傉檀于是正式登上凉王王位，大赦境内，改年号嘉平，设置百官。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世子秃发武台为太子、录尚书事。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倖担任尚书左右仆射，镇北将军俱延为太尉，镇军将军敬归为司隶校尉，其余官员各有封赏任命。
派遣左将军枯木、驸马都尉胡康讨伐沮渠蒙逊，掳掠临松一千多户百姓返回。蒙逊大怒，率领五千骑兵抵达显美方亭，攻破车盖鲜卑部落回去。俱延又出兵讨伐蒙逊，大败而归。傉檀准备亲自率领大军攻打蒙逊。赵晁和太史令景保劝谏：“如今太白星没有出现，岁星在西方，适合防守，不适合出兵征伐。连年天象错乱，风雨不合时节，只有修养德行反省自身，才能求得平安吉祥。”傉檀说：“蒙逊往年无理，侵入我国疆土，掳掠边境百姓，毁坏庄稼。我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要洗雪旧日耻辱。如今大军已经集结，你想要动摇军心吗？”景保说：“陛下不嫌弃我无能，让我观测天象，如果看到征兆却不说，是臣子的失职。天象十分明显，出兵必定没有好处。”傉檀说：“我出动五万轻骑讨伐。蒙逊如果派骑兵迎战，兵力比不上我们；如果带步兵前来，行军速度跟不上。他救援右边我就攻打左边，奔赴前方我就袭击后方，不和他正面决战，你有什么可担心！”景保说：“天象不会骗人，一定会发生变故。”傉檀发怒，把景保锁起来随军出征，说：“打了胜仗就杀你示众，打输了就封你为百户侯。”不久蒙逊率军前来迎战，两军在穷泉交战，傉檀大败，单人匹马逃回姑臧。景保被蒙逊俘获。蒙逊责备他：“你通晓天文，受到君主重用，却违背天象劝君主出兵，你的智慧在哪里？”景保说：“不是我没有智谋，只是我的话不被采纳。”蒙逊说：“从前汉高祖被围困平城，事后奖赏娄敬；袁绍官渡战败，却杀掉田丰。你的计策和这两人一样，你的君主会怎么做还不好说。如果你能得到娄敬那样的赏赐，我今天放你回去；只怕你会遭遇田丰那样的灾祸。”景保说：“我的君主才能比不上汉高祖，但也不会像袁绍，最多得不到封侯，哪里会招来杀身之祸。”蒙逊于是释放景保。回到姑臧，傉檀向景保道歉：“你是我的卜筮之人，我却不听你的劝告，是我的大过错。”封景保为安亭侯。
蒙逊进军攻打姑臧，百姓记恨从前东苑屠杀的惨事，全都惊慌逃散。垒掘、麦田、车盖各个部落全部投降蒙逊。傉檀派遣使者求和，蒙逊答应。傉檀派遣司隶校尉敬归和他的儿子敬他做人质。敬归走到胡坑，中途逃跑，敬他被追兵捉住。蒙逊迁徙八千多户百姓返回。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发动叛乱。傉檀害怕被蒙逊消灭，又担心折掘奇镇占领岭南，于是迁都乐都，留下大司农成公绪守卫姑臧。傉檀刚一出城，焦谌、王侯等人关闭城门发动叛乱，聚集三千多户百姓，占据南城。焦谌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焦谌担任凉州刺史，投降沮渠蒙逊。镇军将军敬归讨伐石驴山的折掘奇镇，战败战死。蒙逊借着攻克姑臧的威势前来攻打乐都。傉檀派遣安北将军段苟、左将军云连绕路袭击蒙逊后方，迁徙三千多户百姓到西平。蒙逊包围乐都，攻打三十天没能攻下。派遣使者对傉檀说：“把你的爱子送来做人质，我就撤军。”傉檀说：“退不退兵全看你的兵力。你背弃盟约不讲信义，我凭什么送儿子做人质！”蒙逊大怒，修筑营寨，打算就地屯田长久围困。群臣再三恳请，傉檀才把儿子安周送去做人质，蒙逊领兵撤退。
吐谷浑树洛干率军来攻打，傉檀派遣太子武台抵御，被树洛干打败。
傉檀又打算讨伐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蒙逊刚刚吞并姑臧，势力正盛，应当坚守等待时机，不可轻易出兵。”傉檀不听。五路大军一同进发，抵达番禾、苕藋，掳掠五千多户百姓。将领屈右进言：“陛下转战千里，前面没有坚固的营垒，掳掠的人口财物塞满道路。应当加速行军，尽早越过险要山地。蒙逊善于用兵，士兵熟悉作战。如果他轻骑突然赶到，出乎我们意料，外敌进攻，掳来的百姓在内部生乱，这是危险的处境。”卫尉伊力延说：“我军士气正盛，将士勇气倍增。对方是步兵，我们是骑兵，他们追赶不上。如果加速撤退，就要丢弃财物，向敌人示弱，不是好计策。”屈右退下对自己的弟弟说：“我的建议不被采纳，这是天命。这里就是我们兄弟的死地。”不久天降大雾，风雨大作，蒙逊大军突然杀到，傉檀大败退回。蒙逊再次包围乐都，傉檀环城固守，把儿子染干送去做人质，蒙逊才退兵。过了很久，派遣安西将军纥勃在西部边境炫耀兵力。蒙逊进犯西平，掳掠人口牛马返回。
邯川护军孟恺上表，举报镇南、湟河太守文支沉迷饮酒，拒绝劝谏，荒废政务。傉檀对伊力延说：“如今国土残破，我们依靠的只有文支，该怎么办？”伊力延说：“应当召他前来训诫，让他改过自新。”于是征召文支。文支到后，傉檀责备他：“两位兄长英年早逝，我才能浅薄继承王位，不能保全大业，沦落到这般境地，活着都觉得羞愧。本指望你像子鲜保全卫国、文种复兴吴国那样建功立业。听说你沉溺酒乐，荒废各项事务。我年纪已经衰老，你又这样，祖宗基业还能托付给谁。”文支叩头谢罪。
邯川人卫章等人谋划刺杀孟恺，暗中联络乞伏炽磐。郭越阻止他们说：“孟尹宽厚善待下属，有什么罪过要杀他！我宁可违背众人赴死，也不会背叛君主苟活。”于是秘密告知孟恺。孟恺引诱卫章等人赴宴，诛杀四十多人。孟恺担心炽磐军队到来，火速通报文支，文支派遣将军匹珍赶来支援。炽磐军队抵达城下，听说匹珍大军将至，就领兵撤退。
蒙逊又攻打乐都，二十天不能攻克，撤军回去。镇南将军文支献出湟河投降蒙逊，蒙逊迁徙五千多户百姓到姑臧。蒙逊再来进攻，傉檀把太尉俱延送去做人质，蒙逊才退兵。
傉檀商议想要向西征讨乙弗部落。孟恺劝谏：“连年收成不好，全国上下饥饿困苦。南边有炽磐逼迫，北边有蒙逊威胁，百姓人心动荡，不能安心生产。就算远征取胜，后患一定深重。不如和炽磐结盟，互通粮食渡过难关，安抚各个异族部落，扩充军事物资，修整军队，等待时机行动。《周易》说：时刻警惕危亡，国家才能根基稳固。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傉檀说：“我要开拓疆土，你不要动摇军心。”对太子武台说：“多年歉收，内外都陷入困境，应当向西出征，解除危机。蒙逊刚刚撤走，不能立刻再来。我们眼下要提防的，只有炽磐。他势力弱小，容易对付，我出征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处理完毕。你好好守住乐都，不要失守。”傉檀于是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乙弗，大败乙弗，缴获牛羊马四十多万头。
炽磐趁着乐都空虚出兵偷袭。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对武台说：“外城范围广大，很难固守。应当把本族百姓集中到内城，我带领汉人在外城作战。就算作战失利，还可以保全内城。”武台说：“小小的贼寇，很快就会退走，你何必过度担忧。”武台担心汉人怀有二心，于是把有勇谋的汉族豪强全部关进内城。孟恺哭着说：“炽磐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我们这些人蒙受厚恩，进可以为国效力，退也要顾念家眷，哪里会有二心！如今形势危急，人人都愿意拼死效命，为什么还要猜忌！”武台说：“我哪里不知道你的忠心，实在是担心其他人发生意外，才把你们安置在内城安心。”十天之后，乐都城被攻破。
安西将军樊尼从西平奔来报告傉檀。傉檀对部众说：“如今乐都被炽磐攻陷，男子全部被杀，妇女赏赐军士。就算我们想要回去，也没有去处。各位如果愿意和我借着乙弗的物资，攻取契汗，赎回妻儿，这是我的期望。如果不愿意，投降炽磐就会沦为奴仆，怎么忍心看见妻儿落入别人手中！”于是率领军队向西前进。士兵大量逃亡，派遣镇北段苟去追赶逃兵，段苟也一去不返。将士全部溃散，只剩下中军纥勃、后军洛肱、安西将军樊尼、散骑侍郎阴利鹿还在身边。傉檀说：“蒙逊、炽磐从前都向我称臣，如今去投奔他们，实在屈辱。天下这么大，我却没有容身之地，多么痛心！蒙逊和我年岁地位相当，炽磐是晚辈又和我有姻亲，两人都会猜忌我，投奔他们都难以保全。与其聚在一起一同赴死，不如分开或许有人能够保全。樊尼是我大哥的儿子，宗族寄托在你身上。我留在北方的部众将近两万户，蒙逊正在招纳远方势力，想要保存断绝的宗族，你向西投奔他。纥勃、洛肱也和樊尼一同前去。我年纪老了，到哪里都不会被接纳，宁可去见妻儿，就算死也甘心！”于是投降炽磐，只有阴利鹿跟随他。傉檀对阴利鹿说：“远离危难去往安全之地，是人之常情。我的亲属全都离散，为什么只有你留下来？”阴利鹿说：“我的老母亲在家，内心十分纷乱。但是忠孝很难两全。我虽然不能像申包胥那样哭求救兵，也不能像毛遂那样出使求援，但是拿着缰绳侍奉陛下，是我的本分。只希望陛下能够长远谋划，慎重决定进退。”傉檀叹息说：“识人很难，让人效忠也很难。大臣亲戚全都弃我而去，始终不离不弃的，只有你一个。岁寒知松柏，这句话在你身上应验。”傉檀抵达西平，炽磐派遣使者到郊外迎接，用上宾礼节对待他。
当初乐都陷落的时候，各个城池全都投降炽磐。傉檀的将领尉贤政坚守浩亹不肯投降。炽磐派人喊话：“乐都已经陷落，你的妻儿都在我手里，孤城死守，是为了什么！”尉贤政说：“蒙受凉王厚恩，镇守一方。虽然知道乐都陷落，妻儿被俘。归顺可以得到赏赐，顽抗就要被杀。但是不知道主上生死，不敢归降。妻儿只是小事，怎么能够动摇我的心志！从前罗宪等待君主消息，晋文帝体谅他；文聘晚来归降，魏武帝不加责罚。贪图一时荣华，忘记托付的重任，我以此为耻，大王又何必强求我！”炽磐于是让秃发武台亲笔写信劝降。尉贤政说：“你身为储君，不能坚守气节，捆绑自己投降别人，背弃父亲君主，毁掉万世基业。我是义士，怎么会效仿你！”后来得知傉檀抵达左南，尉贤政才投降。
炽磐任命傉檀为骠骑大将军，封为左南公。过了一年多，傉檀被炽磐用毒酒害死。身边人劝傉檀服下解药，傉檀说：“我的病哪里值得医治！”于是死去，时年五十一岁，在位十三年，伪谥号景王。秃发武台后来也被炽磐杀害。傉檀的小儿子保周、腊于破羌，俱延的儿子覆龙，利鹿孤的孙子副周，乌孤的孙子承钵，全都投奔沮渠蒙逊。很久之后，他们又归降北魏。魏国封保周为张掖王，覆龙为酒泉公，破羌为西平公，副周为永平公，承钵为昌松公。
秃发乌孤在晋安帝隆安元年僭越称王，到秃发傉檀一共三代，合计十九年，在晋安帝义熙十年被灭亡。
史臣评论说：秃发氏数代都是部落豪强，在边疆称雄，战士控弦于玉塞，战马驰骋于金山，等到月满就伺机出兵，到北方天寒胶折之时便挥戈征伐。中原的礼乐教化没有施加到这里，朝廷的声威文教被阻隔在外。秃发乌孤采纳苻浑的计策，整治军队讨伐不肯臣服的部族；秃发鹿孤听从史暠的建议，设立学校，招收贵族子弟读书。于是能够在黄河以西开拓疆土，和强大的敌国相抗衡。道义是靠人来发扬光大的，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秃发傉檀承接屡次获胜的威势，依托两位兄长打下的基业，攻打吕氏的时候谋划没有一点疏漏，夺取姑臧的时候兵不血刃。他的军事谋略、宏大抱负，可以和前代英烈相提并论。可后来他窃取高位，骄盈满溢，败亡很快就到来；穷兵黩武放纵自己的欲望，肆意作恶，给自己招来祸患。土地被沮渠蒙逊夺走，兵势被赫连勃勃挫败，国家覆灭、自身被杀，已经算是侥幸了。从前宋殇公喜好征战，招来华督发动祸乱；楚灵王滥用武力，最终在乾溪被杀。时代不同却落得同样灭亡的结局，在秃发傉檀身上就可以看到。
赞语说：秃发家的兄弟，在一众外族当中称雄。在黄河以外开辟疆土，平定西方的土地。傉檀才智出众，凌驾于当世英才。却穷兵黩武，国家覆灭，声名扫地。
载记第二十七 慕容德
慕容德，字玄明，是慕容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公孙氏梦见太阳钻进自己肚脐，白天睡觉的时候生下慕容德。还没有到成年，身高就有八尺二寸，容貌魁梧俊伟，额头有日角偃月的多重纹路。广泛阅览各类书籍，性情清净谨慎，多才多艺。慕容俊僭越称帝的时候，封他做梁公，历任幽州刺史、左卫将军。等到慕容暐继承皇位，改封他为范阳王，逐步升迁为魏尹，加授散骑常侍。不久前苻坚的部将苻双占据陕地叛乱，苻坚的部将苻柳在枹罕起兵，准备响应苻双。慕容德劝说慕容暐趁着这个机会讨伐苻坚，言辞慷慨激昂，有见识的人都说他有深远的谋略，可慕容暐最终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慕容德的兄长慕容垂十分赞赏他，于是一同商讨军国重大谋划，每次议论都切中要害。慕容垂对他说：“你的器量见识进步很大，不再是过去见识浅陋的那个人了。”枋头之战，慕容德以征南将军的身份和慕容垂一同击败东晋的军队。等到慕容垂投奔苻坚，慕容德受牵连被免去官职。后来慕容暐战败，慕容德被迁徙到长安，苻坚任命他为张掖太守，过了几年被免职返回。
等到苻坚率领大军进逼长江，任命慕容德为奋威将军。苻坚战败之后，和张夫人失散。慕容暐打算派兵护送张夫人回来。慕容德神色严肃地对慕容暐说：“从前楚庄王攻灭陈国，听从巫臣的劝谏而舍弃夏姬。这个女子是会带来不祥的人，能够迷惑君主。作战的时候不应当亲近女子，秦军溃败应当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应当避而不见，为什么还要派人护卫她！”慕容暐不肯听从，慕容德便策马离开。大军退到荥阳，慕容德对慕容暐说：“从前勾践被困在会稽山，最终灭掉吴国。圣明的人审察时机采取行动，每一次行动都周全稳妥。上天现在想要降下灾祸给秦国，所以秦军大败，我们应当趁着秦国疲敝，光复我们的国家。”慕容暐依旧不采纳。慕容德于是跟随慕容垂前往邺城。
等到慕容垂自称燕王，任命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重新封范阳王，留在都城镇守护卫，参与决断朝廷政务。过了很久，升任司徒。这个时候慕容永占据长子，拥有十万部众，慕容垂商议讨伐慕容永。大臣们都心存疑虑。慕容德进言说：“从前我们燕朝三位先祖积累功德，流传下来的称颂还在耳边，所以陛下起兵，众人不用相约就前来归附。固然是因为陛下圣明勇武，也是因为旧日的恩义，燕、赵之地的百姓愿意做燕国的臣子。如今慕容永已经僭越建立伪帝号，煽动汉族与外族，使得各路割据势力纵横争斗，天下混战不休，应当先除掉他，统一天下人的视听。从前光武帝急于平定苏茂的叛乱，不顾百官的疲惫，难道是他不仁爱吗？是因为时机紧迫。兵法上有不得已才动用武力的情况，陛下现在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慕容垂笑着对身边的大臣说：“司徒的意见和我一样。两个人同心协力，力量足以斩断金属，我的计策定下来了。”于是听从慕容德的建议。慕容垂临终，嘱咐儿子慕容宝把邺城交给慕容德。慕容宝继位之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任南蛮校尉，镇守邺城，撤销留在邺城的留守台署，让都督全权掌管南方各州。
北魏将领拓跋章攻打邺城，慕容德派遣南安王慕容青等人趁夜出击，打败魏军。魏军退到新城驻扎，慕容青等人请求继续进攻。别驾韩讠卓上前说：“古人先在朝廷之上谋划决定胜负，之后才出兵作战。现在有四点不能攻打魏军，三点燕军不宜出动。魏军孤军深入远方，利于野外作战，这是不可攻打之一；敌人深入到我国都城附近，驻扎在死地，这是不可攻打之二；敌军前锋已经战败，后方阵营依旧稳固，这是不可攻打之三；敌众我寡，这是不可攻打之四。我军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这是不宜出兵之一；一旦出战不能取胜，军心就很难稳固，这是不宜出兵之二；城郭还没有修缮完毕，敌人来了没有防备，这是不宜出兵之三。这些全都是兵家忌讳的事情。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以逸待劳。敌军要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野外又劫掠不到物资，时间久了三军就没有粮草供应；进攻城池就会士兵大量死伤。等到敌军士气衰败，内部生出破绽，我们再仔细谋划出击，就可以取得胜利。”慕容德说：“韩别驾的这番话，如同张良、陈平的计策。”于是召慕容青收兵回师。北魏又派遣辽西公贺赖卢率领骑兵和拓跋章一同包围邺城。慕容德派遣参军刘藻向姚兴请求救援，同时打听自己母亲、兄长的消息，但是姚兴的援军始终没有到来，军中人心大为惶恐。慕容德于是亲自犒劳战士，优厚安抚对待将士，众人感念他的恩德，都愿意拼死效命。恰逢拓跋章、贺赖卢二人内部互相猜忌争斗，各自带领军队悄悄撤走。拓跋章的司马丁建率领部众前来归降，说拓跋章的军队已经疲惫，可以出兵击败他们。慕容德派遣将领追击，大破拓跋章的军队，人心这才安定下来。
这时北魏军队攻入中山，慕容宝出逃到蓟城，慕容详又僭越称帝。恰逢刘藻从姚兴那里回来，姚兴的太史令高鲁派他的外甥王景晖随同刘藻送来一枚玉玺，还有图谶秘文，上面写道：“有德者昌盛，无德者灭亡。德承受天命，柔弱之后转为刚强。”又有童谣唱道：“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据三台。”于是慕容德的大臣们商议，因为慕容详在中山僭称帝号，北魏军队在冀州势力强盛，又不知道慕容宝是生是死，就劝慕容德登上皇帝尊位。慕容德没有听从。正好慕容达从龙城逃奔到邺城，说慕容宝还活着，群臣劝进的议论这才停止。不久慕容宝任命慕容德做丞相，兼任冀州牧，代表皇帝处理南方各州的政务。
慕容德兄长的儿子慕容麟从义台逃奔到邺城，趁机游说慕容德说：“中山已经陷落，北魏一定会乘胜攻打邺城。虽然城中储备了不少粮食，但是城池宏大很难固守，而且人心动荡沮丧，不能出战。应当趁着魏军还没有到来，率领部众向南渡过黄河，去投奔鲁阳王慕容和，占据滑台，聚集兵马储备粮食，等待时机行动，这是上等计策。北魏虽然攻下中山，势必不会长久驻守，只不过劫掠之后就返回。百姓不愿意被迁徙，自然会生出变乱，那时候我们再重振声威接应他们，魏军就会内外受敌，让眷恋故土的人有所依靠。广施恩德信义，招集遗留的百姓，可以一举收复故土。”在此之前，慕容和也劝说慕容德向南迁徙，慕容德便同意了。隆安二年，率领四万户百姓、二万七千辆车子，从邺城准备迁徙到滑台。路上遇上大风，船只沉没，北魏军队即将逼近，众人十分恐惧，商议打算退守黎阳。当天夜里河面流冰冻结合拢，军队趁着夜色渡过黄河。天亮之后北魏军队赶到，河面冰块已经化开，好像有神灵相助一般。于是把黎阳津改名为天桥津。等抵达滑台，尾宿、箕宿之间出现景星；在漳水中捞得一块白玉，形状如同玉玺。于是慕容德依照燕国建国的旧例，改元称帝，大赦境内死刑以下的罪犯，设置百官。任命慕容麟为司空、兼任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尚书右仆射，其余的人各有不等的封官授爵。当初河间出现麒麟，慕容麟把这当成自己的祥瑞。到这时，慕容麟暗中谋划叛乱，事情败露，被赐死。这年夏天，北魏将领贺赖卢率领部众前来归附慕容德。
就在这个时候，慕容宝从龙城向南逃奔到黎阳，派遣中黄门令赵思征召慕容钟前来迎接自己。慕容钟原本是带头劝慕容德称帝的人，听说这件事十分厌恶，把赵思抓起来关进监狱，派人快马向慕容德禀报情况。慕容德对属下大臣说：“你们之前为了国家社稷，劝我代理国政。我也因为继位的君主流亡，国家没有君主，所以暂且顺从大家的提议，维系众人的期望。如今灾祸将要过去，继位的君主得以归来，我准备备好车驾前去迎接，到宫阙前请罪，之后就辞官归隐，各位觉得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上前说：“天下纷争的时代，没有雄才大略就不能振兴国家；纵横战乱的世道，哪里是懦夫能够成就大业的！陛下如果恪守普通妇人的小仁，放弃上天授予的帝业，权势一旦失去，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哪里谈得上退让！”慕容德说：“我是考虑古人夺取天下之后再顺守江山，这条路并不完美，所以心中迟疑，惆怅拿不定主意。”慕舆护请求快马前去探查慕容宝的真实情况，慕容德流着眼泪派他前去。慕舆护于是率领几百名壮士，跟着赵思向北行进，打算借机杀掉慕容宝。一开始，慕容宝派出赵思之后，听说慕容德代理皇帝大权，心中恐惧，就向北逃走了。慕舆护赶到那里没有见到慕容宝，押着赵思返回。慕容德认为赵思熟悉朝廷典章旧制，打算重用他。赵思说：“从前关羽被曹操厚待，依旧不忘先主刘备的恩情。我虽然是受过宫刑的卑贱奴仆，蒙受国家的恩宠，牛马尚且懂得感念恩情，更何况是人！我请求回去侍奉旧主，以此表明我微薄的节操。”慕容德执意要留下他，赵思愤怒地说：“周王室衰微，晋国、郑国辅佐王室；汉朝遭遇七国叛乱，全靠梁王支撑。殿下论亲缘是皇帝的叔父，论地位高居朝堂，不能带头辅佐王室，反而趁着王室倾覆，做赵伦那样篡权的事情。我虽然不能像申包胥哭秦庭救国，却仰慕君宾，不愿活在王莽篡逆的时代。”慕容德大怒，将赵思处死。
东晋南阳太守闾丘羡、宁朔将军邓启方率领两万军队前来讨伐，驻扎在管城。慕容德派遣中军慕容法、抚军慕容和等人抵御，东晋军队大败。慕容德恼怒慕容法没有全力追击晋军，斩杀抚军司马靳瑰。
当初苻登被姚兴攻灭之后，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部落归降慕容德，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恰逢荧惑星运行到东井星宿，有人说秦国将要复兴，苻广于是自称秦王，击败慕容德手下将领慕容钟。这个时候慕容德刚刚定都滑台，夹在东晋、北魏两国之间，占据的城池不到十座，部众不过几万人。等到慕容钟战败，很多心怀二心的人都归附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慕容和镇守滑台，亲自率领军队讨伐苻广，把他斩杀。
当初慕容宝来到黎阳的时候，慕容和的长史李辩劝说慕容和接纳慕容宝，慕容和没有听从。李辩害怕自己的谋划泄露，就引导东晋军队来到管城，希望慕容德亲自带兵出征，自己在后方发动叛乱。恰逢慕容德没有出兵，李辩内心越发不安。等到慕容德这次出兵讨伐苻广，李辩又劝说慕容和造反，慕容和依旧不从。李辩大怒，杀死慕容和，献出滑台投降北魏。当时将士的家眷全都在滑台城内，慕容德准备攻打滑台。韩范对慕容德说：“北魏军队已经进入滑台，占有现成的城池资财，攻守的形势已经完全反转。现在人心惶惶，不可以交战。应当先占据一块地盘，作为开创基业的根基，之后积蓄力量再图谋滑台，这是上等计策。”慕容德于是停止进攻。慕容德的右卫将军慕容云杀掉李辩，率领两万多将士家属逃出滑台，全军都欢欣鼓舞。慕容德和大臣们谋划说：“苻广虽然已经平定，可滑台已经失守。向前有强大的敌人，后退没有安身的依托，该怎么办？”张华进言说：“彭城山川险阻，是楚国旧时都城，地势险要，百姓富足，可以攻占占据那里，作为根基。”慕容钟、慕舆护、封逞、韩讠卓等人坚持劝说攻打滑台。潘聪说：“滑台四通八达，不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北边连通大魏，西边接壤强秦，处在这两个强国旁边，不能高枕无忧。彭城土地空旷，百姓稀少，地势平坦没有险阻，又是东晋镇守的重镇，晋军一定会拼死抵抗。而且靠近长江、淮河，水路四通八达，夏秋季节雨水泛滥，千里之地变成湖泊。水战是我们的短处，是吴地晋军的长处，就算攻下彭城，也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青州、齐地土地肥沃，号称东秦，方圆两千里，户口超过十万，四面都有险要关隘，又拥有大海的富饶物产，称得上是适合用兵立国的地方。三齐之地的英雄豪杰，心中期盼明主，谁不想辅佐圣君建立功业！广固城是曹嶷修建的，山川险峻，完全可以作为帝王的都城。可以先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前去游说，大军紧随其后进发。辟闾浑过去辜负国家恩德，一定会顺势归降。如果他执迷不悟不肯顺从，大军兵临城下，自然会土崩瓦解。占据广固之后，关闭关隘养精蓄锐，等待时机行动，这就好比两汉占据关中、河内作为根基。”慕容德犹豫不决。僧人郎公一向懂得观星占卜，慕容德于是向他询问去哪里立足合适。郎公说：“我仔细看了三种提议，潘尚书的建议是振兴国家的良策。今年年初，长星从奎宿、娄宿升起，扫过虚宿、危宿，虚宿、危宿正是齐地对应的星野，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应当先平定旧鲁之地，安抚琅琊，等到秋天寒风到来，再向北进军平定齐地，这是上天的旨意。”慕容德十分高兴，率领大军向南进发，兖州北部各县全都归降，设置地方长官安抚百姓。慰问年高的老人，军队没有劫掠百姓，百姓安居乐业，沿路百姓送来牛肉美酒犒劳军队。
慕容德派遣使者劝降齐郡太守辟闾浑，辟闾浑不肯服从。慕容德派遣慕容钟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攻打他。慕容德进占琅琊，徐州、兖州前来归附的百姓有十多万；从琅琊向北，前来迎接大军的有四万多人。慕容德进军攻打莒城，守将任安弃城逃跑，任命潘聪镇守莒城。慕容钟向青州各郡传布檄文说：“王朝兴衰自有定数，道义记载于古代经典；危难之中会诞生圣君，事迹记录在符谶当中。所以周宣王在周室危亡之时复兴，光武帝在汉朝断绝之后崛起，这就是天命循环，帝王兴盛衰亡的道理。自从我们永康年间国家多难，巨奸逃脱法网，华夏四分五裂，百姓流离受苦。叛贼辟闾浑的父亲辟闾蔚，从前和段龛一同在淄川作乱，太宰慕容恪东征，诛灭凶徒辟闾蔚。辟闾浑在家族覆灭之后，侥幸保全性命，非但没有感念养育保全之恩，反而承袭凶父喜欢作乱的本性，割据东齐，远向江南的吴越东晋依附，盘剥百姓，把财物输送到南方。当今皇上顺应天命，大命再次归于燕国，怜惜营丘这片土地暂时没有归顺朝廷，所以调动七州二十多万兵马，巡视东岳，向齐、鲁之地问罪。从前韩信以副将身份讨伐齐国，不用作战就平定；耿弇率领偏师征讨张步，一个月就平定祸乱。更何况我们万乘帝王的大军，扫荡一隅的叛贼，如同大山压碎鸡蛋，胜算不言而喻。我才能浅薄，有幸担任先锋，统领十二万大军，都是乌桓精锐骑兵、三河的勇猛战士，挥剑可以和夜晚火光争辉，舞戈能够和秋月比光彩。凭借这样的军队攻城，什么城池攻不破；凭借这样的军队作战，什么敌人不能平定！从前窦融献出河西归降汉朝，荣耀惠及后代；彭宠在渔阳叛乱，最后死在奴仆手里。近代曹嶷骄横跋扈，被后赵擒获；段龛触犯国法，被前朝消灭。这不就是古往今来吉凶成败活生生的例子吗？辟闾浑如果能够迷途知返，会得到优厚的封赏荣耀。如果胆敢抗拒王师，覆灭之后不会留下一点残余。稷下、岱北的豪杰，有能斩杀辟闾浑送来首级的，封赏等同于开国功臣。如果错失时机不肯起事，必定玉石俱焚。”辟闾浑听说慕容德大军将要到来，带领八千多户百姓退入广固。各个郡全都接到檄文归降慕容德。辟闾浑心中恐惧，准备带着妻子儿女投奔北魏。慕容德派遣射声校尉刘纲追击，在莒城将他斩杀。辟闾浑的参军张瑛过去经常替辟闾浑写檄文，言辞多有侮辱燕国的话语。到这时慕容德捉住他，斥责他的罪过。张瑛神色镇定从容，缓缓回答：“辟闾浑有我，就好比韩信拥有蒯通。蒯通遇到汉高祖得到宽恕，我遭遇陛下却要被杀。对比古人，我实在觉得不幸。甘愿接受诛杀，只是担心陛下像尧舜那样的教化不能广布天下。”慕容德一开始觉得他说得有理，最后还是把他杀掉。慕容德于是进入广固。
隆安四年，慕容德在南郊正式登上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在皇宫南边设立祖先行庙，派遣使者奉上策文向先祖禀告称帝这件事。晋升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派遣度支尚书封恺、中书侍郎封逞巡视各地风俗，所到之处大肆犒劳将士。立妻子段氏为皇后。设立学官，挑选公卿以下子弟以及二品士族人家子弟二百人为太学生。
后来慕容德宴请群臣，酒喝到酣畅，笑着说：“朕德行浅薄，但是身居帝位朝见诸侯，身居高位不敢骄纵，时刻警惕自己的君位。对比自古以来的帝王，可以比得上哪一类君主？”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的圣明君主，可以和少康、光武帝相媲美。”慕容德回头命令左右赏赐鞠仲一千匹绢帛。鞠仲认为赏赐太多，推辞不受。慕容德说：“你拿空话哄我，难道我不能拿虚赏戏弄你吗！你说假话奉承，所以我也用空话赏赐你，赏赐不会随便乱给，你何必推辞！”韩范上前说：“臣听说天子不说玩笑话，忠臣不说虚妄的对答。今天这样的对话，君臣互相欺骗，可以说是君臣两方都有过失。”慕容德十分高兴，赏赐韩范五十匹绢帛。从此以后，朝中大臣争相直言进谏，朝堂上多了很多正直之士。
慕容德的母亲和兄长之前留在长安，派遣平原人杜弘前往长安探问生死情况。杜弘说：“臣如果到长安，得不到太后的消息，就向西前往张掖，拼死完成使命。我的父亲杜雄年纪已经超过六十岁，还没有得到荣华富贵，请求赐予我本县的俸禄，成全我孝敬父亲的心愿。”张华说：“杜弘还没有出行就索要俸禄，贪图利益的心思太重，不能派遣他。”慕容德说：“我正要舍弃财物，求取别人为我效死，怎么可以吝惜财物成全别人的亲情呢！况且杜弘为君主探望亲人，为父亲求取俸禄，表面看像是求取私利，内心实际是忠孝之人。”于是任命杜雄为平原县令。杜弘到了张掖，被盗贼杀害，慕容德听说之后十分悲痛，优厚抚恤他的妻子儿女。
第二年，慕容德前往齐城，登上营丘，眺望晏婴的坟墓，回头对身边的侍从说：“按照礼制，大夫的坟墓不能紧挨着城池。晏平仲是古代贤达之人，通晓礼法，活着的时候居住靠近市井，死后埋葬又靠近城池，难道是有意这样做的吗？”青州秀才晏谟回答：“孔子称赞我的先祖晏平仲贤能，他确实贤德。难道他不知道把住宅修得高大、把丧礼办得丰厚吗？当时大权把持在卿大夫家门，所以他用节俭矫正世俗。活着居住低矮简陋，死后哪里能够挑选墓地埋葬！坟墓不远离城门，正是想要彰显他平生的志向。”于是慕容德带着晏谟一同前往汉城阳景王庙，在申池宴请当地年老百姓；向北登上社首山，向东眺望鼎足山，望着牛山叹息说：“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人！”神色凄怆，生出终老于此地的想法。于是向晏谟询问齐地的山川丘陵，古代贤人的旧事。晏谟一一应答，条理清晰，在地上画出地形简图。慕容德十分赞赏他，任命他做尚书郎。在商山设立冶炼作坊，在乌常泽设置盐官，用来增加国家军队、朝廷的物资供给。
慕容德从前的属官赵融从长安回来，才带来母亲、兄长去世的噩耗。慕容德放声痛哭，口吐鲜血，就此卧病。司隶校尉慕容达趁着这个机会谋反，派遣牙门皇璆率领士兵攻打皇宫端门，殿中师侯赤眉打开宫门做内应。中黄门逊进搀扶慕容德翻过城墙，躲藏在逊进的家里。段宏等人听说宫中发生叛乱，带领军队驻守四方城门。慕容德回到皇宫，诛杀侯赤眉等人，慕容达心中畏惧，投奔北魏。慕容法和北魏军队在济北的摽榆交战，北魏军队战败。
尚书韩讠卓上奏疏说：“两个敌寇还没有被诛灭，国家的耻辱没有洗雪。关西到处都是凶残的敌人，南方杨越之地遍布奸凶。旧日三京的社稷宗庙，全都变成废墟；四位先祖的陵园，荒芜无人守护，这正是义士愤慨叹息，烈士舍身报国的时候。但是皇室多灾多难，威严谋略还没有振兴，使得凶恶的敌人没有翦除，巨奸苟延残喘。人人心中愤懑，都认为一时的安稳不能当做永久，短暂的安逸潜藏无穷忧患。陛下中兴帝王大业，重在休养生息，怜悯流离失所的百姓，放宽赋税徭役体恤民众，希望安稳不扰动民间。这样做可以保全眼下营丘的基业，却不足以谋划收复秦地、吴越。如今各地僭越叛逆的势力很多，占据我们三处国土，窥伺国家的破绽。应当仔细估量国力虚实，考量成败得失，整治军队磨砺兵器，大力发展农业储备粮食。进可以作为讨伐敌寇洗雪国耻的资本，退可以做山河稳固的保障。百姓承袭秦、晋战乱之后的弊病，大量依附豪强；有的上百户合并为一户，有的上千丁口共用一个户籍。依附地方豪强，不怕官府追查，公然逃避赋税徭役，肆意做奸邪犯法的事情，败坏风气、破坏国法，法理上不能容忍，只是清查法令还没有颁布，不能直接诛杀。现在应当核查登记百姓人口，整顿户籍编入官府名册。对上可以彰显朝廷治理天下的功绩，对下能够增加军队国家的物资财用。如果陛下能够采纳，就算要遭受商鞅、悦绾那样的灾祸，我也在所不辞。”慕容德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车骑将军慕容镇率领三千骑兵，沿着边境严密布防，防备百姓逃亡。任命韩讠卓为使持节、散骑常侍、行台尚书，巡视各个郡县核查户口，查出依附豪强的荫户五万八千户。韩讠卓公正清廉刚直，巡查的时候就在野外驻扎，从不骚扰百姓。
慕容德大规模召集儒生，亲自到场策问考试。考试结束之后设宴款待，登高远望，回头对尚书鲁邃说：“齐、鲁之地本来就多出君子。当初这里兴盛的时候，接子、慎到、巴生、淳于髡、邹衍、田骈这类名士，住在雅致的屋舍，临近清澈池沼，乘坐华丽马车，身佩长剑，挥洒雄辩的言辞，施展超凡的论辩。抬手之间就拟定各色官爵，俯仰谈吐仿佛山川生出气韵。可到今天，只剩下荒草破败坟冢，英魂消散，往事如烟。遥想千年之前，怎么不让人感慨！”鲁邃回答：“周武王为比干修整坟墓，汉高祖祭拜信陵君的坟茔，都是留心前代贤才，追怀过往旧事。陛下仁爱超过这两位君主，恩泽惠及九泉之下，如果那些先贤泉下有知，怎能不感念恩德。”
在此之前，妖贼王始在泰山聚集部众，自称太平皇帝，尊称自己父亲为太上皇，哥哥做征东将军，弟弟做征西将军。慕容镇出兵讨伐擒获王始，在闹市将他处斩。临刑的时候，有人问他父亲兄弟在哪里。王始回答：“太上皇流亡在外，征东、征西将军被乱兵杀害。只有朕孤身一人，孤苦无依。”他的妻子怒斥他：“就是因为你这张嘴，才落到今天下场，到现在还胡说！”王始说：“皇后！自古以来哪里有不破灭的家族，不灭亡的国家！”行刑的人用刀环击打他，王始依旧仰头说：“驾崩就驾崩，终究不能改掉帝号。”慕容德听说这件事，讥笑王始。
当时桓玄准备篡夺东晋皇位，诛杀不肯依附自己的人。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内心都惶恐不安，全都投奔慕容德。慕容德的中书侍郎韩范上奏疏说：“帝王治国之道，一定要注重经略天下。有时代机遇却没有人才，就成就不了济世的功业；有人才却没有合适时机，英雄的抱负就不能施展。能够成就帝王大业的，只有时机和人才相互契合。东晋发生内乱到现在已经七年，桓玄叛逆篡国，暴虐超过董卓，上天愤怒、百姓怨恨，他的罪孽已经积攒深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进取时机。凭借陛下的神明勇武，筹划天下大事，驱使愿意奋勇作战的士兵，趁着天下厌恶战乱的时机，事情的顺利，就算声音发出得到回响，形体移动伴随影子，都不足以比拟。而且长江淮河南北户口不多，公私兵马不过几百，守备力量十分薄弱。如果派出一万步兵骑兵，发动雷霆一样的攻势，轻装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江东会稽，敌人一定会望见军旗就溃败，百姓拿着酒饭迎接大军。开拓数千里国土，部众超过十万，向西可以吞并强秦，向北抗衡大魏。想要开拓疆土，安定国家，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如果错失这个机会，等到别的豪杰起兵，铲除桓玄，建立新的秩序，远近安定，天下人心不再有别的向往，不仅仅建业难以攻取，江北也没有希望得到。时机错过祸患就会降临，忧患一定会到来。上天给予的机会不去争取，将来一定会悔恨。希望陛下仔细考量。”慕容德说：“近年国家接连遭遇厄运，国家法度短暂崩坏，使得奸贼祸乱中原，旧日京城化为废墟。每次想到国运衰败，我就满怀愤慨。从前少康凭借一支军队，恢复夏朝、配享上天；更何况我占据三齐土地，拥有五州的百姓，训练军队，教导百姓礼义，朝野上下人人心怀义愤，人人都想要奋发报国。修整铠甲，等待时机已经很久。只是打算先平定中原，扫除叛贼，之后传播淳朴教化，治理天下，战马饮到长江，军旗插到陇山。这个志向还没有实现，所以暂且收起兵器。这件大事，王公大臣们仔细商议。”大臣们都认为桓玄刚刚得志，不能图谋东晋，这件事就此作罢。于是在城西讲习操练军队，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辆，精锐骑兵五万三千，营垒连绵遍布山野沼泽，旌旗漫山遍野，战鼓钲锣的声响震动天地。慕容德登上高处检阅军队，回头对刘轨、高雅之说：“从前郤克为齐国结下仇怨，伍子胥怨恨楚国，最终能够抒发刚烈志气，美名流传千年。你们既然投奔有道的君主，应当不要愧对古代的先贤。”高雅之等人叩头回答：“有幸蒙受陛下像上天庇护一样的恩德，再造活命之恩。存亡继绝的希望就在当今圣朝，就算万死，也难以报答！”不久传来桓玄战败的消息，慕容德任命慕容镇为前锋，慕容钟做大都督，配给步兵两万、骑兵五千，定下日期准备出兵，可是慕容德病倒，于是停止军事行动。
当初，慕容德派人到长安迎接哥哥的儿子慕容超，到这时慕容超来到广固。慕容德夜里梦见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说：“你没有子嗣，为什么不早早立慕容超做太子？不这样的话，坏人会生出篡逆之心。”睡醒之后对妻子说：“先帝神明降下训示，看这个梦的征兆，我快要死了。”于是下达诏书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百姓，家中儿子继承父业的，每人赐爵位两级。这个月慕容德去世，也就是义熙元年，享年七十岁。夜里制作十多口棺材，分别从四座城门运出，秘密埋葬在山谷之中，终究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坟墓在哪里。在位一共五年。伪谥号献武皇帝。
载记第二十八 慕容超
慕容超，字祖明，是慕容德兄长北海王慕容纳的儿子。苻坚攻破邺城，任命慕容纳做广武太守，几年之后辞官，定居在张掖。慕容德向南出征的时候，留下一把金刀作为信物。等到慕容垂在山东起兵，苻昌抓捕慕容纳和慕容德各个儿子，全部诛杀。慕容纳的母亲公孙氏因为年纪老迈得以赦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当时怀有身孕，没有判决，关押在张掖郡监狱。监狱小吏呼延平，是慕容德过去的属官，曾经犯下死罪，被慕容德赦免。到这时，呼延平带着公孙氏和段氏逃到羌人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里生下慕容超。慕容超十岁的时候公孙氏去世，临终把金刀交给慕容超，说：“如果天下太平，你能够回到东方，拿这把刀还给你的叔父。”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投奔吕光。等到吕隆归降姚兴，慕容超又跟随凉州百姓迁徙到长安。慕容超的母亲对慕容超说：“我们母子能够保全性命，全靠呼延平出力。呼延平虽然已经去世，我想要让你娶他的女儿，报答这份大恩。”于是慕容超迎娶呼延平的女儿。慕容超知道自己的叔父们在东方，害怕被姚兴扣押任用，于是假装疯癫，沿街乞讨。秦国人都看不起他，只有姚绍觉得他异于常人，劝说姚兴用爵位笼络他。姚兴召见慕容超和他谈话，慕容超刻意隐藏自己的才干，姚兴十分轻视他，对姚绍说：“谚语说‘好看的皮囊不会包裹痴愚的骨头’，看来是假话。”因此慕容超可以自由来去，不受限制。慕容德派遣使者迎接他，慕容超没有告知母亲、妻子就向东返回。到了广固，献上金刀，完整转述祖母临终的话语，慕容德抚摸金刀痛哭。
慕容超身高八尺，腰带九围，神采俊朗，举止风度出众。慕容德对他待遇十分优厚，才给他取名叫慕容超，封为北海王，授官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设府署，配置辅佐官吏。慕容德没有儿子，想要把慕容超立为继承人，所以在万春门内为慕容超修建府第，朝夕观察他的品行。慕容超也深深领会慕容德的心意，入宫就极尽欢愉侍奉长辈，出宫就谦恭对待士人，朝廷内外都称赞他。没过多久，被立为太子。
等到慕容德去世，慕容超在义熙元年僭越继承伪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太上。尊奉慕容德的妻子段氏为皇太后。任命慕容钟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慕容镇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鞠仲为司空；潘聪为左光禄大夫；封嵩为尚书左仆射。其余官员封赏各有等差。后来又任命慕容钟做青州牧，段宏做徐州刺史，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在宫内参与朝政。封孚对慕容超说：“臣听说重臣不应当外放镇守边地，奸佞小人不能留在朝廷。慕容钟是国家宗室重臣，是社稷的依靠；段宏是外戚当中声望很高的人，宗室贤臣都仰望他们。正应当留在朝中辅佐处理各项政务，不适合远远外放镇守藩镇。如今慕容钟等人出镇外地，公孙五楼却在宫内辅政，我私下十分不安。”慕容超刚刚即位，忌惮慕容钟等人权势逼迫自己，就这件事询问公孙五楼。公孙五楼想要独揽朝政，不愿意慕容钟、段宏留在朝中，多次在慕容超面前挑拨离间，封孚的劝谏最终没有被采纳。慕容钟、段宏心中都有不满，互相说：“黄狗的皮毛，恐怕终究要拿来补狐狸的裘衣了。”公孙五楼听到这话，双方的嫌隙渐渐加深。
当初慕容超从长安走到梁父，慕容法当时担任兖州刺史，镇南长史悦寿回来对慕容法说：“之前见到北海王慕容超，天资宽宏文雅，神采俊逸不凡，才知道皇室多出奇才，如同美玉林立。”慕容法说：“从前成方遂假冒卫太子，没人分辨真假，这个人又真的是皇室子弟吗？”慕容超听到之后十分愤恨，神色言语之间表露出来。慕容法也恼怒，把慕容超安置在外馆居住，二人就此结下仇怨。等到慕容德去世，慕容法又不前来奔丧，慕容超派遣使者斥责他。慕容法常常害怕灾祸降临，就此和慕容钟、段宏等人谋划造反。慕容超得知之后征召他们入朝，慕容钟借口生病不去。于是逮捕诛杀慕容钟的党羽侍中慕容统、右卫慕容根、散骑常侍段封；在东门之外把仆射封嵩车裂处死。西中郎将封融投奔北魏。
慕容超不久派遣慕容镇等人攻打青州，慕容昱等人攻打徐州，慕容凝、韩范攻打梁父。慕容昱等人攻下莒城，徐州刺史段宏投奔北魏。封融又聚集各路盗匪袭击石塞城，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青州全境震动恐慌，人人心中生出异心。慕容凝谋划杀掉韩范，想要偷袭广固。韩范得知之后攻打慕容凝，慕容凝逃奔梁父。韩范合并他的部众，攻克梁父，慕容凝投奔姚兴，慕容法出逃投奔北魏。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钟杀掉自己的妻子儿女，挖地道逃出城池，单人匹马投奔姚兴。
这时慕容超不关心处理国家政务，一心喜好打猎游玩，百姓深受困苦。仆射韩讠卓恳切劝谏，慕容超不肯采纳。慕容超商议恢复肉刑，重新实行九等选官制度，向全国下达诏书说：
国运遭遇厄难，永康年间国家多灾多难。自从故都陷落，典章制度沦丧，法律政令几乎没有留存。治理天下，法令是根本。既然不能单纯用德行教化，就必须用刑罚约束民众。况且虞舜这样的大圣，尚且任命皋陶掌管刑狱，刑罚是不能废止的。先帝开创中兴基业，大业刚刚草创，战乱频繁，没有时间修订制度。朕德行浅薄，继承帝王大统，治理国家缺少方略，以至于朝廷内部发生叛乱，战火燃烧到郊外，典章礼仪荒废。如今四方边境没有忧患，应当修订确定法令。尚书召集公卿大臣商议。像封嵩这种不忠不孝的人，斩首都不足以惩戒，应当使用烹煮、车裂的酷刑，写入法律条文，归入死刑的条款。肉刑，是前代圣王定下的法度，不可更改的典章。汉文帝更改肉刑，刑罚轻重失去分寸。现在犯罪的人越来越多，被处死的人日渐增多。肉刑对于教化百姓，益处很大，惩戒震慑的作用很深。光寿、建兴年间，两位先帝就商议恢复肉刑，还没有实施就驾崩。命令博士以上的官员参考旧日制度，依据《吕刑》以及汉、魏、晋的律令，斟酌增减，拟定燕国的法律。五刑相关的条文有三千条，罪行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孔子说：“否定圣人就是无视法度，不孝顺父母就是抛弃亲情，这是大乱天下的根源。”车裂、烹煮的酷刑，虽然不在传统五刑当中，但是自古就有施行。《春秋》记载了处置渠弥的车裂之刑；烹杀的刑罚从中古就已经出现。世宗在齐地建都，也痛心刑罚失当，为此寝食难安。帝王掌管刑罚纠察奸恶，就好比人拥有左右手。所以孔子说：“刑罚使用得不恰当，百姓就手足无措。”因此萧何制定法令得到封赏，叔孙通修订礼仪担任奉常。建立制度成就功业，是古代十分看重的事情。你们仔细商议增减条文，制定一代完整的法律准则。周朝、汉朝有举荐人才的制度，曹魏设立九品选官，这两种制度哪一种更好，也要详细讨论上报。
大臣们意见大多不一致，恢复肉刑这件事就此搁置。
慕容超的母亲、妻子之前留在长安，被姚兴扣押。姚兴要求慕容超向秦国称藩，索取燕国太乐的歌舞伶人；如果不给，就要送来一千名江南的男女。慕容超下达诏书让群臣详细商议。左仆射段晖提议：“太上皇帝被楚国囚禁，汉高祖也不肯屈从。如今陛下继承守护社稷，不应当因为亲人的缘故降低帝王的尊严。况且太乐的伶人，都是前代乐工，不能送给秦国，让秦国得到礼乐教化。应当劫掠江南的男女送给他们。”尚书张华说：“如果劫掠东晋边境，一定会结下邻国仇怨。我们既然可以劫掠他们，他们也会来进犯我们，战火接连不断，不是国家的福气。从前孙权顾惜百姓性命，委屈自己向魏国称臣；惠施看重爱子，舍弃志向尊崇齐国。何况陛下的母亲身在秦国，陛下内心悲痛混乱，应当暂时降低帝王的名号，尽到至孝的情意。权宜变通的做法，古代典籍是允许的。韩范才智能够说服别人，辩才足以打动他人，过去和姚兴一同做秦国太子中舍人，可以派遣他出使，降低名号谋求和好。这就是屈身在一人之下，伸展恩德于万民之上。”慕容超大喜，说：“张尚书说中我的心意。”派遣韩范出使姚兴。韩范到长安，姚兴对韩范说：“之前封恺前来，燕王和我分庭抗礼。等到你前来，却谦卑归附。是依照春秋小国侍奉大国的道义，还是单单为了母亲尽孝而屈从？”韩范说：“周朝爵位分为五等，公侯等级各不相同，小国大国的礼仪由此产生。如今陛下顺应时势兴起，占据西秦；我国君主继承祖先功业，平定东齐，平分天下光芒，同时南面称帝。两国互通使者结好，贵在谦逊礼让。如果狂妄自大，折辱使者，就如同吴国晋国争夺会盟长短，滕国薛国争地位高下。恐怕既损害大秦盛大的体面，也损伤大燕崇高的威仪，双方都有损失，臣私下觉得不妥。”姚兴发怒说：“照你这么说，你来这里就不是因为小国侍奉大国。”韩范说：“固然有大小之国的道义，也因为我国君主的孝心超过虞舜，希望陛下体谅敬奉亲人的道义，大发怜悯之心。”姚兴说：“我很久没有见到贾谊，自以为超过他，今天看来比不上。”于是用老朋友的礼节接待韩范，叙说往日交情，对韩范说：“燕王在这里的时候，我也见过他，外表风度尚可，但是机变辩才不行。”韩范说：“真正高明的辩者看上去言语迟钝，这是圣人所赞许的。况且那时候他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如果就展露帝王的才干，就不会有今日继承大统的事业。”姚兴笑着说：“你真是善于为君主美言的使者。”韩范趁机游说，姚兴十分高兴，赏赐韩范千金，答应把慕容超的母亲妻子放回燕国。慕容凝从梁父投奔姚兴，对姚兴说：“燕王称藩，并不是真心感念恩德，只是为了母亲才权宜屈从。古代帝王尚且出兵索要人质，怎么能够白白放回他的母亲！母亲一旦回去，他一定不会再臣服。应当先命令他送来乐伎，再归还他的母亲。”姚兴想法就此改变，派遣使者回访慕容超。慕容超派遣仆射张华、给事中宗正元进入长安，送给姚兴一百二十名太乐伶人。姚兴十分高兴，请张华赴宴。酒喝到酣畅，奏起乐曲。姚兴的黄门侍郎尹雅对张华说：“从前殷商将要灭亡，乐师投奔周朝；如今大秦国运昌盛，燕国的乐工来到秦国朝廷。国家兴亡的征兆，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张华说：“自古以来帝王治国的道义各不相同，权谋机变，目的都是成就功业。所以老子说：‘想要夺取，一定要先给予。’如今燕国乐工向西来到秦国，一定会有秦国贤才向东归燕。祸福的征兆，就在这里显现。”姚兴发怒说：“从前齐国、楚国言语相争，两国就此交战。你小小国家的臣子，怎么敢和大国朝士抗辩！”张华言辞恭顺地说：“奉命出使的时候，本来希望两国交好。大国既然羞辱小国使臣，连带折辱我国君主社稷，臣又怎能不回应！”姚兴赞许他，于是放回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
义熙三年，慕容超追尊自己的父亲为穆皇帝，立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在南郊举行祭祀，将要登上祭坛，有一头野兽大小如同马，外形像老鼠，毛色赤红，聚集在祭坛旁边，转眼就不见踪迹。很快狂风大作，天地昏暗如同黑夜，行礼仪仗全部被狂风撕裂。慕容超心中恐惧，悄悄询问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回答：“这是陛下信任奸臣，诛杀贤良，赋税繁多，徭役劳苦百姓招来的灾异。”慕容超害怕，宣布大赦，斥责公孙五楼等人。可是没过多久又重新宠信他们。这一年广固发生地震，天齐泉水涌出，井水漫溢，女水枯竭，黄河、济水河面冻结，唯独渑水没有结冰。
正月初一，慕容超在东阳殿朝见群臣，听到奏乐，感慨乐舞的规格不完备，后悔把伶人送给姚兴，于是谋划进犯东晋。领军韩讠卓劝谏说：“先帝因为旧日京城沦陷，在三齐之地休养生息，如果时运不允许，就算智谋超群也会停止谋划。如今陛下继承现成基业，应当关闭关隘休养士兵，等待敌寇出现破绽，不可以和南方邻国结怨，到处树立仇敌。”慕容超说：“我的主意已经定下来，不用再多说。”于是派遣斛谷提、公孙归等人率领骑兵进犯宿豫，攻破城池，俘获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肆劫掠之后离去。挑选两千五百名青年男女，交给太乐官训练歌舞。
当时公孙五楼担任侍中、尚书，兼任左卫将军，独揽朝廷大权。他的兄长公孙归做冠军将军，封常山公；叔父公孙颓做武卫将军，封兴乐公。公孙五楼的宗族亲戚全都在皇帝身边掌权，王公大臣内外官员没有不畏惧他们的。
慕容超奖赏宿豫之战的功劳，把斛谷提等人全都封为郡公、县公。慕容镇劝谏说：“臣听说封赏爵位用来酬劳功勋，没有功劳不能封侯。如今公孙归挑起战祸，残害百姓，陛下封赏他们，恐怕不妥。忠言逆耳，不是亲近的人不会直言。臣虽然平庸老朽，身为皇室藩戚，依旧竭尽愚忠，希望陛下深思。”慕容超发怒，不予回应。从此百官全都闭口，没有人敢进谏。
尚书都令史王俨巴结侍奉公孙五楼，升迁做尚书郎，外放任济南太守，又入朝升任尚书左丞。当时民间流传俗语说：“想要得封侯，就要侍奉五楼。”
慕容超又派遣公孙归等人率领三千骑兵进犯济南，俘获太守赵元，劫掠一千多男女返回。刘裕率领军队将要讨伐慕容超。慕容超在节阳殿召见大臣，商议抵御东晋大军。公孙五楼说：“江南军队轻捷勇猛，擅长野外作战，初来锋芒锐利，不能和他们争锋。应当据守大岘山，让敌军不能进入，拖延时间，挫败敌军锐气。再挑选两千精锐骑兵，沿着海边向南行军，切断敌人运粮通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的军队，顺着山势向东进军，前后夹击敌人，这是上等计策。命令各地守将依靠险要坚守，把粮仓之外的粮食全部烧毁，把地里青苗全部铲除，让敌军得不到物资补给。坚壁清野，等待敌军出现破绽，这是中等计策。放敌人进入大岘山，出城和敌人正面交战，这是下等计策。”慕容超说：“都城人口众多，百姓殷实，不能一下子全部迁入城中固守。田里到处是青苗，不可能快速铲除。就算毁掉庄稼据城自保保全性命，我也不愿意这么做。如今我们拥有五州的实力，山河险固，战车万辆，战马万匹。就算敌人越过大岘，来到平原地带，我再用精锐骑兵践踏冲杀，敌人就会全部被擒。”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听。贺赖卢退朝对公孙五楼说：“皇上不采纳我的计策，国家灭亡没有多久了。”慕容镇说：“按照陛下的想法，就必须在平原发挥骑兵优势，那不如就出兵大岘迎敌。就算打不赢，还可以退守城池，不应该放敌军进入大岘，给自己陷入窘迫的境地。从前成安君陈馀不守住井陉关口，最终被韩信打败；诸葛瞻不扼守束马的险要，最后被邓艾擒获。臣认为天时比不上地利，扼守大岘，才是上策。”慕容超不肯听从。慕容镇退朝，对韩讠卓说：“主上既不肯铲除庄稼凭险固守，又不肯迁徙百姓躲避敌寇，太像刘璋了。今年国家就要灭亡，我一定会为国战死，你们这些中原士人，又要归属江南异族统治了。”慕容超听说之后大怒，把慕容镇抓起来关进监狱。于是调集莒城、梁父两处守军，修缮城墙护城河，挑选兵马，养精蓄锐等待晋军。
这年夏天，东晋大军抵达东莞。慕容超派遣左军段晖、辅国贺赖卢等六位将领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进占临朐。不久晋军越过大岘山。慕容超心中恐惧，亲自率领四万士兵到临朐和段晖汇合，对公孙五楼说：“赶紧前去占据水源，如果晋军到了得不到饮水，就不能作战。”公孙五楼快马带兵抢占水源，东晋先锋孟龙符已经率先赶到，公孙五楼战败退回。刘裕派遣谘议参军檀韶率领精锐部队攻破临朐城。慕容超大为惊慌，单人骑马逃到城南段晖军中。段晖的军队又战败，晋军斩杀段晖。慕容超逃回广固，把外城百姓全部迁入小城固守，派遣尚书郎张纲向姚兴请求救兵。赦免慕容镇，晋升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召见群臣，向大家认错说：“我继承现成的帝业，不能任用贤才，刚愎自用，如今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后悔又有什么用！智谋之士施展谋略，正是在危难时刻；忠臣坚守气节，也是面对祸难的时候。各位请多多思考救国奇计，一同度过艰难国运。”慕容镇说：“百姓的人心，维系在君主一人身上。陛下亲自率领大军，上阵之后率先奔逃战败，大臣灰心，士兵百姓士气低落，朝廷内外人心已经不能依靠。听说西秦本身有内乱，恐怕分不出兵力救援我们。应当再决一死战，争夺天命。现在逃回来的散兵还有几万人，可以拿出全部金银绢帛、宫女，赏赐士兵，激励他们死战。上天如果保佑我国，就可以击破敌军；如果不能取胜，战死也胜过闭门被围困。”司徒慕容惠说：“不是这样。晋军乘胜而来，气势压倒一切，吃了败仗的军队，怎么能够抵挡！秦国虽然和赫连勃勃交战，但是不算大祸患。而且两国唇齿相依，我们遭遇危难，秦国一定会救援。不过自古以来请求援兵，不派遣重臣就得不到重兵援助。所以赵国使者三次求救，楚国不出兵；平原君亲自出使，救兵才赶来。尚书令韩范德高望重，燕国秦国都敬重他，应当派他前去求援，解救当下的危难。”于是派遣韩范和王蒲向姚兴求取救兵。
没过多久，刘裕的大军合围广固，四面全都被封锁。有人偷偷告诉刘裕，得到张纲制造攻城器械，城池就可以攻下。这个月张纲从长安返回，直接投奔刘裕。刘裕命令张纲绕城大喊：“赫连勃勃大败秦军，秦国没有兵力前来救援。”慕容超大怒，命令伏兵放箭射他，张纲退走。右仆射张华、中丞封恺都被晋军俘获。刘裕命令张华、封恺写信劝慕容超早早投降。慕容超回信给刘裕，请求做东晋藩属，以大岘山作为两国边界，献上一千匹马，谋求和解，刘裕没有答应。江南的援兵源源不断赶来。尚书张俊从长安回来，也投降刘裕，劝说刘裕：“燕人还能够坚守城池，是指望外部韩范请来秦国援兵。韩范是当世名望之士，又和姚兴有旧交情。等到赫连勃勃战败之后，秦国一定会救援燕国。应当暗中送信利诱韩范，许给他高官厚禄。韩范一旦归降，燕国人就断绝希望，自然就会投降。”刘裕听从，上表朝廷举荐韩范担任散骑常侍，写信招降韩范。当时姚兴派遣姚强率领一万步兵，跟随韩范前往洛阳和姚绍会合，准备合兵救援燕国。恰逢赫连勃勃大败秦军，姚兴紧急召回姚强回长安。韩范叹息说：“上天要灭亡燕国啊！”正好收到刘裕的招降书信，于是归降刘裕。刘裕对韩范说：“你想要做申包胥救国的功业，为什么空手归来？”韩范说：“我的祖父司空世代蒙受燕国恩宠，所以我才到秦国哭求援兵，希望挽救国家危难。奈何秦国国内多事，我的赤诚没有效果，这是上天要灭亡燕国，成全明公。聪明人看见时机就要行动，我怎么敢不归顺！”第二天，刘裕带着韩范绕城行走，城中人心离散惊恐，不再有坚守的斗志。刘裕对韩范说：“你应当到城墙下面，向他们讲明祸福。”韩范说：“虽然蒙受明公厚待，我还是不忍心算计燕国。”刘裕赞许他，不再勉强。刘裕身边的人劝慕容超诛杀韩范全家，防止再有大臣叛变。慕容超知道覆灭就在旦夕，又因为韩讠卓对燕国忠心不二，所以没有治罪韩范家人。这一年东莱降下像血一样的雨水，广固城门夜里有鬼哭的声响。
第二年正月初一，慕容超登上天门，在城墙上朝见群臣，杀牛犒劳将士，文武百官都得到升迁。慕容超宠爱的魏夫人跟着他登上城墙，望见东晋军队阵容盛大，握着慕容超的手相对哭泣。韩讠卓劝谏：“陛下遭遇厄运，正应当奋发图强，反而和女子相对落泪，多么不成体统！”慕容超擦去眼泪向他道歉。尚书令董锐劝说慕容超出城投降，慕容超大怒，把他关进监狱。贺赖卢、公孙五楼挖地道出城攻打晋军，作战失利。河间人玄文游说刘裕：“从前赵国攻打曹嶷，观星的人说渑水环绕城池，不能够攻克；堵塞五龙口，城池就会自己陷落。石季龙听从这个办法，曹嶷请求投降。后来慕容恪围困段龛，也用这个计策，段龛投降。投降之后没过多久，五龙口又地震重新开通。旧时的工事还在，可以堵塞五龙口。”刘裕采纳他的计策。到这时，城里大半男女百姓患上腿脚浮肿无力的病。慕容超坐着辇车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对慕容超说：“天地无情，帮助敌寇作恶。士兵百姓大多患病，一天天凋零衰弱。困守孤城，外援完全断绝，天时人事，结局已经很清楚。如果国运注定终结，就算尧舜也会禅让退位。转祸为福，是通达圣明之人会做的事。应当效仿许国、郑国归降的先例，保全宗庙社稷。”慕容超叹息说：“王朝兴废，是天命。我宁愿挥剑战死，也不能捧着玉玺投降求活。”张纲为刘裕制造冲车，车上搭建木板房屋，蒙上牛皮，装配各种精巧机关，城上的石头、弓箭都无法伤害攻城士兵；又建造飞楼、悬梯、木幔，居高临下逼近城墙。慕容超大怒，把张纲的母亲吊起来肢解处死。城中不断有人出城投降。刘裕四面猛攻，杀伤大量守军，悦寿打开城门迎接晋军入城。慕容超带着几十名随从骑马出逃，被晋军俘获。刘裕数落他拒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镇定，一句话也不辩解，只把自己的母亲托付给刘敬宣照料。慕容超被押送到建康闹市处斩，时年二十六岁，在位六年。
慕容德在晋安帝隆安四年僭越称帝，到慕容超两代，一共十一年，在义熙六年国家灭亡。
慕容钟，字道明，是慕容德的堂弟。年少就有见识器量，喜怒不在脸上表露，神采聪敏，言谈清晰善辩。面对危难、对阵敌人的时候，智谋勇武兼备，屡次献上奇妙计策，慕容德采纳之后大多奏效。所以朝廷政务无论大小，全都委托给他，成为开国的功臣。后来公孙五楼想要把持大权，忌惮慕容钟压制自己，劝说慕容超除掉慕容钟，慕容钟于是谋划叛乱。事情败露，投奔姚兴，姚兴任命他做始平太守，封归义侯。
封孚，字处道，渤海蓚县人。祖父封悛，担任振威将军；父亲封放，慕容暐时期官至吏部尚书。封孚年少聪慧，性情宽和，有君子的名望。慕容宝即位，多次升迁做到吏部尚书。兰汗篡权之后，向南投奔辟闾浑，辟闾浑上表举荐他做渤海太守。慕容德进军莒城，封孚出城归降。慕容德说：“我平定青州，不值得庆贺，高兴的是得到你。”封孚在外掌管机要事务，在内参与朝廷密谋。虽然官位尊贵权重，依旧谦虚待人，广泛接纳意见，很有大臣的气度。等到慕容超继位，朝政被宠信的奸佞把持，很多制度被破坏，法度一天天崩坏，残暴虐政越来越多。封孚多次尽力匡正补救，慕容超不肯听取。后来慕容超坐在朝堂问封孚：“朕可以比得上自古以来哪一类帝王？”封孚回答：“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慕容超大怒，满脸羞愤。封孚缓步走出朝堂，神色没有改变。司空鞠仲大惊失色，对封孚说：“和天子说话，怎么这样刚直严厉，应当回去谢罪。”封孚说：“我已经七十岁，坟墓上树木都快要长粗，只求得到一个死得其所的地方而已。”终究没有前去谢罪。慕容超在位第三年，封孚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的很多文章流传于世。
史臣评论：慕容德身为叔父，身居邺城的重要权位，朝廷危难的时候看不到他坚守气节；旧君还在世，他就登上帝位，哪里合乎人伦道理！但是他拥有雄杰的气魄，怀有纵横天下的深远谋略，遇上天下分崩离析的时运，得到角逐天下的资本，占据整个齐地，窃居帝王之位。整顿军队和秦、魏两国争衡，操练士兵打算平定荆吴之地。推崇儒学教化风俗，乐于听取直言劝诫来砥砺自己。看他治理国家，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慕容超继承已经打好的基业，坐拥霸主的国土，不去处理刑政国事，一心喜好打猎游玩；排挤忠良，任用谗佞小人；勋贵外戚离心离德。祖先的基业转眼衰败，家族声望就此沉沦。进犯宿豫招来大祸，放任敌军越过险隘大岘。最后君臣被俘，宗庙变成废墟。这都是人为谋划失误，不是单纯遭遇厄运。
赞语：慕容德确实是一代奸雄，能够把失败转化为成功。占据齐地，在东方窃居帝王名号。慕容超继承伪朝帝位，搅乱国家的命运。朝堂拿不出良策，宫廷之中只剩悲泣落泪。
载记第二十九 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是临松郡卢水的胡人。他的先辈世代担任匈奴左沮渠官职，于是就把官名当做自己的姓氏。沮渠蒙逊广泛阅读各类史书，十分通晓天文，才智出众，有雄才大略，诙谐善辩，擅长权术应变。梁熙、吕光都既赏识他又忌惮他，所以蒙逊常常借游乐饮酒来隐藏自己的才干。
恰逢伯父罗仇、麹粥跟随吕光征讨河南，吕光的先头部队大败。麹粥对兄长罗仇说：“主上年老昏乱、骄横放纵，各个儿子结成朋党互相倾轧，进谗言的小人虎视眈眈。如今军队战败，将领将要被处死，这正是智勇之人会被猜忌的时候，怎能不畏惧！我们兄弟向来被主上忌惮，与其死于沟壑之中，不如率领部众向西奔赴西平，冲出苕藋，振臂大呼，凉州不难平定。”罗仇说：“道理确实像你说的，但是我们家族世代忠孝，被这一方百姓拥戴。宁可别人辜负我，我不能辜负别人。”没过多久，二人都被吕光杀害。宗族姻亲各部前来参加葬礼的有一万多人。蒙逊哭着对众人说：“过去汉朝国运衰微，我们的先祖辅佐窦融，安定河西地区。吕光年老昏聩，荒淫暴虐无道，我们怎能不上承先祖安定时局的志向，让两位父辈含恨于九泉之下！”众人全都高呼万岁。于是斩杀吕光的中田护军马邃、临松令井祥，歃血结盟。十天之内，部众达到一万多人。屯兵占据金山，和堂兄沮渠男成推举吕光的建康太守段业为使持节、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把吕光的龙飞二年改年号为神玺元年。段业任命蒙逊为张掖太守，沮渠男成为辅国将军，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们二人。
段业准备派蒙逊攻打西郡，众人都心存疑虑。蒙逊说：“这座郡占据山岭要地，不能不攻取。”段业说：“你说得对。”于是派遣蒙逊出兵。蒙逊引水灌城，城池溃破，活捉太守吕纯带回军中。于是王德献出晋昌、孟敏献出敦煌，归降段业。段业封蒙逊为临池侯。吕弘撤离张掖，将要向东逃走，段业商议出兵追击。蒙逊劝谏说：“撤退的军队不要拦截，穷途末路的敌寇不要追击，这是兵家的警戒。不如放他们离去，再做后续谋划。”段业说：“一天放走敌人，后悔就来不及了。”于是率兵追击，被吕弘打败。段业依靠蒙逊才得以脱身，叹息说：“我没有听从子房（蒙逊）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段业修筑西安城，任命部将臧莫孩做太守。蒙逊说：“臧莫孩勇猛却没有谋略，只知进攻不懂后退，给他筑城就相当于给他修筑坟墓，不是筑城。”段业不听。不久臧莫孩就被吕纂击败。蒙逊担心段业不能包容自己，常常隐藏才智来避祸。
段业僭越称王，任命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尚书右丞。
吕光派遣他的两个儿子吕绍、吕纂讨伐段业。段业向秃发乌孤求救，秃发乌孤派遣弟弟秃发鹿孤与杨轨前来救援。吕绍认为段业军队强盛，打算从三门关依托山地向东进军。吕纂说：“依托山地行军是向敌人示弱，这是招致失败的做法。不如列阵径直前进，他们必定畏惧我们而不敢交战。”吕绍于是率军向南。段业准备出兵攻打，蒙逊劝谏说：“杨轨依仗鲜卑骑兵的强大，内心有觊觎地盘的野心。吕绍、吕纂的军队身处死地，必定会拼死求生。我们不作战就有泰山一般安稳，开战就会有垒卵一样的危险。”段业说：“你说得对。”于是按兵不动。吕绍也难以交战，双方各自领兵撤回。
段业忌惮蒙逊勇武雄强，打算疏远他，就任命蒙逊的堂叔沮渠益生为酒泉太守，调蒙逊做临池太守。段业的门下侍郎马权，俊逸豪爽才气过人，武略超群。段业让马权接替蒙逊担任张掖太守，十分亲近器重他，马权常常欺辱蒙逊。蒙逊既忌惮又怨恨马权，就向段业进谗言说：“天下不值得忧虑，只该提防马权。”段业于是杀掉马权。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业愚昧昏庸，不是拯救乱世的人才，听信谗言，喜爱奸佞，没有明辨决断的能力。他所忌惮的索嗣、马权，如今都已经死了。我想要除掉段业，拥戴兄长您，怎么样？”沮渠男成说：“段业漂泊无根，是我们扶持起来的，有我们兄弟辅佐，他就如同鱼得到水。人家亲近我们，背叛他是不吉利的。”蒙逊于是作罢。蒙逊被段业猜忌，内心不能安身，请求出任西安太守。段业也因为蒙逊胸怀大志，害怕短时间内发生变乱，就答应了他。
蒙逊约沮渠男成一同去兰门山祭祀，暗中派遣司马许咸向段业告发：“沮渠男成想要谋反，借祭祀的日子发动叛乱。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祀，我说的话就应验了。”到了约定日期，沮渠男成果然请求祭祀兰门山。段业抓捕沮渠男成，命令他自杀。沮渠男成说：“蒙逊想要谋反，之前就告诉过我，我因为兄弟情义，隐忍没有告发。因为我还活着，他担心部众不会顺从他，就和我约定祭祀兰门山，反过来诬告我。我如果早上死去，蒙逊晚上就一定会起兵。请求您谎称我已经处死，公布我的罪状，蒙逊必然会反叛，那时我再出兵讨伐他，没有不成功的道理。”段业没有听从。蒙逊听说沮渠男成已死，哭着对部众说：“沮渠男成对段公忠心耿耿，却被无辜杀害。各位能为他报仇吗？况且凉州战乱不休，段业没有能力拯救时局。当初我拥戴他，是把他当成陈胜、吴广那样的人物，可他听信谗言，多有猜忌，枉杀忠良，我们怎能安坐旁观，让百姓陷入苦难！”沮渠男成向来有恩德威信，众人都悲愤落泪，追随蒙逊。军队抵达氐池，部众超过一万人。镇军臧莫孩率领部众归附，羌胡各部大多起兵响应。蒙逊把军营驻扎在侯坞。
段业先前怀疑右将军田昂，把他囚禁在内府。到这时，向田昂道歉并赦免了他，派他和武卫梁中庸等人攻打蒙逊。段业的部将王丰孙劝谏段业说：“西平田氏一族，世代都有反叛的人。田昂外表恭顺内心狠毒，志向远大心性险恶，不能够信任。”段业说：“我怀疑他很久了，但是除了田昂，没有人可以讨伐蒙逊。”王丰孙的劝谏没有被采纳。田昂到达侯坞，率领五百骑兵归降蒙逊。蒙逊进兵到张掖，田昂兄长的儿子田承爱打开城门迎接，段业身边的人全部溃散。蒙逊大声呼喊：“镇西将军段业在哪里？”士兵说：“在这里。”段业说：“我孤身漂泊，被你们家族推举，恳求留我一条性命，让我去到岭南，或许能够东归，和妻儿相见。”蒙逊最终还是斩杀了段业。
段业是京兆人，广泛阅读史书传记，擅长文书写作，曾经做杜进的记室，跟随出征塞外。他是儒雅忠厚的长者，没有权谋韬略，政令不能推行，部下各自专权。尤其迷信卜筮、谶纬、巫师、吉凶征兆，所以被奸佞之人误导。
隆安五年，梁中庸、房晷、田昂等人推举蒙逊为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在境内大赦罪犯，改年号为永安。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镇军将军、张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镇南将军、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担任左右长史；张骘、谢正礼担任左右司马。提拔任用贤能人才，文武官员都十分喜悦。
当时姚兴派遣将领姚硕德在姑臧攻打吕隆。蒙逊派遣从事中郎李典出使姚兴，互通友好。蒙逊因为吕隆已经归降姚兴，酒泉、凉宁二郡又反叛投降李玄盛，于是派遣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前往姑臧拜见姚硕德，请求出兵迎接，打算率领郡内百姓向东迁徙。姚硕德十分高兴，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为建康太守。张潜劝说蒙逊向东迁移。沮渠挐私下对蒙逊说：“吕氏势力还在，姑臧还没有被攻克，姚硕德粮草耗尽，很快就要撤军，不能久留。为什么要离开故土，受制于人！”辅国将军臧莫孩说：“建忠将军说得对。”蒙逊于是斩杀张潜，下达政令说：“我才德浅薄，恰逢时运，没能弘扬远大谋略，扫平各路叛贼，致使小寇在东方作乱，凶徒在西方侵扰，战事频繁，干戈不能止息，农耕荒废，百姓家中没有粮食。可以减免各类徭役，全力从事农业生产，明确颁布法令条规，务必充分利用土地产出。”
当时梁中庸担任西郡太守，向西投奔李玄盛。蒙逊听说这件事，笑着说：“我和梁中庸情义一体，他却不能信任我，只是他自己辜负情谊罢了，我哪里会怪罪他！”把他的妻子儿女全部送还给他。
蒙逊下达命令说：“供养老人，听取老者的意见；晋文公采纳百姓的歌谣，才能够礼遇英才，造就太平盛世。何况我德行浅薄，智谋不能长远，怎能不听取正直的言论来反省自身！朝廷内外各位官员，各自举荐贤才，多多进献民间的意见，来弥补我的过失。”
派遣辅国将军臧莫孩袭击山北的胡人，大败对方。姚兴派遣齐难率领四万军队迎接吕隆，吕隆劝齐难攻打蒙逊，齐难听从。臧莫孩击败齐难的先头部队，齐难于是和蒙逊缔结盟约之后撤军。
蒙逊的伯父中田护军沮渠亲信、临松太守沮渠孔笃，都骄横奢侈，残害百姓，百姓深受其苦。蒙逊说：“扰乱我国的，就是这两位伯父，这样怎么治理百姓！”逼迫二人自杀。
蒙逊在番禾袭击狄洛磐，没能取胜，迁移当地五百多户百姓返回。
姚兴派遣使者梁斐、张构等人册封蒙逊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当时姚兴同时册封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蒙逊听说之后很不高兴，对梁斐等人说：“秃发傉檀得到上公的爵位，我却只是侯爵，这是什么道理！”张构回答：“秃发傉檀狡诈不仁，归顺的诚意并不显著，朝廷给他优厚爵位，只是褒奖他归降的义举。将军忠心可照日月，功勋冠绝当世，本该入朝辅佐帝王，怎么会不信任您。朝廷封爵必定匹配功绩，授官不能超过德行。像尹纬、姚晁开创基业，齐难、徐洛是开国骁勇大将，官位也才二品，爵位不过侯伯。将军凭什么要超过他们？窦融执意谦让，不愿位居旧臣之上，不理解将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蒙逊说：“朝廷为什么不直接把张掖封给我，反而远远封西海？”张构说：“张掖本就在规划管辖之内，将军已经占有此地。之所以远封西海，是想要扩大将军的封国疆域。”蒙逊十分高兴，接受册封。
当时发生地震，山体崩塌，树木折断。太史令刘梁对蒙逊说：“辛酉属金。地震发生在金位，金气震动克制木，预示大军向东出征，所向无敌。”张掖城中常常出现奇异光彩，蒙逊说：“帝王之气将要形成，是百战百胜的征兆。”于是在日勒攻打秃发傉檀的西郡太守杨统。杨统投降，蒙逊任命他为右长史，宠幸超过旧有功臣。
张掖太守句呼勒出逃投奔西凉。蒙逊任命堂弟沮渠成都（罗仇之子）为金山太守；沮渠鄯（麹粥之子）为西郡太守。后来句呼勒从西凉逃回，蒙逊像当初一样对待他。
蒙逊率领两万骑兵向东征伐，驻扎在丹岭，北方胡人首领思盘率领部落三千户归降。
永安出现树木枝干相连的祥瑞，永安令张披上书说：“不同枝干长成同一树干，是远方教化齐同的吉兆；不同本源同心一体，象征上下团结不二。这是大道降临的祥瑞，天下大同的征兆。”蒙逊说：“这都是各级官吏尽心济世带来的，哪里是我浅薄德行所能感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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