路上遇见只敢用眼神示意，不敢交谈。苻生本身眼睛就有残疾，忌讳“不足、不具、少、无、缺、伤、残、毁、偏、只”这类字眼，身边的人触犯忌讳被杀死的数不胜数。被截断小腿、剖开孕妇肚子、折断肋骨、锯断脖颈的人动辄数以千计。
太史令康权向苻生进言：“昨夜三颗月亮一同出现，彗星闯入太微星宿，又进入东井。加上从上月上旬开始，连日阴天不下雨，一直到现在，将会出现臣下谋害君主的祸乱，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消除灾殃。”苻生大怒，认为是妖言，把康权扑打致死。
苻生夜里对侍婢说：“苻法兄弟也不能信任，明天就除掉他们。”这天夜里，清河王苻法梦见神明告诉他：“明天灾祸就要降临到你家门，能够提前察觉才可以免祸。”苻法惊醒之后心中惊悸。恰好那个侍婢前来报信，苻法就和特进梁平老、强汪等人率领几百勇士潜入云龙门；苻坚和吕婆楼率领麾下三百多人呐喊跟进，皇宫宿卫士兵全都丢下兵器归顺苻坚。苻生还醉酒沉睡没有醒来。苻坚的人马赶到，把苻生带到别的房间，废黜为越王，没过多久就杀了他。苻生临死之前还喝了好几斗酒，醉得什么都不知道。死时二十三岁，在位两年，伪谥号厉王。
苻雄，字元才，是苻洪的小儿子。年少研读兵书，富于谋略，乐于施舍，礼贤下士，擅长骑射，又具备治理政务的才干。苻健僭越称帝，苻雄是开国首功之臣，权势几乎等同于君主，却为人谦恭，恪守法度。苻健常常说：“元才就是我的周公旦。”等到苻雄去世，苻健痛哭到呕出血来，说：“上天不想让我平定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夺走元才！”他的儿子是苻坚，另外有传记记载。
王堕，字安生，京兆霸城人。学识渊博，雄才大略，通晓天文图谶纬书。苻洪征讨梁犊的时候，任命王堕担任司马。王堕对苻洪说：“谶纬预言苻氏会称王，您就是这个人。”苻洪十分认同。等到身居宰相之位，有不顾自身安危为国尽忠的名声。苻健常常感叹：“天下官员如果都像王令君这样，阴阳怎么会不调和！”对他十分敬重。王堕性情刚直，痛恨邪恶，喜欢直言进谏。他痛恨董荣、强国如同仇敌，每次朝会的时候，完全不和二人说话。有人劝他：“董尚书现在显贵受宠，您应当放低姿态和他相处。”王堕说：“董龙算什么鸡狗，怎么能让国士和他说话！”董荣听到之后又羞愧又怨恨，于是劝说苻生杀掉王堕。等到行刑的时候，董荣对王堕说：“你现在还敢把董龙叫作鸡狗吗？”王堕怒目呵斥董荣。董龙，就是董荣的小字。
载记第十三 苻坚（上）
苻坚，字永固，别名文玉，是苻雄的儿子。祖父苻洪，跟随石季龙迁徙到邺城，定居在永贵里。苻坚的母亲苟氏曾经到漳水边，在西门豹祠祈求子嗣，当晚梦见和神明交合，于是怀孕，怀胎十二个月生下苻坚。降生时有神光从天而降照亮庭院。苻坚后背长有红色纹路，凸起形成文字：“草付臣又土王咸阳。”手臂垂下来超过膝盖，眼中泛着紫色光芒。苻洪觉得他相貌奇异十分喜爱，给他取名坚头。
苻坚七岁的时候，聪慧乐善，举止合乎礼法。每次陪侍苻洪身旁，总能观察苻洪行事，言谈取舍把握分寸。苻洪常常说：“这个孩子相貌不凡，天资超过常人，不是普通的面相。”高平人徐统有识别人才的眼光，在路上遇见苻坚，十分惊异，拉住他的手说：“苻郎，这是官署的御街，小孩子敢在这里玩耍，不怕司隶校尉抓你吗？”苻坚答道：“司隶抓捕罪人，不会抓捕玩耍的小孩。”徐统对身边的人说：“这个孩子有称霸天下的面相。”旁人感到诧异，徐统说：“这不是你们能够看懂的。”后来二人又相遇，徐统下车屏退旁人，悄悄对苻坚说：“苻郎骨相非同寻常，日后必定大富大贵，可惜我活不到那个时候，怎么办！”苻坚说：“如果真像您所说，我绝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八岁的时候，苻坚请求请老师到家中教学。苻洪说：“我们戎狄部族，世代只知道饮酒，如今你竟然想要求学！”欣然答应了他。
苻健进入关中的时候，梦见天神派遣身穿红衣头戴红冠的使者，命令拜苻坚做龙骧将军。第二天苻健就在曲沃修筑祭坛授予他官职。苻健流着泪对苻坚说：“你的祖父从前接受过这个封号，如今你又得到神明的任命，怎么可以不努力！”苻坚挥剑拍马，志气激昂，士兵没有不敬畏佩服的。苻坚天性极为孝顺，学识广博多才多艺，怀有安定天下的远大志向，结交天下英雄豪杰，为治理时代做准备。王猛、吕婆楼、强汪、梁平老等人都有辅佐帝王的才干，成为他的心腹羽翼。太原薛赞、略阳权翼见到苻坚惊叹道：“这不是普通人！”
等到苻生继承伪君位，薛赞、权翼劝说苻坚：“如今君主昏庸暴虐，天下人心背离。有德之人兴盛，无德之人遭殃，这是天道。帝王大业至关重要，不能让旁人夺取。希望大王效仿商汤、周武王，顺应上天和百姓的心愿。”苻坚十分赞同，把二人当作主要谋臣。苻生残暴毫无节制，梁平老等人屡次向苻坚进言。苻坚于是杀掉苻生，把帝位让给自己的哥哥苻法。苻法因为自己是庶出，不敢接受。苻坚和母亲苟太后都担心众人内心不服，难以登上大位，大臣们坚决请求，苻坚才应允。
升平元年，苻坚僭越称大秦天王，诛杀苻生宠幸的董荣、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国内，改年号为永兴。追谥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尊奉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妻子苟氏为皇后，儿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哥哥苻法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堂祖父苻侯做太尉；堂兄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叡为钜鹿公。李威担任卫将军、尚书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仇腾为尚书，掌管官吏选拔；席宝为丞相长史、代理太子詹事；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薛赞担任中书侍郎；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和王猛、薛赞一同掌管朝廷机要。恢复鱼遵、雷弱儿、毛贵、王堕、梁楞、梁安、段纯、辛牢等人原来的官职，按照礼仪重新安葬，他们的子孙全部根据才能选拔任用。
当初，苻坚的母亲苟太后认为苻法年长贤明，深得人心，担心最终会酿成祸乱，到这时派人杀害苻法。苻坚天性看重兄弟情义，和苻法在东堂诀别，痛哭到呕血。追赠苻法原有官职，谥号哀公，封苻法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于是整顿荒废的官职，接续断绝的世祀，恭敬祭祀神灵，督促农耕桑蚕，兴办学校。对于鳏夫、寡妇、孤儿、孤老无法维持生计的人，按照情况赏赐谷物布帛；有特殊才干、品行孝义忠义的人，命令地方官府上报朝廷。
前秦将领张平占据并州反叛，苻坚亲自率领军队讨伐，任命建节将军邓羌为前锋，率领五千骑兵占据汾上。苻坚大军抵达铜壁，张平出动全部军队迎战，被邓羌击败，俘获张平的养子张蚝。张平心中恐惧，向苻坚投降。苻坚赦免他的罪过，任命张平为右将军，张蚝为武贲中郎将，加封广武将军，把他的部众三千多户迁徙到长安。
苻坚从临晋登上龙门，回头对大臣说：“山河险固多么壮美！娄敬说过‘关中是四面都有要塞的国家’，果然不假。”权翼、薛赞回答：“臣听说夏朝、殷商的都城不是不险要，周朝、秦朝的军队不是不众多，最终夏桀被放逐南巢，商纣王首级悬挂白旗，周王室遭犬戎重创，秦朝天下被项羽瓜分。这是什么缘故？是不修养德行的缘故。吴起说过：‘治国依靠德行，不靠地势险要。’希望陛下效仿唐尧、虞舜，依靠恩德安抚远方百姓，山河险固不值得依仗。”苻坚十分高兴，于是返回长安。赏赐家中有父亲后人爵位提升一级；孤寡老人赏赐谷物布帛不等；免除沿途经过地区一半田租。
这年秋天发生大旱灾，苻坚减少膳食，撤去宫廷乐舞，金玉锦绣全都分发给将士，后宫妃嫔全部去掉华美丝织衣物，衣服下摆不拖到地面。开放山林湖泽资源，官府百姓共同享用；停止战事休养生息，让国内百姓休养。
王猛越来越得到亲近信任，朝廷政务全部经由他处理。特进樊世，氐族豪强，对苻氏立下大功，恃功傲慢，当众羞辱王猛说：“我们和先帝共创大业，却不能执掌当世大权；你没有半点战功，凭什么独揽重任？这是我们耕种劳作，你来坐享成果吗！”王猛说：“我还要让你做厨师宰夫，哪里只是耕种而已。”樊世勃然大怒说：“我一定要把你的头颅悬挂在长安城门，不然我绝不活在世上。”王猛把这件事禀报苻坚，苻坚发怒说：“必须杀掉这个老氐人，百官才能够整肃。”没过多久樊世入朝奏事，苻坚故意对王猛说：“我想让杨璧娶公主，杨璧这个人怎么样？”樊世怒气冲冲地说：“杨璧是我的女婿，婚事早就定下，陛下怎么能让他娶公主！”王猛斥责樊世：“陛下拥有天下，你竟敢争夺婚约，等于有两个天子，哪里还有上下尊卑！”樊世发怒起身，想要殴打王猛，左右侍从拦住他。樊世于是口出恶言大骂，苻坚就此动怒，下令把樊世斩杀在马厩。氐族贵族纷纷上书，争相说王猛的坏话，苻坚大为恼火，厉声呵斥，有的人还在大殿之上遭到鞭打。权翼进言说：“陛下胸襟宏大，善于驾驭英雄豪杰，神武出众，记人功劳、宽恕过失，有汉高祖的风范。但是当众呵斥羞辱大臣这样的言行，应当戒除。”苻坚笑着说：“这是我的过错。”从此以后公卿以下官员没有不畏惧王猛的。
苻坚修建明堂，修整南北郊祭祀的场所，郊祭的时候把祖父苻洪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伯父苻健配享天帝。苻坚亲自耕种籍田，他的妻子苟皇后在近郊亲自采桑养蚕。
苻坚向南巡游霸陵，对群臣说：“汉高祖出身平民，平定天下，辅佐他的功臣谁排第一？”权翼回答：“《汉书》把萧何、曹参列为功臣之首。”苻坚说：“汉高祖和项羽争夺天下，被困在京、索之间，身上受七十多处创伤，六七处贯通皮肉；父母妻儿被项羽囚禁。平城被困，七天不能生火做饭，依靠陈平的计谋，太上皇、妻子儿女才得以保全，躲过匈奴的灾祸。萧曹二位丞相怎么能独居最高位置！虽然史书有人狗的比喻，哪里算得上中正公允的评价！”于是开怀宴饮，命令大臣作诗。大赦天下，又改年号为甘露。任命王猛担任侍中、中书令、京兆尹。
特进强德，是苻健皇后的弟弟，酗酒横行霸道，成为百姓的祸害。王猛抓捕并处死强德，把尸体陈列在街市示众。中丞邓羌，性格刚直不屈，和王猛同心协力，几十天之内，被诛杀的权贵豪强有二十多人。于是百官为之震恐整肃，豪门大族收敛气焰，路上遗失东西没有人拾取，教化盛行。苻坚感叹：“我如今才知道天下有法度，天子是何等尊贵！”于是派遣使者巡察全国各地以及少数民族部落。地方州郡之中，孤寡老人无法谋生的；官吏刑罚处置不当残害百姓；为官清廉除恶、鼓励农耕、有益于风俗；笃行学问、孝顺忠义、勤于耕作的人，全部要逐条上报朝廷。
当时匈奴左贤王卫辰派遣使者向苻坚归降，请求允许在关内耕田，苻坚答应了。云中护军贾雍派遣司马徐斌率领骑兵袭击卫辰，放纵士兵劫掠财物。苻坚发怒说：“我正要效仿魏绛和戎的策略，不能贪图小利丢掉大的信义。从前吴国楚国的战事，起因于养蚕女子；浇瓜施恩，让梁宋两国停止战争。怨恨不在乎大小，事端不在乎轻重，扰乱边境、兴动兵马，对国家没有好处。劫掠得来的财物，全部还给卫辰。”罢免贾雍官职，让他以平民身份暂代护军；派遣使者重修和好，向对方展示信义。卫辰于是迁居塞内，不断向朝廷进贡。乌丸独孤部、鲜卑没奕于率领数万人又归降苻坚。苻坚最初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内地，苻融劝谏：“匈奴造成祸患自古就有。以往敌虏骑兵不敢南下，是畏惧我们的威势。如今安置在内地，他们看到内地空虚，就会伺机进犯郡县，成为北方边境的祸患。不如把他们迁徙到塞外，恪守对待边远部族的道义。”苻坚听从了这个意见。
苻坚即位第五年，凤凰聚集在皇宫东阙，大赦国内，百官官位晋升一级。当初，苻坚准备颁布大赦，和王猛、苻融在露堂秘密商议，屏退所有侍从。苻坚亲自撰写赦文，王猛、苻融准备纸墨。有一只大苍蝇从窗户飞进来，嗡嗡作响，停留在笔头上，赶开又飞回来。没过多久，街巷市井的百姓互相转告：“朝廷要大赦天下。”主管官员上报这件事。苻坚吃惊地对苻融、王猛说：“皇宫深处没有向外偷听的途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于是下令宫外彻底追查，人们都说有个穿黑衣的小人，在街上大喊“朝廷大赦”，转眼就不见了。苻坚叹息说：“就是那只苍蝇吧！声音形态非同寻常，我本来就厌恶它。谚语说：‘想要别人不知道，除非自己不要做。’声音再细小也会被听见，事情还没显露就必定会传扬，说的就是这件事。”
苻坚大规模修建学馆，征召郡国通晓一部儒家经典以上的学子入学；公卿以下的子孙全部送去读书。学问渊博通达、才干可以处理政务、清廉正直、孝顺勤劳耕作的人，都予以表彰。于是百姓互相劝勉，人才众多，盗贼销声匿迹，私下请托的门路断绝，田地得到开垦，国库财物充足，制度器物全都完备。苻坚亲自来到太学，考核学生儒家经义优劣，划分等级。质询五经疑难问题，很多博士都回答不上。苻坚对博士王实说：“我一个月三次亲临太学，贬黜昏庸、提拔贤才，亲自勉励学子不敢倦怠，希望周公、孔子的精妙言论不会在我这一代断绝，汉代的汉武帝、光武帝的功业是可以追赶上的！”王实回答：“自从刘曜、石勒扰乱中原，两都变成荒草之地，儒生幸存者稀少，典籍散失，经学荒废，几乎如同秦始皇焚书。陛下平定乱世，德行堪比虞夏，兴办学校，弘扬儒学教化，教化兴盛堪比周朝，美名流传千年，汉代二武哪里值得拿来相比！”从此苻坚每月都亲临太学，学子们竞相发奋。
屠各部族张罔聚集几千人，自称大单于，劫掠郡县。苻坚任命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领七千士兵讨伐平定叛乱。
当时商人赵掇、丁妃、邹瓫等人家产千金，车马服饰排场堪比王侯。苻坚手下的王公争相举荐他们做藩国的卿大夫。黄门侍郎程宪向苻坚进言：“赵掇这些人都是商贩卑贱之人，市井小民，车马服饰僭越如同王侯，官位和君子并列，担任藩国重臣，败坏风俗，玷污圣朝教化。应当严明法令，分清清浊高下。”苻坚于是追究举荐赵掇等人的王公，降低他们的爵位。颁布制度：“不是朝廷正式官员，不允许在都城百里之内乘坐车马；金银锦绣，工商业者、仆役、妇女一律不许穿戴，违犯者处死。”
兴宁三年，苻坚改年号为建元。慕容暐派遣太宰慕容恪攻克洛阳，势力推进到崤山、渑池一带。苻坚担心燕军攻入关中，亲自驻守陕城防备。
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卫辰起兵反叛，两万部众攻打杏城以南郡县，驻扎马兰山。索虏乌延等人也背叛苻坚，勾结卫辰、曹毂。苻坚率领朝廷内外精锐部队讨伐，任命前将军杨安、镇军毛盛等人担任前锋都督。曹毂派遣弟弟曹活在同官川迎战，杨安大败敌军，斩杀曹活，斩获四千多首级，曹毂畏惧投降。苻坚把部族豪强六千多户迁徙到长安。进兵攻打乌延，斩杀乌延。邓羌讨伐卫辰，在木根山将他擒获。苻坚从骢马城前往朔方，安抚各部夷狄。任命卫辰为夏阳公统领自己旧部。曹毂不久死去，把他的部落拆分：贰城以西两万多落，封他长子曹玺为骆川侯；贰城以东两万多落，封小儿子曹寅为力川侯，所以称作东曹、西曹。
秦州、雍州发生地震，地面裂开，泉水涌出，金属佛像长出绒毛。长安狂风雷电，毁坏房屋，伤及百姓。苻坚心中恐惧，更加努力修明政务。
苻坚派遣王猛、杨安等人率领两万士兵进犯荆州北部各郡，劫掠汉阳一万多户百姓返回。羌人敛岐反叛苻坚，自称益州刺史，带领部落四千多家向西依附张天锡的叛将李俨。苻坚派遣王猛会同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邵羌，到略阳讨伐敛岐。张天锡率领三万步骑攻打李俨，攻克大夏、武始二郡。张天锡部将掌据又在葵谷击败李俨军队。李俨心中恐惧，派侄子李纯向苻坚谢罪，请求救援。不久王猛攻破略阳，敛岐逃往白马。苻坚派遣杨安和建威将军王抚率军会同王猛救援李俨。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派王抚驻守侯和，姜衡驻守白石。王猛与杨安援救枹罕，和张天锡部将杨遹在枹罕以东交战，王猛作战失利。邵羌在白马擒获敛岐，押送长安。张天锡于是带兵撤退。李俨依旧据守城池不肯出来，王猛就坐着白色的车子，只带几十个人，请李俨出来相见。李俨打开城门迎接，还没有来得及布防，秦军将士接连入城，俘虏李俨返回。苻坚任命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李俨做光禄勋、归安侯。
同年，苻双占据上邽、苻柳占据蒲坂反叛苻坚；苻庾占据陕城、苻武占据安定，一同响应，打算合力攻打长安。苻坚派遣使者晓谕他们，各位叛将咬梨为信物表示绝不归顺，全都不接受苻坚诏令，拥兵自守。苻坚派遣后禁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讨伐苻双、苻武；王猛、邓羌攻打蒲坂；杨安、张蚝攻打陕城。杨成世、毛嵩被苻双、苻武打败。苻坚又派遣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率领全国精锐继续讨伐；左卫将军苻雅、左禁将军窦冲带领七千羽林骑兵随后进发。苻双、苻武乘胜进军榆眉，王鉴等人击败叛军，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跟随苻双逃往上邽，王鉴率军围攻。苻柳出城挑战，王猛紧闭营垒不肯应战。苻柳以为王猛畏惧自己，留下世子苻良镇守蒲坂，亲自率领两万军队进攻长安。距离蒲坂一百多里，邓羌率领七千精锐骑兵连夜突袭打败苻柳，苻柳撤军回蒲坂，王猛出动全军半路截击，把他的士兵全部俘获，苻柳只带着几百骑兵逃回蒲坂。王鉴攻克上邽，斩杀苻双、苻武。王猛不久攻破蒲坂，斩杀苻柳以及他的妻儿，把首级传送到长安。王猛驻扎蒲坂，派遣邓羌会同王鉴等人攻下陕城，捉住苻庾送往长安处死。
太和四年，东晋大司马桓温讨伐慕容暐，军队驻扎枋头。慕容暐军队屡次战败，派遣使者向苻坚求救，许诺割让武牢以西土地。苻坚也想要和燕国结盟，派遣苟池等人率领两万步骑救援慕容暐。东晋军队很快战败撤退，苟池也率军返回。
这时候慕容垂躲避灾祸投奔苻坚。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是燕国皇室亲属，世代称雄关东，对待部下宽厚仁惠，百姓士兵都感念他恩德。燕赵之地人人都有拥戴他的心意。看他的才略，权谋变化无穷，加上他几个儿子刚毅有才干，是人中豪杰。如同蛟龙猛兽，不能够驯服，不如除掉他。”苻坚说：“我正要依靠道义招揽天下英雄，建立盖世功业。况且他刚刚前来归附，我已经用诚心对待他，如果现在加害，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我！”
东晋大军撤退之后，慕容暐反悔，不肯割让武牢的土地，派遣使者对苻坚说：“先前许诺割地，是出使的人言辞失当。拥有国家，互相分担灾祸救助患难，本是常理。”苻坚大怒，派遣王猛会同建威将军梁成、邓羌率领三万步骑，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充当向导，攻打燕国洛州刺史慕容筑驻守的洛阳。慕容暐派遣慕容臧率领十万精锐，前来解除洛阳围困。王猛派梁成带领一万精锐轻装急进，在荥阳大败慕容臧。慕容筑恐惧请求投降，王猛列阵接受归降，留下邓羌镇守金墉，自己整顿军队返回。
太和五年，苻坚再派王猛率领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员大将，六万步骑讨伐慕容暐。苻坚亲自在霸东为王猛饯行，对他说：“如今交给你精锐军队，托付重大任务，你可以从壶关、上党出兵直扑潞川，这是速战取胜的机会，正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我会亲自率领大军在你后面跟进，我们在邺城相见。已经下令粮草运输源源不断，你只需要对付贼寇，不用顾虑后方。”王猛说：“臣平庸低贱，没有过人品行，蒙受陛下恩宠荣耀，在内参与朝廷谋划，在外统领军队。仰仗宗庙的护佑，听从陛下的神机妙算，残余的胡虏不难平定。希望不必劳烦陛下车马奔波，蒙受风霜。臣虽然没有勇武才干，盼望不久就可以获胜。只希望陛下早早下令官府，安排好安置鲜卑降人的地方。”苻坚十分高兴，大军于是进发。
杨安攻打晋阳，王猛攻打壶关，俘获燕国上党太守慕容越，途经的郡县全都归降王猛。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苌戍守壶关。会同杨安攻打晋阳，秦军挖掘地道，派遣张蚝率领几百勇士潜入城中，大喊着砍开城门，王猛、杨安于是攻入晋阳，捉住并州刺史慕容庄。慕容暐派遣太傅慕容评率领四十多万大军救援两城。慕容评畏惧王猛不敢前进，驻扎在潞川。王猛留下毛当戍守晋阳，进兵和慕容评两军对峙。派遣游击将军郭庆带领五千精锐士兵，夜里从小路绕到慕容评大营后方，顺着山势放火，烧毁敌军军用物资，火光在邺城城内都看得见。慕容暐十分恐慌，派遣使者斥责慕容评，催促他速战。王猛得知慕容评霸占山泉卖水、出卖木柴牟利，有机可乘。慕容评又前来请战，王猛在渭原列阵，激励士兵：“王景略蒙受国家厚恩，身兼内外重任。如今和诸位深入敌境，人人都要奋勇向前，不许后退。希望大家在战场上拼命，报答君王恩情。得胜之后在朝堂接受爵位，回家和父母举杯庆贺，这难道不是美事吗！”士兵们个个勇气倍增，打破炊具丢掉口粮，呐喊着冲锋。
王猛看见慕容评兵马众多，心中忌惮，对邓羌说：“今天这场战事，除了将军没有人可以取胜。成败就在这一战，将军请奋力作战！”邓羌说：“如果把司隶校尉这个官职许给我，您就不必担忧。”王猛说：“这个官职不是我有权决定的。我一定保举你做安定太守，封万户侯。”邓羌不高兴地退下。很快两军交战，王猛传唤邓羌，邓羌躺着不肯响应。王猛骑马赶到，答应授予司隶。邓羌于是在大帐中痛饮，之后和张蚝、徐成跨马持矛，冲入慕容评大军，反复冲杀，旁若无人，拔取军旗斩杀敌将，杀伤大量敌军。到正午时分，慕容评军队大败，被俘被斩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又收降斩杀十万敌军，随即进军包围邺城。
苻坚得到捷报，留下李威辅佐太子苻宏镇守长安，派苻融镇守洛阳，亲自率领十万精锐奔赴邺城。七天就抵达安阳，路过故乡旧宅，接见当地老人，谈起祖父旧事，流下眼泪，在当地停留两晚。王猛悄悄赶到安阳拜见苻坚。苻坚说：“昔日周亚夫不出军营迎接汉文帝，将军为什么大敌当前离开大军前来见我？”王猛说：“我读周亚夫的故事，常常觉得他故意怠慢君主，就算因此成为名将，我并不推崇。臣奉行陛下的妙算，攻打即将灭亡的敌寇，如同摧枯拉朽，哪里值得忧虑！太子年纪幼小，陛下御驾远来，如果发生意外，宗庙社稷怎么办！”苻坚于是攻打邺城，攻破城池。慕容暐逃奔高阳，苻坚部将郭庆将他擒获押送军中。苻坚进入邺城皇宫，查阅户籍名册：一共一百五十七郡，一千五百七十九县，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户，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人口。各州郡长官以及各族部落首领全部归降苻坚。郭庆追击残余势力，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郭庆一直追到辽海，高句丽把慕容评捆住送给秦军。苻坚把邺城宫女珍宝分赐将士，论功行赏各有等差。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任命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扬武将军、幽州刺史，镇守蓟城。
苻坚从邺城前往枋头，宴请当地父老，把枋头改名为永昌县，免除当地世代赋税。苻坚从永昌返回长安，举行战胜庆功大典，吟唱慰劳将士的诗篇，宴请群臣。赦免慕容暐以及燕国王公，全部迁徙到长安，授予大小不等的官爵。苻坚到辟雍行礼，祭祀先圣孔子，太子、公侯卿大夫士的嫡长子，都行入学祭奠先师的礼仪。迁徙关东豪强和各少数民族十万户到关中；把乌丸各部安置在冯翊、北地；丁零翟斌安置在新安；迁徙陈留、东阿一万户充实青州。那些因为战乱流离他乡、躲避仇怨远走，想要回归故土恢复家业的百姓，全部听凭他们返回。
东晋叛臣袁瑾固守寿春，被大司马桓温围困，派遣使者向苻坚求救。苻坚派遣王鉴、张蚝率领两万步骑救援。王鉴驻守洛涧，张蚝屯兵八公山。桓温派遣将领夜里袭击王鉴、张蚝，秦军战败，王鉴、张蚝退守慎城。
当初，仇池氐人杨世献出土地归降苻坚，苻坚任命他做平南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后来杨世又归顺东晋。杨世死后，儿子杨纂继承位置，接受东晋册封，和前秦断绝往来。杨世的弟弟杨统骁勇善战深得部众拥护，在武都起兵，和杨纂互相攻伐。苻坚派遣苻雅、杨安会同益州刺史王统率领七万步骑，先攻取仇池，再图谋宁州、益州。苻雅等人驻扎鹫陕，杨纂率领五万军队抵御。东晋梁州刺史杨亮派遣督护郭宝率领一千多骑兵救援，在陕中交战，被苻雅打败，杨纂收拢残兵退回仇池。苻雅进攻仇池，杨统率领武都部众投降。杨纂的部将杨他派儿子杨硕秘密投降苻雅，请求做内应。杨纂恐惧，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解开他的捆绑，把他送往长安。任命杨统做平远将军、南秦州刺史，加授杨安都督，镇守仇池。
在此之前，王猛俘获张天锡部将敦煌人阴据以及五千士兵。苻坚向东平定关东六州，向西擒获杨纂之后，想要用恩德安抚远方，向河西展示威势，就把俘获的将士全部送回凉州。张天锡心中恐惧，派遣使者谢罪，向前秦称藩。苻坚十分高兴，当即授予张天锡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域都护、西平公。
吐谷浑碎奚得知杨纂投降，十分畏惧，派遣使者送来五千匹马、五百斤金银。苻坚册封碎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
苻坚曾经前往邺城，到西山打猎，十多天，沉迷游乐不愿返回。伶人王洛拉住马劝谏说：“臣听说富贵人家子弟不靠近屋檐危险之处，万乘君主不踏上危险的地方。所以汉文帝想要驱车飞驰，袁昂拦住车马；汉武帝喜好打猎，司马相如上书规劝。陛下是天下百姓的父母，万民的寄托，怎么可以沉溺游猎，损害圣德。如果灾祸骤然发生，变故无法预料，怎么对宗庙交代！怎么对太后交代！”苻坚说：“说得好。从前晋文公被虞人指出过失，今天我被王洛指出过错，是我的过失。”从此不再出外打猎。
苻坚听说桓温废黜海西公，对大臣说：“桓温先前在灞上战败，后来又在枋头大败，十五年之间，两次损耗国家大军。六十岁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不知道反省退位向天下谢罪，反而废黜君主来满足自己的心意，天下百姓会怎么看待他！谚语说‘对家里人生气，却迁怒于父辈’，说的就是桓温这种人！”
因为国内大旱，苻坚教导百姓实行区种法。担心粮食歉收，缩减粮食布帛耗费，太官、后宫的供给标准降低两等，百官俸禄依次削减。恢复魏晋的士族户籍，徭役征发合乎制度；凡是不合正道的学说，一概禁止。苻坚亲临太学，考核学生经义，提拔成绩上等的八十三人。自从永嘉之乱，学校教育荒废。等到苻坚即位，十分重视儒学，王猛整顿风俗，政务清明，学校渐渐复兴。关陇地区安定太平，百姓富足安乐。从长安通往各个州郡，道路两旁都栽种槐树柳树，二十里设置一处亭舍，四十里设置一处驿站。赶路的旅人沿路可以得到供给，商人在路上往来贸易。百姓作歌谣唱道：“长安大街，夹树杨槐。下走朱轮，上有鸾栖。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这一年，大风从西南刮来，顷刻天昏地暗，天上星辰全部显现，又有赤色星象出现在西南方。太史令魏延向苻坚上奏：“根据星象占卜，西南方向国家将要灭亡，明年必定可以平定蜀汉。”苻坚大喜，下令秦梁二州秘密整顿军备。任命王猛为丞相，苻融为镇东大将军，接替王猛担任冀州牧。苻融将要出发，苻坚在霸东为他饯行，奏乐赋诗。苻坚母亲苟太后因为苻融是小儿子，格外疼爱，到临行之前三次前往灞上；当天夜里又悄悄去到苻融府邸，宫中内外都不知情。当晚苻坚在前殿就寝，魏延上书：“天市南门屏内后妃对应的星辰失去光芒，周围侍从星象看不见，这是后妃擅自行动的征兆。”苻坚追问得知实情，惊叹说：“天道和人间世事联系多么紧密！”于是重视天文星官。王猛回到长安，加封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再三推辞，苻坚不允许。
之后天上有如同擂鼓的声响，彗星从尾宿箕宿出现，长达十多丈，名叫蚩尤旗，划过太微星宿，扫过东井星宿，从夏天一直到秋冬都没有消失。太史令张孟对苻坚说：“彗星起于尾箕，扫过东井，这是燕国灭亡秦国的征兆。”劝说苻坚诛杀慕容暐和他的子弟。苻坚不肯采纳，反而任命慕容暐为尚书，慕容垂为京兆尹，慕容冲为平阳太守。苻融听说之后，上书苻坚：“臣听说东胡燕国，国运延续很久。等到石氏大乱，占据中原，拥有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出动大军连年征战，付出巨大辛劳才将其平定，他们并不是仰慕道义主动归降。如今慕容家父子兄弟满朝做官，执掌大权，权势压倒老臣，陛下亲近宠幸他们。臣愚昧认为猛兽不能够饲养，狼子野心难以驯服。往年星象异变，灾祸征兆来自燕国，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警惕上天的告诫。我身居宗室，不能闭口不言。《诗经》说‘兄弟要在危难时互相救助’‘朋友之间应当和睦’。从前刘向身为皇室宗亲尚且敢于直言进谏，何况是我！”苻坚回复：“你德行修养不够，却爱分辨是非；善事做得不多，名声却超过实际。《诗经》说：‘德行轻如鸿毛，很少有人能够举起来。’身居高位，要警惕倾覆失败，怎么可以不努力修养！现在天下尚未平定，万民还需要安抚，各族夷狄需要和睦共处，正要统一天下，把所有人当作自己的赤子看待。希望你放下这个念头，不要心怀芥蒂。天道护佑顺从道义的人，修养德行就可以消除灾异。只要完善自身，何必惧怕外部祸患。”
东晋梁州刺史杨亮派儿子杨广袭击仇池，和苻坚部将杨安交战，杨广战败，东晋沮水各处戍守部队全都弃城溃逃。杨亮畏惧退守磬险。杨安于是进犯汉川。苻坚派遣王统、朱肜率领两万士兵作为前锋攻打蜀地；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三万步骑从剑阁进入蜀地。杨亮率领一万多巴獠士兵抵抗，在青谷交战，晋军失利，杨亮逃奔西城固守。朱肜乘胜攻占汉中，徐成攻克二剑。杨安进兵占据梓潼。东晋奋威将军、西蛮校尉周虓向朱肜投降。扬武将军、益州刺史周仲孙带领军队在绵竹抵御朱肜，听说毛当即将赶到成都，周仲孙率领五千骑兵逃往南中。杨安、毛当进军，攻占益州。于是西南夷邛、莋、夜郎全都归附前秦。苻坚任命杨安为右大将军、益州牧，镇守成都；毛当为镇西将军、梁州刺史，镇守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兼任西蛮校尉；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蜀人张育、杨光起兵，联合巴獠各部反叛苻坚。东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领三万士兵占据垫江。张育自称蜀王，派遣使者归顺东晋，和巴獠首领张重、尹万五万多人围攻成都。没过多久张育和尹万争夺权力，互相攻伐。苻坚派遣邓羌会同杨安打败他们，张育、杨光退到绵竹。杨安又在成都城南击败张重、尹万，张重战死，斩获两万三千首级。邓羌又进攻绵竹的张育、杨光，将二人杀死。桓石虔在垫江打败姚苌，姚苌退守五城，桓石虔和竺瑶移驻巴东。
当时有人在明光殿对着苻坚大喊：“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苻坚下令抓捕此人，转眼人就消失不见。秘书监朱肜等人借机请求诛杀鲜卑族人，苻坚不听。派遣使者巡行全国各地，体察风俗，考察政务，升降官吏，抚恤孤苦无依的百姓。用安车蒲轮征召隐士乐陵人王欢担任国子祭酒。等到王猛去世，苻坚在未央宫南面设立听讼观。禁止研习《老子》《庄子》以及图谶学说。皇宫内外四军二卫的将士，全都要求读书学习。为后宫设立典学机构，设置内司，给宫中女子讲学，挑选聪慧的宦官宫女担任博士讲授儒家经典。
苻坚派遣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领十三万骑兵讨伐姑臧的张天锡。派遣尚书郎阎负、梁殊带着诏令到军中，征召张天锡入朝。苻坚隆重布置仪仗，亲自到城西为苟苌等人饯行，赏赐出征将士各有等差。又派遣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领三州兵马作为后援。阎负、梁殊抵达凉州，张天锡自认为是东晋藩属，志在保全疆土，下令杀掉两位使者，派遣将军马建出兵抵御苟苌。不久梁熙、王统从清石津攻打河会城的梁粲，攻克城池。苟苌从石城津渡过黄河，会同梁熙攻下缠缩城。马建心中恐惧，从杨非退回清塞。张天锡又派遣掌据率领三万军队，和马建在洪池列阵。苟苌派姚苌带领三千披甲士兵挑战，众将领劝掌据出兵挫败敌军锐气，掌据不肯听从。张天锡率领三万中军驻扎金昌。苟苌、梁熙得知张天锡逼近，加紧攻打掌据、马建。马建投降苟苌，秦军进攻杀死掌据以及他的军司席仂。苟苌进军进入清塞，占据高地摆开阵势。张天锡派遣司兵赵充哲担任前锋，五万精锐士兵和苟苌在赤岸交战，赵充哲大败。张天锡惊慌逃回姑臧，送上书信请求投降。苟苌抵达姑臧城下，张天锡坐着白车白马，反绑自己，抬着棺材到军门投降。苟苌解开他的捆绑，烧掉棺材，把张天锡送往长安，凉州各个郡县全部归降。苻坚任命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兼任护西羌校尉，镇守姑臧。迁徙凉州豪门大族七千多户到关中；向百姓征收五品赋税，得到一万三千斤金银赏赐军士，其余百姓照旧安居乐业。封张天锡为归义侯，赐给他重光县东宁乡二百户食邑。当初苟苌等人将要征伐张天锡的时候，苻坚已经在长安给他建好府邸，到这时张天锡就居住在这里。
平定凉州之后，苻坚又任命安北将军、幽州刺史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领幽州十万兵马讨伐代王涉翼犍。又派遣后将军俱难和邓羌等人率领二十万步骑，东路从和龙出兵，西路从上郡出兵，到涉翼犍王庭和苻洛会师。涉翼犍战败，逃奔弱水。苻洛率军追击，涉翼犍形势窘迫，退回阴山。他的儿子涉翼圭把父亲捆绑起来请求投降，苻洛等人整顿军队班师，论功封赏。苻坚认为涉翼犍久居蛮荒不懂礼义，命令他进入太学学习礼法。认为涉翼圭捆绑父亲属于不孝，把他迁徙到蜀地。把代国部落分散安置在汉代旧边塞，设置尉、监等官吏管理，督促百姓从事生产；按照制度三五个成年男子抽调一人服兵役，免除三年赋税徭役。部落首领每年年末进京朝见，对他们出入行动加以限制。苻坚曾经到太学，召见涉翼犍问道：“中原依靠学问修养心性，人寿命长久；漠北吃牛羊，人却寿命不长，是什么缘故？”涉翼犍答不上来。苻坚又问：“你的族人当中有能够做将领的，可以招来为国家效力。”涉翼犍回答：“漠北人只会放牧牲畜，擅长骑马奔跑，追逐水草，哪里能做将领！”苻坚再问：“你愿意学习吗？”答道：“如果不爱学习，陛下何必叫我来读书。”苻坚很赞许他的回答。
因为关中水旱灾害时常发生，苻坚商议效仿郑国渠、白渠旧例，征调王侯贵族以及豪门富户家的奴仆三万人，开凿泾河上游，开山修筑堤坝，疏通沟渠引水灌溉贫瘠高地。春天工程完工，百姓从中获得水利便利。凉州刚刚归附，免除当地一年租赋。家中有继承父业的男子赏赐爵位一级；孝顺、友爱、勤于耕作的百姓爵位提升二级；孤寡老人赏赐谷物布帛不等；每一百户女子赏赐牛酒，全国欢宴三日。
苻坚派遣尚书令苻丕，带领慕容暐、苟苌等七万步骑攻打襄阳。派杨安率领樊邓地方部队做前锋；屯骑校尉石越带领一万精锐骑兵从鲁阳关出兵；慕容垂和姚苌从南乡出兵；苟池和强弩将军王显率领四万劲旅从武当跟进，各路大军在汉阳会合。军队驻扎沔水北岸，东晋南中郎将朱序认为苻丕军队没有船只，不加防备。石越骑马浮水渡过沔水。朱序大为惊恐，固守中城。石越攻克外城，缴获一百多艘船只，接应大军渡河。苻丕率领众将攻打中城；派遣苟池、石越、毛当率领五万士兵驻扎江陵。东晋车骑将军桓冲手握七万大军声援朱序，畏惧苟池不敢进兵，退守上明。
兖州刺史彭超上书苻坚：“东晋沛郡太守戴逯几千士兵戍守彭城，臣请求率领五万精锐攻打彭城，希望再派遣大将征讨淮南各个城池。”苻坚于是又派遣后将军俱难，带领右将军毛当、后禁将军毛盛、陵江将军邵保等人步兵、骑兵共七万人进犯淮阴、盱眙。扬武将军彭超攻打彭城。梁州刺史韦钟进犯魏兴郡，在西城攻打太守吉挹。东晋将军毛武生率领五万军队抵御，和俱难等人在淮南一带相互对峙。
在此之前，梁熙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宣扬苻坚的声威恩德，又把丝织品赏赐给西域各国国王，于是有十多个国家前来朝见进贡。大宛进献天马千里驹，这些马全都是汗血马，红鬃毛，毛色五彩斑斓，胸脯像凤凰，身形如同麒麟，另外还有各类奇珍异物五百多种。苻坚说：“我想到汉文帝退还千里马的往事，赞叹怀念古人的高尚行为。如今送来的这些马匹，全部给他们退回去，希望我能够谨记前代圣王，效仿古人的风范。”于是命令朝中群臣创作《止马诗》，把马匹遣送回国，表示自己没有贪求珍宝的欲望。下属官员都认为这是盛大的德政，和当年汉文帝的事迹遥相呼应，当时献诗的有四百多人。
这个时候苻丕围攻襄阳已经很久，军队疲惫却没有战果。御史中丞李柔弹劾苻丕耗费军力却一事无成，请求把他召回交给廷尉治罪。苻坚说：“苻丕等人耗费巨大却没有功绩，确实应当贬官惩处。但是军队已经在外耽搁许久，不能就这样无功折返。特地赦免他，命令他立功赎罪。”随即派遣黄门郎韦华持符节严厉斥责苻丕等人，又赐给他一把宝剑，说：“来年春天如果不能取胜，你就用这把剑自尽，不必再来见我。”当初，苻丕进攻襄阳的时候，打算急速攻城。苟苌劝谏说：“如今我们拥有十倍于敌军的兵力，粮草堆积如山。只需要劫掠迁徙荆楚地区的百姓，把他们安置到许、洛一带，断绝襄阳的粮草运输，让它得不到外部救援。等到城内粮食耗尽、百姓离散，城池会不攻自破，为什么要急着强攻，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苻丕听从了这个建议。等到苻坚斥责的诏书送来，全军将士都惶恐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征南主簿河东人王施献计说：“凭着大将军的杰出才干，众将领勇猛善战，攻打这么一座小城，就好比用大火焚烧羽毛。之前延缓进攻，只是打算用计谋制服对方。如果把握时机全力进攻，短时间就可以攻克。一旦攻下襄阳，上明的晋军自然会逃走，还有什么可疑虑的！我请求给十天时间，施展三军的威力。如果不能取胜，我愿意领受死罪。”苻丕于是下令加紧围攻襄阳。苻坚准备亲自率领大军援助苻丕，命令苻融带领关东的士兵到寿春会合，梁熙统领河西的部队作为中军后继。苻融、梁熙都上书，认为不宜大举出兵，苻坚这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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