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二 郤诜 阮种 华谭 袁甫
郤诜，字广基，济阴单父人。父亲郤晞，官至尚书左丞。郤诜博学多才，气度豪迈洒脱，不拘小节，州郡征召，全都不赴任。
泰始年间，下诏天下举荐贤良直言之士，太守文立举荐郤诜应选。
皇帝策问诏书说：“上古帝王以德教化天下，政事简易质朴。到了夏商周三代，礼乐完备，制度繁多。文与质的更替，是什么缘由？虞、夏时代，圣君接连出现，礼乐却有增有减。周道衰落之后，孔子尚且说遵从周代礼制。制度变革因袭，又有什么不同？圣王逝去，遗留制度还在，霸主相继兴起辅佐王室，王道的缺憾，难道不能补救吗？为什么王道一步步衰微不能恢复？难道是霸主德行浅薄？还是时运难以企及？况且管仲那样的智慧，功业也止于称霸，是什么缘故？
从前的帝王治理国家，革除乱亡的弊病，建立不可更改的纲纪，移风易俗，刑罚搁置不用，难道不是教化的鼎盛吗？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种局面？朕继承祖宗功业，到现在七年，百姓还没有顺从教化，治国之道没有成效。拿古代对比现在，为什么差距这么大？就算我的才智比不上古圣，也希望和众贤思考，怎样辨明疑惑，听到正直的言论。加上近来戎狄入侵内地，灾害屡屡发生，边境百姓流离，服役士兵劳苦，难道是刑政有过失，还是官员不能胜任？各位尽你们的心意，深入论述。上要阐明古制，下要切合当今。朕的过失，也要匡正弥补。直言议论不要隐瞒，我会恭敬听取。”
郤诜对策说：
陛下以圣德君临天下，还留意广泛采纳意见，所以招揽贤良正直之士，臣等浅薄鄙陋，不足以应答圣上宏大提问。所以私下心存疑虑，虽然来到朝堂，内心依旧惶恐。拜读策问，才知道陛下虚心询问的诚意。
臣听说上古推举贤能禅让帝位，教化统一风俗淳朴，所以政令简易而百姓归化；三代世袭君位，末世沿袭弊端，所以礼乐繁复之后才得以整肃。虞、夏相互承袭，制度却有增损，不是帝王治国之道不一样，而是补救弊病的途径不同。周代承接二代的流弊，处在风俗虚伪衰败的极点，穷尽礼乐制度，典章详尽完备。孔子根据时势说遵从周礼，并不是不同的道理。
臣听说圣王教化以礼乐为先，五霸兴起重在刑政。礼乐教化影响深远，刑政的作用浅薄。勤勉推行刑政可以获得短暂安定，一旦懈怠就走向衰败。依靠的本源浅薄，所以补救的功效不能和礼乐相比。齐桓公在葵丘会盟失德，管仲格局局限，功业止于称霸，也是理所应当。
策问说：“建立不朽的纲纪，移风易俗，让天下和睦，怎么做才能做到？”臣认为没有比选拔合适人才授予官职更重要的。如今法令制度，不是没有纲纪，但是地方长官才干优劣不同，有的靠官吏而兴盛，有的靠官吏而衰败。是人能够弘扬政令，不是政令能够改造人。舍弃人才只讲求政令，就算勤勉又有什么益处？
臣观察古今得失：古人互相求取贤才，今人互相谋求爵位。古代选拔官吏，君主在上考核，臣子在下举荐，得到人才就受赏赐，举荐失当就受处罚，怎么会不求贤才！如今做官，父兄奔走经营，亲戚帮忙，有关系就通达，没关系就被阻隔，怎么会不去谋求爵位！
贤才想要显达，依靠修养道义，困厄因为道义丧失，所以安静等待时机。爵位可以靠钻营求取，得到在于钻营进取，失去在于错失时机，所以争相钻营。争相钻营就会结党，结党就会相互欺骗，相互欺骗就会褒贬失实，真假混淆，君主视听被迷惑，奸邪就聚集。安守本心就会坚贞，坚贞就会正直，正直就会谦让守信，谦让守信就会推举贤才，推举贤才不自夸，互相谦让，君主视听清明，德行就盛行。
所以能让士人安守本心，就算君主高枕无忧，风俗自然端正；不能禁止钻营，就算日夜操劳，风俗也不能统一。况且人无论愚笨聪慧，全都向往做官，外表装作正直，内心藏着邪念，所以邪正之人很难分辨。任用正直的人，更多正直之人就会前来；任用奸邪之人，更多奸邪就会聚集。物以类聚，谁能够阻止！亡国的朝代，没有不是大量奸邪积累造成。祸患刚刚萌发，一定起于细微，细微不制止，最后就会显著。天地不会一下子变成严寒酷暑，君主也不会一下子兴盛衰败。寒暑从春秋慢慢演变，国家兴衰从一件件得失积累。
当今世道，做官没有审查约束，奸邪之门大开；朝廷不要求举荐贤才，正道堵塞。得失根源，没有比这更严重。所谓要求举荐贤才，就是让官员互相举荐；所谓审查约束，就是让官员互相担保。举荐不出贤才就要治罪，担保不实就要处罚。
古代诸侯必须向天子贡举士人，不贡举就削减封地，贡举的人不称职也要削减封地。士人很难辨识，举荐不称职，算是轻罪，也要严加责罚，是强制他们尽到自己的职责。就算是天子对待诸侯，也有不把他们完全当作普通臣下的道义，尚且这样要求。施行法度，宁可多核查，也不可放纵。现在却全都反过来，为什么？贤才是天地纲纪，万物的根本，求取贤才的时候，宁可举荐过滥得到人才，也不能放纵而失去人才。
现在却不是这样，世间庸碌之人，只求方便自己。才干品行都不可靠，对公造成政务混乱，对私污秽不堪。近来地方官吏很多这类污点，有的逃亡被悬赏捉拿，有的被捆绑处死。贪婪鄙陋之人窃居官位，不知道是谁提拔上来。猛兽跑出牢笼，不知道该归罪于谁。法网疏漏，大鱼逃脱，没有比这更严重。人追逐利益，如同奔赴水火，前人失败，后人又重蹈覆辙，循环不止，谁来制止？风气竞相钻营，谁为之忧虑。就算圣上日夜辛劳，任用的官吏总是这类人，想要风俗美好安定，就如同等待黄河水清。
想要改善局面，应当建立举荐贤才的制度，严格官吏互相担保的法度。制度确立，人们举荐就会谨慎不苟，贤才就可以识别。识别贤才加以试用，官职就得到合适人选。官员称职，事务就有条理；事务有条理，万物各得其所；万物各得其所，百姓物产丰足，安乐和睦兴起。过失减少，刑罚搁置，懂得羞耻趋近礼义，这就是建立不朽纲纪，移风易俗，刑罚搁置不用的办法。
策问说：“近来夷狄入侵，灾异频发，难道是任用的人不称职？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臣听说蛮夷扰乱华夏，皋陶就设立刑狱之官。想要治理末端祸患，先要端正根本。任用贤才，政令就仁惠；任用能人，刑罚就宽和。政令仁惠，百姓感念恩惠；刑罚宽和，百姓心怀勇武。恩惠让百姓富足，勇武凝聚人心。百姓生活富足就懂得道义，作战就亲近君主、奋勇向前。用保全百姓的方式役使百姓，就算赴死也没有二心；用体恤百姓的方式劳役百姓，就算劳苦也不怨恨。所以可以托付使命，可以竭尽力量，作战就取胜，进攻就攻克。好人仰慕德化归服，恶人畏惧威力收敛暴行。停止战争依靠武力，根本在于文治教化，只有任用贤才，才没有祸患。
至于水旱灾害，是自然的道理。古代耕种三十年，必定储备十年粮食，尧、汤遭遇灾荒，百姓不会困苦，因为有储备。近来风雨虽然失调，看天下各州，有的地界相连，收成丰歉却不一样；田地相连，收成好坏不同。本来不是上天必定加害百姓，实在是人不能均衡劳苦。过错归于人事，却归罪上天，就会官吏懈怠，百姓荒废农事而归咎天时，不能安定人心，获得丰收。应当尽力做好人事。
臣愚钝鄙陋，不足以应对朝廷策问，还来到朝堂，是希望把心中所想献出来。臣担心见识不足。如果希望借愚钝之人引出真知灼见，那臣还可以胜任，所以言辞粗鄙也不隐瞒。
对策成绩列为上等，授官议郎。因为母亲去世离职。
郤诜母亲生病，苦于没有车辆；等到母亲去世，不想用车运载灵柩，家里贫穷买不起马，就在住宅堂屋北墙外面临时安葬，墙上开一扇小门，早晚跪拜哭泣。养鸡种蒜，想尽办法维持生计。守丧满三年，得到八匹马，才把灵柩运到墓地，亲自背土修筑坟墓。坟墓还没有完工，朝廷征召他担任征东参军，后调任尚书郎，又转任车骑从事中郎。
吏部尚书崔洪举荐郤诜做尚书左丞。等到郤诜就任之后，曾经因公务弹劾崔洪，崔洪心中怨恨郤诜，郤诜凭借处事公正，不向崔洪妥协，相关记载见于《崔洪传》。崔洪听说这件事后，既惭愧又佩服。
郤诜经多次升迁，出任雍州刺史。晋武帝在东堂为他设宴送行，问郤诜说：“你自己觉得才干如何？”郤诜回答：“我应举贤良对策，被评为天下第一，就好比桂林林中的一枝树木，昆仑山上的一片美玉。”武帝听罢大笑。侍中上奏请求罢免郤诜的官职，武帝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罢了，不值得怪罪。”郤诜在雍州任上，威严果决，处理事务明辨是非，在四方赢得很好的声望，死在任职的官位上。他的儿子郤延登，官至州别驾。
阮种，字德猷，是陈留尉氏人，汉代侍中阮胥卿的第八代后裔。二十岁时就拥有超凡的操守，被嵇康看重。嵇康撰写《养生论》，文中所称的阮生，就是阮种。阮种被察举为孝廉，担任公府掾属。当时西部外族入侵内地，灾祸异象屡次出现，百姓饥荒。皇帝下诏命令三公、九卿、侍中、州牧郡守，各自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士人。于是太保何曾举荐阮种为贤良。
皇帝策问说：“从前圣明的帝王，承接上天的天命，光照天下，运用法则治理天地万物，使各类生灵安宁安乐，美好的教化流传，绵延千年。朕继承帝王大业登上皇位，到如今已经七年。只是德行不足以继承前代，处理政务不够明达，昼夜警惕勤勉，还没能通晓治国的道理。大夫您身怀治国道术，庄重前来应举，朕十分赞许。希望诸位都竭尽本心，阐发开导朕的想法，深刻陈述帝王王道的根本，不要有所隐瞒，朕会虚心阅览你们的对策。”
阮种对策说：“天地确立万物的位次，圣人成就化育万物的功用，帝王王道道理深远，所以教化能够传播到极远之地。能够开创事业、成就事务，功业源源不绝；近处的人无不听从，远方的人无不归服，恩德遍及众生，恩泽覆盖天下，美名流传无穷无尽，典章制度流传百代。所以经书有言：‘圣人长久坚持施行王道，天下就会教化有成。’应当效法前代圣王，追随三皇五帝的足迹，矫正时弊、改换风俗，顺应百姓的愿望。让天下百姓趋向道义，下层民众知道行事的方向，传播淳厚美好的教化，堵塞奸邪枉法的门路，这实在是万民所期盼圣德、向往良风美俗的事。”
皇帝又策问：政令刑罚不能普行天下，礼乐制度不能建立完善，该怎么办。 阮种对策说：“政令刑罚能够推行，原本依靠礼乐发挥作用。从前圣明的君王，把礼乐当作首要事务，用礼乐遏制暴虐轻慢，感化人心，约束百姓，熏陶教化万民。礼用来体现德行，乐用来歌颂功业；乐的根本在于和顺，礼的要义在于恭敬。”
又策问：戎狄蛮夷侵扰中原，如何应对。 阮种对策说：“戎狄蛮夷侵扰中原，破坏帝王的经略，就算是古代盛世，也仍有这种忧患。所以《诗经》说‘猃狁势力十分猖獗’，《尚书》感慨‘蛮夷时而归服时而叛离’。自从曹魏以来，外族归附内地，很少有凶悍侵扰掠夺的祸患。因此边境守备逐渐懈怠，要塞堡垒不再设置。如今外族居住内地，和百姓混杂共处，边境官吏习于侵扰，民众也忘记了作战的本领。执掌一方军政的官员，又没有对应的才干；有的凭借诡诈手段欺凌边境外族；有的贪图封赏利益，随意讨伐杀戮外族。用细小的缰绳驾驭凶悍的烈马，又不断挥舞繁杂的鞭子，马匹不受控制，本就是理所应当。因此各部外族骚动惊骇，趁机起兵作乱。就算三州战败覆灭，州牧郡守身死不能回还，这并不是外族兵力格外强大，而是治理处置他们的人犯下过失。臣听说圣王的征伐，只有征讨而不必交战，用恩德安抚远方外族，没有听说一味依靠武力。兵器是凶险的器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发动战争就会妨害农耕，大量集结军队就会消耗国库积蓄；农耕受损百姓就会匮乏，积蓄消耗国家就会空虚。昔日汉武帝时代，承接汉文帝的基业，依托天下富足的财力，任用能臣，一心要降服匈奴，追求战胜的功绩，贪图攻取土地的利益。优秀的将领、精锐的士兵困顿于沙漠，胜败各半，取得的战果抵不上付出的代价，白白牺牲百姓性命，去填饿狼的大口。就算后来以多敌少，迫使匈奴远逃，在祁连山建立战功，军队饮马瀚海，天下的财力物力损耗已经超过大半。损耗中原内地的国力去对付外族，实在不是妥当的计策。所以盗贼遍地兴起，崤山以东民生凋敝。到汉宣帝、汉元帝时期，赵充国征讨西零羌，冯奉世征讨南羌，都不用血战，就压制强暴势力，擒获首恶元凶，这就是挫败敌寇、消弭祸难，胜负分明，近代很好的例证。”
又策问：灾异征兆屡屡显现。 阮种对策说：“阴阳气运闭塞或者通达，六种灾异出现的时候，君主就要修明政务来应对灾祸，思虑隐患提前防备，确立治国的最高准则，详察各类吉凶征兆的启示。《诗经》说：‘要恭敬啊要恭敬，上天洞察一切。’上天的明察，来自于人间百姓的见闻。所以君主承受天命，一天比一天谨慎。这样才能承受诸多福分，国运长久，这就是前代君王消弭灾祸的办法。”
又策问：治理教化的要务。 阮种对策说：“帝王王道的根本，治理国家的要务，一定先要推行礼义，让百姓懂得廉耻。礼义确立，那么君子就会遵守法度，向善谦让；廉耻树立，普通百姓就会谨慎行事，不逾越制度。用奖赏勉励有才干的人，用刑罚惩戒荒废职守的人。这就是前代君王安定天下、成就功业，教化遍及百姓，勋业流传后世的原因。所以朝堂之上有谦让的风气，民间就没有争夺的习俗；朝廷有看重气节的士人，乡野就没有贪财妄取之徒。廉耻对于政务，就如同耕种要有肥沃的土壤，丰年要有充沛的雨露，万物自然会蓬勃繁茂。如果廉耻不复存在，只依靠刑罚治理，那么风俗就会败坏，人丧失本心，就算是分毫小利，也会互相争夺。就算施行严酷的刑法，也无法禁止乱象。这样治理国家，就像农夫在贫瘠土地耕种，干旱之年盼望丰收，几乎不可能实现。这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德行长久，风俗淳美，享有数百年天命；而秦朝两代就败亡，根源就在于二者所走的道路完全不同。”
又策问：想要实现武功具备七种德行，文德成就各类功业，要走什么道路才能达成？各类政务，什么该后置，什么该优先？ 阮种对策说：“文德武功成就德行，开创宏大基业，让各项政务都兴盛，没有比选拔明智贤能之人、授予地方职权、任用有才之士更优先的。让才干匹配官职，功绩和职位相称，那么万千政务都能处理妥当，百官不会荒废职守。《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来代为执行。’可见继承天道治理万物，安定家国，没有贤才就无法实现。国家储备贤才，就如同高明工匠需要锋利工具，巧匠需要绳墨。工具锋利，砍削加工就容易，材料也不会损毁；绳墨设置妥当，曲直就能分辨，各类器物都能成型。所以君主一定要尽心访求贤才，放手任用他们。贤良的臣子对待君主，入朝就忠于国家、爱护百姓；退朝就磨砺节操、修养志向；处理公务不徇私情，行事全部出于公心；明晰法度来施展才干，熟习制度来建立功绩。从前圣明的君王，自身庄重无为，垂衣拱手就能教化天下，正是因为任用贤臣，并且充分信任贤臣。当今天下士人都仰望朝廷美好的光辉，向往朝廷，只看圣明君主如何取舍。如果广开言路，多方咨询寻访，选拔各路英才，延揽俊才，考核才干授予职位，根据能力任命官职，朝堂没有白拿俸禄无所作为的官员，教化就会无穷无尽，建立不朽功业。”
当时阮种和郤诜、东平王王康都对策列为上等，当即被授为尚书郎。但是有喜好毁谤吹捧的人，说这些对策的人是攀附权贵、假借他人力量才得到好成绩。皇帝于是又召集众多士人，在朝堂当面策问。下诏说：“上次对策，各位只是回答提问，没有完全讲出心中所想，所以再次召见诸位，请详尽陈述内心想法。另外连年接连有水旱灾害，朕虽然心怀戒惧，却没能参透天人感应的道理，应当修治什么来应对灾变？百姓遭遇水旱饥荒，如何救济？近年事端繁多，天下不能安宁，朕希望减少繁杂事务，让百姓安居乐业。百姓有什么疾苦，制度哪些地方应当增减，使得公家百姓都能获益，仔细全部讲出来。治理政务关键在于得到人才，但是识别人才十分困难，只能借助他人的见闻。如果有文武才俊、隐居不仕的人，各自举荐自己知道的，就算出身卑微、不合世俗，也不要有所限制。朕诚心想要了解实情，不要堆砌华丽辞藻，不要有所避讳。”
阮种对策说：“陛下圣明睿智，体恤黎民百姓，想要救济万民，达到夏商周三代的治世，广求贤才辅佐教化，这实在是尧、舜一样的用心。臣资质愚钝，有幸被举荐。上次的对策，不足以回应圣明的诏书，陈述的内容不够完备，臣愚昧，这是我的过失。臣听说上天降生万民，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君主道义普行，人伦秩序就井然有序，各种福分都会降临。如果政务有过失，刑罚处理偏颇，那么各类吉凶征兆就会失常，涝灾旱灾就会出现。这就是天人感应的道理，国家兴盛衰败的缘由。从前圣明的君王，治国之道完备，制度预先确立，引导百姓致力于根本，就算有水旱灾害，也不会出现饥荒。近来阴阳失调，水旱成灾，固然有气运的因素；但另一方面，也是官吏不能奉行君主恩德，宣扬教化，所以祥和之气不能降临，人间事务治理失当。现在百姓困苦，公家私人都没有储备，关键在于停止徭役、休养生息，鼓励农耕、节约用度，这就是救灾的办法。百姓的苦难，来自徭役繁重、法令严苛，朝廷信义没有深入人心。徭役繁重百姓就无法谋生；法令严苛百姓就失去诚心；信义不立百姓就没有坚定的信念。制度的增减调整，安危的关键就在这里。古传有言：‘一开始推行善政，善政不断推行，恶行就无从产生。’孔子说：‘观察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观察他行事的缘由，人又怎么能隐藏本性呢。’至于文武隐逸之士，出身卑微不合世俗的人才，不是愚臣所能辨识。臣竭尽愚钝献上对策。”
对策奏上，皇帝亲自阅览，又把阮种对策定为第一。阮种转任中书郎，举止合乎法度，端正自身为下属表率，朝廷官员都敬畏他的威仪。每次他反驳评议政事，提出的意见都被采纳施行，成为朝堂的范例。
阮种升任平原相。当时襄邑人卫京，从南阳太守调任河内太守，和阮种一同接受任命。皇帝远远望见二人，感叹说：“二千石的官员如果都像这样，朕还有什么忧虑！”阮种处理政务宽厚仁惠，百姓都称颂他，死在平原郡任上。
华谭，字令思，广陵人。祖父华融，是东吴的左将军、录尚书事。父亲华谞，是东吴的黄门郎。华谭一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母亲十八岁，就守节抚养他，劳苦万分。等到长大，华谭好学不知疲倦，聪慧机敏，擅长辩论，被同乡敬重。扬州刺史周浚征召他做从事史，爱惜他的才干器量，用宾客朋友的礼节对待他。
太康年间，刺史嵇绍举荐华谭为秀才。将要出发的时候，别驾陈总为他饯行，趁机问他：“渴求贤才的君主，把求取人才当作要务；求取仕途的士人，把功名当作首要追求。为什么董仲舒不在汉武帝一朝得到重用，贾谊在汉文帝时代不得志？这是吴地、晋地长久争论的话题，你把这个道理讲明白，我们再分别。”
华谭说：“圣明君主在位，万事没有得不到治理的，各个官职，只有贤才才能担任。所以山林之中没有埋没的人才，寒门之士不会失意埋没。至于继承帝位的君王，有的是中等才干，有的就是普通人，身居帝王之位，统治亿万百姓。于是教化一天天衰败，风俗渐渐败坏。中等才能的君主，识人有所偏狭，物以类聚，只亲近同党。同党说的话就算不对，君主也认为正确。君主自以为任用的是颜回、冉求那样的贤臣，朝堂都是栋梁之才；做官的人天天期盼建立像元凯一样的功业，君主心中时时向往尧舜的道义。他们察觉不到政务已经渐渐崩坏。朝廷虽然有求贤的名义，却没有识别人才的实际行动。贤才的谏言就算切中事理，君主认为是诽谤；对策就算见解超群，君主认为是狂妄。被当作诽谤，诋毁自己的言论就会被君主听信；被当作狂妄，就会被扣上不忠的罪名。这哪里是刻意如此，是君主见识浅薄，看不懂深刻道理，才智有限看不到长远大局。所以主张不被采纳，计策不被施行，士人连保全性命都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建立功名。所以上官大夫得到宠幸，屈原被流放；伯嚭得到重用，伍子胥被杀，难道不令人悲哀！董仲舒被汉武帝压抑，贾谊不得志于汉文帝，还算是这类事情里程度较轻的。所以白起说过：‘得到贤才不难，任用贤才才难；任用贤才不难，信任贤才才难。’得到贤才却不能任用，任用却不能信任，功业又怎么能够成就。”
华谭抵达洛阳，晋武帝亲自策问他：“如今天下一统，万里风俗相同，天下太平，没有比现在更兴盛的时代。但是北方还有没有臣服的外族，西方还有凶悍的氐人，所以谋臣不能高枕无忧，边境百姓不能安宁。要用什么办法长久消除这些祸患，统一天下？”
华谭对策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秉持天道推行教化，顺应仁风施行仁政，综合天地人三才之道驾驭万物，广开言路招揽贤才。所以君主谦逊操劳，日头偏西还处理政务，致力于选拔人才，寻访山林隐士，启用埋没的人才。俊才纷纷出世，帝王的道统发扬光大；德行高洁之士纷纷效力，朝廷教化得以推行。所以皋陶被举荐，不仁之人就远离朝廷；陆贾效力汉朝，远方外族俯首归服。如今圣朝的德教从宫廷传出，美好的教化遍及四方；军队南下，平定江汉；大军西征，羌蛮向往教化。正是广纳贤才，振兴礼教的时候。杰出人才听闻风声纷纷前来，奇才不畏艰险汇聚京师。朝廷修建馆舍等候贤才，设置优厚爵位对待士人，渴求贤才胜过饥渴，任用人才反应迅速。堵塞奸佞谄媚的门路，摒弃靡靡之音。统一天下，就依靠这些举措。虽然西北还有不肯臣服的寇贼，大漠还有不来朝贡的外族；出兵征伐就会劳顿军队，得到他们的土地人口也没有益处。所以班固说：‘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收获，得到那里的百姓也无法统治蓄养；外族前来侵扰就抵御惩戒，退走就严加守备。’这就是安定边境的策略。”
皇帝又策问：“吴、蜀凭借险要割据，如今已经全部平定。蜀地百姓服从教化，没有二心；吴地百姓却徘徊观望，屡次作乱。难道是蜀地百姓敦厚质朴，容易教化引导；吴地百姓轻捷强悍，难以安抚容易反叛？如今想要安抚新归附的地区，什么事应当优先？”
华谭对策说：“臣听说汉末天下分裂，群雄鼎立，蜀国占据岷山陇地，吴国割据江南。等到大晋兴起，顺应天命。文皇帝运筹谋划，刘禅归顺；陛下暗中谋划，孙皓归降。蜀地接受教化时间久，风气教化已经成型；吴国刚刚归附，旧风俗还没有改变，并不是蜀人忠厚、吴人容易作乱。但是不同地域风土人情不一样，吴国依靠长江天险，旧风俗民风强悍。安抚吴地的办法，应当优先选拔任用吴地本土士人，让他们入朝做官，提拔贤才，给予特殊礼遇；慎重选派州郡长官，树立朝廷威严；减轻赋税徭役，顺应百姓心愿，就可以长久安定，世代臣服。”
又策问：“圣人说，如果有圣王兴起，也要经过一代人时间才能实现仁政。如今天下平定，教化遍及四方。虽然匈奴还未臣服，羌氐骄横狡黠，打算修明文德来安抚他们，舞动干戚让他们前来归附，收起兵器，将士休战。这样，是不是可以销毁兵器改做农具，撤销尚方武库？”
华谭对策说：“唐尧历经很多年，才有歌颂太平的声音；周文王、周武王前后相继，礼乐制度才完备。天下一统，教化遍及四方，万国遵守法度，海内安定。就算是披发赤脚的偏远部族，也都穿戴中原冠服入朝行礼。就算大舜德行崇高，仍然有征伐三苗的战事；周朝盛世，猃狁依旧侵扰。就算推行文德，也必须保有武备。防备意外变故，是古代良好的训诫；安定时不忘危难，是圣人时常告诫的道理。不要撤销武库固有的职能，不要把兵器熔铸成农具。可以把兵器收藏起来，用兽皮包裹，有功将帅分封诸侯，休养生息，天下依旧可以太平。”
又策问：“法令的设立，是顺应时代制定。时局动乱就用严峻的刑法求得公平；时代太平就放宽法网推行教化。现在天下太平，四方安定，百姓蒙受恩德，将要无为而治。对于律令，是否应当增减修改？”
华谭对策说：“五帝礼乐各不相同，三王教化互有差别。有的通过禅让成就善政，有的依靠武力攻取天下。但是兴办礼乐调和百姓，传播良风安定风俗，根本目的是一致的。如今教化大同，天下安定，人人受到感化，远离邪恶归向正道。就算尧舜盛世，尚且设置象征性刑罚；殷周兴盛，甫侯制定律法。律令存在，哪里会妨害政务。如果大道畅行，礼乐兴盛，百姓修身励节，刑罚悬挂起来不用，律令存放在那里不必施行，恰恰可以烘托太平盛世，把仁风传播到四方。”
又策问：“从前帝舜依靠八位贤才成就功业，周文王依靠众多贤才兴盛周朝。推行教化关键在于得到人才，但是贤才很难寻觅。如今天下刚刚统一，应当切实搜求人才。州郡有举荐秀才孝廉的制度，却没有选拔出超凡出众的人才。是当世没有这类人才，还是有人才，举荐选拔的方法不对？”
华谭对策说：“推行教化建立法度，没有贤才就不能光大道义；平定乱世治理太平，没有人才就不能完成事业。上自上古伏羲，下到历代帝王，没有不广设法度招揽远方人才，传播仁惠抚育万物。得到贤才教化就兴盛，失去人才政务就荒废。现在四海一统，疆域辽阔，百姓亿万，怎么会没有超凡杰出的人才！好比南海不会缺少明珠宝物，大宛不会缺少千里马。超凡的人才很难被发现，深远的谋略很难被看见。尧舜太平之治，那八位贤臣，是舜才发掘出来；商汤改朝换代，伊尹背负鼎俎才得到任用。如今圣朝礼遇亡国的士人，接纳边远部族之人；有的人在朝廷身居高位，有的人分封治理千里疆土。天子巡狩，会遇到吕尚那样的奇才；夜里做梦，也会感应到山林隐士。杰出人才出世，很快就可以期待。”
当时天下各州秀才孝廉的对策，没有能比得上华谭的。华谭素来凭借才学被江东人士推崇。同郡的刘颂当时担任廷尉，见到华谭的对策感叹说：“没想到家乡有这样的人才！”博士王济当众嘲讽华谭：“朝廷广开府署，公卿征辟人才，从卑微底层选取英才，从山林选拔贤俊。你是吴楚之人，亡国遗留下来的人，有什么出众的才德，来参加秀才举荐？”
华谭回答：“出众的人才本来就出产在边地，不只是中原才有。所以明珠美玉，出产在长江郁水之滨；夜光璞玉，出自荆山蓝田。拿人来说，周文王出生在东夷，大禹出生在西羌。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从前周武王灭掉商朝，把殷商顽劣百姓迁到洛邑，各位莫不是他们的后代？”
王济又说：“国家危难不去扶持，社稷倾覆不去匡救，以至于君臣失位，国家灭亡，凡是士大夫，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华谭答道：“哎！国家存亡有天命，兴衰有定数。上天要废弃的，人力无法挽救。徐偃王施行仁义却国家灭亡，孔子在鲁国被驱逐，在齐国受逼迫；段干木隐居不做官却成就名望。盛衰本就有天命，哪里是人力能够改变。”王济于是对他十分敬重。
不久华谭被授为郎中，升任太子舍人、本国中正。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服丧结束，担任鄄城县令，路过濮水，写了《庄子赞》拿给功曹看。廷掾张延写了答教，文笔十分优美。华谭赏识他，举荐张延，张延于是得到提拔。等到华谭做庐江内史的时候，张延已经是淮陵太守。华谭又举荐寒门周访为孝廉，周访后来果然建立功名，当时人都认为华谭善于识别人才。后来因为父亲坟墓遭到毁坏，华谭辞官。不久授为尚书郎。
永宁初年，华谭外放任郏县县令。当时战乱之后，县内饥荒，华谭尽心抚恤百姓。司徒王戎听说之后十分赞许，拿出三百斛粮食资助郏县。华谭政绩突出，两次升迁，担任庐江内史，加封绥远将军。当时石冰的部将陆圭等人占据各县，华谭派遣司马褚敦讨伐平定；又派遣另外一支军队攻打石冰的都督孟徐，俘获敌军骁勇将领。凭借功劳封都亭侯，食邑一千户，赏赐绢一千匹。
陈敏作乱的时候，很多吴地士人被陈敏逼迫。顾荣先接受陈敏授予的官职，暗中谋划推翻陈敏。华谭没有明白顾荣的用意，向远近发布公开檄文，痛斥陈敏的罪状，因此被顾荣怨恨。华谭在庐江郡处理政务严苛，多次和上司发生抵触。扬州刺史刘陶向来和华谭不和，借着法律条文拘捕华谭，关押在寿阳监狱。镇东将军周馥和华谭素来交好，替他申辩，华谭才得以出狱。等到甘卓讨伐周馥，百姓四散奔逃。周馥以为华谭已经逃走，派人去查看，却发现华谭反而靠近自己。周馥感叹：“我曾经认为华令思是臧子源一类忠义之人，今天果然应验。”甘卓曾经被东海王司马越追捕，下令敢藏匿甘卓的人处死。甘卓投奔华谭才得以脱身。等到这次战事，甘卓派人寻找华谭，说：“华侯在哪里？我是甘扬威的使者。”华谭推说不知道，送给使者两匹绢打发他回去。使者回去禀报甘卓，甘卓说：“这就是华谭。”再次派人寻找，华谭已经逃走。后来纪瞻举荐华谭，却被顾荣从中阻挠，华谭好几年得不到调任。
建兴初年，晋元帝任命华谭为镇东军谘祭酒。华谭学识渊博，府中无事，于是著书三十卷，名叫《辨道》，上书进献，元帝亲自阅览。转任丞相军谘祭酒，兼任郡大中正。华谭向朝廷举荐干宝、范珧，然后上书请求辞官：“臣听说霸主广泛听取意见，把求取人才作为要务；下属估量自身才干，认清自己的本分。所以疏广告老辞官，汉宣帝不违背他的意愿；段干木安于隐居，魏文侯亲自登门拜访。臣没有古人那样贤德，心中却向往这样的境界。自从身居显要职位，任职两年，执笔没有辅佐成事的功劳，拾遗补阙没有建树；身居言官之位，却不善于举荐贤才；叛贼还没有平定，又缺少谋略计策。年纪将近七十，精力日渐衰退，白白领取俸禄毫无功绩，实在应当辞官退隐。谨交还左丞相军谘祭酒的官印版册。”皇帝没有准许。
建武初年，授予华谭秘书监，华谭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太兴初年，拜授前军将军，因病又转任秘书监。华谭自恃名望，常常郁郁不得志。当时晋陵的朱凤、吴郡的吴震，都学问品行高洁，年老得不到任用，华谭把二人都举荐为著作佐郎。
有人问华谭：“谚语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同九牛的毛，难道真的有这样的差距吗？”华谭回答：“从前许由、巢父推辞天子的尊贵地位；市井小人，为半文钱争夺。这之间的差距，何止九牛之毛！”听到的人都称赞他说得好。
戴若思的弟弟戴邈，是华谭的女婿。华谭在世的时候，常常贬抑戴若思，提拔戴邈，戴若思时常怀恨在心。等到戴若思掌权，常常在元帝面前诋毁华谭，因此华谭仕途得不到晋升。华谭心中常常不满，曾经从容对元帝说：“臣已经年老，将要老死在秘书阁。汲黯直言进谏的旧事，又重现于今日。”元帝听了很不高兴。很久之后，加封散骑常侍，华谭屡次以生病推辞。等到王敦叛乱，华谭病重，不能入宫，因此被免官。死在家中。追赠光禄大夫，授予金章紫绶，加散骑常侍，谥号为胡。两个儿子：华化、华茂。
华化，字长风，担任征虏司马，讨伐汲桑，战死沙场。华茂继承爵位。
淮南人袁甫，字公胄，同样好学，和华谭齐名，擅长辩论。曾经拜见中领军何勖，说自己能够治理繁难的大县。何勖问：“你只想做县令，不愿做朝廷台阁官职，为什么？”袁甫说：“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织物之中最好的是锦，但是锦不能用来做粗布的衬垫；谷物之中最好的是稻，但是稻不能用来酿酒。所以圣明君王用人，一定要依据人的器量才干，如果不是全才，怎么能样样擅长。黄霸在州郡声名卓著，在京城朝廷却没有美誉；适合做廷尉的人才，未必胜任三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勖十分认同，授他松滋县令。后来转任淮南国大农、郎中令。石珩问袁甫：“你擅长辩论，可知寿阳以西为什么常常干旱，寿阳以东为什么常常水涝？”袁甫说：“寿阳以东都是吴地百姓。亡国的乐曲哀伤悲愁；曾经强盛的东吴一朝覆灭，心中积压愤懑叹息，忧愁积聚化为阴云，阴云久积就降雨，雨水过多就形成水涝，所以那里常常涝灾。寿阳以西都是中原人，刚刚平定强大吴国，珍宝财富全部流入此地，人心骄傲自满，纵情享乐。《公羊传》记载，鲁僖公过于欢愉，京城就发生旱灾。如果能够抑制豪强扶助弱小，先抚恤疏远之人，再亲近亲信，天下就会太平，灾害就不会发生。”在座的人都赞叹他思维敏捷。袁甫八十多岁，死在家中。
史臣评论说：修明政务、移风易俗，要选拔出众人才成就事业；施展抱负建立功业，要等待圣明君主才能发挥才干。晋武帝时代，天下安定，朝廷一心求取贤才，士人一心谋求仕途。郤诜等人身怀才学，从乡里应召，对答天子策问，平步青云。对比前代贤才，也足以称道。华谭坚守道义，和周馥、甘卓的交往，正是仁者相通的写照！虽然才干德行很早就显露，却终老秘书阁。有才者屈居下位的遗憾，哪里只是古人才遭遇。
赞语：郤诜、阮种见闻广博，身怀才学，熟习政务。华谭涵养德行，脱去平民的布衣接受朝廷任命。如飞鸟高飞，如龙游水泽。本有的功业可以长久，美好的名声流传后世。
列传第二十三 愍怀太子（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
愍怀太子司马遹，字熙祖，是晋惠帝的长子，母亲是谢才人。年幼就聪慧过人，晋武帝十分喜爱他，常常把他带在身边。曾经各位皇子在大殿玩耍，晋惠帝上朝，握住各个皇子的手，轮到太子的时候，武帝说：“这是你的儿子。”惠帝才收回手。皇宫夜里失火，武帝登上高楼观望火势。太子当时五岁，拉住武帝的衣襟躲到暗处。武帝问缘故，太子说：“夜里突发变故，应当防备意外，不可以让火光照见君主。”武帝因此十分看重他。曾经跟随武帝参观猪圈，太子对武帝说：“猪已经十分肥壮，为什么不杀掉犒劳将士，还要长久耗费粮食喂养？”武帝赞许他的想法，当即下令杀猪。抚摸太子的后背，对廷尉傅祗说：“这个孩子将会振兴我晋家。”武帝常常对群臣说太子像宣帝，于是美名传遍天下。
当时望气占卜的人说广陵有天子之气，于是封司马遹为广陵王，食邑五万户。任命刘寔做他的老师，孟珩做朋友，杨准、冯荪担任文学侍从。晋惠帝即位，立司马遹为皇太子。广泛挑选德高望重的人担任东宫师傅，任命何劭为太师，王戎为太傅，杨济为太保，裴楷为少师，张华为少傅，和峤为少保。元康元年，太子搬入东宫居住，皇帝又下诏：“司马遹年纪幼小，刚刚入住东宫，要依靠师傅众位贤人的教导。身边侍从，应当选用正直之人，和太子相处，能够互相补益。”于是让太保卫瓘的儿子卫庭、司空司马泰的儿子司马略、太子太傅杨济的儿子杨毖、太子少师裴楷的儿子裴宪、太子少傅张华的儿子张祎、尚书令华暠的儿子华恒，陪同太子相处，辅佐教导太子。
等到长大之后，太子不喜好读书，只喜欢和身边侍从嬉戏玩乐，不敬重师傅。贾后向来忌惮太子拥有好名声，于是暗中命令宦官侍从谄媚太子，说：“殿下趁着年轻应当尽情享乐，何必总是约束自己。”每当太子情绪起伏的时候，就感叹：“殿下不懂得动用威严刑罚，天下怎么会敬畏服从你！”太子宠爱的蒋美人生下男孩，宦官又劝太子多多赏赐，大量制作皇孙的玩器，太子听从。于是太子懈怠放纵越发明显，有时不去朝见皇帝，常常在后园游乐。喜爱矮车小马，命令侍从骑马奔跑，扯断马的缰绳，看侍从摔落在地当作乐事。有人冒犯违逆他，就亲手殴打。太子忌讳修缮屋舍，不许修补墙壁、摆正屋瓦。他在东宫里面设立集市，让人杀猪卖酒，亲手掂量斤两，轻重分毫不差。他的生母本是屠户家的女儿，所以太子爱好这类事情。又命令西园售卖葵菜、蓝草、鸡、米面之类货物，收取利润。东宫旧例，每月支取五十万钱供给用度，太子常常一次性支取两个月的钱，用来赏赐宠幸的近臣。洗马江统上书五条劝谏太子，太子不予采纳，相关记载在《江统传》。舍人杜锡认为太子不是贾后所生，贾后性情凶狠残暴，深深为此担忧，常常尽心规劝太子修养德行，远离谗言小人。太子十分恼怒，派人把针插在杜锡常坐的毡子里面，扎刺杜锡。
太子性格刚直，知道贾谧依仗贾后的权势，不肯迁就退让。贾谧来到东宫，太子有时丢下贾谧，自己到后庭游玩。詹事裴权劝谏：“贾谧深受皇后宠爱，如果太子对他露出不满，一旦他在皇后面前构陷，大事就完了。应当多多谦抑退让，防备变故，广纳贤才辅佐自己。”太子不听。当初，贾后的母亲郭槐想要把韩寿的女儿嫁给太子做妃，太子也想和韩氏联姻稳固自己地位。但是韩寿妻子贾午和贾后都不同意，反而为太子聘娶王衍的小女儿王惠风。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容貌美丽，贾后却把她许配给贾谧，心中愤愤不平，时常口出怨言。贾谧曾经和太子下围棋，争抢棋路，成都王司马颖见到，呵斥贾谧。贾谧心中越发怨恨，于是向贾后进谗言：“太子大量购置田产，积蓄钱财结交小人，都是为对付贾家。我私下听到太子说：‘皇后百年之后，我要把贾家之人屠戮。’不止如此，如果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效仿杨氏旧事，诛杀我们，把皇后囚禁到金墉城，易如反掌。不如早早处置，改立温顺的皇子，保全我们。”贾后采纳他的话，到处宣扬太子的过失。朝野上下都知道贾后想要加害太子。中护军赵俊请求太子废掉贾后，太子没有听从。
元康九年六月，东宫西厢长出桑树，一天长一尺多，几天之后枯死。十二月，贾后打算废黜太子，谎称皇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宫。太子到了皇宫，贾后不见他，把太子安置在别的房间，派婢女陈舞送来酒和枣，逼迫太子喝醉。命令黄门侍郎潘岳草拟文书，模仿祈祷神灵的祷文，仿照太子的口吻，趁着太子醉酒，逼迫太子抄写。让小婢女承福拿纸笔和草稿，交给醉酒的太子抄写。文书内容：“陛下应当自行了结；如果不肯自行了断，我就要入宫了结你。中宫也应当速速自行了结；不肯了断，我就亲手了结你。我和谢妃约定，到约定日期一同起事，不要犹豫迟疑，留下后患。在日月星辰之下歃血盟誓，上天允许我扫除祸患，立司马道文为王，蒋美人为后宫之主。大事成功，用三牲祭祀北君，大赦天下。誓约依照律令。”太子醉酒神志不清，照着草稿抄写，字迹很多写不成形。贾后派人补全字迹，拿给惠帝。惠帝驾临式乾殿，召集公卿入宫，黄门令董猛拿出太子抄写的文书，宣读皇帝的诏书：“司马遹写下这样的文字，应当赐死。”把文书给各位王公大臣传阅，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张华、裴頠为太子辩白。贾后让董猛假托长广公主的话对惠帝说：“事情应当迅速决断，如果大臣不肯遵从诏书，就按军法处置。”议论到太阳西斜，依旧没有决断。贾后害怕事情发生变故，上表请求把太子废为庶人，惠帝下诏准许。于是派遣尚书和郁持符节，解结为副手，梁王司马肜、淮南王司马允、东武公司马澹、赵王司马伦、太保何劭一同前往东宫，废黜太子为庶人。当天太子正在玄圃游玩，听说使者到来，换好衣服走出崇贤门，拜两拜接受诏书，步行走出承华门，乘坐简陋的牛车。司马澹派兵押送太子妃王氏、三位皇孙前往金墉城，拷问处死谢淑妃和太子保林蒋俊。第二年正月，贾后又指使黄门主动自首，谎称想要和太子谋反。惠帝把黄门供词出示公卿。又派司马澹率领一千士兵押送太子，囚禁到许昌宫的偏房，命令治书御史刘振持符节看守。在此之前，有童谣传唱：“东宫马子莫聋空，前至腊月缠汝阁。”又唱：“南风起兮吹白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千岁髑髅生齿牙。”南风，是贾后的名字；沙门，是太子的小字。
太子被废，并非自身有罪，众人心中愤懑。右卫督司马雅，皇室远亲，和常从督许超都曾经得到太子宠信，二人十分痛心，游说赵王伦的谋臣孙秀：“国家没有正统储君，社稷将要危难，大臣大祸将要到来。而您侍奉中宫，和贾后亲近，太子被废，外界都说您事先知情。一旦祸乱爆发，灾祸一定会落到您身上。为什么不先谋划对策！”孙秀把这番话告诉赵王司马伦，司马伦深深认同。计策定下之后，孙秀劝司马伦：“太子性格刚猛，如果得志，一定会肆意发泄情绪。明公一向侍奉贾后，民间都认为您是贾后党羽。就算现在为太子立下大功，太子就算隐忍旧怨，也一定不会厚赏您，只会认为您顺应百姓愿望，反复摇摆以求免罪。只要抓住一点过失，依旧难逃诛杀。不如拖延时间，等贾后害死太子，我们再废黜贾后，替太子报仇，这样既能立功，又可以实现野心。”司马伦认为说得对。孙秀于是施行反间计，散布宫中将士想要废掉贾后，迎回太子的流言。贾后听闻十分恐惧，命令太医令程据调配巴豆杏子毒药。三月，假传皇帝诏书，派黄门孙虑携带毒药前往许昌毒害太子。起初太子害怕被毒杀，常常自己在住处做饭。孙虑把情况告诉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迁移到狭小房舍，断绝食物供给。宫中宫人还偷偷从墙壁缝隙递送食物给太子。孙虑逼迫太子服毒，太子不肯吃，借上厕所躲避。孙虑就用药杵击打太子，太子大声呼喊，声音传到屋外。死时二十三岁。朝廷打算用庶人的礼节安葬太子。贾后上表：“司马遹不幸身亡，痛惜他执迷悖逆，又早早夭折，哀痛难以自已。妾内心希望他痛改前非，恪守孝道，行跪拜悔过之礼，恢复名号。这个心愿不能实现，心中倍加悲痛。司马遹虽然犯下大罪，终究是帝王子孙，以平民身份下葬，实在令人怜悯。恳请陛下恩典，赐给他王的葬礼。妾见识浅薄，不懂礼法，怀着真切悲痛冒昧上奏。”惠帝下诏，用广陵王的礼仪安葬太子。
等到贾后被废处死，朝廷诛杀刘振、孙虑、程据等人。册书恢复太子名号：“皇帝派遣持节、兼司空、卫尉伊，向故皇太子的灵位宣读册文：啊！你年少就天资聪慧，蒙受先帝特殊恩宠，广阔分封国土，享有淮陵封地。朕遵从先帝遗旨，立你做储君，光大祖宗基业。希望你修养德行，听从师傅教导，侍奉亲人恭敬孝顺，合乎礼法。但是朕被奸人蒙蔽，让你蒙受非命的灾祸，申生、孝己的悲剧重现当今。仰赖宰相贤明，人神共同愤怒，点醒朕的心智，讨伐有罪之人，全部伏法。但是对于蒙受冤屈惨死的魂魄，又有什么补救！朕悲痛万分，五内震动。如今恢复皇太子丧葬规格，灵柩迁回京城，用太牢祭祀。魂魄有知，请安息。”惠帝为太子穿长子去世的斩衰丧服，群臣全部穿齐衰丧服。派遣尚书和郁带领东宫官员，置办吉凶丧礼，到许昌迎回太子灵柩。
灵柩启程的时候，狂风大作，雷电交加，灵帐伞盖被狂风撕裂。朝廷又写下哀策文：“皇帝驾临殿前，派遣洗马刘务，向皇太子灵柩宣告：啊，司马遹！你幼年天资英武，风华茂盛。年少的时候，见识高明出众。往昔圣祖武帝，赞许你的美好禀赋，屡次下达诏书推崇，美名传遍天下。于是立你为储君，世代继承帝王基业。怎料奸邪暗中构陷，酿成这样惨祸！哀痛撼动天地，悲伤贯穿四时。呜呼哀哉！你遭到废黜，实在是朕昏昧。妇人乱政，祸乱由此结成。你已经逝去，谁能让你复生。古代申生，蒙受冤屈无处申诉；如今你含冤东宫。但凡有识之士，谁不哀痛。壶关劝谏君主，千秋之后才醒悟。不同时代，道理相同。册立皇孙，光大你的后代。虽然你早年惨死，希望后代能够荣耀。墓穴已经修好，愿你的魂魄安宁。华丽的旌旗随风飞逝，送葬车马雷声隆隆。仪仗盛大，百官齐聚。所有人一同悲痛，谁不心酸。希望光辉照耀后世，永世不会泯灭。”谥号愍怀。六月己卯，安葬在显平陵。惠帝有感阎缵的上书，修建思子台。太子旧臣江统、陆机，都撰写诔文颂词悼念太子。太子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都和父亲一同囚禁在金墉城。
司马虨，字道文，永康元年正月去世。四月，追封南阳王。
司马臧，字敬文。永康元年四月，封为临淮王。己巳日，皇帝下诏：“灾异屡次出现，奸邪作乱。司马遹遭到逼迫废黜，死于非命。如今立司马臧为皇太孙。把太子妃王氏归还，尊称为太孙太妃。东宫太子的属官全部转为皇太孙属官。赵王司马伦兼任太孙太傅。”五月，司马伦和皇太孙一同前往东宫。太孙从西掖门出宫，车马侍从全部是愍怀太子旧部。走到铜驼街，宫人痛哭，侍从官员哽咽，路人擦泪。东宫西厢桑树又长出来，等到皇太孙被废，桑树就枯死。永宁元年正月，赵王司马伦篡位称帝，把司马臧贬为濮阳王，和惠帝一同迁徙金墉城，不久被杀害。太安初年，追谥号哀。
司马尚，字敬仁。永康元年四月，封为襄阳王。永宁元年八月，立为皇太孙。太安元年三月癸卯，去世。惠帝穿齐衰丧服，谥号冲太孙。
史臣评论：愍怀太子天生聪慧，年少就显出过人禀赋。晋武帝十分钟爱，一心托付天下，天下人都寄望于他。等到继承储君之位，身处东宫，不重视太子的德行教育，时常缺席朝见。本性还没有变坏，太子德行已经衰败。听信奸邪小人，疏远正直大臣。喜好屠夫商贩卑贱的事情，沉迷园林游乐。可以说，很多人都有好的开端，很少有人能够善始善终。贾后凶狠，长久心怀加害之心；外戚奸佞，不断进献谗言。陷害太子的阴谋完成，罗织的罪名成立。皇帝没有洞察阴谋，百官没有直言抗争。太子蒙受的冤屈超过楚建，遭遇的惨祸重于戾园。就算后来丧礼隆重，君主悲痛哀悼，对于惨死的亡魂，又有什么弥补。
赞语：愍怀太子聪慧，天生禀赋不凡。祖父武帝满心期许，百官满怀期待。东宫确立，太子德行却不能发扬。谗言离间，酿成灾祸。惨遭奸人毒手，空盼魂魄归来。
列传第二十四 陆机（孙拯，弟弟陆云，陆云弟弟陆耽，堂兄陆喜）
陆机，字士衡，吴郡人。祖父陆逊，是吴国丞相。父亲陆抗，是吴国大司马。陆机身高七尺，声如洪钟。年少就有非凡才华，文章冠绝当世。倾心钻研儒家学说，不合礼法的事情绝不做。陆抗去世，陆机接管父亲的部曲，担任牙门将。二十岁吴国灭亡，回到家乡，闭门读书，一共十年。想到孙氏割据江东，祖父、父亲世代做吴国将相，对江南立下大功，感慨孙皓葬送基业，于是探讨孙权兴盛的原因，孙皓灭亡的缘由，又想要记述祖父父亲的功业，于是写下《辩亡论》两篇。
上篇写道：
从前汉朝失去统治权，奸臣窃取国家大权，祸乱起于京城，毒害遍布天下，朝廷纲纪崩坏，皇室衰微。于是群雄蜂拥而起，义兵四面汇聚。吴武烈皇帝孙坚在江南奋发，从荆南起兵，谋略层出不穷，忠勇冠绝当世。威势震慑强敌，交战斩杀敌寇，清扫宗庙，祭祀先祖。那时各路将领割据州郡，各路军队占据城邑，勇猛之士呼啸冲锋，将士如云汇聚。虽然各路军队都打着道义旗号，同心协力，但是内心都包藏祸心，依仗兵力作乱。有的军队没有谋略法度，损兵折将，助长贼寇气焰。忠义勇武，没有谁能比得上孙坚。
孙坚去世之后，长沙桓王孙策才能盖世，年少就才华出众。招揽前朝老臣，和他们共谋大业。军队向东征伐，以少击众，攻打城池没有攻不破的，对敌作战没有抵挡得住的对手。讨伐叛贼，安抚归降之人，江南得以平定；修整法令，整训军队，声威恩德盛大。礼遇贤才，张昭成为众臣之首；结交豪杰，周瑜是杰出人才。这两位，见识高远，富于奇谋，通达聪慧。志同道合的人纷纷前来投奔，意气相投的人才汇聚，江东人才济济。孙策准备北伐中原，铲除作乱的奸贼，迎接天子返回洛阳，恢复帝王的朝堂。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平定天下，恢复旧日秩序。军队已经开拔，各路奸贼心怀畏惧，宏大功业还没有完成，中途就去世。
大业落到我大皇帝孙权身上，继承孙策的事业，依托前人的谋划，处理政务参考旧例，颁布法令借鉴前代的风气。加上待人恭敬，厉行节俭，广求贤才，善于决断。携带布帛礼聘山林隐士，征召命令遍布街巷。所以豪杰听闻名声纷纷前来，志士仰望光芒奔赴江东，奇才汇聚，猛士如云。张昭担任师傅；周瑜、陆公、鲁肃、吕蒙，在内是心腹谋臣，在外是得力将帅；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施展勇武；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贡献力量。文辞风雅，诸葛瑾、张承、步骘以名望光耀国家；处理政务，顾雍、潘濬、吕范、吕岱凭借才干担当职务；风骨卓异，虞翻、陆绩、张惇秉持道义处理政事；出使外交，赵咨、沈珩凭借机敏扬名；术数占卜，吴范、赵达以吉凶占卜辅佐朝政。董袭、陈武舍命护卫君主；骆统、刘基极力劝谏，弥补君主过失。谋划没有疏漏，行动没有失策。于是割据山河，占据荆州、吴地，和天下群雄争衡。魏国曾经凭借战胜的威势，率领百万大军，邓塞一带战船齐发，汉水以南大军出动，战船数以万计，顺江东下，精锐部队成千，踏上平原。谋臣挤满府邸，武将排成行列，气势想要吞并长江沿岸，一统天下。周瑜率领吴国部分军队，在赤壁击溃魏军，魏国军队旗帜散乱，狼狈撤退，远远逃遁。汉王刘备凭借帝王名号，率领巴蜀军队，趁着危局谋求变数，营垒绵延千里，想要报关羽战败的仇，夺取湘西土地。我陆公陆逊又在西陵大败刘备，蜀军溃败，勉强脱身，刘备死在永安。之后濡须口战事，魏军临江受挫；蓬笼之战，魏军全军覆没。从此魏、蜀两国将士锐气受挫，兵力财力损耗，吴国安坐一旁承受两国衰败的便利。魏国请求和好，蜀汉请求结盟，孙权登上帝王尊号，天下三足鼎立。西边边界抵达庸、益二州边境，北边分割淮水、汉水流域，东边囊括百越地域，南边收服众多蛮夷部族。于是讲习上古礼乐，祭祀上天，对各路诸侯拱手安坐。勇武将士沿江驻守，兵器锋利，将士奋勇。百官在朝堂献纳谋略，百姓安心从事生产。教化传播到边远异族，好风俗远播四方。派遣使者巡视域外，大象骏马，蓄养在外苑；明珠珍宝，堆满内府。奇珍异宝源源不断送来，珍稀玩物接踵而至。使者车马驰往南方蛮荒，战车不再向北方征战。百姓免除战乱祸患，军队不用日夜戒备，帝王基业稳固。
大帝孙权去世，年幼君主即位，奸邪之人肆意作恶。景皇帝孙休即位，恪守前代法度，政务没有大过失，是恪守成规的好君主。到归命侯孙皓即位初期，旧法还在，老臣尚在。大司马陆抗以文武才干辅佐朝廷，左丞相陆凯直言规劝；施绩、范慎凭借威严著称；丁奉、钟离斐凭借勇武闻名；孟宗、丁固等人身居公卿；楼玄、贺邵掌管机要。君主虽然昏乱，股肱大臣依旧贤良。等到末年，老臣全部离世，于是百姓面临瓦解危机，国家有土崩的隐患。国运走向衰败，晋朝大军顺应时机进发，士兵溃散，百姓奔逃，城池没有屏障，山河没有壕沟险阻。没有鲁班云梯攻城的器械，没有智伯水淹城池的灾祸，没有楚军筑垒围困，没有燕国济西之战那样的猛攻，战争不到十二天，国家就覆灭。就算忠臣悲愤，义士殉节，又怎么能够挽救！
曹刘手下的将领，不是一代才有的；当年吴的军队，不比从前少；攻守的方法，依旧有前代的经验；山河险要，没有改变。但是成败完全颠倒，古今形势相反，为什么？是教化治理不同，任用人才有差别。
下篇写道：
当初三方割据，魏国占据中原，蜀汉占据岷蜀，吴国控制荆扬，兼有交广。曹氏虽然平定中原，但是暴虐深重，百姓心怀怨恨。刘备凭借险要耍弄智谋，功业浅薄，风俗鄙陋。吴国，孙策以武力奠定根基，孙权以德政成就大业，聪慧明达，气度宏大。求贤才唯恐来不及，爱护百姓如同孩童。接待士人极尽宽厚，对待仁人倾尽诚心。从行伍之中提拔吕蒙，从俘虏之中任用潘濬。推心置腹信任士人，不担心别人欺骗自己；依据才干授予官职，不忌惮臣子权势逼迫自己。躬身礼敬，抬高陆逊的威望；全部交付军队，成全周瑜的战事。宫殿简朴，饮食节俭，丰厚赏赐功臣；胸怀坦荡，虚心采纳谋臣的计策。所以鲁肃见一面就倾心归附，士燮冒着危险效命朝廷。推崇张昭德行，减少游猎享乐；听从诸葛瑾的谏言，克制情欲；感悟陆逊规劝，减轻刑罚；欣赏刘基的议论，定下饮酒三爵的誓约；屏住气息担忧吕蒙的病情；分食抚恤凌统的孤儿；登坛慷慨，把功劳归于鲁肃；摒弃流言，信任诸葛瑾的节操。所以忠臣争相进献谋略，志士都能施展才干。宏大的谋略，绝不止区区这点成就。百官各司其职，政务繁多。当初定都建业，群臣请求完备礼仪，天子推辞不允许，说：“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我！”宫殿车马服饰，都十分俭朴。到中期，天下格局已定，各项制度粗略修整。虽然教化比不上上古，但是治理国家的举措，足够处理政务。疆域方圆近万里，军队近百万，土地肥沃，士兵训练有素，兵器锋利，财物富足。东边靠着大海，西边险要阻隔，长江控扼疆域，高山环绕国境。国家的有利条件，没有比这更优厚的。如果用道义守国，用权术治理，恪守旧有的典章，勤于政务，制定稳定的策略，守住险要，就可以国运长久，不会有危亡的祸患。
有人说：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蜀国灭亡吴国就跟着灭亡，道理本该如此。蜀国，只是吴国的外援盟国，并不是吴国存亡的根本。两国边境相接，高山重重，陆路没有大车通行的大道；江河湍急，水路波涛凶险。就算百万精锐军队，陆路出兵最多千余人；战船绵延千里，先头部队最多百艘战舰。所以刘备伐吴，陆逊比作长蛇，形势本就如此。昔日蜀国刚刚灭亡的时候，朝中大臣各有不同的谋划，有人建议堆砌山石来阻断长江水流，有人提议设置机械武器来防备突发变故。晋武帝汇集众人的意见，去向大司马陆公（陆抗）咨询。陆公认为，四条大河是天地用来疏导宣泄阴阳之气的，本来就没有可以强行阻断的道理；而攻防器械，敌我双方都可以使用。倘若敌方舍弃自己水上作战的长处，前来和我们在荆楚一带争夺舟船水战的优势，那就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我们只需严谨扼守峡口，等待擒获敌人就够了。
等到步阐发动叛乱，他依仗坚固的城池招引强大的敌寇，拿出丰厚财物引诱各部蛮夷。在那个时候，大晋的军队如云聚集、如闪电般迅速进发，旌旗树立在长江岸边，沿着沙洲修筑营垒，牢牢控制险要的关隘，阻止吴军向西进犯；巴、汉地区的水军，顺着长江向东而下。陆公只分派三万非主力部队，向北占据东坑，深挖壕沟、高筑堡垒，按兵不动，养蓄军威。叛贼步阐困守原地等待被诛，却不敢向北窥探求生的出路；前来支援的强敌战败，连夜逃窜，兵力损失大半。陆公又分派五千精锐部队，向西抵御敌方水军，东西两路同时取得大捷，俘获的俘虏数以万计。贤人的谋略实在可信，哪里会欺骗我们啊！从此之后，边境很少传来烽火警报，封疆之内少有忧患。陆公去世之后，吴国内部潜藏的祸乱就开始萌芽；吴国的破绽越来越多，晋国各路大军为之震动。
再说太康年间讨伐吴国的战役，晋国军队的数量，并没有超过往日陆抗所面对的敌军；广州发生的叛乱，祸患也没有超过从前步阐叛乱的灾难，可是吴国却国家覆灭，宗庙变成废墟。唉！《诗经》说“贤人死了，国家就会困顿衰败”，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周易》说：“商汤、周武王变革天命，是顺应上天的心意。”也有人说：“祸乱没有发展到极点，就显现不出太平治世。”这说的是帝王要顺应天时。古人有句话说：“天时比不上地利。”《周易》又说：“王侯设置险要的地势，用来守护自己的国家。”这说的是治理国家要依靠地理险阻。又说道：“地利比不上人心和睦”，“巩固国家在于德行，不在于地势险要”，这说的是据守险隘，根本在于人的作为。
吴国兴起的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同时具备，这就是荀子所说的聚合这三项条件。等到它灭亡的时候，仅仅只依仗山川险要，这又是荀子所说的舍弃了三者之中的其他两项。吴地四州的百姓，不是没有人口；长江以南，不是缺少才俊之士；山河的险要，很容易固守；锋利精良的兵器，很容易使用；前代施政的方略，也可以承袭修订。可是功业不能建立，反而招致灾祸，是什么缘故呢？是执掌运用这些条件的人出现了过失。
所以前代圣明君王，通晓治理国家的长远法度，审察存亡兴衰的根本道理，谦逊自守来安抚百姓，广施恩惠来促成人心和睦；宽厚谦和，来招揽贤才出谋划策；慈爱和顺，来赢得士民的爱戴。因此，天下安定时，黎民百姓和他一同欢庆；遇到危难时，亿万百姓和他一同共患难。安定时能和民众一同欢庆，那危难就无从降临；危难时能和百姓共担祸患，那么灾难就不难平定。能够做到这样，就可以保全社稷，稳固国土，不会出现像《麦秀》那样悲叹殷商灭亡、《黍离》那样哀悯周朝倾覆的诗篇。
到太康末年，陆机和弟弟陆云一同来到洛阳，拜见太常张华。张华向来敬重他们的名声，一见他们就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说：“讨伐吴国这场战事，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陆机、陆云这两位杰出人才。”
陆机又曾经拜访侍中王济，王济指着羊酪对陆机说：“你们吴地有什么食物能和这个相比？”陆机回答：“千里湖的莼羹，还没调入盐豉的时候，就足以匹敌。”当时的人把这番应答称为绝妙的对答。张华把陆机举荐给各位公卿。后来太傅杨骏征召陆机担任祭酒。恰逢杨骏被杀，陆机多次升迁，历任太子洗马、著作郎。
范阳人卢志在大庭广众之下问陆机：“陆逊、陆抗和你是什么亲疏关系？”陆机答道：“就如同你和卢毓、卢珽的关系。”卢志沉默无言。众人起身离开之后，陆云对陆机说：“两地相隔遥远，或许人家确实不了解我们家世，何必到这种地步！”陆机说：“我父辈、祖父辈名传天下，怎么会不知道！”当时议论的人，就凭这件事判定陆机、陆云二人的高下。
吴王司马晏出京镇守淮南，任用陆机做郎中令，之后陆机升任尚书中兵郎，又转任殿中郎。赵王司马伦辅佐朝政，引荐陆机担任相国参军。陆机参与诛杀贾谧有功，被赐封关中侯。司马伦将要篡位，任命陆机为中书郎。司马伦败亡被杀之后，齐王司马冏认为陆机身处中书要职，怀疑禅位的九锡文、禅让诏书是陆机参与撰写，于是逮捕陆机等九人，交付廷尉治罪。依靠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一同为他申诉营救，陆机才得以免除死刑，判处流放边疆，又遇上大赦，没有成行。
当初陆机有一条健壮的狗，名叫黄耳，十分喜爱它。后来陆机寄居在京城洛阳，很久没有收到家中书信，他开玩笑对狗说：“家里断绝书信往来，你能帮我捎信，获取家中消息吗？”狗摇着尾巴发出叫声。陆机于是写好家书，装在竹筒里，系在黄耳脖子上。黄耳寻路向南奔走，最终抵达陆机家中，拿到回信之后又返回洛阳。之后这种事就常常发生。
当时中原战乱频发，顾荣、戴若思等人都劝陆机返回吴地。陆机依仗自己的才华名望，立志匡救世间的危难，所以没有听从劝告。
司马冏居功自傲，接受爵位毫不谦让，陆机十分厌恶他，写下《豪士赋》来讽刺他。赋的序言写道：
建立德行有恒定的根本，但是建功立业的途径却各不相同。为什么呢？修养内心、提高度量，取决于自我；借助外物成就事业，取决于外部条件。取决于自我的，兴盛衰落都局限于自身；取决于外物的，丰厚微薄全看遭遇。树叶等待微风才会飘落，可是风的力量其实很有限；孟尝君听到雍门子弹琴而落泪，可是琴声带来的感动只是次要因素。这是什么道理呢？将要坠落的树叶，不需要猛烈大风；即将落泪的哀伤，用不着哀婉的乐曲。
所以，倘若上天开启时机，事理成全人事，平庸的人也可以成就圣贤的功业，才识浅陋的人也可以立下烈士的勋业。所以说“才能不及古代贤人一半，功劳却已经成倍超过他们”，就是因为得到了时势的帮助。遍观古今，有不少人凭借一时的功劳，身居伊尹、周公那样的高位。
聪明人尚且会被自我执念拖累，就连昆虫都有看重自身的本能。凭着自我为中心的心态，手握非同寻常的功勋，帝王的命运由自己顾盼之间决定，世间万物随自己的意志俯仰变化；内心安于长久的权势，耳边听满阿谀奉承的话语，哪里能懂得功劳来自自身之外，职位会超出自己才能所能承担的限度！
况且喜爱荣耀、厌恶屈辱，是所有人最大的欲求；忌惮满盈、忌惮地位凌驾君主，就连鬼神都无法避免。君主执掌国家权柄，天下服从朝廷纲纪，难道上天可以冒犯吗？尚且有身穿黑衣、手持兵器的人站在宗庙门下，高举旗帜、聚众起于乡野，更何况是臣子掌握天命，由下位者裁断处置天下大事！广泛施加恩惠，也抵不过积攒下来的怨恨；频繁兴办利事，也弥补不了造成的祸害。所以说，代替高明木匠砍削木料的人，一定会砍伤自己的手。
再说，政令由宁氏把持，忠臣会为之愤慨；祭祀归君主，可是政权旁落，君主也无法长久忍受。所以召公奭心中不满，对周公旦的举措心生不悦；西汉的霍光地位显赫，汉宣帝对他侧目忌惮。而成王心中放下猜忌嫌隙，宣帝如同背上扎着芒刺，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唉！功勋光照四方，德行没有比这更盛大的；天子称呼为叔父，亲近没有比这更密切的；辅佐帝王登上帝位，功劳没有比这更厚重的；坚守节操直到老死，忠诚没有比这更极致的。可是仍然颠沛动荡，勉强保全自身。那么伊尹怀着公允明智却遭受杀戮，文子心怀忠敬而拔剑自尽，本就是情理之中。
由此来说，像那样德行醇厚、亲缘亲密，具备如此美好的品性；拥有盛大德行、极致忠诚，尚且不能取得君主的完全信任，不能制止众人的诽谤。超过这种情况，又怎么能指望安然无事！安危的道理，由此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有的人窃取显赫大名，触犯道家忌戒，靠着浅薄的才干，去做连圣哲都感到为难的事！
自身陷入危难，是因为权势过盛，却不知道舍弃权势求取安宁；祸患不断积累，是因为恩宠太隆，却不知道辞让恩宠招来福分。看见百姓谋划反对自己，就加固宫城、严加守备，树立毫无根基的威严；害怕天下人不归附，就施行严酷刑法，招致满心的怨恨。于是威势大到让君主感到震恐，怨恨遍布朝野上下，民心一天天涣散，危机即将爆发，可他却昂首傲视，认为自己足以夸耀当世，讥笑古人处事不够高明，看不到自己行事拙劣；一味夸耀往日功勋，看不清成败自有定数。因此事业穷尽、时运终结，必然会倾覆跌倒；祸乱风起云涌到来的时候，灾祸往往格外酷烈。圣人忌惮功名超过自身的本分，厌恶禄位超出自己的度量，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喜好、欲望，贤明和愚昧的人都会拥有。漂泊仕途的人为高官献出生命，有志之士想要把名声留传后世，人的一生追求，不过如此。盖世的功业，是至高的名望；随心所欲、事事顺遂，是最大的欲望。假使这样的人能够体察天道，知道鼎盛之后无法再增益，盈满难以长久维持，超然主动引退，拱手辞官，那么他辉煌的功业，足以仰望前代先贤；美好的风范，可以被后世典籍记载。宏大的欲望不在自身继续膨胀，最大的快乐也不会违背旧日道义，节操更加彰显，德行更加广博，自身更加安逸，名声更加美好。
不去做这样的选择，反而执迷于权势，就会如同河海的水流被堵塞变成枯竭的细流，一点点的嫌隙堆积成山岳。名字被归入凶顽之辈的记录，自身承受无尽的苦难，难道不是十分荒谬吗！所以我写下这篇赋，希望百世之后的人能够有所醒悟。
司马冏并没有领会其中告诫，最终走向败亡。
陆机又认为圣明的君王治理国家，道义在于实行分封制度，于是汲取分封制深远的意旨，撰写《五等论》，文中写道：
规划国都、治理郊野，是前代君王慎重对待的事；创立制度、奠定基业，思虑要让后世兴盛。但是治理规划各不相同，维持长久统治的方法也有区别。五等爵位的分封制度，起源于黄帝、唐尧；郡县的管理制度，创立于秦朝、汉朝。二者的得失成败，完整记载在典籍之中，因此可以详细加以论说。
帝王明白帝业责任极重，天下疆域极广。疆域辽阔，不能靠一己之力管控；责任重大，不能靠一人独自承担。承担重任，一定要借助他人力量；管控广阔国土，终究要依靠众人。所以设置官职、划分职权，用来分担沉重的政务；层层设立基层长官，用来拓展国家的治理体系。于是订立分封疆土的典章，裁定亲疏远近的分寸，让各个诸侯国互相维系，造就磐石一般稳固的局面；宗室和庶出的臣子杂处各方，构筑护卫王室的屏障。
同时，圣王也掌握安抚世道的长久策略，通晓人情的大体：知道为别人着想，不如厚待自身；施利于外物，不如谋求自身安稳；安定上位者，关键在于让下层愉悦；保全自我，根本在于给他人带来利益。所以《周易》说：“怀着喜悦驱使百姓，百姓会忘记劳作的辛苦。”荀子说：“不先让百姓得利，就向百姓索取利益，比不上先给百姓好处，再从中获取利益更加有利。”
所以把天下丰厚的安乐分给诸侯，君主就能和他们一同分担忧患；把天下丰厚的利益分给诸侯，君主就能和他们一同抵御祸害。利益惠及越广，恩情就越深厚；安乐流传越远，忧患的联结就越牢固。因此诸侯享有封地食邑的实际好处，各个邦国得到世代承袭的福运。
这样一来，各个受封的君主各自尽心处理封国政务，天下各地都有确定的统治者；上位者爱民之心由此萌生，下层百姓礼敬信义由此建立。世道太平的时候，分封制可以敦厚风俗；世道衰败的时候，可以抵御暴乱。强横的诸侯国不能独揽一时权势，雄才俊杰没有机会实现称霸的野心。国家安定，依靠各个邦国向往教化；君主尊贵，仰仗诸侯各自谋求自保。就如同网的各个网眼张开，整个大网自然舒展；四肢免除苦难，身体的躯干头颅就能获得安宁。这就是夏商周三代能够凭正道治理天下，四位圣王功业得以流传的原因。
兴盛衰败、隆盛弊坏，是事理本来就会有的现象；教化的废弃与振兴，取决于执掌的人。法度的本源追求公允合理，治国的大道有时也会昏暗。所以世代承袭的分封制度，弊病产生于诸侯势力过于强大；厚待诸侯的典制，隐患来自末大折本（诸侯强王室弱）。王室被诸侯侵凌削弱的祸患，形成于三卿专权；王室衰微的祸乱，最终演变成战国七雄争霸。
从前商汤借鉴夏朝灭亡的教训，周公亲眼看到商朝倾覆的警戒；文治和质朴互相调剂，制度的增减都有现实依据。可是五等分封的礼制，并没有随时代废除；划分封土的制度，反而更加尊崇。难道是无视夏商两代灭亡的灾祸，不懂治理天下的谋划吗？实在是明白，百世的局势无法凭空预判，再好的制度也不能没有弊病。但是王室被侵凌羞辱，比宗祀断绝还要可怕；天下土崩瓦解的灾难，比王室逐步衰微更加痛苦。
所以实行分封，开国的时候能收获很多福分，考量结局也只是较少的祸患。并不是说侯伯分封就不会发生祸乱，郡县制度就不能振兴教化。国家遭遇忧患，诸侯可以离开封国前来救助；君主势力弱小，诸侯可以辅佐拥戴。等到承袭衰败、弊病不断积累，王室地位虽然降低，尚且可以保住名分地位，福泽传给后代；王室统绪昏暗却不会断绝，国家政权困厄却能够保存，难道不是形势造成的吗！
到了灭亡的秦朝，抛弃仁义道义，专靠权术；吸取周朝的过失，自夸自己的创举。砍伐原本庇护自己的大树，治理国家不懂得削弱臣下同时扶持藩辅。国家有喜庆，君主独自享受好处；君主遭遇忧患，没有人共同承担祸害。虽说秦朝迅速走向动乱灭亡，原因不止一种，但是颠沛覆灭的祸根，实在在于王室孤立无援。
秦朝只看到分封带来的小祸患，忘记诸侯拱卫王室的巨大功德；只担忧王室慢慢衰微，看不到天下土崩瓦解的剧痛。周朝走向衰弱，由来已久，一连十几代没有贤明的君主。可是只要发出勤王的号令，诸侯必定响应；一旦王室行事骄纵，远方诸侯率先反叛。强大的晋国打消想要享用天子隧礼的图谋，暴虐的楚国收起窥伺王权的野心。哪里会出现刘邦、项羽直逼函谷关，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造反的局面！假使秦朝沿用分封制度，就算君主无道，也会有诸侯和它一同承受灭亡的命运，覆灭的灾祸，哪里会来得那么快！
汉朝矫正秦朝的过失，大肆分封王侯，诸侯封地超过限度，不遵循旧日典章。所以贾谊担忧分封带来的危机，晁错痛惜诸侯将要作乱。于是诸侯依仗封国的富足，凭借封地士民的力量；势力强大的，反叛来得迅速；国土狭小的，叛逆发生得晚。六个诸侯王破坏朝廷薄弱的纲纪，七个诸侯冲撞松弛的法网；汉高祖险些沦落平民的境地，西汉朝廷遭受诸侯王叛乱的困扰。这是矫正秦制矫枉过正带来的灾难，并不是分封诸侯本身的过错。
但是吕氏作乱的时候，朝中大臣都寄希望于在外的诸侯；宋昌为汉朝谋划，必定要援引诸侯的力量。等到西汉中期，朝廷忌惮诸侯越轨，分割削减宗室藩王的封地，诸侯有名号而没有实权，天下空旷无藩卫，又重蹈秦朝灭亡的旧路。所以五侯可以作威作福，不再忌惮天下诸侯；王莽篡夺汉朝江山，容易得如同捡拾遗物。
光武帝中兴汉室，重振帝王统绪，却还是重蹈前代翻车的老路，留下亡国的旧隐患。只过了几代，奸邪之人就肆意妄为。最终出现权臣独揽朝政，天下望风归附；一个人起兵作乱，城池就相继陷落，难道不危险吗！
周朝衰落的时候，祸乱兴起于王室，有七位大臣违背王命，三个卿大夫觊觎王位。继位的天子失去国家权柄，凶暴的家族占据京城，战鼓震动王宫，兵器的锋刃流遍国都。但是灾祸仅仅局限在京城近郊，祸害不会蔓延全国，天下大体安宁，以安定的局面等待平定祸乱。所以周宣王能在共和之后复兴王室，周襄王、周惠王依靠晋国、郑国得以重振。哪里像两汉，宫廷之内刚刚发生骚乱，四海就全部沸腾；奸佞臣子早晨掌权，天下傍晚就大乱！
远看王莽篡逆的往事，近看董卓专权的时局，亿万百姓痛心，愚笨和聪慧的人同样哀痛。可是周朝依靠分封得以存续，汉朝走向灭亡，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时代缺少从前那样的臣子，士人没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吗？实在是远大的抱负受时代限制，雄心被低下的地位挫败。
所以有志之士扼腕悲愤，最终只能落入寇仇手中；普通人改变气节，去辅佐残害国家的奸凶。就算时常有志同道合之人谋划保全王室，但是上边没有可以依靠的圣明君主，下边都是市井普通百姓；军队没有既定的编制，君臣没有互相保全的志向。所以义兵如云汇集，却挽救不了君主被劫持杀害的灾祸；民心没有改变，大汉却已经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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