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文帝即位，尊褚太后为崇德太后。简文帝驾崩，孝武帝年纪幼小，桓温也去世了。群臣上书说：“王室多灾多难，祸乱接连发生，国丧刚过，又失去首要辅政大臣，天下茫然无措，仿佛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主上虽然天资圣明出众，是上天降生的英才，但是年纪尚轻，又处在居丧期间，满怀哀思，没有精力处理各项政务。皇太后德行厚重，仁爱圣善，国家屡遭患难之时，曾经临朝理政。往日教化普施四方，百姓歌颂赞美，声名远播。就算是有莘氏兴盛殷商，太妊、太姒壮大周朝，也不足以比拟。所以众人都愿意听从，人神同心，天下百姓都盼望太后施政。顺应时势，是《周易》推崇的道理；安定巩固国家，是大德之人的责任。恳请太后总揽各项政务，理顺国家治理，告慰祖宗，安抚万民。我们满怀忧国的恳切心意。”
太后下诏答复：“王室不幸，接连遭遇艰难祸乱。阅览这份启奏，更加心生悲叹。内外大臣都认为主上年岁尚幼，又怀着居丧的哀思，不能亲自处理政务，政令需要有出处。只要可以安定社稷，造福天下，我又怎会固执推辞，恭敬依从大家的请求。只是我愚昧，难免有过失，希望诸位尽力辅佐调和。”于是太后又一次临朝听政。孝武帝行冠礼之后，太后下诏：“皇帝大婚、冠礼的礼仪已经完备，天下人心归向，应当亲自处理朝政，开启清明治世。现在交还国家政务，全部遵循旧制。”于是再度安居崇德宫。
太元九年，褚太后在显阳殿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前后临朝一共四十年。对于孝武帝来说，褚太后是堂嫂，朝廷大臣议论为她服丧的制度，产生疑问。太学博士徐藻议论说：“侍奉父亲与侍奉君主，恭敬之心是一样的。另外《礼记》说：‘丈夫属于父辈辈分的，妻子就归入母辈的辈分。’那么丈夫属于君主辈分，妻子也就属于皇后的辈分。为太后服齐衰丧服，是把她当作母辈的道义。鲁国讥讽颠倒祭祀次序，以此明确尊卑。如今孝武帝供奉康帝、穆帝、哀帝以及靖后的祭祀，敬奉如同亲生长辈，怎么可以以君主的规格敬奉她，却废弃亲属的丧服制度。我认为应当服齐衰一年。”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
穆章何皇后，名叫何法倪，庐江灊县人。父亲何准，事迹记载在《外戚传》。她凭借名门的身份被选入后宫。升平元年八月，皇帝下达玺书：“皇帝告知前太尉参军何琦：宇宙开辟，建立人伦秩序，才有夫妇之道，用来奉祀天地宗庙社稷。我与公卿大臣商议，都认为应当遵从旧的典制。现在派遣使持节、太常王彪之，宗正司马综，按照礼制行纳采礼。”何琦答复：“前太尉参军、都乡侯卑微臣子何琦叩拜。皇帝下达美意，向我们寒族访求婚事，择选皇后。我的堂已故散骑侍郎何准的遗女，缺少教养，举止只是寻常女子。恭敬遵从旧的规章，严肃奉行典章制度。”朝廷又派遣兼太保武陵王司马晞，兼太尉中领军王洽，手持符节，捧着册文，册封她为皇后。
何皇后没有生育子女。哀帝即位之后，尊称她为穆皇后，居住在永安宫。桓玄篡夺皇位，把何皇后迁移到司徒府。途中经过太庙，何皇后停下车子放声痛哭，悲伤感染路上行人。桓玄听说之后大怒，说：“天下改朝换代是常理，哪里轮得到何家女子来干预！”于是把她降为零陵县君，和安帝一同向西迁徙，抵达巴陵。等到刘裕起兵讨伐桓玄，殷仲文护送何皇后回到京城。刘裕下令：“战乱频繁，百姓忍饥挨饿。而宫廷膳食供给奢靡，怎么能不和百姓一同厉行节俭。削减供给，不要过度铺张。”何皇后刚刚从远方回来，想要拜谒皇家陵庙。主管官员认为战乱还没有平定，上奏请求停止。元兴三年，何皇后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居后位一共四十八年。
哀靖王皇后，名叫王穆之，太原晋阳人，是司徒左长史王濛的女儿。起初她是琅邪王妃。哀帝即位，册立她为皇后，追封她的母亲爰氏为安国乡君。王皇后在位三年，没有子女。兴宁二年去世。
废帝孝庾皇后，名叫庾道怜，颍川鄢陵人。父亲庾冰，另外有传记。起初是东海王妃。废帝即位，册立她为皇后。太和六年去世，安葬在敬平陵。后来废帝被降为海西公，朝廷追贬庾皇后为海西公夫人。太元十一年，海西公在吴地去世，又把庾皇后和海西公合葬在吴陵。
简文宣郑太后，名叫郑阿春，河南荥阳人。家族世代是世家大族。祖父郑合，担任临济县令。父亲郑恺，字祖元，担任安丰太守。郑太后年少丧父，没有兄弟，姊妹一共四人，她是大姐。早先嫁给渤海田氏，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守寡，投靠舅舅濮阳吴氏家。元帝做丞相的时候，敬皇后已经去世，元帝打算迎娶吴家的女儿做夫人。郑阿春和吴家女儿一同在后园游玩，有人见到郑阿春，对元帝说：“郑家女子虽然守寡，才德远远超过吴家女儿。”建武元年，元帝迎娶郑阿春做琅邪王夫人，十分宠爱她。郑阿春虽然显贵受宠，却常常面带忧愁。元帝问她缘故，她回答说：“我还有妹妹，二妹已经嫁给长沙王王褒，剩下两个妹妹还没有婚配。我身为别人的妾室，恐怕妹妹们再也没有人来求娶。”元帝于是从容对刘隗说：“郑家还有两个妹妹，你替她们寻访好的夫家，让她们不失去门第匹配的婚事。”刘隗举荐自己的侄子刘佣娶三妹，把小妹嫁给汉中李氏，都嫁入了名门。元帝征召王褒担任尚书郎，来宽慰郑阿春的心意。郑阿春生下琅邪悼王、简文帝、寻阳公主。元帝登上帝位之后，郑阿春只是夫人，元帝下诏让太子以及东海王、武陵王都把她当作母亲侍奉。元帝驾崩，郑阿春称为建平国夫人。
咸和元年郑阿春去世。当时简文帝还是琅邪王，打算为母亲服重丧。主管官员认为琅邪王已经过继出去，应当降低对亲生母亲的丧服等级，封国的臣子没有匡正劝谏，上奏罢免国相诸葛颐。琅邪王上疏说：“亡母生前居住在我的封国宅第，去世之后也停灵在封国府宅。我虽然过继给别人，但是没有被剥夺母子情分，个人的哀思可以抒发。过去敬皇后去世，孝王已经过继，仍然回来服重丧。这就是现成的先例，我要以此效法。”明穆皇后没有强迫改变他的心意，于是把琅邪王改封为会稽王，追尊郑阿春为会稽太妃。等到简文帝即位，还没来得及追尊为太后就病重。简文帝临终，封皇子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领会稽国，供奉会稽太妃的祭祀。
太元十九年，孝武帝下诏：“会稽太妃具备贤母的德行，美名昭著，生育圣明的先帝，福泽延续晋朝。先帝想要追尊生母，朝中议论意见不一，这个想法因为争议没有实现。我继承先帝遗志，常常记挂在心。现在遵从先帝遗旨，参照《春秋》以及汉代孝怀皇帝的旧例，给太妃奉上尊号简文太后。”于是在太庙道路西侧修建庙宇，陵墓称作嘉平陵。当时大臣揣摩皇帝心意，大多认为郑太后应当在元帝庙中配享祭祀。孝武帝询问前太子率更令徐邈。徐邈说：“我查考《春秋》‘母以子贵’的义理：鲁隐公尊崇仲子，专门修建仲子的庙，却不让她在惠公庙配享。另外，郑太后在世的时候，不是元帝的正妻，到了子孙这一代，怎么可以强行让她配享祖先宗庙。尊崇礼遇，是臣子尽礼，所以可以称太后，修建陵庙完备典制。至于合葬、配享宗庙，从道义上讲不可以这么做。”孝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简文顺王皇后，名叫王简姬，太原晋阳人。父亲王遐，事迹记载在《外戚传》。王皇后出身世家大族，起初是会稽王妃，生下儿子司马道生，立为世子。永和四年，母子二人都失去简文帝的欢心，一同被幽禁废黜，王皇后最终因为忧伤去世。咸安二年，孝武帝即位，追尊她为顺皇后，和简文帝合葬高平陵，追赠她的父亲王遐为特进、光禄大夫，加官散骑常侍。
孝武文李太后，名叫李陵容，出身低微卑贱。当初简文帝做会稽王的时候，有过三个儿子，全都夭折。自从司马道生被废，献王早死，之后姬妾将近十年没有人生育。简文帝命令占卜的扈谦占卦。扈谦说：“后宫当中，有一名女子，会生下两位尊贵的皇子，其中一位将会振兴晋朝。”当时徐贵人生下新安公主，凭借德行美貌得到宠爱。简文帝常常盼望她怀孕，但是多年没有生子。正好有道士许迈，朝中很多有名望的人都说他得道。简文帝从容向他询问求子之事。许迈回答：“我只是喜爱山水的人，本来没有道术，这种事情哪里是我能判定的！只是殿下德行深厚福分大，应当绵延世代的子嗣，应当听从扈谦的话，多多接纳女子入宫。”简文帝认为说得对，更多地收纳姬妾。又过了几年依旧没有儿子。于是叫来善于看相的人，把宠爱的姬妾全部叫来给他看，相士都说不是那个人。又把宫中所有婢女媵妾全部叫来。当时李陵容只是宫中织坊的宫女，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宫里的宫女叫她“昆仑”。等她来到，相士大惊说：“就是这个人！”简文帝为了传宗接代，召她来侍寝。李陵容多次梦见两条龙枕在自己膝头，太阳月亮投入怀中，心中认为是吉兆，和身边宫女说起这件事。简文帝听说之后感到奇异。后来李陵容生下孝武帝、会稽文孝王、鄱阳长公主。
孝武帝刚刚即位，尊李陵容为淑妃。太元三年，晋封为贵人；太元九年，再升为夫人；太元十二年，加封皇太妃，礼仪服饰全部和太后相同。太元十九年，会稽王司马道子上奏：“母亲因为儿子显贵，福分厚重，礼仪应当尊崇。皇太妃德行盛大，承受上天福佑，生育圣明的君主，继承美好的名声。朝野内外都认同，但是名号还没有到最高规格，不能够宣扬圣上的孝心，回应天人的期望。应当更正尊崇名号，仔细参考旧的典章制度。”八月辛巳日，孝武帝驾临殿前平台，派遣兼太保刘耽尊奉李陵容为皇太后，居所称作崇训宫。安帝即位，尊奉为太皇太后。
隆安四年，李陵容在含章殿去世。朝廷大臣对于丧服制度又产生争议。左仆射何澄、右仆射王雅、尚书车胤、孔安国、祠部郎徐广等人议论：“太皇太后名位端正，等同于皇帝的规格，礼制完备，人情和礼法都要兼顾。依据《春秋》母以子贵的大义，已经尊称为夫人，丧服就按照正室长辈来对待。所以成风得到夫人的名号，鲁文公为她服三年丧。对于生育自己的父母，身份尊贵，情义深重。而且礼法中，祖父不会压制孙子的孝心，理当服丧不降低规格，依据人情订立制度。如果没有明确的条文，有疑问就依从重的丧制。我们认为应当比照做了继承人的孙子为祖母服齐衰三年。”皇帝采纳。皇后以及百官服齐衰一年，永安皇后只举行一次哭吊。于是在西堂搭建守丧草庐，丧礼仪式设在神兽门，安葬在修平陵，神主牌位供奉在宣太后的庙宇。
孝武定王皇后，名叫王法慧，是哀靖皇后的侄女。父亲王蕴，事迹记载在《外戚传》。当初，孝武帝将要迎娶皇后，向公卿大臣征询意见。当时王蕴的儿子王恭刚二十岁，拜见仆射谢安，谢安十分敬重他。之后谢安对别人说：“从前魏朝毛嘉，因为外戚身份招致羞辱；杨骏几乎倾覆晋室。皇帝选皇后，皇后的父亲，必须要有像王蕴这样门第声望才可以。”之后访查到王蕴的女儿，容貌德行贤淑美好，于是举荐她作为皇后人选。宁康三年，中军将军桓冲等人上奏：“臣听说天地之道，互相配合才能化生万物；帝王与皇后的德行，互相辅助才能让朝政兴隆。然后万物有序，人伦确立，国家根基稳固，子孙百世延续。天下万事，没有不是由此而来。所以涂山氏做夏禹的妻子，夏族兴盛；太妊、太姒嫁给周王室，姬氏国运昌隆。如今要选立皇后，应当及时挑选。我们听闻试守晋陵太守王蕴的女儿，天性温柔和顺，妇德完备。出身德行美好的世家，善美的品行早已积累。我们共同商议，认为她可以匹配帝王，恭谨承奉宗庙，在六宫传播美名，做天下女子的表率。”于是孝武帝迎娶王法慧为皇后。册封王蕴的妻子刘氏为乐平乡君。王皇后生性喜好饮酒，骄纵善妒，孝武帝深深为此苦恼。于是在东堂召见王蕴，详细诉说皇后的过失，命令他加以训诫。王蕴脱去官帽谢罪。王皇后从此稍稍收敛改正。太元五年王皇后去世，时年二十一岁，安葬在隆平陵。
安德陈太后，名叫陈归女，松滋浔阳人。父亲陈广，凭借乐伎的身份做官，官至平昌太守。陈归女凭借美貌，擅长歌舞弹奏，入宫做淑媛，生下安帝、恭帝。太元十五年去世，追赠夫人。后来追尊为皇太后，神主供奉在宣太后庙，陵墓称作熙平陵。
安僖王皇后，名叫王神爱，琅邪临沂人。父亲王献之，另外有传记。母亲是新安愍公主。太元二十一年，被纳为太子妃。安帝即位，册立为皇后。没有生育子女。义熙八年，在徽音殿去世，时年二十九岁，安葬在休平陵。
恭思褚皇后，名叫褚灵媛，河南阳翟人，是义兴太守褚爽的女儿。起初做琅邪王妃。元熙元年，册立为皇后，生下海盐公主、富阳公主。等到恭帝禅位给刘宋，被降为零陵王妃。刘宋元嘉十三年去世，时年五十三岁，合葬冲平陵。
史臣评论说：大地安稳，和天道德行相配；月亮运行，和太阳光辉齐耀。所以阴阳二气交融，万物靠它化育；水火燥湿，六气依靠它调顺。拿贤淑女子来打比方，作为帝王的配偶，巩固国家基业，实在要依靠后妃。宣穆皇后通晓礼法，在帝王微贱之时结为伴侣，辅佐开创艰难的国运，继承涂山氏的美名。晋朝国运归于她的后代，确实有她身为国母的功劳。武元杨皇后参与过问朝政，见识不能看得长远，出于私情偏爱儿子，坚决不听卫瓘的谏言，看不穿张泓的诡计，阴柔的祸患潜藏，遮蔽帝王的光明，晋朝国运走向衰微，根源就在这里。
惠帝天生昏昧，分不清蛙鸣出自公家还是私家，见识浅陋。贾南风肆意奸狡，掀起滔天祸乱。刚登上皇后之位，就在长乐宫展露枭鸟一般的歹毒心肠；看着宫中梓树，就用毒酒谋害太子。褒姒灭亡周朝，和她相比都算轻的；妹喜倾覆夏朝，也不足以比拟。中原沦陷于异族战乱，祸兆从这里显现。古时候高宗居丧，把百官交给元老处理；成王年幼，把天下托付给上公。太后执掌朝政，本来不是上古的制度。但是明穆皇后、康献皇后，接连临朝，赶上君主幼小，亲自处理国事。二人都没有酿成华阳太后那样的祸乱，追随汉代和熹皇后的事迹，保全衰落的晋朝得以善终，实在是晋朝很大的幸运。
赞语说：二位贤妃辅佐舜帝，三位圣母振兴周室。末代夏桀宠幸妺喜，周幽王宠爱褒姒而亡国。家国兴盛覆灭，都和后妃有关。穆皇后处事果断，放下个人私情。被疏远却不忘旧恩，池蒲之事引人感叹。教化广布福泽，开启祸乱的开端。杨骏姐妹相继得到恩宠，福运到顶灾祸降临。贾南风残暴肆虐，国家动乱自身覆灭。羊献容遭遇乱世，蒙受屈辱，看似得到荣宠。提笔参与废立君主，依仗威势逼迫帝王。历经坎坷忧患，最终在愁苦中死去。有的女子容貌窈窕，姿态温婉。吕姬改换嬴氏的国运，黄姬颠覆芈姓王朝。刻石的预言流传，晋朝的天命悄悄转移。女子的力量倾覆家国，扰乱正统。
列传第三
王祥（王览）、郑冲、何曾（何劭 何遵）、石苞（石崇 欧阳健 孙铄）
王祥，字休徵，琅邪临沂人，是汉朝谏议大夫王吉的后代。祖父王仁，担任青州刺史。父亲王融，官府多次征召，他都不去赴任。
王祥天性极为孝顺。早年生母去世，继母朱氏不慈爱，多次说王祥的坏话，王祥因此得不到父亲的喜爱。继母常常派他去打扫牛圈，王祥却更加恭敬谨慎。父母生病，他睡觉不脱衣服，汤药一定要亲口尝过才端上去。继母曾经想吃活鱼，当时天寒地冻河面冰封。王祥解开衣服，打算凿开冰捕鱼，河面冰层忽然自行裂开，两条鲤鱼跳了出来，王祥拿着鱼回家。继母又想吃烤黄雀，又有几十只黄雀飞进他家帐幕，王祥又拿来供奉继母。同乡的人惊叹，认为是孝心感动天地。家里有棵丹奈树结了果子，继母命令王祥看守，每逢刮风下雨，王祥就抱着树哭泣。他的孝顺纯粹就到这样的地步。
汉末天下大乱，王祥扶侍继母，带着弟弟王览，躲避战乱来到庐江，隐居三十多年，不接受州郡官府的征召。继母去世，王祥居丧哀痛伤身，要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徐州刺史吕虔发文征召他做别驾。王祥年近六十，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王览劝说他，替他准备车马，王祥才接受征召。吕虔把全州的事务交给他处理。当时盗贼遍地，王祥激励士兵，多次讨伐击破贼寇。徐州境内安定，教化广为推行。当时百姓作歌谣唱道：“海沂地区的安定，全靠王祥；州府仓库充实，是别驾的功劳。”
王祥被举荐为秀才，授官温县县令，多次升迁做到大司农。高贵乡公即位，王祥因为参与拥立皇帝的谋划有功，封关内侯，授官光禄勋，改任司隶校尉。跟随皇帝讨伐毌丘俭，增加食邑四百户，升任太常，封为万岁亭侯。天子驾临太学，任命王祥为三老。王祥面向南，靠着几案，拄着手杖，以老师的身份自居。天子面朝北向他求教，王祥讲述圣明帝王君臣教化的要义来训导天子，听的人无不受到激励。
等到高贵乡公被弑杀，朝中大臣都去吊丧，王祥放声痛哭，说：“老臣没有尽到责任！”泪流满面，其他大臣都面露愧色。不久，王祥被任命为司空，转任太尉，加官侍中。五等爵位制度设立，封为睢陵侯，食邑一千六百户。
等到司马昭做晋王，王祥和荀顗一同前去拜见。荀顗对王祥说：“相国地位尊贵，何曾已经对他行跪拜大礼，我们现在也应当跪拜。”王祥说：“相国固然尊贵，但他还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公和王只差一级，地位大体相当，哪有朝廷的三公随便跪拜别人的道理！这么做损害魏国朝廷的威望，也有损晋王的德行。君子待人讲求礼法，我不会这么做。”等到入内觐见，荀顗就跪拜行礼，唯独王祥只行长揖礼。司马昭说：“今天才明白您对我的看重！”
晋武帝登基，任命王祥为太保，晋升爵位为公，额外设置七名属官。武帝刚刚即位，虚心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王祥和何曾、郑冲这些年老的重臣，很少上朝觐见，武帝就派遣侍中任恺向他们询问朝政得失，以及施政的首要事务。王祥因为年老体弱，多次请求辞官还乡，武帝不答应。御史中丞侯史光，认为王祥常年生病，不参加朝会，请求罢免他的官职。武帝下诏说：“太保是元老重臣，品行高尚，是我依靠来推行朝政的人。他多次请求辞官，我都没有听从，这件事不是主管官员可以议论的。”于是搁置侯史光的奏疏。王祥坚持请求退休，武帝下诏准许他以睢陵公的身份回家，地位等同太保、太傅，高于三司，俸禄赏赐和从前一样。诏书说：“古代官员退休，不再侍奉王侯。如今虽然以国公身份住在京城，不应当再让他辛苦参加朝会。赐给几案手杖，不必上朝；国家有大事，都要向他咨询。赏赐安车驷马，上等宅第一所，钱一百万，绢五百匹，床帐席褥。配给六名家奴作为睢陵公舍人，配备二十名仪仗骑士。任命王祥的儿子骑都尉王肇做给事中，让他可以时常探望侍奉父亲。又因为太保高洁清贫，家中没有私宅，允许暂时留居原来的官府府舍，等到赏赐的宅第修好再搬出去。”
王祥病重，写下遗令训诫子孙：“人有生有死，是自然的道理。我八十五岁，寿终正寝，没有什么遗憾。不留下遗言，你们就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我生在末世，出来做官，没有辅佐国家的大功，死后没有什么可以回报朝廷。断气之后只需要把手脚洗干净，不用全身沐浴；不要缠裹尸体，就穿平时洗过的旧衣服。朝廷赏赐的山玄玉佩、卫氏玉玦、装印绶的匣子，全都不要随葬。西芒那片土地土质坚实，不要用砖石砌墓室，不要堆高大坟头。墓穴挖两丈深，椁室只要装下棺材就够。不要修建前堂，不要摆设筵席，不要放置书箱梳妆用具。棺材前面只放一张床榻就够。干肉肉酱各一盘，清酒一杯，作为早晚的祭祀。家里大大小小不必送葬，周年、两周年祭祀才用牲畜。不要违背我的遗命！高柴守丧泣血三年，孔子说他愚。闵子骞守丧期满之后抚琴，琴声依旧哀伤，孔子称许他是真孝。所以哭泣哀痛，要随着时间减轻；饮食起居，自有制度。说话做事可以经得起核查，是最高的信义；把美名推给别人，过错归于自己，是最高的德行；扬名来光耀父母，是最高的孝道；兄弟和睦，宗族欢乐，是最高的悌道；面对财物懂得谦让。这五条，是立身的根本。这就是颜子当作人生信条的道理，不是遥不可及。”他的儿子全都遵照执行。
泰始五年王祥去世。武帝下诏赏赐皇家的丧葬器物，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帛一百匹。当时文明皇太后去世才过一个月。后来武帝下诏：“为睢陵公办丧，拖到现在。我每每为之感伤，却没有专门举行哀悼。现在就为他哭吊。”第二年，策命定谥号为元。
王祥去世，前来奔丧吊唁的，不是朝廷贤臣，就是亲属旧部下，家中没有闲杂吊唁宾客。族孙王戎感叹说：“太保可以称得上清正通达！”又说：“王祥处在正始年间，不属于擅长清谈的那一类人。但是和他交谈，义理清远，大概是高尚德行掩盖了言谈的名气。”王祥有五个儿子：王肇、王夏、王馥、王烈、王芬。
王肇是庶子，王夏早死，王馥继承爵位。咸宁初年，朝廷因为王祥家十分清贫，赏赐绢三百匹，任命王馥做上洛太守，死后谥号孝。儿子王根继承爵位，担任散骑郎。王肇官做到始平太守。王肇的儿子王俊，担任太子舍人，封永世侯。王俊的儿子王遐，担任郁林太守。王烈、王芬年少就有名气，被王祥喜爱。两个儿子同时去世。临死的时候，王烈希望运回故乡安葬，王芬希望留在京城安葬。王祥流着眼泪说：“不忘故乡，是仁；不贪恋故土，是通达。仁与通达，我的两个儿子都具备。”
王览，字玄通。继母朱氏，对待王祥十分刻薄。王览几岁的时候，看见王祥被继母鞭打，就哭着抱住王祥。等到长大少年，常常劝谏母亲，母亲稍稍收敛凶暴。朱氏多次无理支使王祥，王览就和王祥一同去干活。朱氏虐待使唤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一同前去劳作。朱氏心中忌惮，才停止。王祥父亲去世之后，渐渐有了好名声。朱氏十分嫉恨，暗地里下毒酒要毒死王祥。王览知道，直接上去抢毒酒。王祥怀疑酒有毒，不肯给王览。朱氏慌忙把酒夺回去倒掉。从此以后，朱氏给王祥送来食物，王览一定先尝。朱氏害怕毒死自己儿子，就停止加害。
王览孝顺友爱，恭敬谨慎，名望仅次于王祥。等到王祥出来做官，王览也接受本郡的征召，逐步升迁做到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五等爵位设立，封即丘子，食邑六百户。泰始末年，授官弘训少府。这个官职后来裁撤，转任太中大夫，俸禄赏赐和九卿同等。咸宁初年，皇帝下诏：“王览年少就品行淳厚，践行仁义，坚贞朴素的节操，年纪越大越坚定。任命王览做宗正卿。”不久，王览上书因病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以太中大夫身份告老还乡，赏赐钱二十万，床帐被褥，派宫中太医给他看病给药。后来改任光禄大夫，门前可以设置行马。
咸宁四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谥号贞。有六个儿子：王裁、王基、王会、王正、王彦、王琛。
王裁，字士初，担任抚军长史；王基，字士先，担任治书御史；王会，字士和，担任侍御史；王正，字士则，担任尚书郎；王彦，字士治，担任中护军；王琛，字士玮，担任国子祭酒。
当初吕虔有一把佩刀，相刀的工匠说，佩戴这把刀的人一定能位至三公。吕虔对王祥说：“如果不是配得上的人，这把刀会带来灾祸。您有三公的器量，所以送给您。”王祥坚决推辞，吕虔执意要给才收下。王祥临死，把刀交给王览，说：“你的后代一定会兴盛，配得上这把刀。”王览的后代世代人才辈出，王氏家族在江东兴起。王裁的儿子王导，另外有传记。
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人。出身贫寒，节操卓然，清静寡欲，潜心研读经史，广泛通晓儒家经典以及诸子百家。容貌风度出众，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坚守本心，不追求乡邻的虚名，所以州郡很久都没有征召他。魏文帝做太子的时候，搜求埋没的人才，任命郑冲为文学官，多次升迁做尚书郎，外放担任陈留太守。郑冲以儒雅作为德行，做官没有干练强势的名声，粗饭旧袍，不经营私人产业，世人因此敬重他。大将军曹爽征召他做从事中郎，改任散骑常侍、光禄勋。嘉平三年，担任司空。高贵乡公讲解《尚书》，郑冲亲手拿着经书授课，和侍中郑小同一同得到赏赐。不久转任司徒。常道乡公即位，拜授太保，地位在三司之上，封为寿光侯。郑冲虽然身居宰相高位，却不干预实际政务。文帝辅佐朝政，平定蜀地之后，命令贾充、羊祜等人分别修订礼仪、律令，都先要咨询郑冲，然后才施行。
等到魏帝禅位给晋，派遣郑冲捧着禅位册书。晋武帝即位，任命郑冲为太傅，晋升爵位为公。不久，司隶李憙、御史中丞侯史光上奏，说郑冲、何曾、荀顗等人都身患疾病，都应当罢免官职。武帝不允许。郑冲于是不再处理公务，上表请求退休。武帝下优待诏书不允许，派人开导劝慰。郑冲坚决辞官，上交貂蝉官饰和印绶，武帝又不答应。泰始六年，皇帝下诏：“从前汉高祖知人善任，平定天下，把功劳归于三位俊杰。和功臣立下盟誓，收藏在宗庙，副本交由官府保管，用来表彰功勋，护卫王室。过去我的祖辈遭遇天下多难，招揽英才，同心协力，平定时局，成就大业。太傅寿光公郑冲、太保朗陵公何曾、太尉临淮公荀顗，崇尚仁德，诚信笃实，辅佐前代帝王，成就帝王大业。已故司空博陵元公王沈、卫将军钜平侯羊祜文武兼备，忠诚正直，我十分赞许。《尚书》说：‘上天制定尊卑礼仪，五等服饰彰显等级。’给寿光公、朗陵公、临淮公、博陵公、钜平侯的封国设置郎中令，授予夫人、世子印绶，支取原本俸禄的三分之一，待遇全部比照郡公郡侯。”
泰始九年，郑冲又上书坚决请求辞官。武帝下诏：“太傅德行深厚纯粹，品行高洁，淡泊旷远，超出世俗。为国效力六十余年，一心为公，不为私利。被众人推举，接连担任三公。又承担太保太傅的重任，负责论道辅君，辅佐几代君主，谋划宏大功业，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为天下所仰望。我不懂治国，很多政务还没有理顺，希望依靠元老训导，启迪蒙昧，期待凭借您的德行治理好国家。而您多次因为年老病重请求辞官。如果顺从您的心愿，那我还能向谁咨询国事？就如同渡河，不知道依靠什么。所以多年没有准许。但是您辞让的心意越来越恳切，实在难以违背。读了您的奏疏，让我怅然。功业成就而不居功，是至高的德行；成全别人的心愿，是君子所为。怎么可以只顾我想要倚重您的心思，而委屈您进退的志向！现在听从您的请求，以寿光公身份归家，地位等同太保太傅，高于三司。您应当保养精神，颐养身心，安享高寿。赐几案手杖，不必上朝。古代圣明的君王，敬重国之老臣，向他们请教，弥补朝政过失。朝廷有重大政务，都要上门向您咨询。赏赐安车驷马，上等宅第一所，钱一百万，绢五百匹，床帐席褥。配给舍人六名，仪仗骑士二十人。任命世子郑徽为散骑常侍，方便随时探望侍奉。俸禄赏赐，策命礼仪，全部依照旧典，还要格外优待。”
第二年郑冲去世。武帝在朝堂为他举行哀悼，追赠太傅，赏赐丧葬器物，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帛一百匹。谥号成。咸宁初年，主管官员上奏，郑冲和安平王司马孚等十二人，都把名字铭刻在太常，配享太庙。
当初，郑冲和孙邕、曹羲、荀顗、何晏一起收集各家《论语》注释，选取优秀的注解，记下原作者姓名，遵从原注的含义，遇到不妥当的地方就加以修改，编撰成《论语集解》。成书之后上奏魏朝，这部书流传到今天。
郑冲没有儿子，把侄子郑徽立为后嗣，官做到平原内史。郑徽去世，儿子郑简继承爵位。
何曾，字颖考，陈国阳夏人。父亲何夔，是魏国的太仆，封阳武亭侯。何曾年少继承爵位，学问广博见闻多，和同郡的袁侃齐名。魏明帝当初做平原侯，何曾担任文学侍从。等到魏明帝即位，多次升迁做到散骑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给事黄门侍郎。何曾上疏说：“我听说治理国家以清静无为作为根本，而治理百姓依靠贤良的官吏。现在天下物力损耗，徭役繁多，实在应当体恤百姓，役使百姓要体恤他们。郡守官职品级不算高，但是独掌千里地方，放到古代，就相当于诸侯国的君主。对上要宣扬朝廷的恩德，施行仁政；对下要兴办有利百姓的事，除去祸害。任用合适的人地方就安定，任用不当就会造成祸患。所以汉宣帝说：‘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哀怨叹息，是因为政务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和我一同做到这些的，就是优秀的二千石郡守！’这确实懂得为政的根本。如今国家大规模用兵，不断征调赋税，军队远征，朝野上下劳苦。百姓可以共享成功，很难在事情开始的时候和他们谋划。愚昧的人，只看到眼前短暂辛苦，看不到动乱带来的大祸，所以郡守人选更不能不慎重。人才很难十全十美，但是起码要有恩威，让百姓敬畏信服。我听闻各地郡守，有的年老，有的身患疾病，把政务全部交给副手属官，不处理实际事务。有的本性懈怠，不把治理地方放在心上。任职多年，不给百姓施恩惠，但是考绩制度之下，罪行又达不到罢官免职，所以能够混日子，不会被斥退。我私下建议，可以秘密下诏主管官员，暗中核查走访郡守。对于年老生病不能处理公务，以及为官缺少恩德，热衷于交际应酬，骚扰百姓的，全部召回京城，重新选派官员替换。”不久，何曾升任散骑常侍。
等到宣帝将要讨伐辽东，何曾上书魏帝：“我听说先王订立制度，凡事务求周全慎重。设置官职，就要配备副手；派遣大将出征，就要设立副帅；派出使者，就要配备副使；上阵对敌，还要有辅助御敌的副手。就是为了集思广益，防备危险变故。遇到危难，有权衡辅助；万一主将遭遇不测，有人才可以接替。这对于国防，考虑得十分深远。到了汉代，也沿用旧制。韩信攻打赵国，张耳做副手；马援征伐越地，刘隆辅佐军队。前代的事例记载在史书。现在太尉奉命讨伐叛贼，精锐步兵骑兵数万人，路途遥远阻隔，长达四千里。虽然仰仗天子威严，出征就能取胜，但是贼寇有可能悄悄逃窜，战事拖延时日。战事期限无法预料，人不是金石，应当深远谋划，完备准备，设置副手。现在北军的各位将领，都是太尉的下属，名位相差不大，没有明确的副手权威，如果突然发生紧急事变，不能够镇服调度。平安的时候不忘危险，是圣明之人的考虑。我认为应当挑选威望厚重的大臣名将，给予相应的礼遇官阶，派遣前往北军，议事的时候一同谋划，平时作为辅佐副手。就算发生意外变故，军中已经预备好主事之人，就没有祸患。”魏帝没有采纳。后来何曾外放河内太守，在任以威严著称。征召入朝担任侍中，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守丧。
嘉平年间，担任司隶校尉。抚军校事尹模仗着皇帝的宠信作威作福，非法聚敛大量财物，朝廷内外人人畏惧，没有人敢揭发。何曾上奏弹劾尹模，朝廷上下都称赞他。当时曹爽专权，宣帝称病不理事，何曾也托病辞官。等到曹爽被诛杀，才出来处理政务。魏帝被废黜这件事，何曾也参与谋划。
当时步兵校尉阮籍恃才放纵，居丧不守礼法。何曾在文帝座席上当面斥责阮籍：“你放纵性情违背礼法，败坏风俗。如今忠贤主持朝政，讲求名实相符，像你这样的人，不能纵容。”接着对文帝说：“您正要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容许阮籍在丧期于公座饮酒吃肉。应当把他流放到边远地区，不让他玷污华夏风气。”文帝说：“这个人身体这样虚弱，您就不能包容一下吗！”何曾反复引经据典，言辞恳切。文帝虽然没有听从，但是当时的人都敬畏何曾。
毌丘俭被诛杀，他的儿子毌丘甸、妻子荀氏按律法应当处死。荀氏的族兄荀顗、族父荀虞都和景帝有姻亲关系，一同向魏帝上书乞求保全荀氏性命。皇帝下诏准许荀氏和毌丘甸离婚。荀氏的女儿毌丘芝，是颍川太守刘子元的妻子，也按律要处死，因为怀孕被关在监狱。荀氏写信向何曾求情：“我的女儿毌丘芝关在廷尉狱中，自知难逃死罪，等待行刑。请求把我没入官府做奴婢，来赎女儿的性命。”何曾怜悯她，把这份上书转呈朝廷，朝廷大臣都认为应当宽恕，于是修改了相关律法。这件事记载在《刑法志》。
何曾在司隶校尉任上多年，升任尚书。正元年间担任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假节。将要赴任，文帝派武帝、齐王司马攸送行几十里。何曾隆重接待，摆设太牢宴席，随行官吏仆役，全都喝醉吃饱。武帝告辞出来，又去拜访何曾的儿子何劭。何曾事先告诫何劭：“客人一定会来看你，你要提前准备。”何劭不戴好官帽腰带，让武帝等候很久，何曾严厉斥责何劭。何曾受到的敬重就到这种地步。升任征北将军，封颍昌乡侯。咸熙初年，授官司徒，改封朗陵侯。文帝做晋王，何曾和高柔、郑冲同为三公。进宫拜见的时候，唯独何曾行跪拜大礼，另外二人只行长揖。
武帝继承晋王位，任命何曾做晋丞相，加官侍中。何曾和裴秀、王沈等人劝晋王登上帝位。武帝登基，授官太尉，爵位升为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泰始初年，皇帝下诏：“辅弼大臣，保护帝王，宣扬教化，安定天下。侍中太尉何曾，品行高尚正直，忠心坦荡，学识渊博，见识通达，辅佐先皇，功勋卓著。我继承大业，他是王室的首相。前代的功德，施加到我的身上，辅佐帝王振兴教化。三公辅佐帝王处理政务，如果要匡正帝王过失，弥补朝政不足，作用比不上太保太傅。所以掌管机要，不如辅佐君主教化天下更为重要。任命何曾为太保，依旧兼任侍中。”过了很久，又以太保本官兼任司徒。何曾坚决推辞，皇帝不允许，派遣散骑常侍宣明旨意，才处理公务。又晋升太傅。何曾年纪老迈，多次请求辞官。皇帝下诏：“太傅见识高明，心志坚毅，是德望老成，国家的重臣。却崇尚退隐，多次辞掉禄位。我德行浅薄，依靠您辅佐，阅读您的奏章，心中感慨。虽然想要成全您的心愿，但是又怎么能舍弃您辅佐朝廷的益处。司徒政务繁杂，不可以劳累年老重臣。晋升为太宰，依旧担任侍中。朝会的时候，可以佩剑穿鞋，乘车上殿，效仿汉代萧何、田千秋，魏国太傅钟繇的旧例。赏赐钱一百万，绢五百匹，八尺大床以及帐幔席褥。设置长史、掾属、祭酒以及办事官吏，全部沿用旧制。亲兵仪仗骑士待遇和从前一样。主管官吏按照礼典，务必待遇优厚完备。”之后每次召见何曾，皇帝都下令让他自带平时的饮食衣物，让两个儿子陪侍。
咸宁四年何曾去世，时年八十岁。武帝在朝堂穿素服举行哀悼，赏赐丧葬器物，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帛一百匹。将要下葬，命令礼官议定谥号。博士秦秀建议定谥号为缪丑，武帝没有采纳，策命谥号孝。太康末年，儿子何劭自己上表，把父亲的谥号改成元。
何曾生性极为孝顺，家门严肃整齐，从小到大，不喜好歌舞姬妾。年纪老了之后，和妻子相见，也要穿戴整齐衣冠，相待如同宾客。自己面向南，妻子面向北，两次跪拜敬酒，敬酒行礼完毕就退出去。一年当中这样见面不过两三次。当初司隶校尉傅玄写文章称赞何曾和荀顗：“用侍奉文王那样的道义侍奉双亲，就是颍昌侯何曾、荀侯荀顗吧！古时候有曾参、闵子骞，今天有荀、何二人。在家尽心侍奉亲人，在外崇尚礼让对待天下。孝子，是百代的楷模；仁人，是天下的表率。能够践行孝道，是君子的典范。《诗经》说：‘仰望高山，行走在大道。’德行高尚的人，不能不追随两位先生的榜样。”又说：“荀顗、何曾，是君子的楷模。”又说：“颍昌侯侍奉父母，极尽孝子之道。父母在世，和乐恭敬；父母去世，哀痛守丧，我在何曾身上见到了。”“见到父母的亲友，如同见到父母本人，六十岁还像孩童一样思慕长辈，我在颍昌侯身上见到了。”但是何曾生活奢侈豪华，追求铺张。帷帐车马服饰，极尽华丽，饭菜的滋味，超过帝王。每次入宫赴宴，不吃皇宫准备的食物，武帝就让他自带家中饮食。蒸饼上面不裂开十字花纹就不吃。一天吃饭要花一万钱，还说没有可以下筷子的菜。别人用小纸片写信给他，他吩咐记室不要回复。刘毅等人多次弹劾何曾奢侈无度，武帝因为他是重臣，一概不加追究。
都官从事刘享曾经上奏弹劾何曾奢华，用铜钩装饰牛车，打磨牛的蹄角。后来何曾征召刘享做自己的掾属。有人劝刘享不要接受。刘享认为办公事秉持公心，不能夹杂私人怨恨，于是接受征召。何曾常常借着小事对刘享施以杖罚。他外表宽厚内心记仇，大抵就是这类事情。当时司空贾充权势堪比君主，何曾屈身依附贾充。等到贾充和庾纯酒宴上争执，何曾议论偏袒贾充而贬抑庾纯，正直的人都因此非议他。何曾有两个儿子：何遵、何劭。何劭继承爵位。
何劭，字敬祖，年少和武帝同岁，从小就交好。武帝做太子的时候，任命何劭为中庶子。武帝即位，改任散骑常侍，十分受亲近优待。何劭容貌风度出众，远方使者朝见，必定让何劭在身边侍奉。各地进贡的物品，武帝常常赏赐给他，看他拜谢的仪态。咸宁初年，主管官员上奏，何劭和哥哥何遵等人接受已经罢官的鬲县县令袁毅的财物，虽然赶上大赦，也应当罢官禁锢。案子交付廷尉。武帝下诏：“太保何曾和袁毅几代交情，何遵等人收受的财物不多，全部不再追究。”升任侍中、尚书。
惠帝即位，刚设立东宫，太子年纪幼小，想要让他熟悉政务，所以慎重挑选东宫六位师傅，任命何劭为太子太师，兼理尚书的事务。后来改任特进，多次升迁官至尚书左仆射。
何劭学问渊博，擅长写文章，讲述近代的事情，了如指掌。永康初年，升任司徒。赵王伦篡位，任命何劭为太宰。等到三王起兵争斗，何劭身居高位周旋其中，没有人怨恨他。但是他骄纵奢侈，看重身份，也继承父亲的风气。衣服玩物，新旧堆积如山。吃饭一定要搜罗天下珍奇美味，一天的饮食花费两万钱。当时人评价说皇宫御膳，也比不上他家。但是何劭悠闲自足，不贪求权势。曾经对同乡王诠说：“我虽然名位超出本分，一生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事迹，只有和夏侯长容一起劝谏，请求设立博士，这件事可以写进史书。”他撰写的《荀粲传》《王弼传》，以及各类奏议文章，都流传于世。永宁元年去世，追赠司徒，谥号康。儿子何岐继承爵位。
何劭刚去世，袁粲前去吊唁，何岐推脱生病不见。袁粲独自哭完就出来，说：“今年一定要定这个婢子的乡品。”王诠对他说：“吊丧是悼念死者，何必一定要见到生者！何岐之前很多罪过，那时候不定他的品第，偏偏何公刚死，就要贬他的品级，别人会说中正官畏惧权贵，欺凌弱小。”袁粲才作罢。
何遵，字思祖，是何劭的庶兄。年少就有才干。从散骑黄门郎起家，历任散骑常侍、侍中，逐步升迁做大鸿胪。生性也奢侈放纵，驱使皇宫的工匠制造违禁器物，又倒卖御用器物，被司隶刘毅弹劾，免去官职。太康初年，重新起用担任魏郡太守，升任太仆卿，又被免官，死在家中。有四个儿子：何嵩、何绥、何机、何羡。
何嵩，字泰基，为人宽厚善待士人，博览典籍，尤其精通《史记》《汉书》。年少就担任清贵官职，兼任著作郎。
何绥，字伯蔚，官做到侍中、尚书。自认为家族世代显贵，奢侈过度，性情轻视别人，书信简慢傲慢。城阳王尼见到何绥的书信，对人说：“伯蔚身处乱世，还如此骄矜豪奢，怎么能免于灾祸！”刘舆、潘滔在东海王司马越面前诬陷他，司马越就诛杀何绥。当初何曾陪武帝宴会，回家对何遵等人说：“国家顺应天命改朝换代，开创基业留给后代。我每次参加宴会，从来听不到治国的长远谋划，只聊日常琐事，这不是留给子孙长远规划的征兆。福气止于我们这一代，后代恐怕就要遇到危难。你们还可以善终。”指着孙辈说：“这些孩子一定会遭遇乱世灾祸。”等到何绥被杀，何嵩哭着说：“我的祖父真是大圣人啊！”
何机，担任邹平县令。为人骄矜傲慢，逼迫同乡谢鲲等人向他行跪拜礼。有人告诫他：“行礼敬拜要看年齿爵位，更要看重德行。逼迫谢鲲向权势跪拜，有伤风俗。”何机并不感到惭愧。
何羡，担任离狐县令。既骄横又吝啬，欺压别人，同乡的人痛恨他如同仇敌。永嘉末年，何氏家族覆灭，后代灭绝。
石苞，字仲容，渤海南皮人。心胸开阔有智谋，身材容貌高大俊美，不拘小节。当时人编谚语说：“石仲容，俊美无双。”县里征召他做小吏，在农司马手下当差。正好谒者郭玄信奉命出使，找人做车夫，司马派石苞和邓艾给他驾车。走了十几里，郭玄信对两个人说：“你们两个人将来都可以做到公卿宰相。”石苞说：“我们只是驾车的仆役，怎么谈得上公卿宰相！”后来石苞又被派到邺城，事情长久没有了结，于是就在邺城集市贩卖铁器。邺城市长赵元儒善于识人，见到石苞，十分看重他，和他结交。赞叹石苞器量远大，会做到三公辅相，石苞从此出名。他拜见吏部郎许允，请求做一个小县的县令。许允对他说：“你是我们这一类的人才，我会举荐你进入朝廷，为什么想要小县呢？”石苞回去十分感慨，没想到许允这样赏识自己。
逐步升迁，担任景帝的中护军司马。宣帝听说石苞喜好女色，品行上有小的污点，因此责备景帝。景帝回答：“石苞虽然小节有不足，但是具备治理国家的才略。那些清正廉洁的读书人，未必能够处理时务。所以齐桓公不计较管仲的奢侈僭越，看重他辅佐霸业的大谋略；汉高祖不计较陈平品行的污点，采纳他六条奇计。石苞虽然比不上这两位先贤，但也是当今可用的人才。”宣帝才不再追究。改任邺地典农中郎将。当时魏国的王侯大多居住在邺城，尚书丁谧权势压倒朝野，和别人争夺财利。石苞上奏检举他的事情，由此更加受到称赞。历任东莱、琅邪太守，任职的地方都有威严仁惠的名声。升任徐州刺史。
文帝在东关战败，唯独石苞率领军队完整撤退。文帝指着自己手里的符节对石苞说：“遗憾没有把这符节授予你，来成就大事。”于是朝廷调任石苞为奋武将军，持符节，统管青州各项军务。等到诸葛诞在淮南起兵叛乱，石苞统领青州各路军队，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挑选精锐士兵作为机动部队，用来防备外部敌寇。吴国派遣大将朱异、丁奉等人前来接应诸葛诞，诸葛诞等人把辎重留在都陆，率领轻装部队渡过黎水。石苞等人率军迎击，把他们打得大败。泰山太守胡烈派出奇兵，走隐秘小路袭击都陆，将诸葛诞囤积的军用物资全部焚毁。朱异等人收拢残余部队撤退，寿春叛乱就此平定。朝廷授任石苞为镇东将军，封为东光侯，持符节。没过多久，石苞接替王基统管扬州各项军务。石苞于是入朝觐见。将要返回镇守之地时，他辞别高贵乡公，和高贵乡公交谈了一整天。出宫之后，石苞对文帝司马昭说：“高贵乡公不是甘愿居于人臣的君主。”没过几天，就发生了成济弑杀高贵乡公的事变。后来石苞晋升为征东大将军，不久又升任骠骑将军。
文帝司马昭去世，贾充、荀勖商议葬礼规制迟迟没有定下来。石苞前来奔丧，痛哭说道：“如此宏大的帝王基业，难道要以臣子的规格安葬吗！”帝王的葬礼规格这才确定。之后石苞常常和陈骞委婉规劝魏帝，说魏国的气数已经终结，天命已经归于司马氏。等到魏帝禅让帝位，石苞在这件事上出力不少。晋武帝司马炎登基，石苞升任大司马，晋封乐陵郡公，加授侍中，赐给羽葆鼓吹的仪仗。
自从平定诸葛诞的叛乱之后，石苞就镇守安抚淮南，兵马强盛，边境事务繁多。石苞既勤勉处理各项政务，又凭借威严恩德让众人归服。淮北监军王琛轻视石苞出身低微，又听到童谣唱道：“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于是秘密上表，告发石苞和吴国人私下往来。在此之前，观望天象的人说“东南方向将会发生大规模战乱”。等到王琛的表章递上，晋武帝对石苞十分猜疑。恰逢荆州刺史胡烈上表说吴国人将要大举进犯，石苞也听说吴国军队即将入侵，就修筑营垒拦截河水，用来加固防御。武帝得知这件事，对羊祜说：“吴国人每次进犯，常常东西两方互相呼应，不会只在一处发难，莫非石苞果真存有反叛之心？”羊祜极力为石苞辩白，可是武帝依旧心存疑虑。正巧石苞的儿子石乔担任尚书郎，武帝征召他入宫，过了一整天石乔都没有到。武帝认定石苞必定要反叛，打算讨伐石苞，又打算把这件事隐匿起来。于是下诏书，指责石苞不能预判贼寇形势，修筑营垒拦截河水，劳扰百姓，将他的官职罢免。派遣太尉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前去征讨，防备发生意外变故。又命令镇东将军、琅邪王司马伷从下邳出兵，到寿春会合。石苞采纳属官孙铄的计策，放下武器，徒步走出军营，住在都亭等候治罪。武帝得知石苞的举动，心中的疑虑才消解。等到石苞来到朝廷，以公爵的身份回到家中。石苞对自己身负重任却无功而返感到羞愧，但是脸上没有流露出怨恨的神色。
当时邺地的奚官督郭暠上书为石苞申辩冤屈。武帝下诏书说：“前任大司马石苞忠诚公允、清正磊落，才干足以处理当世事务，办事的功绩，在历任官职中都有记载。应当让他执掌教化典章，辅佐朝政。任命石苞为司徒。”主管官员上奏说：“石苞先前有受挫失事的经历，不能够胜任司徒一职。让他以公爵身份归家，已经是朝廷宽厚的对待，不应当再提拔任用。”武帝下诏答复：“吴国人本性脆弱，终究成不了大患。所以边境防务，只求加固守备，让敌人不能越境进犯就足够。因为石苞对敌的谋划和朝廷想法不一样，对敌情顾虑过重，所以才把他召回，改授别的官职。从前邓禹在关中作战失利，却最终辅佐汉室，怎么能因为一次过失就抹杀他的大德呢！”于是石苞就任司徒。
石苞上奏说：“各州郡对于农桑生产，没有奖赏和处罚的制度。应当派遣属官到各地巡视，根据各地的土地条件安排生产，考核官吏政绩优劣，然后据此进行升降任免。”武帝下诏回复：“农业生产，是治理政事的根本，是国家最重要的事务。想要安定时局、推行教化，不先让百姓富足再施以教化，就无从实现。但是如今天下战事频繁，国家军费开支浩大，又经历连年征伐，屡次遭遇水旱灾害，国库储备不足，百姓家中没有积蓄。古代农耕种植的事务，归司徒掌管。如今司徒虽然执掌论道辅政的职责，但是治理国家处理政务，要优先应对当下的急务。所以唐尧时代，主管农业的后稷地位十分重要。现在司徒正承担这份职责，一心为公，有不惜自身为国解难、勤勉忘私的志向。就命令司徒督察各州郡农耕种植。我会把相关事务交付给他，坐等成效。如果需要派人巡视地方，可以增设属官十人，选用熟悉农事的朝廷官吏充任。”石苞在司徒任上，以忠诚勤勉著称，武帝常常对他委以重任。
泰始八年，石苞去世。武帝在朝堂为他举哀，赐给皇室专用的葬器，一套朝服，一袭常衣，三十万钱，一百匹布。下葬的时候，赐给符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仪仗、武士、大车，全部依照曹魏司空陈泰下葬的旧例。武帝乘车到东掖门外为他送葬。策封谥号为武。咸宁初年，朝廷下诏，把石苞等人的功绩记入帝王功勋名录，配享宗庙祭祀。
石苞预先写下《终制》，说：“延陵季子实行薄葬，孔子认为合乎礼法；华元厚葬君主，《春秋》将其视作不合人臣本分的行为，这是古人明确的道义。从今往后去世的人，都用日常的衣服入殓，不能叠加多层衣物。不可以把珠玉谷物放到死者口中，那是愚昧的风俗。也不可以设置床帐、陪葬器物。下葬填土完毕，墓穴填满，一律不许修筑坟墓、栽种树木。从前杨王孙裸葬来矫正厚葬的时俗，他的儿子遵从他的遗命，君子也没有讥讽他，更何况我们的做法是合乎礼法的呢！”石苞的几个儿子全都遵从这份遗令，还禁止亲戚、旧属前来祭祀。石苞共有六个儿子：石越、石乔、石统、石浚、石俊、石崇。以石统作为继承人。
石统，字弘绪，历任射声校尉、大鸿胪。他的儿子石顺，官至尚书郎。
石越，字弘伦，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石乔，字弘祖，历任尚书郎、散骑侍郎。武帝当初征召石乔，石乔没有前来，武帝深深怀疑石苞谋反。等到石苞来到京城，武帝面露愧色，对石苞说：“你的儿子差点毁掉你们全家。”石苞于是废弃石乔，终身不许他出仕做官。又因为石乔品行污秽，把他流放到顿丘。后来石乔和弟弟石崇一同被害。石乔的两个儿子石超、石熙逃走得以幸免。成都王司马颖起兵的时候，任命石超为折冲将军，讨伐孙秀，凭借战功封侯。又担任振武将军，征讨荆州叛贼李辰。司马颖和长沙王司马乂交战，石超常常充当前锋，升任中护军。陈眕等人挟持晋惠帝北伐，石超逃回邺城。司马颖派石超在荡阴抵挡惠帝的军队，朝廷军队大败，石超逼迫惠帝前往邺城皇宫。恰逢王浚攻打邺城的司马颖，司马颖任命石超为右将军抵御王浚，石超大败而回。之后跟随惠帝去往洛阳，又向西迁徙到长安。河间王司马颙任命石超兼任北中郎将，派他和司马颖一同抵挡东海王司马越。石超在荥阳招募士兵，右将军王阐与典兵中郎赵则都听从石超调度，给豫州刺史刘乔做后援。范阳王司马虓迎击，斩杀石超，石熙得以逃脱。永嘉年间，石熙担任太傅司马越的参军。
石浚，字景伦，为人清廉俭朴，有识别人才的眼光，敬重爱护士人。官做到黄门侍郎，是当时有名的士人，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石俊，字彦伦，年少就有好名声，评论的人都称他是优秀人才。官至阳平太守，早早离世。
石崇，字季伦，出生在青州，所以小名叫齐奴。年少聪慧机敏，勇敢又有谋略。石苞临终的时候，把财物分给各个儿子，唯独不给石崇。石崇的母亲为此向石苞进言，石苞说：“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以后自己能够获取财富。”石崇二十多岁，担任修武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入朝担任散骑郎，升任城阳太守。讨伐吴国立下功劳，封为安阳乡侯。在郡里虽然有公务在身，依旧好学不倦，后来因为生病辞官。没过多久，被授任黄门郎。
石崇的哥哥石统得罪扶风王司马骏，主管官吏迎合司马骏的意旨弹劾石统，准备处以重罚，不久石统得到赦免。因为石崇没有到宫门谢恩，主管官吏打算再次给石统治罪。石崇亲自上表说：“我的兄长石统，依靠先父的功勋恩德，很早就得到朝廷优待，出入清贵显要的职位，任职期间勤勉尽职。我揣测陛下内心，应当明察实情。最近兄长遭到扶风王司马骏无端诬陷诽谤，司隶、中丞等人急速上奏，弹劾罗织深重的罪名，屡次烦扰陛下听闻。我们兄弟惶恐不安，心中忧惧。司马骏身为皇室贵戚，权势显赫。朝廷内外的官吏，全都看他的风向行事。想要构陷谁，易如反掌。自从石统遭到冤枉弹劾以来，我们兄弟不敢说一句为自己申辩的话，闭口不言，只等着刑罚下达。古人说‘顺从权势就荣华富贵，违背权势就衰败困苦’，这话实在真切，今天亲身印证。所以就算执掌法度的官员，也不得不加重文书中的罪名；蒙受冤屈诽谤，也只能被动承受。所幸陛下听闻四方情况，洞察明远，顾念先父的功勋德行，体察我们努力效忠的心意。陛下下诏核查，洗清了我们的罪名。我们就算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皇恩。我就在本月十四日，和兄长石统、石浚等人到公车门上表谢恩。想来奏章递上去，短暂呈达陛下。本月二十日，忽然收到御史台的禁令文书，说石统得到宽恕，是非同寻常的恩典，我却安坐家中，不曾前去谢恩，于是又遭到弹劾，屈辱难堪。我刚听到消息，惊慌失措，冷静思考，其实也不足为怪。被权贵势力驱使，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想要得到秉公执法，是不可能的。我才能平庸，多次身居显要职位，不能承担重任报答万分之一的皇恩。一个月之内，接连遭到弹劾，是非曲直，已经不是我能够计较的。我惭愧不能讨好权贵，才落到这般境地。不能谄媚权贵，实在愧对先贤。《随巢子》说‘圣明君主的德行，体察人情是首要，核查事情是其次’。我心中的想法全部已经呈报陛下，恭恭敬敬等待降罪罢黜，没有更多要说的。”这件事就此了结。石崇多次升迁，官至散骑常侍、侍中。
晋武帝因为石崇是功臣的后代，有才干器局，十分器重他。元康初年，杨骏辅佐朝政，大肆封赏，大量培植党羽亲信。石崇和散骑郎蜀郡人何攀一同商议，上奏惠帝说：“陛下圣德普照，天命开启，被立为太子二十多年，教化流布，天下归心。如今继承宏大基业，这是上天授予。但是现在封赏授爵，比泰始初年改朝换代的时候还要优厚，这是第一件让人不安的事。吴国割据叛逆将近百年，边境饱受祸害，朝廷为此操劳。先帝凭借超凡的决断，施展神武谋略，扫平吴国叛贼，如同摧枯拉朽。即便如此，谋臣猛将尚且竭尽心思气力。如今朝廷的封赏，比平定吴国时候的功劳封赏还要优厚，这是第二件让人不安的事。上天护佑大晋，王朝传承的年数不可估量。现在定下的制度，要流传后世。如果尊卑没有差别，人人都能得到爵位，几代之后，天下就到处都是公侯，这是第三件让人不安的事。我们斗胆冒死禀告。私下认为泰始初年，平定吴国论功封赏的制度档案全都保存完好。就算不能完全遵从上古制度，也应当参照旧有的成例。”奏章递上去，惠帝没有采纳。石崇被调出京城，担任南中郎将、荆州刺史，兼任南蛮校尉，加授鹰扬将军。石崇在南方，得到鸩鸟幼雏，送给后军将军王恺。当时法令规定鸩鸟不允许渡过长江，石崇被司隶校尉傅祗检举，皇帝下诏赦免他，把鸩鸟在大街上烧毁。
石崇聪慧有才气，但是崇尚侠义，品行不检点。在荆州任上，劫掠远方的使者和客商，积累数不清的财富。朝廷征召他做大司农，征召的文书还没有送到，石崇就擅自离职，因此被免官。没过多久，授任太仆，又出京担任征虏将军，持符节，统管徐州各项军务，镇守下邳。石崇在河阳金谷有一处别墅，又叫梓泽。他赴任的时候，送行的人挤满京城，众人就在金谷设置帐幕饮酒饯行。到任之后，石崇和徐州刺史高诞喝酒时互相侮辱，被军司弹劾，免去官职。后来又授任卫尉，和潘岳谄媚侍奉贾谧。贾谧和他们关系亲近，他们被称为“二十四友”。贾谧的母亲广城君郭槐每次出门，石崇就下车站在路边，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行跪拜礼，他就是如此卑下谄媚。
石崇家产丰厚，屋宇宏伟华丽。家中侍女姬妾数以百计，全都身穿绫罗锦绣，佩戴金玉首饰。家中的歌舞乐工都是当时顶尖的人选，厨房膳食搜罗水陆各类珍奇美味。他和皇亲王恺、羊琇等人互相攀比奢侈。王恺用饴糖刷锅，石崇就用蜡烛当做柴火。王恺做四十里长的紫丝布步障，石崇就做五十里锦缎步障来和他抗衡。石崇用花椒涂抹墙壁，王恺就用赤石脂涂墙。石崇、王恺就是这样斗富。晋武帝常常帮助王恺，曾经赏赐给他一株珊瑚树，高二尺左右，枝条繁茂，世间少有。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随手用铁如意敲打，珊瑚树应声碎裂。王恺既惋惜，又认为石崇是嫉妒自己的宝物，声色俱厉。石崇说：“不值得这么恼怒，现在就赔给你。”于是命令手下把家里的珊瑚树全部拿出来，有六七株高三四尺的，枝干超凡脱俗，光彩耀目，和王恺那株差不多的更是有很多。王恺怅然若失。
石崇给客人做豆粥，片刻之间就能做好。每到冬天，还能做出韭菜碎末腌菜。他曾经和王恺一同出游，争抢进入洛阳城，石崇驾车的牛跑得像飞鸟一样快，王恺怎么也追不上。王恺一直对这三件事耿耿于怀，就暗中贿赂石崇府中的下人询问其中缘由。下人回答说：“豆子很难煮熟，事先把豆子煮成粉末，客人来了，煮好白粥把豆末放进去就可以。韭菜碎腌菜，是把韭菜根捣碎，掺进麦苗做成的。牛跑得本身不慢，是驾车的人不全力驱赶，反而牵制它，放任车辕偏转，牛就会疾驰。”王恺全部照做，于是在这几件事上胜过石崇。石崇后来知道泄密，就把告密的下人杀掉。
石崇曾经和王敦一同进入太学，看见颜回、原宪的画像，回头感慨说：“如果能够和他们一同跻身孔门，人和人之间哪里会有差距。”王敦说：“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子贡和你倒是比较相近。”石崇神色严肃地说：“士人应当功名富贵两全，怎么能困在破屋之中！”他的志趣大抵如此。
刘舆兄弟年少的时候被王恺记恨，王恺叫他们到家中留宿，打算趁机害死他们。石崇向来和刘舆交好，知道将会发生变故，连夜骑马赶到王恺府上，询问二刘在哪里。王恺仓促之间无法隐瞒。石崇直接走到后斋，把二人接出来，同坐一辆车离开。石崇对他们说：“年轻人怎么可以轻易到别人家里留宿！”刘舆深深感激石崇。
等到贾谧被诛杀，石崇因为是贾谧的党羽被免去官职。当时赵王司马伦把持朝政，石崇的外甥欧阳建和司马伦有嫌隙。石崇有个歌妓名叫绿珠，容貌美艳，擅长吹笛。孙秀派人索要绿珠。当时石崇正在金谷别墅，登上凉台，面对流水，身边侍立众多女子。使者把来意告知石崇。石崇把几十个婢妾全部叫出来给使者看，个个满身香气，身穿绫罗，说：“随便你挑选。”使者说：“君侯府中的女子确实美丽，但是我奉命专门索要绿珠，不知道哪一位是？”石崇勃然大怒说：“绿珠是我心爱的人，不可能给你。”使者说：“君侯博古通今，见识深远，希望三思。”石崇说：“绝无可能。”使者出去之后又折返回来，石崇始终不肯答应。孙秀大怒，于是劝说司马伦诛杀石崇和欧阳建。石崇、欧阳建也暗中得知他们的图谋，就和黄门郎潘岳暗中劝说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谋划除掉司马伦、孙秀。孙秀发觉他们的计划，就假传皇帝诏书抓捕石崇、潘岳、欧阳建等人。石崇正在楼上设宴，士兵已经到了门口。石崇对绿珠说：“我今天就是因为你才招来灾祸。”绿珠哭着说：“我就在大人面前以死相报。”于是从楼下纵身跳下身亡。石崇说：“我最多不过被流放到交州、广州罢了。”等到囚车把他押往东市行刑，石崇才叹息说：“这些小人贪图我的家财。”抓捕他的官吏回答：“既然知道财富会招来灾祸，为什么不早早散尽？”石崇无言以对。石崇的母亲、兄长、妻子儿女，无论老少全部遇害，一共死了十五个人，石崇死时五十二岁。
当初，石崇家中米饭洒落在地上，过了一夜全都变成螺蛳，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家族覆灭的预兆。官府查抄石崇家产，有水碓三十多处，奴仆八百多人，其他珍宝财物田地宅第数量与之相当。等到晋惠帝复位，下诏按照卿的规格安葬石崇。封石崇的侄孙石演为乐陵公。
石苞的曾孙石朴，字玄真，为人忠厚谨慎，没有特殊才干，沦落到胡人政权之中。石勒因为和石朴同姓，都出身河北，把石朴当做同族，格外优待宠信，官做到司徒。
欧阳建，字坚石，世代是冀州的豪门大族。他善于思辨，文辞华美，在北方各州名声显赫。当时的人这样评价他：“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被公府征召，历任山阳县令、尚书郎、冯翊太守，很受当时人称赞。等到遭遇祸难，没有人不为他痛惜，死的时候三十多岁。临刑之前写下诗作，文辞十分哀痛凄恻。
孙铄，字巨邺，河内怀县人。年少愿意做县中小吏，太守吴奋提拔他做主簿。孙铄出身低微，担任郡府要职，当时同僚中的世家大族都不愿意和他同坐。吴奋十分生气，就举荐孙铄做司隶都官从事。司隶校尉刘讷十分赏识他。后来吴奋又把孙铄举荐给大司马石苞，石苞征召他做属官。孙铄准备赴任，走到许昌，朝廷已经秘密派遣轻装部队偷袭石苞。当时汝阴王镇守许昌，孙铄前去拜见他。汝阴王先前认识孙铄，看同乡的情分私下告诫孙铄说：“不要卷入这场灾祸。”孙铄出来之后，立刻骑马奔赴寿春，为石苞谋划对策，石苞依靠他才得以脱罪。孙铄升任尚书郎，在职期间驳正议论的事情有十多件，被当时人称道。
史臣评论说：至于做帝王的老师，郑冲当之无愧；孝道是德行的根本，王祥足以担当。何曾善待自己的亲人，还惠及亲族。夏禹奉行节俭，殷商沿袭又有所增减。祭祀牲畜、服饰器物，各有等级规矩；诸侯不经常食用牛，士大夫不经常食用猪。身居高位却骄纵奢侈，关系到国家的治理。顺应时势建立制度，全都由此而来。石崇学识广博，行事却不知悔改，聚敛财富超越前代豪富，攀比奢华堪比王侯。寒冬时节，庭院之中草木繁茂；锦缎步障绵延，跨越山川。家中钟乐齐鸣，美女歌舞，放纵享乐不知收敛，最终金谷园中上演悲剧，高楼倾覆。正所谓高处的蝉，只知道身处阴凉，却不知道螳螂已经在身后伺机偷袭。
赞语说：郑冲质朴淡泊，王祥大器晚成。二人德行完备，一同身居高位。何曾、石崇品行截然不同，美食珍馐尽显奢华。世道风气趋向奢靡，石崇心中肆意追逐享乐。穷极奢侈不知收敛，财富反而招来杀身之祸。家国倾覆，性命陨落，欢乐散尽，悲苦接踵而至。
列传第四 羊祜 杜预（杜锡）
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家族世代出任俸禄二千石的高官，到羊祜已经九代，全都凭借清廉的德行闻名。祖父羊续，在汉朝担任南阳太守。父亲羊衜，担任上党太守。羊祜是蔡邕的外孙，景献皇后的同母弟弟。羊祜十二岁丧父，哀思超过礼法的要求，侍奉叔父羊耽十分恭谨。曾经在汶水边游玩，遇到一位老人对他说：“孩子你面相不凡，不到六十岁，一定会为天下建立大功。”说完老人就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处。长大之后，羊祜学识渊博，擅长写文章，身高七尺三寸，胡须眉毛俊美，善于言谈。郡将夏侯威认为他非同一般，把哥哥夏侯霸的女儿嫁给他。羊祜被举荐为上计吏，州府四次征召他做从事、秀才，五府接连下聘，他全都不赴任。太原人郭奕见到羊祜说：“这就是当今的颜回。”羊祜和王沈一同被曹爽征召。王沈劝他接受征召，羊祜说：“投身侍奉别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等到曹爽败亡，王沈因为曾经是曹爽属官被免官，于是对羊祜说：“回想你从前说的话。”羊祜说：“这也不是当初能够预料到的。”他有先见之明，却从不夸耀自己。
夏侯霸投降蜀国之后，很多亲戚都和他家断绝往来，唯独羊祜善待夏侯霸的家人，礼遇更加优厚。不久羊祜遭遇母亲去世，长兄羊发又离世，他哀伤过度，卧病十余年，坚守朴素的操守，温文尔雅如同儒生。
文帝司马昭担任大将军，征召羊祜，羊祜没有赴任，朝廷用公车征召，授任中书侍郎，不久升任给事中、黄门郎。当时高贵乡公喜好写文章，朝中大臣大多献上诗赋，汝南人和逌因为违逆皇帝心意遭到贬斥。羊祜身处朝堂，不刻意亲近或者疏远任何人，有见识的人都很敬重他。陈留王曹奂即位，赐羊祜关中侯爵位，食邑一百户。羊祜因为皇帝年幼，不愿意在宫中做侍臣，请求出京补任地方官职，改任秘书监。等到五等爵位制度设立，封羊祜为钜平子，食邑六百户。钟会受宠又心胸猜忌，羊祜也畏惧他。等到钟会被杀，羊祜被授任相国从事中郎，和荀勖一同掌管朝廷机要。升任中领军，全面统领皇宫宿卫部队，在殿中当值，掌握兵权，兼顾朝廷内外事务。
晋武帝司马炎接受禅让登基，羊祜凭借辅佐开国的功勋，晋升中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改封郡公，食邑三千户。羊祜坚决推辞郡公的封赏，于是把原本的爵位晋升为侯，设置郎中令，配备九种属官，赐给羊祜夫人印绶。泰始初年，武帝下诏说：“总揽中枢机构，理顺各个官职，是朝政的根本。羊祜德行清正高尚，忠诚坦荡，文武兼备，正直敢言。虽然身处心腹重臣的位置，却没有执掌中枢大权，这不符合委任大臣、垂拱而治的本意。任命羊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统领自己原本的部队。”当时王佑、贾充、裴秀都是前朝名望重臣，羊祜常常谦让，不肯位居他们之上。
武帝心中有攻灭吴国的志向，任命羊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持符节，依旧保留散骑常侍、卫将军的官职。羊祜率领军队镇守南方，开设学校，安抚远近百姓，很赢得江汉一带百姓的民心。他对吴国人坚守信义，投降过来的吴人想要回去，全都听凭他们离去。当时地方长官去世，接任的官员嫌弃旧官署不吉利，常常拆毁官府房舍。羊祜认为生死由命，和房舍没有关系，向各地镇守的将领下达文书，一律禁止拆毁旧府。吴国石城的守将距离襄阳七百多里，常常侵扰边境，羊祜十分忧虑，最终用计谋迫使吴国撤掉石城的守备。从此戍守巡逻的士兵减少一半，分出八百多顷土地开垦屯田，收获丰厚。羊祜刚到荆州的时候，军中储备不足一百天的粮食；到任职后期，积蓄够十年使用。朝廷下诏撤销江北都督，设置南中郎将，把汉东、江夏一带的部队划归羊祜统辖。羊祜在军中常常身穿轻便皮衣，宽松衣带，不披铠甲。官署侍卫不过十几个人，还常常因为打猎游玩耽误政务。有一次他打算夜里外出，军司徐胤手持戟挡在营门说：“将军统辖万里疆土，怎么可以轻率行事！将军的安危，就是国家的安危。我今天就算死，这扇营门也不会打开。”羊祜神色庄重，向徐胤道歉，之后很少再外出夜游。
后来朝廷加授羊祜车骑将军，享受三公一样的开府待遇。羊祜上表坚决推辞：“我接到诏书，提拔我享有三公的地位。我入仕以来，不过十几年，在朝廷内外多次身居显贵要职。常常认为才智不能骤然拔高，恩宠不可以长久承受，日夜惶恐，把荣华当做忧患。我听古人说，德行还没有让众人信服，却接受高官，会让有才的臣子得不到提拔；功劳还没有被众人认可，却享受厚禄，会让有功的将士得不到勉励。我身为外戚，际遇特殊，本该警惕过分的恩宠，不怕被朝廷遗忘。如今陛下降下诏书，给予我超出本分的荣耀。我有什么功劳可以承受，又怎么能够心安。身居高位，很快就会招致倾覆之祸，只想守着祖先简陋的宅第，尚且不能够如愿。违抗诏令会冒犯天子威严，顺从诏令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古人看重知遇之恩，大臣的节操，不能胜任就应当辞让。我虽然才能浅陋，也愿意遵从这个道义。如今天下归服教化才八年，陛下求贤若渴，不遗漏地位卑贱的人才，但是我不能举荐有德有功之人，让陛下知道比我贤能的人还有很多，不少人才还没有得到任用。假如民间埋没有德有才的人，朝廷任用我却不觉得不妥，我身居高位也不感到惭愧，造成的损失难道还不大吗！我身居高位已经很久，却没有像今天这样同时得到文武两方面最高的恩宠，等同于宰辅重臣。我的见识虽然浅薄，现在光禄大夫李憙气节刚正，为官公正；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待人谦和却不随波逐流；光禄大夫李胤清廉朴素，立身朝堂，一辈子恪守礼法。他们虽然历任朝廷内外官职，生活和贫寒之人没有两样，却还没有得到这样的礼遇，我反而越过他们，怎么能够平息天下人的非议，对朝政有所补益！所以我坚守本心，不谋求侥幸升迁。如今道路刚刚安定，边境战事繁多，乞求收回这份恩典，让我尽快返回镇守之地。如果滞留京城，一定会给边防带来隐患。普通人的志向，尚且不可以强行改变。”武帝没有听从他的推辞。
羊祜回到荆州镇守，吴国西陵督步阐献出城池归降。吴国将领陆抗猛烈攻打步阐。武帝下诏命令羊祜前去接应步阐。羊祜率领五万军队从江陵出兵，派遣荆州刺史杨肇进攻陆抗，作战失利，步阐最终被陆抗擒获。主管官员上奏弹劾：“羊祜统领八万多士兵，敌军不过三万。羊祜屯兵江陵，让敌人得以做好防备。只派遣杨肇一支偏师深入险地，兵力薄弱粮草匮乏，军队战败受挫。违背皇帝诏令，没有大臣的节操。应当免去官职，以侯爵身份归家。”羊祜最终因此被贬为平南将军，杨肇被罢官贬为平民。
羊祜借鉴孟献子修筑武牢城而郑国人畏惧，晏弱修筑东阳城而莱人降服的旧事，于是进军占据险要之地，修建五座城池，占领肥沃土地，夺取吴国的物资，石城以西的土地全部归晋国所有。从这以后，前来投降的吴国人络绎不绝。羊祜进一步修明德行信义，安抚刚刚归附的人，心中满怀吞并吴国的志向。每次和吴国人交战，约定好日期才开战，不搞偷袭。部下将领有人想要献出诡诈的计策，羊祜就给他们斟上美酒，让他们喝醉，说不出计谋。有人掳掠吴国两个孩子做俘虏，羊祜派人把孩子送回他们家中。后来吴国将领夏详、邵顗前来归降，两个孩子的父亲也带领部众一同前来。吴国将领陈尚、潘景前来进犯，羊祜派兵追击斩杀二人，却赞美他们为国尽节，给予丰厚的殡葬。陈尚、潘景的子弟前来迎回灵柩，羊祜依照礼节送他们回去。吴国将领邓香劫掠夏口，羊祜悬赏活捉邓香，邓香被送到之后，羊祜赦免了他。邓香十分感激羊祜的恩德，率领部下归降。羊祜的军队进入吴国境内，收割吴国地里的稻谷充作军粮，全部记下收割的数量，送去绢帛作为补偿。每次在长江、沔水一带会合部众打猎，总是只在晋国境内。如果野兽先被吴国人射伤，却被晋军捕获，全都送还给吴人。于是吴国人都心悦诚服，称呼羊祜为羊公，不直接叫他的名字。
羊祜和陆抗两军对垒，双方使者互相往来。陆抗称赞羊祜的德行度量，就算乐毅、诸葛亮也不能超过。陆抗曾经生病，羊祜送来药物，陆抗毫无疑心就服用。很多人劝谏陆抗，陆抗说：“羊祜哪里会用毒药害人！”当时的人评论，认为华元、子重两国相交的旧事，又重现于今日。陆抗常常告诫戍守的部下：“对方专门施行德义，我们却一味施暴，这样不用打仗我们就会被降服。各自守住边界就好，不要贪图小利。”孙皓听说两国边境互相交好，以此责问陆抗。陆抗回答：“一个乡里都不能不讲信义，何况大国！我不这么做，恰恰彰显羊祜的德行，对羊祜没有半点损害。”
羊祜为人正直无私，憎恶奸邪谄媚的人，荀勖、冯紞一伙人十分忌恨他。羊祜的外甥王衍曾经前来陈述事情，言辞雄辩，羊祜并不认可他，王衍拂袖离去。羊祜回头对宾客说：“王夷甫凭借盛名身居高位，但是败坏风俗教化的，一定就是这个人。”步阐之战的时候，羊祜打算依照军法处死王戎，所以王戎、王衍全都怨恨羊祜，常常发表言论诋毁他。当时流传一句话：“二王当国，羊公无德。”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