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初年，朝廷授任羊祜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允许他自行征召属官。当初，羊祜认为讨伐吴国，必须依靠长江上游的地利。当时吴国有童谣唱道：“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羊祜听到童谣说：“这一定预示水军会建立功劳，只要找到名字和童谣对应的人。”恰逢益州刺史王浚被征召做大司农，羊祜知道王浚可以担当重任，王浚的小字正好叫阿童，于是上表请求留下王浚统管益州各项军务，加授龙骧将军，秘密命令他修造战船，做好顺江东下伐吴的准备。
羊祜修整铠甲，训练士兵，大规模做好军事准备。到这时上疏说：“先帝顺应天时，向西平定巴蜀，向南和吴国修好，天下得以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吴国背弃信义，边境战事再起。天命虽然由上天授予，功业却必须依靠人完成。如果不大举出兵扫平吴国，百姓徭役就永远不会停止。这也可以光大先帝的功勋，实现无为而治的教化。所以唐尧有丹水之战，虞舜有征讨三苗的战事，都是为了安定天下，止息战乱。蜀国平定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吴国也会随之灭亡，到现在已经十三年，正好是一个周期，平定吴国的时机就在当下。议论的人常常说吴楚之地，政治清明才最后归服，政治混乱就率先强盛，这说的是诸侯割据的时代。如今天下将要一统，不能拿古代的道理类比。那些看似合乎道义的言论，都不能应对时变。所以谋划的人再多，决断却要依靠君主。凡是依靠险阻得以保全的政权，都是敌我实力相当，能够守住自己。如果双方力量强弱悬殊，就算智谋之士也无计可施，险要地势也无法保全。蜀国的山河，不能说不险峻，高山直插云霄，深谷幽暗不见日光，行军需要捆住马脚、悬起车辆才能通行，人人都说一人把守，千人不能突破。等到大军进攻的时候，蜀国却连简单的屏障都起不到作用，将领被杀，战旗被夺，数万士兵战死，晋军乘胜席卷，直抵成都，汉中各个城池，全都龟缩不敢出战。不是他们没有作战的心思，实在是力量不足以对抗。等到刘禅投降，各处营堡全都土崩瓦解。如今长江淮河的险阻，比不上剑阁；山川的险要，比不上岷山汉水；孙皓的残暴，比刘禅还要过分；吴国百姓的困苦，超过当年的巴蜀。大晋的军队，比从前更多；物资器械，比过去更加充足。现在不趁这个时机平定吴国，反而继续派兵对峙，征调百姓服役，战火不断，世事盛衰流转，局面不可能长久维持。应当抓住时机平定，统一天下。现在如果调动梁州、益州的军队水陆并进，荆州、楚地的军队进逼江陵，平南将军、豫州的部队直扑夏口，徐州、扬州、青州、兖州各路兵马一同进攻秣陵，多张旗帜迷惑敌人，多方调动让敌人判断失误。小小的吴国，抵挡全天下的军队，兵力分散，处处告急。巴蜀汉中的奇兵直捣吴国空虚之处，只要一处溃败，吴国全国就会震动。吴国靠着长江立国，国土没有内外之分，绵延数千里，依靠江河作为屏障，面对强大的敌人，没有一刻安宁。孙皓肆意妄为，猜忌部下，朝中的名臣大将不再得到信任，所以孙秀这类人都因为畏惧逼迫前来归降。将领在朝廷被猜忌，士兵困在乡野，没有保全国家的长远打算，没有誓死坚守的决心。太平的时候尚且心怀叛离，大军压境，一定有人响应，吴国人不能齐心死战，已经可以预见。吴国民风急躁，不能长久作战，弓弩兵器比不上中原，只有水战是他们的长处。一旦大军攻入吴国境内，长江就不再是他们的屏障，退守城池，就舍弃水上优势，陷入陆战的短处。我方军队深入敌境，人人怀有尽忠报国的志向；吴国人在本土作战，一心只想守住城池。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一定可以攻克吴国。”武帝十分赞同这份奏疏。
恰逢秦州、凉州战事接连失利，羊祜又上表说：“平定吴国之后，胡人自然就会安定，应当尽快完成伐吴的大功。”但是朝中很多大臣不赞同伐吴，羊祜叹息说：“天下不如意的事，常常十件里面有七八件。所以该决断的时候不能决断。上天赐予机会却不去争取，这难道不是后世经历世事的人会遗憾的吗！”
之后，武帝下诏，把泰山郡的南武阳、牟、南城、梁父、平阳五个县划为南城郡，封羊祜为南城侯，设置侯国国相，待遇和郡公相同。羊祜推辞说：“从前张良请求受封留县万户，汉高祖没有违背他的心意。我从先帝那里得到钜平的封爵，怎么敢接受更高的爵位，招来官员的非议！”坚决不肯接受，武帝才应允。羊祜每次得到提拔，总是保持谦逊退让，这份本心朝野皆知，所以他能够破例不受封爵。因此他德行名望远播，朝廷内外都瞩目，士大夫都议论，认为他应当出任三公宰辅。武帝心中怀有吞并吴国的志向，要依靠羊祜处理东南边境的事务，就把这件事搁置。羊祜历经两代君主，掌管朝廷机要，朝政得失，武帝都向他咨询。他从不谋求权势私利。他提出的好谋略、正直的奏议，写完之后就烧掉草稿，所以后世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凡是他举荐提拔的人才，都不知道是谁举荐的。有人说羊祜过于谨慎保密。羊祜说：“这是什么话！入宫和君主促膝议事，出宫不能对外泄露，君臣保密的训诫，我还担心自己做不到。不能举荐贤才，难道不愧对知人的难处吗！朝堂授予爵位，私人门下谢恩，这是我不愿意做的。”
羊祜的女婿曾经劝羊祜：“置办一些产业，提拔一些自己人，让他们感念你的恩德，不也是很好吗。”羊祜沉默不回答，事后对儿子们说：“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做臣子培植私党，就背弃公义，这是极大的糊涂。你们要明白我的心意。”羊祜曾经给堂弟羊琇写信说：“等到边境战事平定，我就头戴便帽向东回归故乡，准备一块安葬自己的墓地。身居高位的普通士人，怎么能不因为盛满而招致罪责！疏广就是我的榜样。”
羊祜喜爱山水，每逢风景晴好，一定登上岘山，摆酒吟咏，一整天都不知疲倦。他曾经感慨叹息，回头对从事中郎邹湛等人说：“自有天地，就有这座山。古往今来贤能名士，登上这里远望，像我和诸位这样的人有很多，全都湮灭无闻，让人悲伤。如果百年之后魂魄有知，我的魂魄也还会登上这座山。”邹湛说：“您的德行冠绝天下，继承前代圣贤，美名声望，一定会和这座山一同流传。至于我们这些人，才会像您说的那样湮没无闻。”
羊祜将要因为讨伐吴国的功绩加封爵位土地，他请求把封赏转赐给自己舅舅的儿子蔡袭。武帝下诏封蔡袭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恰逢吴国人进犯弋阳、江夏，掳掠百姓人口。武帝下诏派遣侍臣送文书责问羊祜，为什么不派兵追击讨伐，还打算迁移州治恢复旧的建制。羊祜回复说：“江夏距离襄阳八百里，等到得知贼寇进犯的消息，贼寇已经离开一整天。步兵赶过去，怎么来得及救援！出动大军只为免除自己的罪责，恐怕不合事宜。从前魏武帝设置都督，大都和州治所在地相近，为了方便军队会合，避免分散。边境之间，你来我往，只需要谨慎防守，这是古代的好办法。如果随意迁移州府，贼寇出没没有定处，也不知道州府该设置在哪里。”使者无法反驳他。
羊祜卧病，请求入朝。抵达洛阳，恰逢景献皇后的灵柩还没有下葬，羊祜哀痛过度。武帝下诏劝慰，允许他抱病觐见，命人用辇车把他抬进大殿，不用行跪拜礼，对他格外优待。侍坐的时候，羊祜当面陈述讨伐吴国的计策。武帝因为他病重，不适合频繁入宫，派遣中书令张华前去询问他的谋划。羊祜说：“如今陛下有禅代立国的功业，但是功德还没有彰显。吴国孙皓施行暴政，可以不用交战就攻克。统一天下，振兴文教，那么陛下就可以和尧舜比肩，臣子也可以如同稷、契，成为百代的典范。如果放弃这个机会，倘若孙皓不幸去世，吴国人换一个贤明的君主，就算百万大军，长江也无法越过，将会留下后患！”张华十分赞同他的计划。羊祜对张华说：“完成我志向的人，就是你。”武帝打算让羊祜卧床统领各路将领，羊祜说：“攻取吴国不一定需要我亲自出征。但是平定吴国之后，就要劳烦陛下费心处理后续。建功立业的机会，我不敢占有。战事结束之后，需要任命官员，希望陛下慎重挑选人选。”
羊祜病情越来越重，于是举荐杜预接替自己。不久羊祜去世，时年五十八岁。武帝穿上素服为他哭泣，十分哀痛。当天天气严寒，武帝的眼泪沾到胡须鬓角，全都结成冰。荆州百姓赶集的时候听到羊祜去世的消息，没有不痛哭的，集市就此罢市，街巷之中哭声接连不断。吴国驻守边境的将士也为之落泪。他的仁德感化人心到这样的地步。朝廷赐给皇室专用葬器，一套朝服，三十万钱，一百匹布。武帝下诏说：“征南大将军南城侯羊祜，德行淡泊质朴，思虑高远。早年在内廷任职，遇上改朝换代，忠心至诚，辅佐朝廷，在内掌管机密，在外镇守一方。正要成就显赫功业，长久辅佐朕，却忽然离世，悲痛感伤。追赠侍中、太傅，持符节的待遇依旧保留。”
羊祜立身清廉俭朴，衣着朴素，俸禄全部用来接济宗族，赏赐军士，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留下遗令，不许把南城侯的印玺放进棺椁。堂弟羊琇等人陈述羊祜平生志向，请求把他安葬在祖先墓地旁边。武帝没有准许，赏赐距离都城十里靠近皇陵的一顷墓地，定谥号为成。羊祜灵柩出殡，武帝到大司马门亲临送葬。羊祜的外甥齐王司马攸上表，说明羊祜妻子不愿意用侯爵的规格安葬羊祜的心意。武帝于是下诏：“羊祜多年坚决推辞封爵，志向不可改变。人虽离世，谦让的品格留存，遗风更加高尚。这就是伯夷、叔齐被人称颂，季子保全名节的缘由。现在恢复他原本钜平侯的封爵，彰显他高尚的美德。”
当初，文帝司马昭去世，羊祜对傅玄说：“三年的丧礼，就算地位尊贵的人也要守孝，从天子到百姓都该如此。但是汉文帝废除了这个制度，毁坏礼法道义，我常常为此叹息。如今陛下天性极为孝顺，有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行。虽然朝廷强迫他脱去丧服，但是他实际践行丧礼。既然实际守丧，为什么还要除去丧服！如果借此革除汉魏浅薄的丧礼，恢复先王的礼法，敦厚风俗，流传百代，不也是好事吗！”傅玄说：“汉文帝认为后世风俗浅薄，帝王难以实行三年丧礼，所以废除。制度已经实行数百年，一下子恢复古礼，很难推行。”羊祜说：“不能让天下全都遵从古礼，至少让陛下完整守完丧期，不也很好吗！”傅玄说：“天子不除丧服，天下百姓却脱去丧服，这样就只有父子之间的孝道，没有君臣之间的礼法，三纲就会受损。”羊祜于是不再提议。
羊祜所写的文章，还有《老子传》，都流传于世。襄阳百姓在岘山羊祜曾经游憩的地方立碑建庙，每年按时祭祀。看到这块石碑的人没有不流泪的，杜预于是把石碑命名为堕泪碑。荆州百姓为羊祜避讳，把房屋都叫做“门”，把户曹改叫辞曹。
羊祜开府多年，坚持谦让，不征召属官。刚刚开始任命僚属，就恰逢去世，属官还没有正式到任。羊祜从前的参佐刘侩、赵寅、刘弥、孙勃写信给杜预说：“从前我们承蒙选拔，充任属官，得以跟随前任征南大将军羊祜处理各项事务。羊祜德行虚怀，志向高远，地位尊贵却待人谦恭。先前接到显贵的诏令，镇守南方，享有三公的仪制，又加封大将军名号。虽然身居这个职位，却不实行开府的制度。天下人都盼望他，有才之士向往他。踏入他府门的人，贪婪的人变得清廉，懦弱的人树立志向，就算伯夷、柳下惠的节操，也不能超过他。镇守边境，教化遍及江汉，谋划深远，开拓疆土，各项规划都有法度。一心为公，为国操劳至死。刚刚征召四位属官，还没有到任，他就离世。举荐贤才报效国家，是宰辅重臣的重任；发掘埋没的人才，也是他素来的心愿。事业中途中断，这是远近之人都为之痛惜的。从前召伯休憩的地方，人们爱护甘棠树；赵宣子游历之处，人们栽种树木。思念一个人，尚且爱护他停留过的树木，更何况他生前征召的士人，就要按照惯例弃置不用！恳请代为上奏，让这些人比照已经到府的属官任用。”杜预上表说：“羊祜虽然开府，却不配齐僚属，极致的谦让，应当予以彰显。等到抱病征召士人，人还没有到，他就去世。家中没有继承爵位的子嗣，官府没有正式任命的属官，这是地方的遗憾，让人忧心。追念死者，让德行归于淳厚，汉高祖不惜四千户的封赏，抚慰赵国子弟的心。请朝廷商议这件事。”武帝下诏没有准许。
羊祜去世两年，吴国被平定。大臣们向武帝祝贺，武帝拿着酒杯流下眼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于是把平定吴国的功绩，祭告羊祜的庙宇，仿照萧何的旧例，封赏羊祜的夫人。策文写道：“皇帝派遣谒者杜宏，告慰已故侍中、太傅钜平成侯羊祜：从前吴国不守臣节，依仗长江险隘僭越称帝，边境多年不能安宁。羊祜受命镇守南方，志在平定祸难，对外宣扬朝廷教化，对内规划朝廷谋略，推行恩德信义，江汉百姓归心，谋划周全，具备取胜的条件。上天不怜惜，他的志向没能完成，朕心中悲痛遗憾。于是命令各路将帅，奉行天命讨伐，没有多久，一举消灭吴国。从前羊祜的规划，和如今战事完全吻合。奖赏不能遗漏功臣，这是国家固有的制度。应当扩大封地，重申从前的封赏，但是又不愿违背他高尚谦让的本心。现在封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另外赏赐一万匹帛，一万斛谷物。”
羊祜五岁的时候，叫乳母拿自己玩耍的金环。乳母说：“你从来没有这个东西。”羊祜就走到邻居李氏家东边桑树洞里，把金环取出来。李家主人吃惊说：“这是我死去儿子丢失的东西，你为什么拿走！”乳母把事情原委讲出来，李家十分悲伤。当时的人觉得这件事奇异，说李家死去的孩子就是羊祜的前世。还有擅长看墓地风水的人说，羊祜祖先的墓地有帝王之气，如果凿开墓地，后代就不会出显贵人物。羊祜于是把墓地凿开。看风水的人看到之后说：“还是会出做到三公，但是手臂折断的人。”后来羊祜果然坠马摔断手臂，官至三公，却没有子嗣。
武帝让羊祜哥哥的儿子羊暨做羊祜的继承人，羊暨认为自己父亲还在世，不能过继给别人。武帝又命令羊暨的弟弟羊伊继承羊祜，羊伊也不肯遵从诏令。武帝发怒，把兄弟二人全都逮捕免官。太康二年，让羊伊的弟弟羊篇做钜平侯，接续羊祜的香火。羊篇为官清廉谨慎，自己的私牛在官舍生下小牛，等到调任的时候，把小牛留在官舍。官至散骑常侍，年纪轻轻去世。
东晋孝武帝太元年间，封羊祜哥哥玄孙的儿子羊法兴为钜平侯，食邑五千户。后来羊法兴因为是桓玄的党羽被杀，封国废除。尚书祠部郎荀伯子上表为羊祜申诉说：“我听说皋陶没有后嗣，臧文仲为之深深叹息；伯氏被剥夺封地，管仲因此被称赞仁德。功劳卓著，百代都不能磨灭；胡乱的封赏，不能长久保留。已故太傅钜平侯羊祜德行贤明，是国家重臣，辅佐开国，平定吴国立下大功，但是后嗣断绝，宗庙无人祭祀。汉代萧何立下头等大功，封国就算断绝也会重新接续。我认为钜平侯的封国，应当仿照萧何酂国的旧例。已故太尉广陵公陈准，依附叛逆的赵王伦，给淮南带来灾祸，借着叛逆谋取私利，窃取大的封国。恰逢西晋朝廷刑罚失当，东晋立国没有剥夺他的封爵。如今朝廷新政，应当明辨善恶，广陵公的封国应当废除。已故太保卫瓘原本封菑阳县公，蒙受横祸遇害，之后加封郡级封地，先是追封兰陵，又改封江夏。西晋很多名臣都不得善终，卫瓘的功德不比别人突出，却得到特殊封赏。应当撤销他的郡级封爵，恢复菑阳县的食邑。这样封赏贬黜合乎法度，善恶就分明了。”这份奏章最终被搁置，没有回复。
羊祜的前母是孔融的女儿，生下羊祜的兄长羊发，官至都督淮北护军。当初，羊发和羊祜同母的兄长羊承一同生病，羊祜的母亲估量两个孩子不能都活下来，就专心照料羊发，羊发得以保全，羊承最终病死。
羊发的长子羊伦，担任高阳相。羊伦的弟弟羊暨，担任阳平太守。羊暨的弟弟羊伊，最初担任车骑将军贾充的属官，后来官至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守宛城，被张昌杀害，追赠镇南将军。羊祜的伯父羊秘，官至京兆太守。羊秘的儿子羊祉，担任魏郡太守。羊秘的孙子羊亮，字长玄，有才干，擅长算计。和人交往，总是假意极尽诚恳，别人都以为得到他真心相待，实际上并非如此。最初担任太傅杨骏的参军。当时京兆盗贼很多。杨骏打算加重刑罚，偷盗满一百钱就判处死刑，召集属官商议。羊亮说：“从前楚国江乙的母亲丢失布匹，认为盗贼产生，是因为地方长官治理不力。上位的人如果没有贪欲，盗贼自然就会止息，为什么要用重刑！”杨骏十分惭愧，停止这个想法。羊亮多次升迁做到大鸿胪。惠帝在长安的时候，羊亮和关东势力勾结，内心不安，逃奔并州，被刘元海杀害。羊亮的弟弟羊陶，担任徐州刺史。
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祖父杜畿，魏国的尚书仆射。父亲杜恕，幽州刺史。杜预学识广博，通晓各种学问，明白兴亡的道理，常常说：“德行不容易企及，但是建功、立言，或许可以做到。”当初，他的父亲杜恕和宣帝司马懿不和，被幽禁而死，所以杜预很长时间得不到任用。文帝司马昭继位，杜预娶了文帝的妹妹高陆公主，出仕担任尚书郎，承袭祖父的爵位丰乐亭侯。任职四年，转任相府参军。钟会讨伐蜀国，任命杜预做镇西长史。等到钟会谋反，钟会手下的僚属全都遇害，唯独杜预凭借智谋得以幸免，增加食邑一千一百五十户。
杜预和车骑将军贾充等人修订律令，律令完成之后，杜预为律令作注解，上奏朝廷说：“法律，是断案的准则条例，不是穷尽天理人性的书籍。所以文字要简约，条例要直白，审理要简便，禁令要简明。条例直白就容易看懂，禁令简明就不容易触犯。容易看懂百姓就知道要避开什么，不容易触犯就几乎可以不用动用刑罚。刑法的根本在于简单直接，所以一定要分辨名分。分辨名分，就要舍弃细碎的情理。古代的刑书，铸造在钟鼎金石上面，用来杜绝异端，不让人玩弄巧诈。如今我所作的注解，汇总法律要义，用名分事理作为衡量标准。让执法的人依据名实条例判断取舍，伸张法律的公正，抛弃繁琐细碎的推演。”武帝下诏把律令注解颁布天下。
泰始年间，杜预代理河南尹。杜预认为京城是教化的源头，治理要由近及远，所有施政议论，都务求把握根本。他接受诏令撰写官吏考核黜陟的办法，大致内容说：“我听说上古的治理，顺应自然，君主诚心待人，诚信和顺的道义就会实现，心神相通，天下就得到治理。等到淳朴风气渐渐消散，表彰善行，惩治恶行，设置官职分配职守，颁授爵位俸禄，宣扬六典，详细考察官吏。但是依旧要依靠贤明的辅臣，设置忠贞的官员，不让虚名超过实际功劳，实际功劳不会被名声埋没，广泛征询意见，采纳各方言论。到了后世，不能把握大的根本，反而追求细枝末节，怀疑人心，相信耳闻目睹；怀疑耳闻目睹，相信文书案卷。文书案卷越是繁杂，官场就越是虚伪；法令条文越多，弄虚作假就越多。从前汉代的刺史，年终上奏汇报情况，没有细密的考核制度，但是官吏好坏大致能够分辨。曹魏的考课制度，继承京房的思路，条文十分细密。但是因为纠缠细碎，违背治理的根本，所以历代都不能通行。不如恢复唐尧时代的旧制，舍弃细密，追求简约，简约才容易推行。事理的发挥，全靠人的领会。抛弃人的作用，只依靠法令，就会伤害事理。现在考核官吏优劣，不如委任高官，各自考核自己管辖的下属。官员任职一年之后，每年推举一名优秀的作为上等，一名劣等的作为下等，趁着年终计簿上报朝廷。这样经过六年，主管部门汇总核查。六年多次被评为优等的破格提拔；六年多次被评为劣等的上奏罢免；优多劣少的继续任用；劣多优少的降职。现在考核的职位，难易程度不一样。如果在艰难岗位得到优等，在容易岗位得到下等，主管官员应当权衡轻重，略微调整等级，不需要再依靠繁琐法条。己丑诏书认为考课制度难以实行，允许实行举荐的办法。举荐的依据，也就是社会舆论。六年集中举荐，升降没有循序渐进，也不符合古代三年考核官吏的本意。现在每年考核一次，积累多次优等就升迁，积累多次劣等就贬黜。用士大夫的本心相处，不会出现六年六次贬黜贤能、六次提拔庸劣的情况。监察官员也会随时弹劾。如果上下公然互相包庇过失，那就是社会风气彻底败坏，考课制度也就失去意义。”
司隶校尉石鉴因为旧日的仇怨弹劾杜预，杜预被免去官职。当时胡人进犯陇右，朝廷任命杜预为安西军司，配给士兵三百人，战马一百匹。杜预抵达长安，又授任秦州刺史，兼任东羌校尉、轻车将军，持符节。恰逢胡人士兵强盛，石鉴当时担任安西将军，命令杜预出兵攻打胡人。杜预认为胡人刚刚取胜，战马肥壮，官军兵力匮乏，应当集中力量转运物资，等到春天再讨伐，陈述五条不能出兵、四条不必出兵的理由。石鉴大怒，再次上奏，弹劾杜预擅自修饰城门官舍，耽误军需，派遣御史用囚车把杜预押送到廷尉治罪。因为杜预娶公主，属于八议的范围，最终以侯爵赎罪。之后陇右的局势，完全和杜预预料的一样。
当时朝廷都认为杜预善于谋划。恰逢匈奴首领刘猛起兵反叛，从并州向西蔓延到河东、平阳。武帝下诏，让杜预以散侯的身份在宫中谋划计策，不久授任度支尚书。杜预于是上奏请求设立藉田，筹划边防，论述国家军政要务。又制造人排新式农具，设立常平仓，平定粮价，调整食盐运输，制定赋税徭役制度，对内利国，对外救助边防的建议有五十多条，全都被朝廷采纳。石鉴从军回来，上报战功弄虚作假，被杜预检举，二人于是互相仇恨，互相争辩，一同被免官，杜预以侯爵身份兼任原有职务。几年之后，再次授任度支尚书。
元皇后的灵柩将要迁葬峻阳陵。按照旧的制度，安葬完毕，皇帝和大臣就脱去丧服。尚书上奏，皇太子也应当除去丧服。杜预提出意见：“皇太子应当恢复古制，居丧守孝直到服丧期满。”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
杜预发现当时历法有误差，和日晷刻度不符，上奏呈上《二元乾度历》，在世间推行。杜预又认为孟津渡口凶险，常常发生船只倾覆的灾祸，请求在富平津修建黄河大桥。议论的大臣认为殷周两代建都于此，历代圣贤都没有修桥，一定是这里不能建桥。杜预说：“‘造舟为梁’，说的就是黄河上的浮桥。”等到大桥建成，武帝带领百官前来集会，举杯对杜预说：“如果不是你，这座桥建不起来。”杜预回答：“如果不是陛下圣明，我也没有机会施展这点小小的技艺。”周朝宗庙的欹器，东汉末年还放在皇帝御座旁边。汉末战乱，器物不复存在，形制就此失传。杜预构思重新造出欹器，进献给皇帝，武帝十分赞叹。咸宁四年秋天，大雨连绵，蝗虫四起。杜预上疏，大量陈述农业方面的要务，相关内容记载在《食货志》。杜预在内朝任职七年，处理朝廷无数政务，朝野都称赞他，号称“杜武库”，意思是他的才干无所不有。
当时晋武帝司马炎私下已有攻灭吴国的谋划，可是朝中大臣大多持反对意见，只有杜预、羊祜、张华和武帝想法一致。羊祜病重，举荐杜预接替自己，朝廷便让杜预以原有官职，持符节代理平东将军，兼任征南军司。等到羊祜去世，杜预被授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赏赐追锋车，第二等驸马的待遇。
杜预抵达治所之后，修整铠甲兵器，张扬军威，挑选精锐部队，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把他打得大败，凭借战功增加封邑三百六十五户。张政是吴国的名将，据守险要之地，以毫无防备就遭失败为耻辱，不把战败损失的实情上报孙皓。杜预想要离间吴国的边境将领，于是上表朝廷，把俘获的吴国士兵归还给孙皓。孙皓果然猜忌张政，征召张政返回，派武昌监刘宪接替他。所以等到西晋大军即将压境之时，吴国边境将帅发生调换，造成吴国摇摇欲坠的局势。
杜预各项部署安排妥当之后，就上奏请求定下讨伐吴国的日期。武帝回复要等到第二年才打算大举出兵。杜预上表陈述周密的计策说：“自从闰月以来，吴国只是严加戒备，下游没有部队向上调动。按照形势来推断，吴国已是穷途末路，兵力不足以两头兼顾，必然先要保全长江上游，竭力守住夏口以东地区，苟延残喘，不可能抽调大量兵力向西增援，致使国都空虚。然而陛下误听部分朝臣意见，打算放弃这一重大谋划，放纵敌人，滋生祸患。这诚然是为国家长远考虑，如果出兵即便会失败，那不去出兵也可以。做事情要筹划周全，务必保证稳妥牢靠。倘若能够成功，就会开启天下太平的基业；就算不能成功，也不过耗费一些时日，为什么舍不得尝试一次！如果要等到后年，天时人事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有利，我担心伐吴会变得更加困难。陛下先前已经议定，分别命令我们各路将领沿着边界分头进军，各路的节制调度，东西各方统一，这是万无一失的举措，不存在倾覆失败的隐患。我内心对此看得十分清楚，不敢凭着模棱两可的见解，给自己留下日后的罪责。希望陛下明察。”
一个月之内杜预又再次上表：“羊祜和朝中多数大臣意见不合，没有事先广泛和朝臣商议，就秘密和陛下共同筹划伐吴大计，所以招致很多非议。凡事都要权衡利害得失，如今这次伐吴，十有八九能够获利，剩下一两分最坏结果也只是无功而返。根本看不到会有惨败的局面，只是因为计策不是出自他们，功劳落不到自己身上，各自为自己先前的错误言论感到羞耻，所以固执己见。近来朝廷大事小事，异议纷纷四起，虽说人心各有不同，也是部分臣子依仗恩宠，不考虑后患，所以随意附和或者反对。往昔汉宣帝采纳赵充国的上书，等到事情成效显现之后，就诘责当初持反对意见的大臣，这些人全都叩头谢罪，以此杜绝异端言论。入秋以来，征讨吴国的态势已经显露。如果现在中止行动，孙皓因恐惧而想出对策，或许会迁都武昌，重新修缮江南各处城池，把城外百姓向内迁徙，城池就难以攻克，野外也劫掠不到物资，再在夏口集结大量战船，那么明年的伐吴计划恐怕就无从实施了。”
当时武帝正和中书令张华下围棋，杜预的奏表恰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收起手说：“陛下圣明神武，朝野安定清平，国家富足兵力强盛，号令上下统一；吴国君主孙皓荒淫暴虐，诛杀贤才良臣。现在讨伐吴国，可以不费大力气就平定。”武帝于是批准伐吴。
太康元年正月，杜预在江陵布列军队，派遣参军樊显、尹林、邓圭、襄阳太守周奇等人率领部队沿长江向西进发，授予他们调度指挥的权限，十天之内接连攻克多处城邑，全部和杜预谋划的一样。又派遣牙门管定、周旨、伍巢等人率领八百奇兵，趁夜色乘船渡江，偷袭乐乡，到处树立旗帜，在巴山点燃烽火，占据要害位置，动摇吴军军心。吴国都督孙歆十分惊恐，写信给伍延说：“北方过来的军队，简直是飞渡过长江的。”吴国民众男女前来投降的有一万多人。周旨、伍巢把部队埋伏在乐乡城外。孙歆派兵出城抵御王浚，大败之后退回城中。周旨等人发动伏兵，跟随孙歆败军混入城内，孙歆没有察觉，伏兵径直冲到他的军帐之下，活捉孙歆返回军中。军中为此流传歌谣：“用计谋代替作战，一人可抵万人。”
之后大军进逼江陵。吴国督将伍延假装请求投降，却把士兵布置登上城墙，杜预攻克江陵。平定长江上游之后，沅水、湘水以南，一直到交州、广州，吴国各个州郡全都望风归降，送来官印绶带。杜预手持符节，依照皇帝诏命安抚接纳他们。此战一共斩杀以及活捉吴国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又借着兵威，把将士戍守的家属迁徙过来充实江北，在南郡旧地分别设置官吏治理，荆州境内秩序安定，吴地百姓前来归附如同回家一般。
王浚先前上奏，说已经斩获孙歆的首级，后来杜预把活着的孙歆押送京城，洛阳朝中之人把这件事当作大笑话。当时各路军队集会商议，有人说：“吴国这个百年寇敌，不可能全部攻克。现在临近暑天，雨水即将到来，瘟疫疫病将要爆发，应当等到冬天，再发动大规模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依靠济西一战，吞并强大的齐国；如今我军军威已经大振，就如同劈竹子，劈开几节之后，余下竹节都会迎着刀刃自行裂开，不需要再费力动手。”于是指挥各路将帅，直接进军秣陵。大军经过的城邑，没有不束手投降的。当初持反对意见的人写信向杜预致歉。
平定孙皓之后，杜预整顿军队凯旋入朝。凭借功劳晋爵当阳县侯，食邑连同之前的一共九千六百户；封儿子杜耽为亭侯，食邑一千户，赏赐绢八千匹。
当初攻打江陵的时候，吴国人知道杜预脖子长有瘿瘤，忌惮他的智谋，就把葫芦拴在狗脖子上来嘲讽他；遇到大树树干凸起长得像瘿瘤，就把树皮削白，写上“杜预颈”。等到江陵平定，杜预把做这些事的人全部捕杀。
杜预回到镇守之地，多次上表陈述自家世代担任官吏，军功不是自己的长处，请求辞官退职。朝廷没有准许。
杜预认为天下虽然安定，但忘记战争必定会有危险，勤于讲习武备，修建学校，江汉之地百姓感念恩德，教化遍及万里疆域。出兵攻打山地夷人，设置屯营，分别占据险要地带，巩固边防态势。又修复邵信臣旧时水利工程，疏导淯水等河流，灌溉良田一万多顷，划分田界刻立石碑，让田地权属确定，官府百姓一同获利。百姓依靠这些水利受益，称杜预为“杜父”。
旧时水路只有沔水、汉水通达江陵一千几百里，向北没有水运通道。另外巴丘湖，是沅水、湘水交汇之处，山川环绕，地势险要牢固，是荆州蛮人所依仗的地方。杜预于是开凿杨口，修筑夏水水道连通巴陵，长达一千多里，对内分流长江的水患，对外打通零陵、桂阳的漕运。南方百姓作歌谣唱道：“后世不再叛乱，全靠杜翁，谁能知晓他的智谋与战功。”
凡是公家事务，杜预只要了解，就没有不去办理的。但凡兴建工程，必定考量始末得失，很少有办坏的事情。有人讥讽他做事过于细碎繁琐，杜预说：“大禹、后稷建立功业，目的是救济天下，我希望能够向他们看齐。”
杜预喜好为后世留下声名，常说“高高的堤岸会变成山谷，深深的山谷会化为丘陵”，刻制两块石碑，记述自己的功绩，一块沉到万山之下，一块立在岘山之上，说：“怎么知道此地日后不会变成丘陵山谷呢！”
杜预本人不会骑马，射箭连铠甲的甲片都射不穿，可是每逢重大战事，总处在将帅行列。与人交往，恭敬有礼，别人发问没有隐瞒，教诲他人不知疲倦，做事机敏而言语谨慎。建立功业之后，闲暇无事，就潜心钻研典籍，撰写《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各家的家谱世系，写成《释例》；还编撰《盟会图》、《春秋长历》，自成一套学术体系，到年老才完成。另外撰写《女记赞》。
当时评论的人认为杜预的文章文风质朴直白，世人不太看重，只有秘书监挚虞赏识他，说：“左丘明为《春秋》撰写传文，后来《左传》单独流传于世；《释例》本是为《左传》所作，可它阐发的道理哪里只局限于《左传》，所以它也可以独立流传。”
当时王济擅长相马，十分喜爱马匹；和峤热衷于聚敛财物。杜预常常说：“王济有马癖，和峤有钱癖。”晋武帝听说之后，问杜预：“你有什么癖好？”杜预回答：“我有《左传》癖。”
杜预在荆州任上，多次给洛阳朝中权贵送去财物。有人问他缘故，杜预说：“我只求避免他们加害我，不求得到什么好处。”
杜预刚到荆州的时候，一次宴会之后，醉倒在官署房中。外面的人听见呕吐的声音，偷偷从门缝偷看，只看见一条大蛇垂着头呕吐。听闻这件事的人都觉得怪异。后来朝廷征召杜预担任司隶校尉，加授特进，走到邓县的时候去世，终年六十三岁。武帝十分悲痛哀悼，追赠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成。
杜预提前留下遗令说：“上古时代不实行夫妻合葬，明白生死的道理，看待生死如同无有。中古时代的圣人改为合葬，大概是用来区分有无，借丧葬来施行教化。自此之后，士大夫有的合葬有的不合葬，连活着的道理都不能透彻明白，又怎么能懂得死亡，所以各随自己的心意行事。我从前担任台郎，曾经因公出使路过密县邢山。山上有古墓，询问耕田的农夫，说是郑国大夫祭仲的墓，也有人说是子产的墓。我就带领随从祭拜观望。这座坟墓修筑在山顶，四面视野开阔，顺着山体南北正向，朝向东北，对着新郑城，用意是不忘故土。墓道只封堵后端，前端空着不填埋，表示墓中没有珍宝，不追求埋得幽深厚重。山上有很多美石却不使用，特意采集洧水河边天然石头做墓内建材，贵在不耗费人工雕琢，而且这种石头世间不用。君子看重其中的情义，小人也没有利益可以盗取，历经千年没有毁坏，这是节俭带来的结果。
我去年春天入朝，恰逢郭氏亡故，依据陪侍帝王陵墓的旧例，自己上表请求在洛阳城东首阳山南面营建日后的墓地。这块地里有小山，山上没有旧坟。地势高显虽然比不上邢山，但是向东可以遥望两座先帝陵墓，向西能够望见皇宫，向南眺望伊水、洛水，向北可以望见伯夷、叔齐的遗迹，视野开阔，是我心中安适的地方。所以上表修整开辟道路，定下固定规制。下葬的时候全部使用洛水出产的圆石，墓道向南，制度效仿郑国大夫的墓葬，想要依靠节俭保全身后。棺椁、小殓的器物，都要和这个标准相称。”子孙全部遵照这份遗令执行。儿子杜锡继承爵位。
杜锡，字世嘏。年少就有很高名望，最初担任长沙王司马乂的文学属官，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中舍人。为人正直忠诚刚烈，屡次规劝愍怀太子，言辞恳切，太子十分厌烦他。后来太子把针放在杜锡常坐的毡垫里面，杜锡坐下被刺得流血。过后太子问杜锡：“刚才坐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杜锡回答：“喝醉了不知道。”太子责问他：“你总喜欢指责别人，怎么自己做出错事。”后来改任卫将军长史。赵王司马伦篡位，任命杜锡为治书御史。孙秀想要和杜锡结交，杜锡拒绝他。孙秀虽然怀恨在心，但忌惮杜锡名望很高，不敢加害。晋惠帝复位之后，杜锡升任吏部郎、城阳太守，没有赴任，接着升任尚书左丞。四十八岁去世，追赠散骑常侍。儿子杜乂继承爵位，记载在《外戚传》之中。
史臣评论：泰始年间，天地降福。羊祜提出平定吴国的策略，这是窥见天地的本心。往昔齐国黔夫镇守边境，燕国人对着齐国北门祭祀求福；赵国李牧戍守北疆，秦王放弃向东兼并的打算。桑枝无力相争，空有瓜润的美德。羊祜向南传播信义，长江岸边吴人倾心归附，江上道路如同平地，百姓携老扶幼前来归顺。他不居功自傲，身着普通服饰居于陋巷，气度高远，颇有风骨。
杜预没有天生的圣明，但是学以致用，施展谋略攻取敌国，身为将帅又兼具儒者风范。孔门四科，他已经占有三项；《春秋》五家学说，他独擅一家，难道不是十分优秀吗！三年的丧礼，本不分贵贱。身居官位就轻易脱去丧服，令人感慨；太子安葬之后就除去丧礼，何其残酷。苟且迎合世俗，不追求正道，当朝储君，行事如同诸侯庶子，《檀弓》记载的变通礼制，杜预身上就有这样的情况。
赞语：西边有汉水天险，东边吴国凭依长江。羊祜广施恩德信义，百万吴人前来归附。昔日将帅出征，很少通晓经籍。杜预身处文苑，被人称为武库。
列传第五 陈骞（子陈舆）、裴秀（子裴頠，裴秀堂弟裴楷，裴楷子裴宪）
陈骞，是临淮东阳人。父亲陈矫，是曹魏的司徒。陈矫原本是广陵刘氏子弟，被外祖父陈氏收养，于是改姓陈。陈骞性格深沉厚重，富有智谋。当初陈矫担任尚书令，侍中刘晔得到魏明帝宠信，诬陷陈矫独揽大权。陈矫忧虑恐惧，询问陈骞对策。陈骞说：“陛下圣明，父亲您身为大臣，如果不合君主心意，大不了不做三公罢了。”后来明帝的猜忌果然消解。陈骞年纪尚轻的时候，遭到夏侯玄羞辱，神色安然如常，夏侯玄由此对他另眼相看。
陈骞出仕担任尚书郎，升任中山、安平二郡太守，两处任职都有突出政绩。朝廷征召入朝，历任相国司马、长史、御史中丞，升任尚书，封安国亭侯。蜀国军队进犯陇右，陈骞以尚书身份持符节代理征蜀将军，击败敌军返回。恰逢诸葛诞发动叛乱，又以尚书身份代理安东将军。平定寿春之后，授任使持节、都督淮北诸军事、安东将军，晋爵广陵侯。改任都督豫州诸军事、豫州刺史，持符节、保留将军官职。又转任都督江南诸军事，改都督荆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封郯侯。
晋武帝接受曹魏禅让，陈骞凭借辅佐开国的功勋，升任车骑将军，封高平郡公，迁侍中、大将军，出京担任都督扬州诸军事，其余官职照旧，赐予黄钺。攻克吴国枳里城，攻破涂中吴军屯兵据点。赏赐陈骞兄长的儿子陈惺关中侯爵位。
咸宁初年，升任太尉，转任大司马。陈骞入朝觐见武帝，对武帝说：“胡烈、牵弘都勇猛但是缺少谋略，刚愎自用，不是安抚边境的人才，将会给国家带来耻辱。希望陛下仔细考量。”当时牵弘担任扬州刺史，不肯服从陈骞的调度。武帝认为二人是互相不和、彼此构陷，于是征召牵弘回京，不久又任命他做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一定会招致失败。后来二人果然和羌戎部族失和，都遭遇敌寇战死，朝廷连年出兵征讨，才勉强平定，武帝这才感到后悔。
陈骞年少就有器量，能够容忍别人的过失，任职之处都有政绩。和贾充、石苞、裴秀同为朝廷核心重臣，而陈骞智谋超过他们，贾充等人也自认比不上他。多次执掌地方军政，官吏百姓都感念他。身居最高官位，年纪到了退休的年纪，想要辞官。
咸宁三年，请求入朝，趁机请求告老还乡。武帝赏赐衮冕礼服，下诏说：“陈骞是元勋旧臣，治理东方，正要建立长远功业，统一吴会地区，但是他身体病痛没有痊愈，多次上表言辞恳切。现在准许他留在京城，把之前的太尉府改为大司马府，增设祭酒二人，府下司马、仪仗骑兵、大车、鼓吹乐队都和从前一样，亲兵一百人，食禄公田十顷，菜园五十亩，厨役十人，日用器物全部留存给他。另外赐给帝王所用辇车，出入宫殿可以配备鼓吹，效仿汉代萧何的旧例。”
陈骞屡次称病请求辞官，武帝下诏：“陈骞讲求道德议论国事，是我咨询国事的重臣。正要依靠他的谋略，成就各项政务，应当处理公务。可以派遣散骑常侍前去传达我的旨意。”陈骞就回到自家府第，武帝又派侍中恳切劝他回府办公。陈骞坚决请求辞官，武帝最终准许，地位等同太保、太傅，位列三司之上，赏赐几案手杖，不用上朝，赐安车驷马，以高平公的身份回归府第。武帝因为他是功勋老臣，礼遇十分厚重。又因为陈骞有病，允许他乘坐辇车上殿。
陈骞向来没有直言敢谏的风骨，但是和武帝说话态度傲慢；见到皇太子却格外恭敬，当时人认为这是谄媚。他的弟弟陈稚和儿子陈舆互相怨恨争执，陈稚就散播陈骞子女的丑事。陈骞上表把弟弟流放，这件事遭到世人讥讽。
元康二年陈骞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下葬使用衮冕礼服入殓，追赠太傅，谥号武。安葬的时候，武帝到大司马门亲临丧礼，望着灵柩落泪，丧葬礼仪参照大司马石苞的旧例。儿子陈舆继承爵位。
陈舆，字显初，授官散骑侍郎、洛阳令，升任黄门侍郎，历任将校左军、大司农、侍中。因为和叔父关系不和睦，被调出京城担任河内太守。陈舆虽然品行不够端正，但是办事有才干。不久去世。儿子陈植，字弘先继承爵位，官至散骑常侍。陈植死后，儿子陈粹继承，永嘉年间遇害。东晋孝武帝让陈骞的玄孙承袭爵位。此人死后，他弟弟的儿子陈浩之继承。刘宋取代晋朝之后，封国废除。
裴秀，字季彦，河东闻喜人。祖父裴茂，是汉朝尚书令。父亲裴潜，曹魏尚书令。裴秀年少好学，有风度节操，八岁就能写文章。叔父裴徽名望很高，家中宾客众多。裴秀十多岁的时候，凡是拜访裴徽的宾客，告辞的时候都会专程去见裴秀。裴秀生母地位卑贱，嫡母宣氏不以礼对待她，曾经让她给宾客端送饮食，宾客见到她都起身行礼。裴秀的母亲说：“我地位如此卑微，宾客行礼应当是因为我儿子裴秀的缘故。”宣氏得知这件事，之后就不再苛待她。当时人有俗语说：“后辈的领袖是裴秀。”
渡辽将军毌丘俭曾经向大将军曹爽举荐裴秀，举荐文书写道：“裴秀生来聪慧不凡，长大之后顺应自然，沉静守真，深谙道家义理；学识广博记忆力强，各类典籍无不涉猎；孝顺友爱闻名乡里，美名远近传扬。实在适合辅佐谋划朝政，协助治理国家，辅佐官府，光大教化。不仅仅是子奇、甘罗一类人物，更兼有颜回、冉求、子游、子夏的才德。”曹爽于是征召裴秀做属官，承袭父亲清阳亭侯爵位，升任黄门侍郎。曹爽被杀，裴秀因为曾经是曹爽属官被免职。没过多久，担任廷尉正，历任文帝司马昭安东将军、卫将军的司马，军政大事，大多被信任采纳。升任散骑常侍。
司马昭讨伐诸葛诞的时候，裴秀和尚书仆射陈泰、黄门侍郎钟会以行台官员身份随军，参与谋划计策。平定诸葛诞之后，改任尚书，晋封鲁阳乡侯，增加食邑一千户。常道乡公曹奂即位，裴秀参与确立拥立君主的谋划，晋爵县侯，增加食邑七百户，升任尚书仆射。曹魏咸熙初年，改革官制法令。当时荀顗制定礼仪，贾充修订法律，裴秀负责改革官制。裴秀提议设立五等爵位，骑督以上六百多人全部受封。裴秀被封为济川侯，封地方圆六十里，食邑一千四百户，以高苑县济川墟作为侯国封地。
当初司马昭没有确定继承人，心里偏向舞阳侯司马攸。司马炎担心不能被立为世子，问裴秀：“人是否有面相？”趁机展示自己奇异的体态相貌。裴秀之后对司马昭说：“中抚军司马炎人望盛大，相貌非凡，绝不是人臣的面相。”于是世子人选才确定。司马炎登上晋王王位，授裴秀尚书令、右光禄大夫，和御史大夫王沈、卫将军贾充一同开设府署，加授给事中。等到晋武帝接受禅让称帝，加授左光禄大夫，封钜鹿郡公，食邑三千户。
当时安远护军郝诩给老朋友写信说：“我和尚书令裴秀交好，希望他能帮我谋求好处。”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罢免裴秀官职。武帝下诏：“不能让别人不对自己有所求，这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私下请托人情，是郝诩的罪过，哪里是尚书令能够防范的！不要追究裴秀。”司隶校尉李憙又上奏，骑都尉刘尚替尚书令裴秀侵占公家稻田，请求拘禁裴秀治罪。武帝又下诏，裴秀辅佐朝政，对王室有大功，不能因为小过失掩盖大德，只追究刘尚的罪责，解除对裴秀的拘禁。
过了一段时间，武帝下诏：“三公的职责，辅佐帝王，成就国家政务。治国谋划大道，要依靠明智的贤臣，没有合适人选，官职就不能虚设。尚书令、左光禄大夫裴秀气度博大，思虑深远，先帝在位的时候，辅佐前朝。我承受天命，他辅佐开创大业，功勋德行卓著，可以和元凯媲美。应当身居三公之位，处理各项政务。任命裴秀担任司空。”
裴秀熟习儒学，见闻广博，又留心政务。魏晋禅代之时，总揽谏议的要务，他裁定处置的事务，都不违背礼法。又因为司空掌管土地疆域，《禹贡》记载的山川地名，年代久远，多有变迁。后世解说的人有的牵强附会，地理记载渐渐模糊不清。于是裴秀甄别梳理旧有文献，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不写；古代有地名如今已经消失的，都随文标注说明，编撰《禹贡地域图》十八篇，上奏朝廷，收藏在皇家秘府。
《禹贡地域图》的序文写道： 地图的设立，由来已久。上古圣人绘制图像确立制度，依靠地图处理事务。夏商周三代设置专门官员，由国史掌管地图。等到汉朝攻入咸阳，丞相萧何把秦朝的地图典籍全部收集。如今皇家秘府既没有上古地图，也没有萧何收集的秦代图籍，只有汉代的《舆地》、《括地》等各类杂图。这些地图既没有比例尺，又没有校正方位基准，也没有完整记录名山大川。虽然画出粗略轮廓，但是不够精确，不能拿来作为依据。有的还记载荒远地方荒诞不实的说法，不符合实际，没有参考价值。
大晋兴起，统一天下，平定四海，先攻取庸蜀，深入险要之地。文皇帝司马昭命令官吏搜集吴、蜀两地地图。蜀地平定之后，大军行经之处，地域远近，山川险易，道路迂回平直，核对地图记载，没有差错。现在往上考证《禹贡》记载的山河、平原洼地湖泽，上古九州，以及如今的十六州，郡国县城，边界乡里，古代会盟的旧地名，水陆道路，绘制地图一共十八篇。
绘制地图有六项准则：第一叫分率，用来区分地域面积大小；第二叫准望，用来校正各地方位关系；第三叫道里，用来确定路程距离；第四叫高下，第五叫方邪，第六叫迂直。这三项要根据不同地形灵活处理，用来校正地势高低险易带来的误差。有图像却没有比例尺，就无法分辨远近差别；有比例尺却没有方位基准，局部画得再准，别处一定会出错；有方位基准却没有路程数据，遇到山海阻隔，就无法互相参照；有路程数据却不校正高下、方邪、迂直，那么道路里程就会和实际远近不符，方位基准也就失效。所以要用这六项互相参照核验。远近尺度依靠比例尺确定，彼此方位依靠方位基准确定，路程数据依靠高下、方邪、迂直的计算。就算隔着高山大海，地域遥远，地势高低曲折，都可以准确定位。方位基准一旦校正，那么曲直远近就都可以如实呈现。
裴秀创制朝廷礼仪，广泛陈述刑政法令，朝廷大多采纳推行，定为旧制。担任司空四年，是当时的名臣。裴秀服用寒食散，应当喝热酒，却喝了冷酒，泰始七年去世，时年四十八岁。武帝下诏：“司空裴秀德行深厚，儒雅明智，辅佐帝王，功业宏大。正要制定制度，作为后世楷模，不幸离世，我十分悲痛。赏赐棺木、朝服一套、常服一套，钱三十万，布一百匹。谥号元。”
当初裴秀认为尚书三十六曹办事没有明确标准，应当让九卿分管相关事务，还没有来得及上奏就去世。他的友人整理他的文书，找到一份关于平定吴国的奏表草稿，文中写道：“孙皓残暴酷虐，应当趁着圣明君主在位，攻取弱小昏乱的吴国；如果留给子孙后代，吴国就可能不再臣服。世事有顺有逆，伐吴不是万无一失的事。我过去虽然多次进言，没有得到明确旨意。如今病重不起，郑重再次启奏。希望陛下把握时机施行。”友人把草稿封好上奏。武帝回复诏书：“司空离世，悲痛难以释怀。又看到这份奏表草稿，身处重病，仍然心系王室，竭尽忠心为国。读完更加感伤，我会和大臣共同商议这件事。”
咸宁初年，裴秀和石苞等人一同配享太庙，位列王公。有两个儿子：裴浚、裴頠。裴浚继承爵位，官至散骑常侍，很早就去世。裴浚庶子裴憬心智不全，另外封高阳亭侯，由裴浚的弟弟裴頠继承裴秀的爵位。
裴頠，字逸民。气度文雅见识高远，博学钻研古学，年少就有名声。御史中丞周弼见到他感叹说：“裴頠就如同武器库，各种兵器纵横陈列，是一代杰出人才。”贾充是裴頠姨母的丈夫，上表说：“裴秀有辅佐开国的大功，嫡长子早亡，留下年幼的后代。裴頠才德出众，足以兴盛家族世系。”武帝下诏让裴頠承袭爵位，裴頠坚决推辞，没有得到准许。太康二年，征召入朝担任太子中庶子，升任散骑常侍。晋惠帝即位，改任国子祭酒，兼任右军将军。
当初裴頠兄长之子裴憬是平民，裴頠论述家族世代功勋，裴憬被赐高阳亭侯爵位。杨骏将要被诛杀的时候，杨骏党羽左军将军刘豫在宫门布下军队，遇见裴頠，问太傅杨骏在哪里。裴頠欺骗他说：“刚才在西掖门看见杨公乘坐素车，带着两个人向西出城了。”刘豫问：“那我该去哪里？”裴頠说：“应该去廷尉府自首。”刘豫听从裴頠的话，丢下军队离去。不久惠帝下诏，让裴頠接替刘豫兼任左军将军，驻守万春门。杨骏被杀之后，按照功劳应当封裴頠为武昌侯，裴頠请求把爵位封给裴憬，惠帝最终封裴頠的次子裴该。裴頠极力陈述裴憬本是嫡长，应当继承钜鹿郡公，先帝有恩旨，自己推辞不掉。武昌侯的封赏是给自己的，恳请转封裴憬。裴该当时娶了公主，所以惠帝没有听从。裴頠多次升迁官至侍中。
当时天下暂时安定，裴頠上奏修建国学，刻石碑抄写儒家经书。皇太子讲读完毕，举行释奠祭祀孔子的典礼，宴饮射礼，仪式完备有序。又让荀藩完成父亲荀勖的遗愿，铸造钟磬，完善郊庙朝会的礼乐。裴頠学识广博，还通晓医术。荀勖修订音律尺度，找到古代的尺子，比当代所用尺子短四分多。裴頠上书说：“应当修改各类度量衡。如果不能全部改革，可以先修改太医的称量器具。如果度量出现偏差，就违背神农、岐伯的正统。药物轻重分量出错，会伤人致死，危害极大。古人长寿今人短命，未必不是这个原因。”他的建议最终没有被采纳。
乐广曾经和裴頠清谈辩论，想要用道理折服裴頠，裴頠言辞丰富广博，乐广只能笑着不再说话。当时人把裴頠称作言谈的渊薮。
裴頠忧虑贾后憎恶太子，上表请求抬高太子生母谢淑妃的位号，又请求增设东宫后卫率的属官，配给三千士兵，于是东宫宿卫达到一万人。升任尚书，依旧兼任侍中，加授光禄大夫。每一次授任官职，裴頠都恳切坚决推辞，前后上表十多份，广泛引用古今成败事例，读过奏表的人无不为时局感到寒心。
裴頠深深担忧贾后扰乱朝政，和司空张华、侍中贾模商议废掉贾后，立谢淑妃为后。张华、贾模都说：“皇帝本身没有废黜贾后的想法，如果我们擅自行事，皇帝不会认可。而且各位诸侯王势力强盛，朝中朋党意见不一，祸患会瞬间爆发，不但自身身死，还会危及国家，对社稷没有益处。”裴頠说：“确实像二位考虑的这样。但是贾后昏庸暴虐，毫无顾忌，祸乱马上就要到来，该怎么办？”张华说：“你们二人尚且能够得到贾后信任，多多在她身边陈述祸福的告诫，希望她不要做出大恶。万幸天下还算安定，大概可以安稳度过这一辈。”废掉贾后的谋划就此搁置。裴頠日夜劝说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贾后善待太子。
有人劝裴頠：“你和后宫内外可以进言。进言如果不被听从，就可以称病辞官隐退。两件事都做不到，就算上十份奏表，也难以躲过灾祸。”裴頠感慨许久，最终没有抽身隐退。
升任尚书左仆射，依旧担任侍中。裴頠虽然是贾后的亲戚，但是素来声望很高，天下人并不认为他是依靠外戚身份升官，反倒担心他不担任高位。不久朝廷又让裴頠专门掌管门下省事务，裴頠坚决推辞，不被准许。
裴頠上书说：“贾模刚刚去世，又让我接替他，抬高外戚的权势，彰显偏私的任用。外戚家族很少能够保全自身，都知道受宠外戚大多没有好下场。汉代二十四位皇帝，只有孝文帝、光武帝、明帝不重用外戚，外戚都保全宗族，难道单单是他们贤明，实在是治国道理如此。往昔穆叔不肯接受超越礼制的宴飨，我也不敢接受超出常规的诏命。”
又上表：“咎繇辅佐虞舜，伊尹辅佐商汤，吕望辅佐周朝，萧何、张良辅佐汉朝，都传播教化，功德遍及四方。到后世，咎单、傅说、祖己、樊仲，也促成中兴。有的从民间选拔贤才，有的起于平民，难道不是崇尚德行的举措，才造就盛世吗！看近代，不仰慕远代的准则，沉溺私情，大多任用外戚，导致政局动荡。从前疏广告诫太子，不要任用舅氏做东宫属官，前代认为懂得礼法。朝廷何必倚重外戚，就算才能相同，也应当优先任用关系疏远的人，彰显大公。汉代不任用冯野王，就是这样的事例。”奏表呈上，皇帝下优诏恳切劝他就职。
当时任用陈准的儿子陈匡、韩蔚的儿子韩嵩侍奉东宫，裴頠劝谏说：“设立东宫储君，是继承帝王大业。和太子交往侍从的人，必须挑选英才，选用德行成熟的人。陈匡、韩嵩年纪幼小，不懂立身做人的道理。太子本是少年老成的储君，如今却有童子陪伴在侧的名声，不是光大教化的正道。”愍怀太子被废的时候，裴頠和张华极力争辩，没有被采纳，相关记载在《张华传》。
裴頠痛恨当时社会风俗放荡，不尊崇儒学。何晏、阮籍在当世名望很高，空谈虚无玄理，不遵守礼法，占据官位贪图恩宠，做官不处理政务；到王衍这类人，声望盛大，身居高位，不把实务放在心上，世人互相效仿，礼教风气衰败。于是裴頠撰写《崇有论》，用来矫正这种弊病。
《崇有论》全文： 总括万物本体，是最高的大道。事物按照类别区分，是万物的品类。形体征象分明，是生命存在的本体。变化感应错综复杂，是事理的本源。事物划分品类，各自禀赋就有所偏缺；禀赋有偏，就不能自我完备，所以要依靠外部条件。事物生成可以探求，这就是理；理所依托的实体，就是“有”；“有”所需要的凭借，就是资养；资养和本体相合，就是适宜；选择适宜的生存方式，就是人的情性。人有智慧，虽然出仕隐居、事业言语各不相同，保全生命、求得适宜，这份情理是一致的。众多事理共存互不妨害，所以分出贵贱；得失取决于所接触的外物，所以产生吉凶。
所以有德的君子，知道欲望不能断绝，但和外物交往要有分寸。观察事物往复变化，秉持中正确定行事准则。顺应天道，取用地利，亲身劳作，付出辛苦之后获得供养。立身讲究仁顺，守业讲究恭俭，行事秉持忠信，待人讲究谦让，欲望不过分求取，用度不铺张浪费，才可以成事。所以建立纲纪，治理百姓，教化世人树立典范，就在于此，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缘由。
如果放纵欲望肆意妄为，祸害就会萌生。欲望泛滥就招来祸患，情欲放纵就怨恨增多，专横放纵就引发攻伐，独占利益就招致寇乱，这就是为了厚养自身反而葬送自身。世间众人，被这些祸患震惊，追寻纷争的根源，看到禀赋偏失的弊病，看到简约克制的好处，于是宣扬贵无的学说，提出贱有的论调。
轻视实有，就必定超脱外在形体；超脱形体，就必定抛弃制度；抛弃制度，就忽视防备；忽视防备，就遗忘礼法。礼法制度不复存在，就无法治理国家。百姓服从君主，如同水装在容器之中。百姓的情志，信服所习惯的教化；习惯教化，就安心从事自己的事业，这就叫做事理本然。所以君主一定要谨慎教化，颁布政令刑罚，分配百姓职分，让所有人各安其职，百姓不用威压就安定，心中没有异志。更何况身居三公高位，心怀教化重任，极力推行这种教化呢！这是政治昏乱清明的关键，不能不审慎对待。
欲望可以减损，却不能否定实有；用度可以节制，却不能推崇虚无。有些擅长论辩的人，极力铺陈有形事物的局限，大肆赞美虚无的妙处。有形器物的事理有实际可以验证，虚无的道理无从检验，巧妙的文辞悦耳，似是而非的言论迷惑众人，世人被迷惑，沉溺这套说法。就算心中不认同的人，言辞辩论无法取胜，被同辈裹挟，就说虚无的道理确实不可超越。一人倡导众人附和，深陷其中不能回头。于是轻视治理世事的事务，贬低功业的作用，推崇虚浮空谈，轻视务实贤才。世人追逐名利，于是文人铺陈文辞，木讷的人附和主旨，蛊惑大众。
写文章依托虚无，就称作玄妙；做官不处理本职，就称作高雅超脱；为人抛弃廉洁操守，就称作旷达。砥砺德行的风气日益衰败。放纵的人顺着这种风气，违背吉凶的礼仪，忽略举止仪表，打乱长幼次序，混淆贵贱等级。更有甚者当众裸体，言行不顾分寸，把不拘礼法当作宏大，士人的品行就此败坏。
老子写下五千字的《道德经》，批判世俗的弊病，标举清静专一的义旨，让人内心安宁，和《易经》的《损》《谦》《艮》《节》的主旨相合。但清静专一，是守住根本，并不是说虚无；《损》《艮》这类卦义，只是君子处世的一种方式，不是《易经》本体就以虚无作为根本。老子的书虽然广博有道理，但是提出“有生于无”，把虚无作为根本，只是一家片面的说法，为什么会这样呢？人已经降生，保全生命是根本；保全生命，就要顺应外物感应。沉溺欲望荒废本业，就产生放纵的祸患；追逐末节遗忘根本，天理就泯灭。人和外物相交，就是存亡的分界。
所谓“有”，不能完全脱离“无”；所谓“无”，也不能脱离“有”。所以老子提出贵无的言论，是想要杜绝过度纵欲的谬误，守住适中的正道，挽救过度放纵的弊病，让人心回归清正。他嘴上讲虚无，本意是保全实有，所以书中说“言辞不足以表达大道”。这只是一种言说方式，是看待事物的一个角度。如果认为最高的道理一定以虚无作为本体，就是片面有害的见解。前代贤达，对此也没有深入辩驳，只有班固撰文诘难，却不足以驳倒这套理论；荀子、扬雄大体有所批判，但也有所肯定。
虚无的言论日益盛行，各家纷纷阐发这套学说。上到天地造化，下到万事万物，全都推崇虚无，众人观点趋同，因为认同的人多就固化下来，凡是谈论实有的道理，都被看作浅薄，遭到鄙薄。讨论人伦、经学的学术，都改换门庭追随虚无。我因此警醒，抒发心中想法，攻击我的人络绎不绝，有人认为我只是随口议论。有宾客来访，都劝我写文章，列举虚无理论的错误。如果不能逐条辩驳，贵无的理论就无法驳倒。
我退而思考，君子立言，不求显露名声，重在表达主旨。距离圣人时代久远，各家说法纷乱，只要大体接近正道，可以维护经典，有益于当世，就不该沉默不语，只举出部分要点，表达我的想法而已。
绝对的虚无，不能产生万物，所以万物最初是自己生成。万物自生，必然以“实有”为本体，“有”有所缺失，才会出现“无”。生命以实有为自身本体，虚无只是实有所缺失之后的状态。所以保全已经生成的万物，不是虚无能够做到的；治理已经存在的民众，不是无为就可以教化。心智不等于事务，但是处理事务必须依靠心智，不能因为心智本身不是具体事务，就说心智是虚无。工匠不等于器物，制作器物必须依靠工匠，不能因为工匠不是器物，就说工匠不存在。想要打捞深水的鱼，不能躺着不动就得到；要击落高墙之上的飞鸟，不能静坐拱手就捕获；明白射箭垂钓的方法，不能靠无知做到。由此看来，成就实有的事物，依靠的都是实有，虚无对于世间万物又有什么益处呢！
王衍一类人接连诘难反驳裴頠，都不能使他屈服。裴頠又写《辩才论》，辨析阐释古今精妙义理，文章还没有写完就遭遇灾祸。
当初赵王司马伦谄媚讨好贾后，裴頠十分厌恶他。司马伦多次求取高官，裴頠和张华坚决不答应，司马伦深深怨恨二人。司马伦暗中谋划篡夺皇位，想要先除掉朝中声望重臣，趁着废黜贾后的事变，诛杀裴頠，裴頠死时三十四岁。两个儿子裴嵩、裴该，司马伦也打算杀害。梁王司马肜、东海王司马越上奏，裴頠的父亲裴秀对王室有功，配享太庙，不应该断绝后代，二人才得以不死，被流放到带方郡。晋惠帝复位，恢复裴頠原有官职，按照卿的礼仪改葬，谥号成。裴嵩承袭爵位，担任中书黄门侍郎。裴该过继给伯父裴凯，官至散骑侍郎，兄弟二人后来都被乞活贼陈午杀害。
裴楷，字叔则。父亲裴徽，曹魏冀州刺史。裴楷聪慧有见识器量，二十岁就知名，尤其精通《老子》《周易》，年少和王戎齐名。钟会向文帝司马昭举荐裴楷，征召为相国掾，升任尚书郎。贾充修订律令，任命裴楷为定科郎。律令修订完毕，武帝下诏让裴楷在御前宣读，评议律令得失。裴楷善于言谈，在场的人全都注目倾听，听的人忘记疲倦。
武帝司马炎做抚军将军，精心挑选僚属，任用裴楷做参军事。吏部郎职位空缺，司马昭向钟会询问合适人选。钟会说：“裴楷清雅通达，王戎简明扼要，都是合适人选。”于是任命裴楷做吏部郎。
裴楷风度俊逸，容貌清朗，博览群书，特别精通义理，当时人称他为“玉人”，又说“见到裴叔则，如同靠近美玉高山，光彩映照旁人”。改任中书郎，出入宫廷，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
晋武帝刚登基，占卜晋朝能传多少代，得到数字“一”，武帝心中不悦，大臣全都大惊失色，没有人敢说话。裴楷神色庄重，语气温和从容上前说：“臣听说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宁，王侯得到‘一’，天下就安定端正。”武帝十分高兴，群臣高呼万岁。不久授任散骑侍郎，多次升迁做到散骑常侍、河内太守，入朝担任屯骑校尉、右军将军，转任侍中。
石崇出身功臣之家，有才气，和裴楷志趣不合，不和裴楷交往。长水校尉孙季舒曾经和石崇宴饮，醉酒之后傲慢无礼，石崇打算上表罢免他官职。裴楷听说，对石崇说：“你给人灌酒，让人发狂，又要求别人恪守礼节，难道不是很矛盾吗！”石崇于是作罢。
裴楷性情宽厚，待人不结怨。生活不崇尚节俭，每次和权贵交往，看到珍奇玩物，就随手索取。车马器物，转眼就送给贫穷的人。曾经修建一处宅院，堂兄裴衍看见十分喜爱，裴楷就把宅院送给裴衍。梁王、赵王，是皇室近亲，当时地位尊贵。裴楷每年向二王求取百万租钱，拿来分给宗族亲属。有人讥讽他，裴楷说：“减损有余的，补给不足的，这是天道。”不在乎别人的毁谤赞誉，行事率性，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裴楷和山涛、和峤都凭借高尚德行身居高位。武帝曾经问他：“我顺应天命，天下更新，天下风气，有什么得失？”裴楷回答：“陛下承受天命，四海归顺。之所以德行还比不上尧舜，只是因为贾充这类人还在朝中。应当选拔天下贤才，弘扬正道，不应当向天下显露私心。”当时任恺、庾纯也同样指责贾充，武帝于是把贾充外放为关中都督。贾充把女儿嫁给太子，这件事才作罢。
平定吴国之后，武帝提倡太平教化，常常召集公卿讨论治国之道。裴楷陈述三皇五帝的治世风范，接着叙述汉魏兴盛衰败的轨迹，武帝称赞说得好，在座的人都赞叹佩服。
裴楷的儿子裴瓒娶了杨骏的女儿，但是裴楷素来轻视杨骏，和他关系不和。杨骏掌权之后，把裴楷改任卫尉，再升太子少师，清闲无事，沉默避祸。杨骏被杀，裴楷因为是杨骏姻亲被逮捕交付廷尉，将要被治罪。当天事变仓促，杀戮四起，众人惶恐。裴楷神色不变，举止从容，索要纸笔给亲友写信。依靠侍中傅祗营救才免于一死，还是被免去官职。太保卫瓘、太宰司马亮称赞裴楷正直不阿，应当赐封爵位，于是封裴楷临海侯，食邑二千户。接替楚王司马玮担任北军中候，加授散骑常侍。司马玮怨恨卫瓘、司马亮把自己的官职夺走给裴楷，裴楷得知，不敢接受任命，改任尚书。
裴楷长子裴舆娶司马亮的女儿，裴楷的女儿嫁给卫瓘的儿子。裴楷担心朝廷内乱不停，请求出京镇守地方，被授安南将军、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将要出发，司马玮果然假传诏书诛杀司马亮、卫瓘。司马玮因为裴楷夺走自己北军中候的职位，又和司马亮、卫瓘有姻亲，秘密派人捉拿裴楷。裴楷早就知道司马玮怨恨自己，听闻事变，单人骑马入城，躲藏在岳父王浑家中，和司马亮年幼的儿子一夜之内转移八次住处，才躲过灾祸。司马玮伏法被杀之后，任命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和张华、王戎一同掌管机要政务。
裴楷患有消渴病，不喜欢身居权位。王浑替裴楷上书：“裴楷蒙受先帝提拔，又得到陛下恩宠，本应当竭尽忠诚。但是裴楷天性不追逐权势，从前做常侍，请求外任河内太守；后来做侍中，又请求出任河南尹；和杨骏不和，请求做卫尉；调任东宫官职，官位在同辈之下，安于淡泊退让，有识之士都能看清他的本心。如今裴楷病重，我十分担忧。光禄勋职位空缺，可以任用他。现在张华在中书省，王戎在尚书省，足够处理政务，不必再让裴楷操劳。名臣不多，应当体恤保全，顺从他的志向，以求长远为国效力。”武帝没有采纳，就地加授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裴楷病重，武帝派遣黄门郎王衍前去探望。裴楷回头看着王衍说：“终究还是互不相识。”王衍深深感叹他神态俊逸。
裴楷有识别人才的眼光。当初在河南郡，乐广寄居郡内，没有名声，裴楷见到他十分赏识，举荐到官府任职。裴楷曾经评价夏侯玄：“庄重肃穆，如同走进宗庙，满眼都是礼器乐器。”评价钟会：“如同参观武器库，森森满目，只见矛戈兵器陈列。”评价傅嘏：“见识广博，无所不见。”评价山涛：“如同登上高山向下眺望，幽深高远。”
当初裴楷家中蒸黍米饭，甑锅里的饭有的变成拳头形状，有的变成血色，有的变成芜菁籽。就在这一年裴楷去世，终年五十五岁，谥号元。裴楷有五个儿子：裴舆、裴瓒、裴宪、裴礼、裴逊。
裴舆，字祖明。年少承袭父亲爵位，官至散骑侍郎，去世，谥号简。
裴瓒，字国宝，中书郎，风度俊逸，见到他的人都敬重。特别被王绥看重，王绥常常去拜访他。王绥的父亲王戎问王绥：“裴国宝从不主动来拜访你，你为什么屡次去找他？”王绥回答：“国宝虽然不了解我，我了解国宝。”杨骏被杀的时候，裴瓒被乱兵杀害。
裴宪，字景思。年少聪慧，喜欢结交豪爽游侠。等到二十岁，改变志向，庄重自持，钻研儒学，几年之内足不出户。陈郡谢鲲、颍川庾敳，都是当世俊才，见到裴宪十分惊异，互相说道：“裴宪刚直豁达，洞察世事命运，不知道比起他父亲如何；但是胸襟淡泊，不为世俗事务牵绊，恐怕超过他父亲。”
裴宪最初在东宫担任侍讲，历任黄门吏部郎、侍中。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他为豫州刺史、北中郎将、假节。王浚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裴宪为尚书。永嘉末年，王浚被石勒击败，枣嵩等人全都到军门谢罪，争相送礼贿赂，只有裴宪和荀绰安安静静待在家中。石勒早就听闻二人名声，召见他们说：“王浚残暴幽州，人神共愤。我奉行天道法度，拯救百姓，旧日官吏全都庆贺归降，一路上送礼谢罪络绎不绝。你们二人和王浚同恶相济，傲慢无视我的威令，不肯归顺，防风氏的诛戮，将要落到谁身上？”
裴宪神色坦然，流着泪回答：“我们世代蒙受晋朝恩宠，待遇优厚。王浚凶暴悖乱，但还是晋朝遗留的藩镇。虽然欣喜圣明教化，道义上不能诚心归顺。况且武王讨伐商纣，表彰商容的闾巷，没有听说商容倒戈投降。明公如果不想用道义教化世人，一定要依靠刑罚治理，那么防风氏那样的诛杀，是我的本分。请把我交给司法官吏治罪。”说完不拜就退出去。石勒十分赞赏他，用宾客的礼节对待。
石勒登记王浚部下官员亲属家产，家家财物巨万，唯独裴宪、荀绰家中只有一百多套书籍，盐米各十几斛。石勒对长史张宾说：“名声不会虚假。我得到幽州不值得欢喜，高兴得到这两位人才。”任用裴宪做从事中郎，外放担任长乐太守。石勒称帝，朝廷制度还不完备，裴宪和王波为石勒制定朝廷礼仪，典章制度可以和帝王王朝相比。石勒十分高兴，授任太中大夫，升任司徒。
石虎在位的时候，对裴宪礼遇更加厚重。裴宪有两个儿子裴挹、裴瑴，都以文才知名。裴瑴在石虎朝中担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裴挹、裴瑴二人豪爽爱饮酒，喜欢品评人物。和河间邢鱼有仇怨。邢鱼偷骑裴瑴的马投奔段辽，被人抓获。邢鱼诬陷裴瑴指使自己，告知段辽石虎将要偷袭鲜卑。当时石虎正好谋划讨伐段辽，邢鱼口供刚好和石虎计划吻合。石虎把裴挹、裴瑴全部处死，裴宪也获罪免官。没过多久，又起用裴宪为右光禄大夫、司徒、太傅，封安定郡公。
裴宪做官没有突出的政绩，但是在朝中沉静寡言，不被俗务烦扰。只凭借德行名望，处处受人敬重。最终死在石赵政权。以同族裴峙的儿子裴迈作为后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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