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六 列女传
羊耽妻辛氏 杜有道妻严氏 王浑妻钟氏 郑袤妻曹氏 愍怀太子妃王氏 郑休妻石氏 陶侃母湛氏 贾浑妻宗氏 梁纬妻辛氏 许延妻杜氏 虞潭母孙氏 周顗母李氏 张茂妻陆氏 尹虞二女 荀崧小女荀灌 王凝之妻谢氏 刘臻妻陈氏 皮京妻龙氏 孟昶妻周氏 何无忌母刘氏 刘聪妻刘氏 王广女 陕妇人 靳康女 韦逞母宋氏 张天锡妾阎氏、薛氏 苻坚妾张氏 窦滔妻苏氏 苻登妻毛氏 慕容垂妻段氏 段丰妻慕容氏 吕纂妻杨氏 李玄盛后尹氏
天地人三才定位，家庭人伦之道得以兴盛；两姓联姻彼此称颂，贞洁刚烈的风气得以彰显。女子抒发高尚情志，独树一帜，鲁国史册因此增添华彩；树立坚贞节操，品格卓绝，周代典籍传扬美名。美好的德行与刚烈气节兼备，温顺柔和没有过失，历代都有这样的人物，来源绝不单一。上古虞舜兴起于妫汭，夏代的昌盛源于涂山氏；有娀、有新女繁衍殷朝的基业，大任、大姒光大周王室的教化；汉代马皇后、邓太后恭谨节俭，被汉朝称颂德行；曹魏的后妃彰显贤淑，美名流布当世。这些人都在内闱恪守礼法，德行超越普通闺阁女子。至于恭姜坚守节操，孟母追求仁道；华氏辅佐傅说而使齐国得到治理，樊姬进献规谏而帮助楚国成就霸业；文伯之母因儿子佩剑而加以讥责，子发之母因儿子分赐豆粟而对他训诫；少君遵从简约的礼法，孟光契合隐者的志向。她们既彰显了妇女的准则，又具备母亲的仪范。刘向在前搜集整理，杜预在后编纂辑录，充分宣扬闺门的规范，有益于女子的教化训诫。
所以上自泰始年间，下到恭安时期，只要有一项节操值得称道，有一种技艺值得记载的女子，全都搜集记录，为她们作传。有的地位做到后妃，有的事迹依附丈夫儿子，已经附记在各自本传当中，这里不再重复收录。那些割据的伪政权之内，虽然暂时阻隔朝廷的教化，但世间的善行，足以用来劝善惩恶，也一并搜集编排，附在本篇末尾。
羊耽的妻子辛氏，字宪英，陇西人，是魏国侍中辛毗的女儿。聪慧明达，有识见判断力。当初魏文帝被立为太子，抱住辛毗的脖子对他说：“辛君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辛毗把这件事告诉辛宪英。辛宪英叹息说：“太子，是接替君主掌管宗庙国家的人。接替君位不能不忧愁，主持国家不能不戒惧，本该忧愁却反而欢喜，魏国凭什么能够长久！魏国大概要不能昌盛了吧。”
她的弟弟辛敞担任大将军曹爽的参军。宣帝将要诛杀曹爽，趁着曹爽跟随魏帝出城，关闭城门。曹爽的司马鲁芝率领府中兵士冲破城门奔赴曹爽，招呼辛敞一同前去。辛敞心中害怕，问辛宪英：“天子在城外，太傅关闭城门，人们说他将要对国家不利，这件事真的会这样吗？”辛宪英说：“事情的真相没法完全知晓，不过依我推测，太傅大概不得不这么做。明皇帝临终的时候，握着太傅的手臂，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这番话还在朝中大臣耳边。况且曹爽与太傅一同接受托孤重任，却独揽大权，对王室不忠诚，为人处事不正直。这次举动只不过是要诛杀曹爽罢了。”
辛敞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必出城了吗？”辛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去！恪守职责，是做人的大义。普通人遇到他人危难，尚且还要体恤；给别人做官效力，却抛弃自己的职责，这是不吉利的。况且受人委任，就要为职责献身，这是亲近职守的本分，你跟着众人前去就可以。”辛敞于是出城。宣帝果然诛杀曹爽。事情平定之后，辛敞感慨：“我要是没有向姐姐请教，几乎就违背道义了！”
后来钟会出任镇西将军，辛宪英对羊耽的侄子羊祜说：“钟士季为什么要向西出兵？”羊祜说：“将要去灭掉蜀国。”辛宪英说：“钟会做事放纵骄横，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品性，我担心他会生出别的图谋。”等到钟会即将出发，请辛宪英的儿子羊琇做参军。辛宪英忧虑地说：“往日我是为国家担忧，如今灾祸要降临到我家了。”羊琇坚决向文帝推辞，文帝没有准许。辛宪英对羊琇说：“去吧，一定要警戒自己！古代君子在家对父母尽孝，在外对国家尽忠；身在职位就思虑分内职责，面对道义就思考立身行事，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够了。军旅之中能够保全自身的，大概只有仁爱宽厚吧！”钟会到蜀地之后果然反叛，羊琇最终得以平安归来。羊祜曾经送给辛宪英锦被，辛宪英嫌它过于华丽，把锦被反过来盖。她就是这样见识明达、生活俭约。泰始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
杜有道的妻子严氏，字宪，京兆人。贞洁贤淑，有见识度量。十三岁嫁给杜有道，十八岁就守寡。儿子杜植、女儿杜韡都年纪幼小孤苦无依。严宪虽然年轻，发誓不再改嫁，抚育两个孩子，用礼仪法度教导他们。杜植于是在当时声名显扬，杜韡也有美好的德行。傅玄想要娶杜韡做继室，严宪便答应了。当时傅玄和何晏、邓飏关系恶劣，何晏等人时常想要加害傅玄，当时没有人愿意和傅玄结亲。等到严宪答应这门婚事，家中内外之人都为此担忧恐惧。
有人说：“何晏、邓飏手握大权，必定会加害傅玄，这就如同大山压碎鸡蛋，开水浇融化积雪，为什么要和他家结亲？”严宪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晏等人骄横放纵，必定会自取败亡，司马太傅就像熟睡的猛兽，我担心鸡蛋破碎、积雪消融，变故很快就要到来。”于是和傅玄结成亲家。没过多久何晏等人就被宣帝诛杀。杜植后来担任南安太守。
杜植的堂兄杜预出任秦州刺史，遭到诬陷，被朝廷征召回京。严宪写信告诫杜预：“谚语说忍辱可以做到三公高位。你如今可以说是蒙受屈辱，能够忍耐这份屈辱，三公之位就会属于你。”杜预后来果然官至仪同三司。傅玄前妻的儿子傅咸年仅六岁，曾经跟随继母探望严宪。严宪对傅咸说：“你是千里驹，将来必定会有远大前程。”把自己妹妹的女儿嫁给他。傅咸后来也名扬天下。她识别人才的眼光就是如此。严宪六十六岁去世。
王浑的妻子钟氏，字琰，颍川人，是魏国太傅钟繇的曾孙女。父亲钟徽，官至黄门郎。钟琰几岁就能写文章，长大之后聪慧宽宏文雅，广泛阅览典籍。容貌举止优美，擅长吟咏，礼仪法度成为表亲亲戚效仿的榜样。嫁给王浑之后，生下王济。王浑曾经和钟琰坐在一起，王济从庭中快步走过。王浑欣喜地说：“生下这样的儿子，足以宽慰人心。”钟琰笑着说：“倘若让我嫁给参军，生出来的儿子本就不止这样出色。”参军，指的是王浑的二弟王沦。
钟琰的女儿也有才德贤淑，钟琰要为女儿挑选贤良的丈夫。当时有一个兵家子弟十分俊朗，王济想要把妹妹嫁给他，禀告钟琰。钟琰说：“务必让我见一见这个人。”王济让这个兵家子弟和一众普通年轻人待在一起，钟琰从帷幕里面观察他。过后对王济说：“穿绯红衣服的那个人，就是你所赏识的人吗？”王济说：“正是。”钟琰说：“这个人才能出类拔萃，但是出身寒微，寿命短促，没有机会施展他的才干，不能和他缔结婚约。”于是作罢。这个人几年之后果然死去。钟琰见识高远，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王浑的弟弟王湛的妻子郝氏也有德行。钟琰出身显贵门第，和郝氏互相敬重。郝氏不因为出身低微就对钟琰卑躬屈膝，钟琰也不因为身份高贵就欺凌郝氏。当时的人称赞钟夫人懂得礼仪，郝夫人守持礼法。
郑袤的妻子曹氏，鲁国薛县人。郑袤原先娶孙氏，孙氏早早去世，于是迎娶曹氏作为继室。曹氏侍奉公婆十分孝顺，亲自辛勤纺织，用来供给奉养长辈。对待叔伯、小姑、各位妯娌，全都恪守礼节，大家都对她十分欢心。等到郑袤官至司空，儿子郑默等人又在朝廷身居显职，当时人都称赞她家荣华显贵。曹氏深深惧怕富贵盈满招致灾祸，每当郑默等人得到升迁，忧愁就流露在神色之间。她吃饭从没有多重菜肴，穿洗过的旧衣服。郑袤等人得到的俸禄，曹氏必定分发给亲戚姻亲，务必接济周全，家中没有多余财物。
当初孙氏安葬在黎阳，等到郑袤去世，商议的人认为年代久远，坟墓难以迁葬，想要不让孙氏与郑袤合葬。曹氏说：“孙氏是原配正妻，理当随同丈夫合葬，不能让她孤魂没有归处。”于是准备完备吉凶丧葬的仪仗，前去迎接孙氏灵柩，备办被褥、祭案，亲自行雁礼。听闻这件事的人没有不叹息，认为古时赵姬谦让叔隗的事迹，也比不上曹氏。太康元年曹氏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愍怀太子的妃子王氏，是太尉王衍的女儿，字惠风。品性贞洁温婉，有志气节操。太子被废，迁居到金墉城之后，王衍请求和太子断绝婚约。王惠风痛哭着回到娘家，路上行人都为她流泪。等到刘曜攻陷洛阳，把王惠风赏赐给他的部将乔属。乔属想要娶她为妻。王惠风拔出剑抗拒乔属说：“我是太尉的女儿，皇太子的妃子，道义上绝不被异族逆贼侮辱。”乔属于是杀害了她。
郑休的妻子石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年少就有德操，十几岁的时候，乡邻都称赞她。嫁给郑氏之后，被全族敬重。郑休前妻留下的女儿尚且年幼，另外郑休的父亲郑布临终时，有个庶出儿子沈生，郑布命令把这个孩子丢弃。石氏说：“怎么可以让公公的后代断绝！”于是抚养沈生和前妻的女儿。家里财力不足以同时供养，九年当中，石氏三次放弃生育自己的孩子。
陶侃的母亲湛氏，豫章新淦人。当初陶侃的父亲陶丹娶她做妾，生下陶侃。陶家家境贫寒，湛氏常常纺纱织布资助陶侃，让他结交胜过自己的人。陶侃年轻时做寻阳县吏，曾经监管鱼梁，拿一罐腌鱼送给母亲。湛氏把腌鱼封好，附上书信责备陶侃：“你身为官吏，拿官府的东西送给我，不但不能让我获益，反而增加我的忧虑。”
鄱阳孝廉范逵到陶侃家投宿，当时天降大雪。湛氏就撤下自己睡觉的草垫，亲自铡碎草料喂范逵的马；又偷偷剪下自己的头发卖给邻居，换来钱财置办酒菜。范逵得知这件事，叹息道：“没有这样的母亲，就生不出这样的儿子！”陶侃最终建立功名，地位显赫。
贾浑的妻子宗氏，籍贯不详。贾浑担任介休县令，县城被刘元海的部将乔晞攻破，贾浑遇害。宗氏容貌美丽，乔晞想要占有她。宗氏骂道：“屠各奴才！杀害我的丈夫，又想要对我无礼，对你来说难道心安吗？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接着仰天大哭。乔晞于是杀害宗氏，当时她二十多岁。
梁纬的妻子辛氏，陇西狄道人。梁纬官拜散骑常侍，都城陷落，被刘曜杀害。辛氏容貌绝美，刘曜想要娶她。辛氏趴在地上大哭，抬头对刘曜说：“我听说男子贵在忠义刚烈，女子不嫁第二个丈夫。我的丈夫已经死去，按理我不能独自苟活。况且妇人屡次受辱，明公又何必取用！乞求立刻处死我，让我到地下侍奉公婆。”不停痛哭。刘曜说：“真是贞烈女子，成全她。”辛氏自缢身亡，刘曜用礼安葬她。
许延的妻子杜氏，籍贯不详。许延担任益州别驾，被李骧杀害。李骧想要娶杜氏为妻。杜氏守着丈夫的尸体痛哭，斥责李骧：“你们这些逆贼大逆不道，死亡只是早晚，岂能长久存活！我杜家的女子，怎么能做贼人的妻子！”李骧大怒，于是杀害杜氏。
虞潭的母亲孙氏，吴郡富春人，是孙权同族的孙女。当初嫁给虞潭的父亲虞忠，为人恭顺贞正温和，很有妇德。等到虞忠去世，留下年幼的孤儿。孙氏虽然年轻，发誓不再改嫁，亲自抚养孩子，十分辛劳。她天性聪慧，见识过人。虞潭还是孩童的时候，就用忠义的道理教导他，所以虞潭声望很好，受到朝廷称许。
永嘉末年，虞潭出任南康太守，遇上杜弢发动叛乱，虞潭率领军队讨伐叛贼。孙氏用舍生赴死的大义勉励虞潭，拿出全部家产犒赏战士，虞潭于是取得胜利。等到苏峻作乱，虞潭当时镇守吴兴，朝廷又授予他符节征讨苏峻。孙氏告诫他：“我听说忠臣出自孝子之家，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有所牵挂。”于是派出家中全部家仆，命令他们跟随虞潭作战，变卖自己的首饰充当军费。
当时会稽内史王舒派遣儿子王允之担任督护。孙氏又对虞潭说：“王大人派儿子出征，你为什么唯独不这么做？”虞潭当即任命儿子虞楚做督护，和王允之合兵作战。她为国忧心的诚心就是这样。朝廷封她为武昌侯太夫人，赐予金章紫绶。虞潭在家修建养堂，王导以下的官员都前来拜见。咸和末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成帝派遣使者吊唁祭奠，谥号定夫人。
周顗的母亲李氏，字络秀，汝南人。年少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周顗的父亲周浚担任安东将军。一次外出打猎遇上大雨，到络秀家中避雨。恰好络秀的父亲兄长都不在家。络秀听说周浚到来，和一个婢女在内室宰杀猪羊，备办几十人的饭食，办得十分精致，却听不到一点人声。周浚觉得奇怪，派人窥探，只看见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周浚于是请求娶她做妾。她的父亲兄长不答应。
络秀说：“我们家门衰败，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如果和贵族联姻，将来或许能带来很大好处。”父兄便答应下来。之后生下周顗、周嵩、周谟。等到几个儿子长大，络秀对他们说：“我委屈身份做你们家的妾，是为了家门的打算。你们如果不亲近我娘家，我又何必爱惜余下的岁月！”周顗等人听从母亲吩咐，从此李氏家族成为文雅体面的大族。
东晋中兴时期，周顗等人都身居高位。有一年冬至摆酒，络秀举杯对三个儿子说：“我当初渡江，没有安身之处，没想到你们全都显贵，站在我面前，我还有什么忧愁！”随即又说道：“恐怕未必如我所想。伯仁志向大而才能不足，名望重却见识浅陋，喜欢趁别人困顿谋取利益，这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周嵩性格刚直，也不会被世俗容纳。只有阿奴平平庸庸，大概可以留在我身边。”阿奴，是周谟的小字。后来事态果然和她说的一样。
张茂的妻子陆氏，吴郡人。张茂担任吴郡太守，被沈充杀害。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旧部作为先锋讨伐沈充。沈充战败，陆氏前往朝廷上书，替张茂辩解未能守住郡城的罪责。皇帝下诏说：“张茂夫妻忠诚，全家义烈，应当追赠张茂为太仆。”
尹虞的两个女儿，长沙人。尹虞先前担任始兴太守，起兵讨伐杜弢，作战失败，两个女儿被杜弢俘获，二人都容貌绝美。杜弢想要娶她们。女儿说：“我的父亲是二千石的高官，我们绝不能做贼人的妻子，唯有一死罢了！”杜弢把二人一同杀害。
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幼年就有非凡的气节。荀崧担任襄城太守，被杜曾围困，兵力薄弱粮食耗尽，想要向旧部下平南将军石览求救，没有办法出城。荀灌当时十三岁，率领几千勇士，连夜翻越城墙突围。贼兵追赶十分急迫，荀灌激励将士，一边战斗一边前进，得以进入鲁阳山才摆脱追兵。她亲自拜见石览请求出兵，又替荀崧写信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援，并且和周访结为兄弟。周访立刻派遣儿子周抚率领三千人马，会同石览一同救援荀崧。贼寇听说救兵到来，四散逃走，这都是荀灌的功劳。
王凝之的妻子谢氏，字道韫，是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聪慧有见识，善于辩论。叔父谢安曾经问她：“《毛诗》哪一句最好？”谢道韫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称赞她有高雅之人的深远情致。又一次家中聚会，忽然大雪纷纷落下。谢安问：“大雪像什么？”谢安兄长的儿子谢朗说：“把盐撒在空中大体可以相比。”谢道韫说：“不如柳絮乘风飞舞。”谢安十分高兴。
当初嫁给王凝之，回娘家之后，心中很不愉快。谢安说：“王郎是王羲之的儿子，人品不差，你为什么不满意？”谢道韫答道：“叔父辈之中有阿大、中郎，同族兄弟又有封、胡、羯、末，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郎这样的人！”封指谢韶，胡指谢朗，羯指谢玄，末指谢川，都是他们的小字。她又曾经讥讽玄学修养没有长进，问道：“是被世俗俗事扰乱心神，还是天分有限呢？”
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曾经和宾客清谈辩论，言辞道理快要理屈词穷。谢道韫派婢女告诉王献之说：“我想要替小郎解围。”于是设置青绫帷幕遮挡自己，阐发王献之之前的论点，宾客无法驳倒她。
等到遭遇孙恩作乱，谢道韫举止镇定自若。得知丈夫和几个儿子已经被贼兵杀害，才命令婢女抬着轿子，抽出刀出门。乱兵陆续来到，她亲手杀死好几个人，之后才被俘获。她的外孙刘涛当时才几岁，贼兵又想要杀害孩子。谢道韫说：“出事是王家的事，和别的家族有什么关系！一定要杀他，就先杀我。”孙恩虽然凶狠残暴，也为之动容，于是没有加害刘涛。从此之后谢道韫在会稽守寡，家中上下都严肃规整。
太守刘柳听闻她的名声，请求和她谈论。谢道韫素来知道刘柳的名望，也不推辞。于是梳好发髻，铺好素褥，坐在帐幕之中。刘柳整理衣冠，坐到另外坐榻上。谢道韫风度气韵高远，谈吐清雅，先谈及家事，情绪感慨落泪，接着从容应答刘柳的发问，言辞义理流畅没有阻滞。刘柳退下之后感叹说：“实在是我从未见过的人，看她的言语气度，让人身心全部折服。”谢道韫也说：“亲族之人大多凋零，才遇到这样一位士人，听他提出的问题，很开阔我的心胸。”
当初，同郡张玄的妹妹也很有才学品性，嫁给顾氏。张玄常常称赞妹妹，认为她可以和谢道韫匹敌。有个叫济尼的尼姑，往来两家。有人问她二人高下。济尼回答：“王夫人神情洒脱爽朗，有隐士的风度气韵。顾家的媳妇心性纯净如玉，只是闺阁当中的优秀女子。”谢道韫所写的诗、赋、诔、颂都流传于世。
刘臻的妻子陈氏，也聪慧善辩，擅长写文章。正月初一献上《椒花颂》，颂文写道：“天道循环运转，岁首三朝建立。春日散发光辉，澄澈光影焕彩。美好的灵花，采摘敬献。圣明的君主蒙受它，福寿绵延万代。”她还撰写元旦、冬至朝见的礼仪，流传世间。
皮京的妻子龙氏，字怜，西道县人。十三岁嫁给皮京，不到一年皮京去世。皮京的两个弟弟也接连死去，既没有后代，也没有服丧范围内的亲属。龙怜变卖出嫁时的嫁妆，亲自纺纱织布，几年之内办完三场丧事。安葬完毕之后，一年四季祭祀从未间断。州里乡里听说她贤德，多次有人求婚。龙怜发誓不再改嫁，贫苦守节五十多年后去世。
孟昶的妻子周氏，孟昶弟弟孟顗的妻子又是周氏的堂妹。两家财产都十分丰厚。当初桓玄十分看重孟昶，刘迈却诋毁孟昶。孟昶知道之后，深深惋惜自己前途受挫。等到刘裕将要起兵举义，和孟昶定下谋划。孟昶想要散尽财物供给军粮，认为妻子不是普通妇人，可以和她商议大事。于是对周氏说：“刘迈在桓玄面前诋毁我，我这一生就要沉沦，只能铤而走险起事。你可以趁早和我断绝关系，如果将来能够富贵，再来接你也不晚。”
周氏说：“你的父母还在世，你要做非同寻常的大事，哪里是妇人能够劝谏阻拦的！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我就在宫中官署侍奉公婆，绝不会有返回娘家的想法。”孟昶伤感许久起身离开。周氏叫住孟昶坐下，说：“看你的举止，并不是要跟妇人商量，只不过想要拿到财物罢了。”当时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把孩子推到孟昶面前说：“就算这个孩子可以卖掉，我也不会吝惜，更何况财物！”于是拿出全部资产交给孟昶，对外谎称另作他用。
等到行动将要发动，周氏对孟顗的妻子说：“我昨夜做了个不好的梦，家里应当沐浴除灾，不要穿红色衣物，我把所有红色衣物收起来，做七天的厌胜消灾。”孟顗的妻子信以为真，把家里所有红色织物都交给周氏。周氏把布料放到帐中，偷偷拆开丝绵，把红色布料送给孟昶，于是得到几十套鲜亮的军服，全部出自周氏之手，家里其他人都不知情。
何无忌的母亲刘氏，是征虏将军刘建的女儿。年少就有志气节操。弟弟刘牢之被桓玄杀害，刘氏常常心怀怨恨，总想报仇。等到何无忌和刘裕定下计谋，刘氏观察到儿子举止异常，心中喜悦却不言语。恰逢何无忌夜里在屏风后面草拟讨伐檄文。刘氏悄悄用器皿盖住烛火，慢慢登上凳子，隔着屏风偷看。得知内情之后，哭着抚摸何无忌说：“我比不上东海吕母啊！我一直担心你志向虽诚，却寿命短促。你能做这样的大事，我的仇怨就可以洗雪了。”于是询问一同谋划的人，知道主事的是刘裕，更加高兴，向何无忌分析桓玄必定失败、义师必定成功的道理来勉励他。后来事情果然像她所说。
刘聪的妻子刘氏，名叫刘娥，字丽华，是伪太保刘殷的女儿。自幼聪慧，白天做女工，夜里诵读书籍，保姆常常劝阻她，她读书学习反而更加刻苦。常常和各位兄长讨论经义，见解高远，各位兄长深深叹服。生性孝顺友善，仪表举止得体。刘聪僭越称帝之后，把她召入宫中封为右贵嫔，十分宠爱。不久册立为皇后，打算修建皇仪殿给她居住。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刘聪勃然大怒，准备处死陈元达。
刘娥当时在后堂，私下命令左右停止行刑，亲手写奏疏进谏：“听说陛下要为我修建宫殿，如今昭德殿足够居住，皇仪殿并不是急需。天下尚未统一，祸乱还很多，大兴土木耗费人力财物，应当格外谨慎。廷尉的进言，是关乎国家的大政。忠臣劝谏，哪里是为了自身！帝王拒绝劝谏，也不是为顾惜自己。我希望陛下效仿圣明君主接纳谏言带来的昌盛，借鉴昏庸君主拒绝劝谏招致的灾祸，应当赏赐廷尉高官厚禄、分封土地，怎么不但不采纳劝谏，反而想要诛杀他？陛下这次发怒由我而起，廷尉的灾祸也是因我招来。百姓怨恨，国家疲敝，罪责都归于我；拒绝忠言、残害忠臣，根源也在我。自古以来败国亡家，没有不是因为妇人。我每次读古史，愤恨得吃不下饭，哪里想到今天我自己变成这样！后人看待我，就如同我看待前代妇人，我还有什么脸面侍奉陛下，请让我死在这座殿堂，来弥补陛下被迷惑犯下的过错。”
刘聪看完奏疏神色大变，对群臣说：“我近来染上风疾，喜怒失去分寸。陈元达是忠臣，我十分愧对他。”把刘娥的奏疏拿给陈元达看，说：“朝外有你这样辅臣，宫内有这样的皇后，我没有什么忧虑了。”等到刘娥去世，伪谥号武宣皇后。
她的姐姐刘英，字丽芳，也聪敏好学，文辞机敏善辩，通晓处理政事，比刘娥还要出色。当初和刘娥一同入宫受封左贵嫔，不久去世，伪追谥武德皇后。
王广的女儿，籍贯不详。容貌十分美丽，性情慷慨，有大丈夫的气节。王广在刘聪手下做官，担任西扬州刺史。蛮族首领梅芳攻破扬州，王广被杀。王女当时十五岁，梅芳要纳娶她。没过多久她在黑暗屋子袭击梅芳，没有击中。梅芳受惊起身问：“你为什么要加害我？”王女骂道：“蛮夷畜生！我想要诛杀叛贼，怎么叫谋反！我听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大逆不道，杀害别人父母，又无礼凌辱我。我之所以没有立刻赴死，就是想要杀你。如今死亡本就是我的本分，不用你来动手，只恨不能把你的头颅悬挂在大路，洗刷巨大的耻辱。”言辞刚烈，说完就自杀，梅芳没能拦住。
陕县的妇人，不知道姓名，十九岁。刘聪时期在陕县守寡，侍奉叔婆十分恭谨。家里想要让她改嫁，她毁坏容貌发誓绝不改嫁。后来叔婆病死。叔婆的女儿嫁到别人家，先前向这位妇人索要财物没有得到，于是诬告妇人杀害叔婆。官吏不能明察，把妇人处死。当时有一群飞鸟在尸体上方悲鸣，叫声哀痛。盛夏时节，尸体暴露十天，没有腐烂，虫兽也没有毁坏尸体。当地整整一年没有下雨。刘曜派遣呼延谟出任太守，查清她的冤屈，处死诬告的女子，用少牢之礼祭祀她的坟墓，赐谥号孝烈贞妇，祭祀的当天就下起大雨。
靳康的女儿，籍贯不详。容貌美丽，有志节气操。刘曜诛杀靳氏一族，想要纳靳康之女做妾。女子说：“陛下已经杀尽我的父母兄弟，还要我做什么！我听说诛杀叛贼，尚且要污损他们的宫室、砍伐庭院树木，更何况叛贼的子女！”痛哭请求赴死。刘曜怜悯她，赦免靳康的一个儿子。
韦逞的母亲宋氏，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家族世代以儒学闻名。宋氏幼年丧母，父亲亲自抚养她。长大之后，父亲把《周官》的音义传授给她，对她说：“我们家世代研习《周官》，学问代代相传。这是周朝制定的典籍，制度诰令，百官器物，全部记载在这里。我现在没有儿子可以传承学问，你可以学习掌握，不要让这部经书断绝于世。”遇上天下战乱，宋氏依旧不停背诵研读。后来被石季龙迁徙到山东。宋氏和丈夫在迁徙途中，推着鹿车，背上背着父亲传授的典籍，来到冀州，依附胶东富人程安寿，程安寿收留照料他们。
韦逞当时年纪幼小，宋氏白天砍柴，夜里教导韦逞，纺织劳作也不曾荒废。程安寿常常感叹：“研究学问的家庭多出士大夫，大概就是这样吧！”韦逞终于学有所成，建立名望，在苻坚朝廷担任太常。苻坚曾经亲临太学，向博士询问经典，感慨礼乐典籍残缺。当时博士卢壸回禀：“荒废治学已经很久，典籍散佚，近年搜集编撰，各类经书大体齐备，唯独《周官》礼注没有合适的老师。太常韦逞的母亲宋氏，是世代研习儒学的女子，继承父亲的学问，通晓《周官》音义，如今八十岁，耳聪目明，除了这位老妇人，没有可以传授后生的人。”
于是就在宋氏家中设立讲堂，招收一百二十名学生，隔着绛色纱幔授课，尊称宋氏为宣文君，赏赐十个侍婢。《周官》的学问重新流传世间，当时人称韦氏宋母。
张天锡的妾室阎氏、薛氏，都不知籍贯，都受到张天锡宠爱。张天锡卧病，对二人说：“你们二人拿什么报答我？我死之后，你们岂能再侍奉别人！”二人都说：“倘若您不幸离世，我们愿意以死相报，到地下侍奉您，发誓没有别的想法。”等到张天锡病情危重，两位姬妾全都自刎。张天锡后来病愈，追悼二人，用夫人的礼仪安葬她们。
苻坚的妾室张氏，籍贯不详，明慧善辩，有才识。苻坚将要进攻江东，众多大臣恳切劝谏，苻坚不肯听从。张氏进言说：“我听说天地化生万物，圣明帝王治理天下，全都顺应事物本性才能使万物顺遂。所以黄帝驾驭牛马，顺应牲畜本性；大禹开凿龙门，疏导大河，顺应水流地势；后稷播种五谷，顺应土地地力；商汤、周武王攻灭夏桀商纣，顺应百姓心愿。所以顺应形势就会成功，违背形势就会失败。如今朝中上下都说不能出兵，陛下又依靠什么取胜？《尚书》说：‘上天的视听，来自百姓的视听。’上天尚且如此，何况君主！
我听说打算征伐别国的君主，必定上观察天象，下搜集祥瑞征兆。天道高远，不是我能够揣测。拿人事来说，看不出出兵的可行性。谚语说：‘鸡夜里啼叫，不利于出兵；狗成群嚎叫，宫室将要空虚；战马受惊躁动，军队战败不能归来。’入秋以来，夜里常常群狗狂吠，公鸡夜啼，厩中的战马受惊奔逃，武库兵器发出声响。吉凶的道理，本不是我微贱妇人能够妄议，希望陛下仔细思量。”
苻坚说：“行军打仗，不是妇人应当参与的事。”于是出兵。张氏请求随军。苻坚在寿春大败，张氏于是自杀。
窦滔的妻子苏氏，始平人，名蕙，字若兰，擅长写文章。窦滔在苻坚时期担任秦州刺史，被流放沙漠。苏氏思念丈夫，织锦织成回文旋图诗送给窦滔。诗篇可以循环往复阅读，文辞十分凄婉，一共八百四十字，文字繁多不再抄录。
苻登的妻子毛氏，籍贯不详，健壮勇猛，擅长骑马射箭。苻登遭到姚苌袭击，营垒陷落，毛氏依旧拉弓骑马，率领几百勇士和姚苌交战，杀伤很多敌军。寡不敌众，被姚苌俘获。姚苌想要纳娶她。毛氏骂道：“我是天子的皇后，岂能被羌贼侮辱，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接着仰天大哭：“姚苌大逆无道，先前杀害天子，如今又羞辱皇后，皇天后土，难道看不见吗！”姚苌大怒，杀害毛氏。
慕容垂的妻子段氏，字元妃，伪右光禄大夫段仪的女儿。年少温婉聪慧，有志节气操。曾经对妹妹段季妃说：“我终究不会做普通人的妻子。”季妃也说：“我也绝不嫁给平庸的男子。”邻里听见之后都笑话她们。慕容垂称燕王，迎娶元妃做继室，格外宠爱她。伪范阳王慕容德也娶了季妃。姐妹二人分别嫁给慕容垂、慕容德，最终实现当初的心愿。慕容垂僭越称帝，册立元妃为皇后。
慕容垂立儿子慕容宝做太子。元妃对慕容垂说：“太子容貌气度雍容，性格柔弱优柔寡断，太平时代可以做仁明君主，遭遇危难就不是拯救时局的雄才。陛下把大业托付给他，我看不到国运昌盛的前景。辽西王、高阳王，是陛下儿子当中贤能的，应当从中选一人立为储君。赵王慕容麟奸诈自负，常常有轻视太子的心思。陛下一旦去世，必定会发生祸乱。这是陛下的家事，应当深入谋划。”慕容垂没有采纳。慕容宝、慕容麟听闻这番话，深深怀恨元妃。
后来元妃又再次劝谏。慕容垂说：“你想要让我做晋献公吗？”元妃哭泣退下，告诉季妃说：“太子不成器，群臣都知道。主上却把我比作骊姬，多么让人痛苦！主上百年之后，太子必定葬送国家。范阳王有非凡器量，如果燕国国运没有断绝，大概就在范阳王身上！”
慕容垂去世，慕容宝继承伪帝位，派遣慕容麟逼迫元妃说：“皇后常常说主上不能守住帝业，如今结果怎么样？你应当尽早自尽，保全段氏一族。”元妃愤怒地说：“你们兄弟尚且逼迫杀害母后，怎么能够保全社稷！我哪里吝惜一死，只是痛惜国家很快就要灭亡。”于是自杀。慕容宝商议，认为元妃谋划废黜嫡太子，没有皇后的德行，不应当举行皇后丧礼，群臣大多赞同。伪中书令眭邃在朝堂高声说：“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汉代安思阎皇后亲手废黜顺帝，依旧配祭安帝。已故皇后说的话真假尚且不能确定，应当依照阎皇后旧例办理丧礼。”慕容宝听从。后来慕容麟果然作乱，慕容宝也被杀，慕容德后来僭越称帝，一切都和元妃预料的一样。
段丰的妻子慕容氏，是慕容德的女儿。聪慧有才学，通晓史书，会弹琴。慕容德称帝之后，封她为平原公主。十四岁嫁给段丰。段丰遭人诬陷被杀，慕容氏守寡回到宫中。慕容德将要把她改嫁给伪寿光公余炽。慕容氏对侍女说：“我听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女子不嫁第二个丈夫。段丰无辜被害，我不能和他一同赴死，哪里还有心思再嫁！如今君主不顾礼义要把我嫁出去，如果不从，就是违抗君父的命令。”于是定下婚期举行婚礼。
慕容氏容貌温婉美丽，服饰华美，余炽见到十分欢喜。过了两夜，慕容氏借口生病，余炽也不逼迫她。成婚三天之后回到公主府，沐浴备下酒食，谈笑和平常一样。到了夜里，偷偷在裙带上写下文字：“死后把我安葬在段丰墓旁，如果魂魄有知，就会回到他身边。”于是在浴室上吊自尽。下葬的时候，男女几万人前来观看，没有不叹息：“多么贞烈的公主！”送葬队伍经过余炽府邸门前，余炽听见挽歌，悲痛得昏厥很久。
吕纂的妻子杨氏，弘农人。容貌美艳，有义烈气节。吕纂被吕超杀害。杨氏和十几个婢女把吕纂安葬在城西。将要出宫，吕超担心她把珍宝带出去，派人搜查。杨氏厉声斥责吕超：“你们兄弟不能和睦，亲手互相残杀，我早晚都是死人，要金银财宝干什么！”吕超惭愧退下。吕超又问玉玺在哪里。杨氏怒道：“已经全部销毁。”吕超想要娶杨氏，对她的父亲杨桓说：“皇后如果自杀，灾祸就会降临你的宗族。”杨桓把这话告诉杨氏。杨氏说：“父亲当初把女儿嫁给吕氏谋求富贵，做一次已经过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于是自杀。
当时吕绍的妻子张氏也有节操，十四岁，吕绍死后，就请求出家做尼姑。吕隆见到张氏心生贪念，想要玷污她。张氏说：“我一心向往佛道，誓死不受侮辱。”于是登上高楼纵身跳下，双腿折断，口中诵读佛经，不久死去。
凉武昭王李玄盛的王后尹氏，天水冀县人。自幼好学，言辞清辩，有志节气操。最初嫁给扶风马元正，马元正去世，嫁给李玄盛做继室。因为是改嫁，三年不说话。对待前夫的孩子比自己亲生儿女还要好。李玄盛开创基业，很多谋划策略都得到尹氏辅佐。所以西州流传谚语：“李、尹执掌敦煌。”
等到李玄盛去世，儿子李士业继位，尊奉尹氏为太后。李士业将要攻打沮渠蒙逊。尹氏对李士业说：“我们是刚刚建立的国家，国土狭小百姓稀少，安稳防守尚且害怕失去，怎么可以轻率出兵，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沮渠蒙逊骁勇善战，你不是他的对手。我观察他几年来一直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天时人心似乎都归向他。如今国家虽小，足够治理。懂得知足就不会受辱，这是道家明确的告诫。况且先王临终留下恳切遗命，嘱咐你们谨慎对待战争，等待时机再行动。话音还在耳边，为什么就忘掉！不如修明德政，积蓄力量静观局势。如果他残暴荒淫，百姓就会归附你；如果你不修德行，灭亡就在眼前。你这次出兵，不只是军队战败，国家也会灭亡。”李士业不听从，果然被沮渠蒙逊消灭。
尹氏被带到姑臧，沮渠蒙逊接见慰问她。尹氏回答：“李氏被胡人灭亡，还有什么可说！”有人劝她说：“母子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为什么态度傲慢！国破家亡子孙遭屠戮，难道你一点都不悲伤？”尹氏说：“兴盛灭亡生死，是世间常理，何必像普通人一样流露儿女悲戚！我一个妇人，不能为国赴死，难道还惧怕刀斧，去做别人的臣妾吗！如果杀我，正是我的心愿。”沮渠蒙逊敬重她，没有杀害，为儿子沮渠茂虔迎娶尹氏的女儿。等到魏国把武威公主嫁给沮渠茂虔，尹氏和女儿迁居酒泉。没过多久女儿死去，尹氏抚摸尸体没有哭泣，说：“你死得太晚了！”
沮渠无讳镇守酒泉，常常对尹氏说：“太后的各位孙辈在伊吾，太后愿意前去吗？”尹氏摸不透他的用意，答道：“子孙漂泊流离，流落异族，我年老残生，会死在这里，不愿做毡裘异族的鬼魂。”没过多久，尹氏偷偷逃奔伊吾。沮渠无讳派遣骑兵追赶。尹氏对追兵说：“沮渠酒泉答应让我返回北方，为什么还要追赶？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颅回去，我绝不回头。”追兵不敢逼迫，撤兵返回。尹氏七十五岁，在伊吾去世。
史臣评论：寒霜降落，彰显草木坚贞的本心，历经乱世，凸显高尚的德行。不只是男子，女子之中也有这样的人。自从晋朝政治衰败，世间很少树立风范节操，放弃礼法、亏损操守，成为风气。再加上刘曜、石勒扰乱，苻坚、姚苌作乱。异族歌舞盛行，人们只追求新奇服饰；一朝背弃故国，毫无眷恋旧邦的情意。世人在乱世之中放纵，抛弃礼教，颓靡放纵不知悔改，到了极点。
至于王惠风抗拒乔属，谢道韫面对孙恩；荀灌在重围之中解救危难，张茂妻子向强寇复仇；各个伪政权的皇后，舍生赴死绝不回头；伪朝妃嫔，不惜献出生命。宗氏、辛氏坚守大义而被杀，王女、靳女保全气节而赴死。这些人都是本性践行道义，不是后天教化造就。如同高空挺拔的乔木，留下美好声名；如同幽谷坚贞的花草，无愧于高雅的称誉。和古代悬梁自尽、拔剑赴死的烈女相比，品格齐同，可以激励千载后世。
赞曰：从容遵循闺门礼法，温婉柔顺合乎女子准则。践行妇女的德行，彰显四种美德。节操坚洁如同风霜，美名流传邦国。史书记录她们的训诫，美好芳泽永不断绝。
列传第六十七 四夷
东夷：夫余国、马韩、辰韩、肃慎氏、倭人、裨离等十国
西戎：吐谷浑、焉耆国、龟兹国、大宛国、康居国、大秦国
南蛮：林邑、扶南
北狄：匈奴
博大的天道，滋养万物；宽厚的大地，承载天下四方。追溯伏羲、轩辕以往的帝王，承受天命治理万物；考察炎帝、昊帝以前的君主，划分疆土治理天下。穿戴中原冠带以此区分华夏，把荒远边地划为异域，区分中原和外族，由来已经很久。
九夷八狄，遍布北方原野；七戎六蛮，绵延西方与南方。部族繁多，君主各不相同。遇上太平有道的时代，就遵从中原教化；遇上乱世，就肆意劫掠攻伐，在乱世之中相互攻杀，这大概是他们的本性。历代谋划治理远方外族，无不是采取笼络羁縻的策略，防备他们侵扰中原。
晋武帝取代衰微的魏国，平定吴国拓展疆域，声威谋略施展，招抚远方部族。不再纠结华夷之辨，夸耀使远方归服的功业，安抚旧有的部族，接纳新归附的势力，年年岁岁不曾懈怠，前来进贡的四方外族一共有二十三个。
等到惠帝败坏德行，晋元帝南渡江东，叛贼割据，都城沦陷。朝廷教化所能覆盖的，只有长江以南，朝贡的礼仪几乎断绝。远方异族的风俗，不能够详细了解。所以搜集能够考证的史料，为他们作传。北狄在中原僭称王号，记载在《载记》当中；各个部族分支，这里简略记述。
东夷，包括夫余国、马韩、辰韩、肃慎氏、倭人、裨离等十国。
夫余国，在玄菟郡以北一千多里，南边和鲜卑相接，北边临近弱水。国土方圆两千里，八万户人家，建有城邑宫室，土地适宜五谷生长。国人勇武强悍，集会、行礼的仪式和中原很相似。他们出使的时候，身穿锦缎毛织品，用金银装饰腰带。
国家法令：杀人者处死，没收家产；偷盗财物，要赔偿十二倍；男女淫乱，妇人嫉妒，全部处死。如果要打仗，杀牛祭祀上天，看牛蹄占卜吉凶，牛蹄裂开就是凶兆，合拢就是吉兆。人死之后用活人殉葬，有椁没有棺材。守丧的时候，男女都穿纯白色衣服，妇人佩戴布制面罩，摘掉玉佩。
出产良马、貂鼠、大珍珠，珍珠大小如同酸枣。国家富足，从前代以来，从来没有被攻破。国王的印文是“秽王之印”。国内有古代秽城，本是秽貃人的城池。
武帝时期，夫余国频繁前来朝贡。太康六年，被慕容廆攻破，国王依虑自杀，子弟逃到沃沮自保。皇帝下诏说：“夫余国王世代恪守忠孝，被凶恶的敌虏灭亡，应当怜悯他们。如果残存的族人能够复国，应当想办法，让他们重建国家。”主管官员上奏，护东夷校尉鲜于婴没有救援夫余，错失时机谋略。皇帝下诏罢免鲜于婴，任用何龛接替。
第二年，夫余后王依罗派人拜见何龛，请求率领现存百姓返回旧国土，请求朝廷援助。何龛上报朝廷，派遣督邮贾沈带兵护送。慕容廆又在路上拦截，贾沈和慕容廆交战，大败敌军，慕容廆部众撤退，依罗得以复国。之后慕容廆时常掳掠夫余国民，卖到中原。皇帝怜悯，又下诏书用官府财物赎回被俘的夫余人，命令司州、冀州，禁止买卖夫余的人口。
韩地分为三个部族：一是马韩，二是辰韩，三是弁韩。辰韩在带方郡以南，东西以大海为边界。
马韩居于山海之间，没有城郭，一共有五十六个小国，大的一万户，小的几千户，各自有首领。风俗缺少礼法，没有跪拜的礼仪。居住的土屋形状像坟墓，房门朝上，全家住在里面，不分长幼男女。不懂得驾驭牛马，饲养牛马只用来送葬。风俗不看重金银锦缎，看重珠玉，用来装饰衣服、头发、耳朵。男子束发，穿布袍，脚踩草鞋，性情勇猛凶悍。国内征调徭役、修筑城池，年轻健壮的人把背部皮肤刺穿，穿上粗绳，摇动绳索，整天欢呼劳作，不觉得疼痛。擅长使用弓、盾牌、矛、大盾。虽然相互争斗打仗，但是看重屈服和解。
信奉鬼神，每到五月耕种结束，众人聚集歌舞祭祀神灵；十月农事结束，也是如此。各个城邑设立一人主持祭祀天神，叫做天君。另外设立城邑，名叫苏涂，树立大木，悬挂铃鼓。苏涂的含义，类似西域的佛教，但是行事善恶不一样。
武帝太康元年、二年，马韩国王多次派遣使者进贡地方特产。七年、八年、十年，又多次前来。太熙元年，到东夷校尉何龛那里进献贡品。咸宁三年再来，第二年又请求归附中原。
辰韩在马韩东边，自称是秦朝逃避徭役的百姓来到韩地，韩人把东部土地分给他们居住，修筑城栅。语言和秦国人相似，所以有人叫他们秦韩。最初六个国家，后来分成十二个，又有弁辰，也是十二个国家，合计四五万户，各有首领，全部隶属于辰韩。辰韩常常任用马韩人做首领，世代承袭，辰韩本族人不能自立为王，因为他们是迁徙来的部族，所以被马韩控制。土地适宜五谷，养蚕纺织兴盛，会织造缣布，会驾车骑马。风俗大体和马韩相同，兵器也一样。孩子刚出生，就用石头压头，把头颅压扁。喜爱歌舞，擅长弹瑟，瑟外形类似筑。
武帝太康元年，辰韩国王派遣使者进贡特产。第二年又来朝贡，七年再来。
肃慎氏又叫挹娄，在不咸山北面，距离夫余大约六十天路程。东边临近大海，西边连接寇漫汗国，北边直达弱水。国土方圆几千里，居住在深山幽谷，道路艰险，车马无法通行。夏天住在树上搭建的巢屋，冬天住在土穴。父子世代做首领。没有文字，依靠口头约定。有马但是不骑，只当作财产。没有牛羊，大量养猪，吃猪肉，穿猪皮，捻动物毛发织布。有一种雒常树，如果中原出现圣明帝王，树上就会长出可以做衣服的树皮。
没有井灶，烧制瓦鬲，容量四五升用来做饭。坐着两腿分开，用脚夹肉吃。拿到冻肉，坐在肉上面把肉焐热。本地没有盐铁，烧木头取灰，滤出汁水充当盐。风俗全部束起头发，用一尺多宽的布巾遮蔽身体前后。嫁娶的时候，男子把羽毛插在女子头上，女子愿意就把女子带回家，之后送上聘礼。妇人守贞，未婚女子可以放纵。看重壮年人，轻视老人。人死当天就埋在野外，用木头搭小椁，杀猪放在上面，作为死者的食物。性情凶悍，以不悲伤为荣耀。父母去世，男子不哭泣，哭泣就被认为不够刚强。偷窃不论财物多少一律处死，所以虽然散居野外，互相不侵犯。
出产石制箭头，皮甲骨甲，檀木弓三尺五寸长，楛木箭一尺八寸长。国内东北有山出产石料，坚硬可以打磨成铁，开采之前，一定要祭祀神灵。
周武王时期，肃慎进献楛木箭、石箭头。等到周公辅佐周成王，又派遣使者前来朝贺。之后一千多年，就算秦汉强盛，也没有再来。等到魏文帝做丞相，魏景元末年，肃慎进贡楛矢、石砮、弓箭铠甲、貂皮等物品。魏帝下诏把贡品送到丞相府，赏赐肃慎王傉鸡锦缎毛织品、丝帛。武帝元康初年，再次进贡。晋元帝中兴，又到江南进献石砮。成帝时期，和石季龙互通朝贡，走了四年才抵达。石季龙询问路途遥远的缘由，使者回答：“我们常年观察牛马向着西南睡觉，这样过了三年，才知道有大国，所以前来。”
倭人在带方郡东南大海之中，依靠海岛建立国家，山林众多，良田稀少，依靠海中物产为生。原先一百多个小国互相连接，到魏国时期，三十个国家和中原往来。一共七万户人家。男子无论大小，脸上身上都刺花纹。自称是吴太伯的后代，又说上古派遣使者到中原，都自称大夫。从前夏少康的儿子受封会稽，剪断头发，身上刺花纹躲避蛟龙伤害。如今倭人喜欢潜水捕鱼，也刺花纹来震慑水中的水族。推算路程，应当在会稽东冶的东边。男子用整幅布缠裹身体，简单打结，几乎没有缝制。妇人衣服如同单被布，中间挖洞把头套进去。全都披光脚走路。当地气候温暖，种植稻谷、苎麻，养蚕织布。没有牛马，有刀、盾牌、弓箭，箭头用铁制作。有房屋，父母兄弟睡觉分开。吃饭使用俎豆礼器。嫁娶不用钱财布帛，拿衣服迎娶女子。人死有棺材没有外椁，堆土做坟墓。刚去世，哭泣，不吃肉。下葬之后，全家下水沐浴，去除不祥。遇到大事，灼烧骨头占卜吉凶。不知道四季历法，只以秋收算作一年。百姓很多活到百岁，或者八九十岁。国内女子很多，风俗不淫乱，不嫉妒。没有诉讼纷争，犯轻罪就没收妻子儿女，重罪就灭族。原先由男子为王。汉末倭国大乱，互相攻伐不止，于是立女子为王，名叫卑弥呼。
宣帝平定公孙渊的时候，倭国女王派遣使者到带方郡朝见，之后进贡往来不断。等到文帝做丞相，又多次前来。泰始初年，派遣使者辗转翻译前来进贡。
裨离国在肃慎西北，骑马行走大约二百天，两万户。养云国距离裨离骑马五十天，两万户。寇莫汗国距离养云国又一百天，五万多户。一群国距离寇莫汗一百五十天，距离肃慎五万多里。风俗土地情况不详。
泰始三年，各国派遣小部落首领进献地方特产。太熙初年，又有牟奴国首领逸芝惟离、模卢国首领沙支臣芝、于离末利国首领加牟臣芝、蒲都国首领因末、绳全国首领马路、沙楼国首领钐加，各自派遣正副使者拜见东夷校尉何龛，归附晋朝。
西戎：吐谷浑、焉耆国、龟兹国、大宛国、康居国、大秦国。
吐谷浑，是慕容廆庶出的长兄。他们的父亲慕容涉归分出一千七百户部落归属吐谷浑。慕容涉归去世，慕容廆继承首领之位。两部的马匹互相争斗，慕容廆发怒说：“父亲分给我们的部众各有界限，为什么不远远分开，让马匹争斗！”吐谷浑说：“马是牲畜，争斗是它的本性，为什么迁怒于人！分开很容易，我会离开你到万里之外。”于是带领部众离开。
慕容廆后悔，派遣长史史那蒌冯以及父亲时代的老部下追赶，想要劝他回来。吐谷浑说：“先父曾经得到占卜，说会有两个儿子昌盛，福泽流传后代。我是庶出，按理不能和你并大。如今因为马匹冲突分离，大概是上天的启示。各位试着驱赶马匹向东，如果马匹愿意向东返回，我就跟着回去。”史那蒌冯派两千骑兵，把马群向东驱赶几百步，马匹全都悲鸣向西奔跑。这样反复十几次。史那蒌冯跪下说：“这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于是停止追赶。鲜卑把兄长叫做阿干。慕容廆思念兄长，作《阿干之歌》，每到岁末感伤，就唱起这首歌。
吐谷浑对部众说：“我们兄弟都应当享有国土，慕容廆和他的后代也就百余年国运。我的玄孙之后，部族大概会昌盛。”于是向西依附阴山。遇上永嘉之乱，越过陇山向西迁徙。后代子孙占据西零以西，甘松一带，直到白兰，方圆数千里。虽然有城郭，却不住在城里，追逐水草，住帐篷，吃肉喝乳酪。设置长史、司马、将军，粗通文字。男子普遍穿长裙，戴帽子或者戴幂䍠头巾。女子用金花做首饰，辫子盘绕脑后，缀上珠贝。婚嫁的时候，富家拿出丰厚聘礼，也有抢夺女子成婚。父亲去世，儿子可以娶庶母；兄长死去，弟弟可以娶嫂子。丧服制度，下葬之后就脱去。国家没有固定赋税，物资不足，就向富户商人征收，够用就停止。杀人、偷盗马匹判处死刑，其他罪行缴纳财物赎罪。土地适合种大麦，盛产蔓菁，也有豆类谷物。出产蜀地良马、牦牛。西北各族称呼他们阿柴虏，又叫野虏。吐谷浑七十二岁去世，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承首领之位。
吐延身高七尺八寸，身姿魁梧，羌人都畏惧他，号称项羽。性格洒脱与众不同，曾经激昂地对部下说：“大丈夫生不在中原，遇上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时代，和韩信、彭越、吴汉、邓禹一同驰骋中原，决出天下胜负，名留史书。却流落荒山，身处异族，听不到中原礼教，不能在朝廷做官，活着和麋鹿为伴，死后做毡帐异族的鬼魂，就算苟活于世，难道心中不惭愧吗！”性格残酷，依仗自己才智，不体恤部下，被羌族首领姜聪刺杀。剑还留在身上，对部将纥拔泥说：“小子刺杀我，是我的过错。对上辜负先父，对下愧对百姓。我之所以能够控制各个羌部，是因为我的威望。我死之后，好好辅佐叶延，牢牢守住白兰。”说完就去世。在位十三年，十二个儿子，长子叶延继位。
叶延十岁的时候，父亲被羌人姜聪杀害。每天早上捆扎草人当作姜聪，对着草人射箭哭泣。射中就痛哭，射不中就怒声大喊。他的母亲说：“姜聪已经被将领们碎尸，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叶延哭着说：“我知道射草人不能报仇，只是抒发我无尽的哀思。”天性极为孝顺，母亲生病五天不吃东西，叶延也不吃。长大之后沉稳坚毅，喜欢询问天地造化、帝王年代。司马薄洛邻说：“我们学识浅薄，不清楚三皇是谁的儿子，五帝的母亲是谁。”叶延说：“自从伏羲以来，天命天象都记载得清清楚楚，你们却一无所知，多么鄙陋。俗话说夏天的虫子不知道冬天的寒冰，确实名不虚传。”又说：“《礼记》说，公孙的儿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氏。我的祖先从昌黎兴起，在这里占有疆土，如今用吐谷浑作为氏，这是尊崇祖先的道义。”叶延在位二十三年去世，时年三十三岁。他有四个儿子，长子辟奚继承王位。
辟奚性情仁厚慈爱。当初听说苻坚势力强盛，派遣使者进献五十匹马，五百斤金银。苻坚十分高兴，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当时辟奚的三个弟弟都骄横放纵，长史钟恶地担心他们会给国家带来祸害，对司马乞宿云说：“从前郑庄公、秦昭王因为宠爱一个弟弟，国家社稷几乎倾覆，何况如今三个恶人一同骄纵，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我和您身居辅政要位，如果能保全性命寿终正寝，到先君那里，我们要拿什么回话！我现在就要除掉他们。”乞宿云请求先禀报辟奚。钟恶地说：“我们的君王优柔寡断，这件事不能告诉他。”于是趁着众官入朝拜见的机会，抓捕并诛杀了这三位弟弟。辟奚吓得扑倒坐床之上，钟恶地等人快步上前扶起他，说：“臣昨夜梦见先王告知臣：‘三个弟弟将要作乱谋反，你速速除掉他们。’臣是奉行先王的命令。”辟奚向来看重兄弟情谊，因此精神恍惚染下重病，对世子视连说：“我因为祸乱害死了同胞兄弟，死后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他们！国家大大小小的事务，你应当代管，我剩下这点残生，只是苟活度日罢了。”最终辟奚因忧伤去世。在位二十五年，时年四十二岁。他有六个儿子，视连继承王位。
视连即位之后，和乞伏乾归联姻通婚，乞伏乾归册封他为白兰王。视连自幼清廉谨慎，有志向操守，因为父亲忧伤而死，他七年时间不过问政事，不饮酒、不游猎。钟恶地劝谏说：“做君主的，依靠德行治理天下，依靠威势统御众人，用五味滋养身体，用声色愉悦身心。这四样，是圣明帝王首先要做的，可是大王全都舍弃。从前鲁昭公过于节俭而亡国，徐偃王一味讲求仁义而覆灭。如此看来，仁义可以保全自身，也可以招致灭亡。治理国家，靠的是德行礼义；匡救时世，靠的是刑法。这二者只要有所偏颇，国家纲纪就会崩坏。大王世代继承功业，恩德遍及西部，虽然仁孝出自天性，仍然应当效法周公、孔子，不能只效仿徐偃王的仁义，使得刑法德教都废弃不施行。”视连流着泪说：“先王因为痛失兄弟，悲愤而离世。我虽然继承王位，不过是空占王位苟活而已。声色游乐，哪里是我心安的事情！国家的纲纪刑礼，就留给后世吧。”视连临终的时候，对儿子视罴说：“我的高祖吐谷浑公曾经说，子孙后代中一定会有振兴国家的人，永久成为中原王朝西方的藩属，福泽流传百代。我赶不上这件事，你也见不到，这件事会发生在你的子孙辈身上。”视连在位十五年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视罴，幼子乌纥堤。
视罴性情英武果敢，胸怀雄才大略，曾经从容地对金城博士骞苞说：“《周易》说：‘行动静止有定规，刚柔由此分明决断。’先王依靠仁政治理天下，不使用威势刑罚，所以刚柔没有尺度决断，被邻近的敌国轻视。遇到该担当的事就不能退让，怎么能拱手沉默无所作为！如今我要秣马厉兵，和中原诸侯争雄，先生认为怎么样？”骞苞说：“大王所说的，是高出当世的谋略，正是秦陇一带豪杰所盼望听到的。”于是视罴虚心接纳人才，各地百姓前来归附如同回归家乡。乞伏乾归派遣使者，授予他使持节、都督龙涸以西诸军事、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肯接受，对使者说：“自从晋朝纲纪败坏，奸雄竞相起兵，刘曜、石勒暴虐作乱，前秦、前燕横行跋扈。河南王占据地利优势，应当集结正义之师，讨伐叛逆不顺的人，怎么能私自授予官爵，效仿那些僭越作乱的凶徒！我继承五代祖先的功业，拥有两万弓箭手，正要扫平秦陇的战乱，肃清凉州沙疆，之后到泾水渭水边饮马，诛杀那些觊觎帝位的乱臣，用一丸泥土封锁东关，阻断燕赵的通路，到西京迎接天子，尽远方藩臣的本分，终究不会像隗嚣、公孙述那样妄自尊大。替我转告河南王，为什么不为皇室建立功勋，在朝廷记下功名，建立当世的功业，让美名流传后世呢！”乞伏乾归勃然大怒，但忌惮吐谷浑的强大，一开始还维持友好，后来终究派兵攻打。视罴大败，退守白兰。视罴在位十一年，三十三岁去世。他的儿子树洛干年纪幼小，王位传给乌纥堤。
乌纥堤又名大孩，性情软弱，沉溺酒色，不关心国家政务。乞伏乾归进入长安的时候，乌纥堤多次劫掠乞伏乾归的边境。乞伏乾归大怒，率领骑兵讨伐他。乌纥堤大败，损失一万多人口，投奔南凉自保，最后死在胡地。乌纥堤在位八年，时年三十五岁。视罴的儿子树洛干即位。
树洛干九岁就失去父亲，他的母亲念氏聪慧貌美，乌纥堤娶了念氏，念氏得到宠幸，于是把持国家政事。树洛干十岁就自称世子，十六岁继承王位，率领本部几千户人奔赴莫何川，自称大都督、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政令推行到所辖各部，百姓安居乐业，号称戊寅可汗，沙漒一带各部族没有不归附的。树洛干宣告众人说：“我的先祖避乱来到这里，到我已经七代，我想和各位贤才一同光大基业。如今兵马强盛，能拉弓作战的有数万人，我要向梁州、益州彰显威势，称霸西戎，向三秦耀武，远赴京师朝见天子，各位觉得怎么样？”众人都说：“这是盛大有德的事业，希望大王努力实现！”乞伏乾归十分忌惮树洛干，率领两万骑兵，在赤水进攻他。树洛干大败，于是向乞伏乾归投降。乞伏乾归任命他为平狄将军、赤水都护，又任命他的弟弟吐护真为捕虏将军、层城都尉。之后树洛干多次被乞伏炽磐击败，又退守白兰，心中惭愧愤懑染病去世。在位九年，时年二十四岁。乞伏炽磐听到他死去的消息，高兴地说：“这个强悍的敌寇，就是所谓白蹄的野猪，终究覆灭。”树洛干有四个儿子，世子拾虔继承王位。此后吐谷浑世代王位传承没有断绝。
焉耆国，西边距离洛阳八千二百里。国土南边到尉犁，北边和乌孙接壤，国土方圆四百里。四周都是大山，道路险要狭窄，一百人把守，一千人也无法通过。当地风俗，男子剪去头发，女子穿短袄，套宽大裤子。婚姻习俗和中原华夏相同。国人喜好财利，惯于奸巧诡诈。国王有几十名侍卫，全都傲慢无礼，没有尊卑的礼节。
晋武帝太康年间，焉耆国王龙安派遣儿子入朝侍奉。龙安的夫人是狯胡的女子，怀孕十二个月，剖开胁下生下儿子，名叫会，立为世子。会年少勇武出众。龙安病重，对会说：“我曾经被龟兹王白山羞辱，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你如果能替我洗雪耻辱，才算是我的儿子。”等到会即位，出兵攻灭白山，占据龟兹国，派遣儿子熙回到焉耆做国王。会有胆量谋略，于是称霸西胡，葱岭以东没有不归服的。然而他依仗勇武行事轻率，曾经外出在外住宿，被龟兹国人罗云杀害。
后来张骏派遣沙州刺史杨宣率领军队经略西域。杨宣任命部将张植担任先锋，大军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败。军队进驻焉耆国，熙在贲仑城迎战，被张植打败。张植驻扎在铁门，距离遮留谷还有十多里，熙又率领军队抢先在遮留谷设伏拦击。张植快要到达的时候，部下有人说：“汉高祖在柏人县心存戒备，岑彭死于彭亡之地，如今山谷名叫遮留，恐怕有埋伏？”张植单人骑马前去试探，果然伏兵杀出。张植策马冲锋击败伏兵，进军占领尉犁。熙率领四万部下脱去上衣请降于杨宣。吕光征讨西域，焉耆又向吕光投降。等到吕光僭越称帝，熙又派遣儿子入朝侍奉。
龟兹国，西边距离洛阳八千二百八十里。国内建有城郭，城池有三重，城中有一千所佛塔寺庙。百姓以耕种、畜牧为生，男女都剪发，头发垂到脖子。王宫宏伟壮丽，光彩如同神仙居所。
晋武帝太康年间，龟兹国王派遣儿子入朝侍奉。晋惠帝、怀帝末年，中原大乱，龟兹派遣使者向张重华进献地方特产。苻坚时期，苻坚派遣大将吕光率领七万军队讨伐龟兹。龟兹王白纯据守国境不肯投降，吕光进军讨伐，平定龟兹。
大宛国，距离洛阳一万三千三百五十里。南边到大月氏，北边和康居接壤，国内大小城池七十多座。土地适宜种植稻、麦，出产葡萄酒，盛产良马，有汗血宝马。当地人都是深眼窝，胡须浓密。当地婚俗，娶妻先用金同心指环作为聘礼，还要用三名婢女测试男方，如果男方没有生育能力就断绝婚约。如果通奸生下孩子，孩子的母亲地位就会卑贱。如果乘坐别人的马匹，马受惊把人摔死，马主要负责置办丧葬用品。国人擅长经商，计较分毫的小利。得到中原的金银，就拿来制作器物，不把金银当作货币。
太康六年，晋武帝派遣使者杨颢册封大宛王蓝庾为大宛王。蓝庾去世，他的儿子摩之即位，派遣使者进献汗血宝马。
康居国，在大宛西北大约两千里，和粟弋、伊列接壤。国王居住在苏薤城。风俗、人的相貌、服饰大体和大宛相同。气候温暖，盛产桐树、柳树、葡萄，牛羊众多，出产好马。泰始年间，康居王那鼻派遣使者上奏表，并且进献良马。
大秦国，又叫犁鞬，在西海的西边。国土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国内建有城邑，都城方圆一百多里。房屋都用珊瑚做房梁斗拱，琉璃做墙壁，水晶做柱子基石。国王有五处宫殿，宫殿之间相距十里，每天早上在一座宫殿处理政务，循环往复。如果国内发生灾异，就改立贤能的人，放逐原来的国王，被放逐的人也不敢怨恨。国内设置官吏，有文书簿籍，文字使用胡地文字。也有白盖小车、旌旗这类器物，驿站邮递的制度，全都和中原一样。当地人身材高大，相貌类似中原人，但是穿胡人的衣服。当地出产大量金玉珍宝、明珠、大贝壳，有夜光璧、骇鸡犀、火浣布，还能制作金线刺绣、织锦毛毯。用金银铸造钱币，十枚银币抵一枚金币。安息、天竺人在海上和大秦贸易，能获得百倍利润。邻国使者到来，就赏赐金钱。前往大秦要渡过大海，海水咸苦不能饮用，往来客商都要携带三年的粮食，所以能到达大秦的人很少。
汉代的时候，都护班超派遣属官甘英出使大秦。将要渡海，船夫说：“海里有思念故土的魂魄，渡海过去的人没有不悲伤怀念家乡的。如果汉使不眷恋父母妻儿，才可以入海。”甘英最终没有渡海。晋武帝太康年间，大秦王派遣使者前来进贡。
南蛮：林邑、扶南。
林邑国原本是汉代的象林县，就是马援树立铜柱的地方，距离南海三千里。东汉末年，县里功曹姓区，他的儿子叫区连，杀死县令自立为王，王位子孙代代相传。后来国王没有子嗣，外孙范熊继承王位。范熊死后，儿子范逸即位。当地风俗，房屋都开北门朝向太阳，居住的房屋方位东西不定。百姓性情凶悍，擅长作战，熟习山地水泽，不适应平地。一年四季温暖，没有霜雪。人们大多赤足裸露，以皮肤黝黑为美。看重女子，轻视男子，同姓可以通婚，由女方主动向男方下聘。女子出嫁的时候，身穿迦盘衣，横向缝合如同井栏，头上佩戴宝花。办丧事剪掉鬓发就算尽孝，在野外焚烧尸体作为安葬。国王头戴天冠，身上披挂珠玉璎珞。每次处理政务，子弟侍从大臣都不能靠近。
从孙权时期开始，林邑不再向中原朝贡。到晋武帝太康年间，才前来进贡。咸康二年，范逸去世，家奴文篡夺王位。文，是日南郡西卷县蛮族首领范椎的家奴。曾经在山涧放牛，抓到两条鲤鱼，鱼变成铁，他用铁打造两把刀。刀铸成之后，对着巨大山石祷告：“鲤鱼变化，冶成双刀，山石崩裂，就是有神灵。”挥刀砍向山石，山石当即裂开。文知道这刀有神力，就随身携带。他跟随商人往来，见识中原王朝的制度。来到林邑之后，就教范逸修建宫室、城池，打造兵器器械。范逸十分信任宠爱他，任命他做将领。文就诬陷范逸的各个儿子，有的被流放，有的出逃。等到范逸死去，没有后嗣，文就自立为王。把范逸的妻妾全部安置在高楼，顺从自己的就收纳，不顺从的就断绝饮食。于是出兵攻打大岐界、小岐界、式仆、徐狼、屈都、乾鲁、扶单等国家，将这些国家吞并，拥有四五万部众。派遣使者上表向晋朝进贡，文书都使用胡地文字。永和三年，文率领部众攻陷日南郡，杀害太守夏侯览，杀死五六千人，残余官吏百姓逃到九真郡。用夏侯览的尸体祭天，铲平西卷县城，占据日南。向交州刺史朱蕃提出，请求以日南郡北部的横山作为两国边界。
当初，境外各国经常携带宝物从海路前来贸易，交州刺史、日南太守大多贪图财物欺凌客商，客商的货物十成里面要被侵吞二三成。到刺史姜壮任职的时候，派韩戢担任日南太守，韩戢盘剥大半财物，还征调船只武器，对外宣称要出兵征伐，各国因此愤恨不满。加上林邑耕地稀少，觊觎日南的土地。韩戢死后，继任的谢擢，盘剥侵害和从前一样。等到夏侯览到郡任职，又沉溺饮酒，政务越发混乱，所以才被林邑攻破。
之后文返回林邑。这一年，朱蕃派督护刘雄驻守日南，文又攻陷日南。永和四年，文又袭击九真郡，官民十之八九遭到杀害。第二年，征西督护滕畯率领交州、广州的军队，在卢容讨伐文，被文打败，退守九真郡。同年，文去世，儿子范佛继承王位。
升平末年，广州刺史胜含率军讨伐林邑，范佛恐惧，请求投降，胜含和他订立盟约之后回师。孝武帝宁康年间，范佛派遣使者进贡。义熙年间，林邑年年进犯日南、九真、九德各郡，杀伤很多人，交州因此国力衰弱，林邑自身也疲惫不堪。
范佛死后，儿子胡达即位，上奏朝廷进贡金盘碗、金钲等器物。
扶南，西边距离林邑三千多里，位于大海海湾之中，国土方圆三千里，国内建有城池宫殿。当地人肤色黝黑，头发卷曲，赤身光脚。性情质朴，不做劫掠偷盗的事，以耕种为生计，播种一次，可以收获三年。国人喜好雕刻纹饰，食器大多用银制作，进贡赋税缴纳金银珍珠香料。国内也有文书档案仓库，文字类似胡文。丧葬、婚姻风俗大体和林邑相同。
扶南最初的国王是女子，名叫叶柳。当时有个外国人叫混溃，原先侍奉神灵，梦见神灵赐给他一张弓，又教他乘船渡海。混溃第二天到神祠，得到那张弓，就跟随商人渡海来到扶南边境。叶柳率领部众抵御，混溃拉开弓，叶柳心中畏惧，于是投降。混溃娶叶柳为妻，占据扶南国。后来王室后代衰微，子孙无人继承王位，大将范寻又世代称王扶南。
晋武帝泰始初年，扶南派遣使者进贡。太康年间，又多次前来。穆帝升平初年，又有竺旃檀称王扶南，派遣使者进贡驯象。皇帝认为远方异兽，恐怕带来祸患，下诏把驯象退回。
北狄：匈奴。
匈奴这一类部族，统称为北狄。匈奴地域南边连接燕赵，北边抵达沙漠，东边连接九夷，西边接壤六戎。世代内部君臣相属，不接受中原王朝的历法号令。夏朝的时候叫薰鬻，殷商叫鬼方，周朝叫猃狁，汉代叫匈奴。匈奴的强弱兴衰，风俗喜好，疆域范围，都记载在前代史书之中。
西汉末年，匈奴大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失去国土，带领部落归降汉朝。汉朝嘉奖他的诚心，把并州边境划出来安置他们。于是五千多帐匈奴人迁居到朔方各郡，和汉人杂居。呼韩邪感念汉朝恩德，前来朝见，汉朝就把他留在京城，赐给他府邸，依旧保留单于称号，每年供给丝绢钱财粮食，待遇如同列侯。王位子孙世袭，历代没有断绝。匈奴部落跟随居住的郡县，由地方官管理，和普通百姓大体相同，但是不用缴纳赋税。过了很多年，人口渐渐繁衍，遍布北方边境，渐渐难以管控。东汉末年，天下动荡，大臣纷纷上书说胡人数量太多，必定会作乱，应当提前防备。建安年间，魏武帝把匈奴部众分为五部，每部推举匈奴贵族担任统帅，选派汉人担任司马监督他们。曹魏末年，又把统帅改称为都尉。左部都尉统领大约一万多帐，居住在太原旧兹氏县；右部都尉大约六千帐，居住祁县；南部都尉三千帐，居住蒲子县；北部都尉四千帐，居住新兴县；中部都尉六千帐，居住大陵县。
晋武帝即位之后，塞外匈奴遭遇大水，塞泥、黑难等两万多帐归附晋朝，武帝接纳他们，让他们居住在河西旧宜阳城下。之后又和晋人杂居，平阳、西河、太原、新兴、上党、乐平各郡到处都有匈奴人。泰始七年，单于刘猛反叛，驻守孔邪城。武帝派遣娄侯何桢持节讨伐。何桢素来有谋略，知道刘猛部众凶悍，少量军队无法制服，于是暗中诱使刘猛左部督李恪杀死刘猛。匈奴因此震恐臣服，多年不敢反叛。之后匈奴人因为愤恨，杀害地方长史，渐渐成为边境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奏疏说：“戎狄强悍凶暴，自古以来就是祸患。曹魏初年人口稀少，西北各郡很多地方被戎狄占据。如今他们虽然臣服，假如百年之后发生战乱，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出发，不用三天就能抵达孟津，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都会变成夷狄的地盘。应当趁着平定吴国的威势，依靠谋臣猛将的谋略，把北地、西河、安定的胡人迁出，恢复上郡建制，充实冯翊人口；在平阳以北各县招募死罪犯人，迁徙三河、三魏现有百姓四万户充实这些地方。做到夷狄不扰乱华夏，逐步把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混杂居住的胡人迁走。严格四夷出入的禁令，明确古代荒服的制度，这是万世安定的长远计策。”武帝没有采纳。太康五年，又有匈奴胡太阿厚率领部落两万九千三百人归附。太康七年，匈奴胡都大博以及萎莎胡等各部族，一共十万多人，到雍州刺史扶风王司马骏处投降归附。第二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又率领部族一万一千五百口，牛两万两千头，羊十万零五百头，车辆帐篷器物数不胜数前来归降，并且进献当地物产，武帝全部安抚接纳。
北狄以部落划分族群，迁入边塞的有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乌谭种、赤勒种、捍蛭种、黑狼种、赤沙种、郁鞞种、萎莎种、秃童种、勃蔑种、羌渠种、贺赖种、钟跂种、大楼种、雍屈种、真树种、力羯种，一共十九个部族，各自有部落，互不混杂。屠各部最为尊贵，所以能够出任单于，统领各个部族。匈奴王号有左贤王、右贤王、左奕蠡王、右奕蠡王、左于陆王、右于陆王、左渐尚王、右渐尚王、左朔方王、右朔方王、左独鹿王、右独鹿王、左显禄王、右显禄王、左安乐王、右安乐王，一共十六等王号，全部由单于的亲兄弟、儿子担任。其中左贤王地位最高，只有太子才能担任。匈奴四大贵族姓氏：呼延氏、卜氏、兰氏、乔氏。呼延氏地位最高，世代出任左日逐、右日逐，相当于辅政大臣；卜氏有左沮渠、右沮渠；兰氏有左当户、右当户；乔氏有左都侯、右都侯。还有车阳、沮渠、余地等各类杂号，相当于中原的百官。匈奴还有綦毋氏、勒氏，族人勇猛好斗，经常反叛。武帝时期，骑督綦毋伣邪讨伐吴国有功劳，升任赤沙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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