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说：“有天地然后产生人伦，有父子然后产生君臣。”传书说：“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君臣父子的道义，是天地人伦的根本，没有什么能超越它。所以上天生育万民，设立君主，来治理百姓，引导众人本性，理顺万物情理。哪里是为了宠爱君主一人，满足无穷欲望而已！古代做君主的，没有私欲一心为公，所以有茅草屋顶、土筑台阶的俭朴；后世做君主的，怀有私欲谋求私利，所以有瑶台琼室的奢侈。没有私欲，天下人共同拥戴；怀有私欲，天下人就会争夺。拥戴到极致，就算禅让帝位也如同脱去鞋子；争夺到极致，就算弑君劫杀也毫不避讳。所以说“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哪里可以强求得到，推辞就能免除呢！
修养自身感化他人，近处行事影响远方，说的就是言行。所以君主最大的祸患，莫过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最美好的德行，莫过于乐于听闻自己的过失。如果有这样一位君主，说我一定没有过错，只准听自己的话不许违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一句话就可以亡国的情况。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犯错的时候，人人都看得见；改正之后，人人都仰望他。就算尧、舜、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圣君，尚且设立诽谤木、敢谏鼓，器物刻下劝诫铭文，设置直言不讳的史官，用来防范邪僻，归于正道，自我约束如此完备。所以箴诫规劝的兴起，用来补救过失，尚且委婉讽喻，让进言的人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醒。前代儒者援引古义，区分内外；高祖也叙写六官，论述成败要领，义理正直文辞简约，尽善尽美。从《虞人箴》到《百官箴》，不只是规劝各自掌管的职事，实在希望君主斟酌得失。《春秋传》说“命令百官作箴，匡正天子的过失”，那么箴诫本来就是关乎天子的事情。
潘尼认为帝王承受天命，执掌国家神器，总揽万机安抚四海，选拔人才审察授官，孜孜以求得到贤臣，迫切想要听闻过失，就算当廷直言顶撞，尚且要恳请求取。至于箴诫规劝，是和顺的进谏方式，为什么偏偏缺少帝王的箴文？所以不自量力，学识浅薄思虑粗浅，在公务之余，尝试撰写这篇箴文。不敢直接斥责帝王尊号，所以用“乘舆”作为篇名。帝王的事务宏大，古今变化繁多，文辞繁杂义理幽微，见识浅陋语言粗朴，希望追慕前代贤士，效仿崇高轨范，好比小土丘仰望华山泰山，普通星辰追随日月，差距显而易见。颂辞写道：
远古初始，混沌太始。清浊混杂，玄黄交错。上下没有形态，尊卑没有纲纪。赫胥氏、大庭氏时代已经十分久远。帝王纲纪建立，天地两仪分开。人伦秩序确立，万国纷然分立。国事归于明君，家事尊崇严父。各有尊奉的对象，德行不用刻意勤勉。伏羲、神农之后，直到夏商。有的禅让，有的世袭，风气有的质朴，有的文华。
上古时代，帝王没有名号，百姓只知道君主存在。仁义不刻意宣扬，百姓自然孝慈。无所作为不执求，没有欲望没有思虑。忠信淡薄之后，礼刑才兴起。既有赞誉又有畏惧，就出现欺瞒。订立誓约盟誓，百姓才开始叛离猜忌。广阔四海，万乘帝王，难道要依靠盟誓？左右辅弼大臣，前后顾问官员。日理万机，兢兢业业。君主说出善言，千里之外都会响应；如果没有人敢违逆，就有亡国的征兆。言行心念的发动，关乎国家废兴。殷商的借鉴不远，怎能不警戒！
厚重美味蕴含剧毒，高大屋舍招致灾祸。辛修筑瑶室，夏兴建瑶台。酒糟堆成山丘，美酒灌满池沼，象牙筷子，玉制酒杯。珍馐是什么？龙肝豹胎。妖媚妇人，是祸乱的根源。殷商因此败亡，夏朝也国运衰败。所以尧帝在位，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周文王天不亮就操劳，从早到晚发扬德行。德行轻如羽毛，可是很少有人能够举起。所以《濩》乐尚存德行缺憾，《武》乐也不能尽善尽美。后世世道衰微，风俗浅薄。沉溺享乐，荒淫放纵。不遵从古训，喜好奸佞巧辩；不走帝王正道，重蹈前人覆辙。成败的事例，记载在古代典籍。不只是衰落，有的世代就此灭绝。所以设立君主为了什么？是治理万民。看待百姓如同伤者一般体恤，知晓他们的饥寒。所以安抚百姓百姓就柔顺，敦厚相待百姓就和睦；远方无不归附，没有谁不臣服。哪里是放纵君主一人，满足耳目享乐；内心迷乱声色，外在荒废游猎；不修明政务，最终走向覆灭？
从前唐尧禅位给舜，舜又传位给禹。接受帝位，祭祀祖先，承继天命。商汤放逐夏桀，武王攻灭殷商。所以禅代不限于一姓，社稷没有固定的君主。四岳三涂，九州险隘。彭蠡、洞庭，殷商征战之地。虞夏的兴盛，不是依靠狭小土地。商纣百战百胜，最终断绝国统。所以帝王没有私亲，重在选拔人才。萍水相逢可以成为旧交，到老相知才算新契。吕望出身渔夫，伊尹起于莘野。背负鼎俎操持刀俎，谋略契合圣明君主。哪里依靠身边近臣，选用左右亲信。拥有国家的人，不要说我聪慧，就接受当面顺从；不要说我明智，听纳意见并不容易。甜美的言辞掩饰过错，很少不带来祸患。伯夷、许由舍弃荣宠，看得如同脱鞋一般。为什么帝王地位至高就变得奢侈？
识别人才才算智慧，帝王也以此为难。唐尧天下太平，四凶却作恶作乱。周王室兴盛，管叔、蔡叔却不恭顺。不是唐尧、周成王两位圣君，谁能平定这些祸患？如果九德之人都得到任用，贤才身居官位，君主没有臣子就无法治理，臣子没有君主就不能安身。所以《尚书》赞美君臣相得，《周易》看重情义投合。大晋执掌国家，冒昧进言，希望采纳。
等到赵王司马伦篡位，孙秀把持朝政，忠良之士都遭受祸难。潘尼于是重病，请假祭扫坟墓。听说齐王司马冏起兵讨伐，就奔赴许昌。司马冏任用他做参军，参与谋划时务，同时掌管文书。叛乱平定，封安昌公。历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秘书监。永兴末年，担任中书令。当时三王混战，皇室多灾多难，潘尼身居显要职位，只是从容自保。虽然没有亲身遭遇大祸，却饱经世事艰难。永嘉年间，升任太常卿。洛阳将要陷落，潘尼携带家人向东出成皋，打算返回故乡。路上遭遇贼寇，不能前进，病死在坞堡之中，时年六十多岁。
张载，字孟阳，安平人。父亲张收，担任蜀郡太守。张载性情娴静文雅，学识广博善于写文章。太康初年，到蜀地探望父亲，途经剑阁。张载认为蜀地百姓依仗地势险要容易作乱，于是刻写铭文告诫：
巍峨梁山，山石高耸。远处连接荆山、衡山，近处衔接岷山、嶓冢山。向南通往邛、僰，向北抵达褒斜。地势狭隘超过彭、碣，山势高过嵩山、华山。这是蜀地门户，稳固镇守一方，名叫剑阁，千仞峭壁直立。穷尽大地的险隘，极尽道路的高峻。世道污浊就叛逆作乱，世道清明就顺从朝廷。汉末这里封闭，晋朝这里重新开通。秦国占据险地，吞并诸侯；齐国凭借地利，田生为之筹划。何况这狭隘关口，国土边远之地。一人手持长戟，万人也踌躇难进。地势险要的地方，不是亲信之人不能驻守。从前魏武侯在河中泛舟，为山河险固沾沾自喜，吴起却告诉他河山之险不足以依仗。洞庭、孟门两处险隘，拥有它们的国家照样灭亡。兴盛根本在于德行，险隘难以依靠。从古到今，天命不会轻易改变。依仗险阻作乱，很少不覆灭。公孙述已经败亡，刘禅投降被俘。前车倾覆的轨迹，不要再重蹈覆辙。把铭文刻在山坳，郑重告诫梁、益二州。
益州刺史张敏见到铭文十分赏识，上表进献这篇文章，晋武帝派遣使者把铭文镌刻在剑阁山上。
张载又写《榷论》：
贤能君子想要建立天下功业，成就世间美名，不遇到合适的时运，怎么能够实现！所以我尝试论述：如果商汤没有鸣条之战，伊尹不过是有莘的普通百姓；周武王没有牧野之战，吕尚只是渭水边的渔翁。像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声音发出就有回响，形体移动就有影子；时局太平，才干就被埋没；世道动乱，奇才就得以施展，确实如此！假使秦朝、王莽推行三王的法度，时代安定太平，那么汉高祖，只是泗水亭的小吏；光武帝，不过舂陵的游侠罢了，更何况依附他们的人！所以天下多事的时候，马匹不是日行千里，就不登上车驾；兵刃不能斩杀鸿鸟，就不收入鞘中。庸劣的马望风退避，愚钝之人不经试用就被舍弃。等到天下太平，良马劣马同处马厩，锋利钝笨器物摆在一起，没有长途征战来区分高下，这就好比离朱那样的明眼人和盲人视力没有差别。身处太平时代，想要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生活安定世道，提出违背世俗的谋略，这就好比向后退步却要攀登高山，到越地售卖礼帽。汉文帝见到李广叹息说：“可惜你生不逢时，如果处在汉高祖时代，万户侯哪里值得一提！”所以智谋没有地方施展，勇武没有地方迸发，勇敢怯懦就没有分别；才干没有地方发挥，辩才没有地方施展，聪慧愚钝就趋于相同。所以吴越的船只，不能没有水就漂浮；青龙赤螭，不能没有云彩就腾飞。和氏璧藏在荆山，隋珠沉在深川，遇不到识货的人，哪里会有价值连城、光照车子的名声！猛禽被关在笼中，怎么展现它在臂套之下捕捉猎物的本领；猿豹关在栏槛里面，怎么知道它在千仞枝头腾跃。孱弱凡夫和大力乌获比试力气，没有大鼎，就无法分辨高下；聂政和荆轲比拼勇武，没有强秦的局势，谁能分辨本领高低。所以饿夫仆役，守门屠夫渔父之流，一朝身居卿相高位，立下金石铭刻的功勋；也有人怀抱颜回、孟子的学识，手握伊尹、管仲的谋略，一辈子不被世人称道。这就是乱世容易建功，太平时代难以成名。像这样埋没不被称道，不值得过多谈论。
何况平庸之人，稍有不得志，就自以为被埋没。无不修饰小辩才，做些小善举迎合时俗，勾结朋党，博取虚名鼓动世俗。做官对时局没有补益，退隐对教化没有损害。可是君主大臣众口一辞，吹捧抬举他们，难道不悲哀吗！如今士人因循旧例，行为循规蹈矩，依靠资历官阶，碌碌无为博取禄位。那些魁梧杰出、卓异豪迈的人才，只能困死在山野，怎么能和庸碌之辈一同争仕途！至于身居官位的人，如果不能匡扶教化辅佐朝政，补益当世，只知道迎合世俗求取荣华利益，扩充自家财产，这不过是戴着官帽的猴子，哪里值得称道！
张载又创作《蒙汜赋》，司隶校尉傅玄读完赞叹不已，用车迎接张载，交谈一整天，为他宣扬名声，张载由此知名。出仕担任佐著作郎，出京补任肥乡县令。又任著作郎，转任太子中舍人，升任乐安相、弘农太守。长沙王司马乂请他做记室督。授任中书侍郎，又兼任著作。张载看见世道动乱，不再有做官的心意，于是声称重病辞官回家，死在家中。
张协，字景阳，年少就才华出众，和张载齐名。被公府征召为掾吏，改任秘书郎，补任华阴县令、征北大将军从事中郎，升任中书侍郎。改任河间内史，在郡为官清廉简朴，没有贪欲。
当时天下已经动乱，到处盗贼横行，张协于是断绝世事，隐居山野，坚守道义不追逐名利，依靠吟咏文章自我消遣。模仿前代文士创作《七命》，文章写道：
冲漠公子，身怀才华隐耀光芒，退避世事如龙蛰伏，超脱凡俗高蹈出世，心神遨游于浩然大道，志趣玩味玄妙义理，隐匿在大荒偏远之地，销声于幽深山谷。徇华大夫听说之后前去拜访。驾上云车，骏马飞驰，越过流沙，碾过寒霜，乘着扶摇长风，踏过寒冰渡口，旌旗拂过高山，车轮驶出苍茫原野。天空清澄没有云霞，旷野辽阔没有尘土。来到重重山岫拉住马缰，望着石室调转车轮，来到冲漠公子的居所。公子的住处，山势幽深，萧瑟清虚，溟海波涛汹涌在身后，嶰谷幽深开阔在面前，修长竹子遮蔽山谷，万种声响回荡山间，狂风卷起日光，飞沙漫天。于是登上高山，迎着长风，在山中对公子说出解惑劝诱的言辞。大夫说：“听说圣人不会舍弃大道背离时势，智士不会埋没自身隐匿行迹，活着要在玉牒上彰显美名，死后要在金册铭刻大功。如今公子背离世事隐遁，躲避人世独自流窜，丧失活着的欢愉，废弃奉养父母的道义。愁苦绵延百年，困苦历经千载，和小鱼困在浅水、小鸟栖在杂草丛中有什么不同！如今我把人间至高的富贵荣耀带给你，给你纵情享乐的极致欢愉，游历天下，居住中天，汇集四海欢乐，用尽九州丰饶，解开屈谷大瓠的束缚，挣脱疏属山的拘系，你愿意吗？”公子说：“大夫不嫌弃我，来到荒野，我虽然愚钝，恭敬聆听美言。”
大夫说：“寒山的桐木，出自幽深远古，蕴含黄钟音律生长，在青山孤独生。高山层叠，崖岸险峻，右边迎着风谷，左边临近云溪。树上没有飞鸟筑巢，树下没有人行路径。树木挺拔高耸，承受三春甘露，迎着九秋疾风，积雪堆积树根，寒霜封裹枝条。草木繁茂之后它才转绿，草木还未枯黄它已经凋零。于是搭起云梯登上高山，截取仲夏向阳的枝干，剖开隆冬的树干。工匠加工木料，伶伦调和音律。乐器制成演奏乐曲，声调高扬，音色清亮如同号钟，余音绕梁。采集八方风的回响，取法凤凰归昌的鸣叫，奏响中央宫调，抒发秋天商音。等到太阳西沉，暑气消退，寒霜降临，秋风送爽。漂泊思乡的旅人，历经磨难的游子，拨动琴弦就心酸落泪，挥起琴弦就涕泗横流。演奏清雅曲调，奏响严整乐律，弹奏《渌水》，演绎《白雪》，楚地激越曲调回旋，流转乐风萦绕，悲叹蓂荚朝生暮落，感伤月亮夜晚亏缺。寡妇听了捶胸，老妪听了呜咽，王子撩起衣襟侧耳，驾车六马仰头咀嚼草料。这是音乐的极致美妙，你能跟我去聆听吗？”公子说：“我不能。”
大夫说：“兰香宫殿，华美堂屋，云屏绚烂，玉壁青翠，宫门层层，高台九重，高耸的阙楼，宽厚的城墙。高高的台榭迎着长风，耸立云天，翠色楼台青山映衬，朱红楼阁云霞相连。飞檐靠近云彩，台阶登上高山，仰望玉绳星辰构建屋宇，迎着落日开启轩窗。红白色彩灿烂，斗拱巍峨，雕龙承受屋檐，飞虹托住房梁。镶嵌美玉，雕刻金花，方窗秀美，圆井绽放繁花。重重殿宇，绮窗相对。幽深厅堂白天也昏暗，明亮屋舍夜晚也敞亮。焦冥小虫飞过就生风，尺蠖蠕动就有声响。如果看厌寻常玩物，厌倦屋舍帷帐，就和公子一同出游，在山林郊野寻乐。登上青翠山岗，面对红色山谷，花草繁盛如同锦绣，光彩闪烁如同星辰。向阳树叶春天青翠，背阴枝叶秋天碧绿，花果新旧更替，随心观赏。向上采摘仙草，俯身采摘幽兰，在香草丛中沐浴和风，流连瑶台椒涂。然后驾起三层大船，在水中小洲嬉戏，水下鱼儿受惊，飞鸟惊起。放下钓丝，射出弋箭，把飞鸟挂在高空，从深潭钓出大鱼。任凭船儿随风飘荡，吹起孤竹乐器，弹奏云和之瑟，船夫唱起淮南歌谣，桨手高唱《采菱》之歌。歌辞：‘驾起鹢舟水上嬉戏，来到芳洲采摘灵芝。’欢乐忘却忧愁，游玩消磨时光，以长夜当作白日，以整年当作期限。这是安居的盛大奢华，你能跟我去居住吗？”公子说：“我不能。”
大夫说：“到了秋天肃杀时节，天气转冷，大地封冻，寒霜飞舞，草木枝条日渐枯硬，清晨草木稀疏。趁着秋气行杀伐，到郊野演练狩猎。排列轻捷武士，整饬兵器，竖起旌旗，亮出锋芒。驾红阳飞燕骏马，乘唐公骕骦良马，在外面树林布下羽林队伍，在旷野放纵骑兵。张开大网，布下罗网，登上高山，攀上峦峰，以长长的沟壑作为界限，以流动溪谷作为关卡。内里没有疏漏小路，外面没有逃脱踪迹。敲钲集合队伍，挥动旌旗鼓励狩猎，扳动机弩，射出响箭，捕杀猛兽，击落飞鸟。车马竞相奔驰，齐头并进，倏忽之间，风卷云涌。声响震动，身影飞驰，举起戈矛如同林木耸立，挥动锋刃电光消逝。捣毁鸟巢，搜遍地穴。有斑纹的野猪，额头带花纹的幼兽，鬃毛抖动风生，怒目电光闪烁，口咬锋利刀刃，脚踢飞箭，冲撞山林撼动山石，在幽深丛林奔突。于是飞黄、贲、育一类勇士施展本领，击杀大猪，搏杀猛兽，摧挫猛兽爪牙，折断野兽獠牙。野兽尸体狼藉，推倒灌木沟壑，尸体挂满山林，原野铺满死兽。草泽变成兽毛树林，洼地被鲜血染红。于是撤除围场，收起罗网，收起旌旗猎具。虞人清点猎物，林衡计量收获；论功犒劳将士，停息战马收好弓弦。狩猎的车马络绎不绝，美酒万千，篝火繁星。山阜沾满油脂，溪谷弥漫肉食香气。欢乐到极致，调转队伍返回。这是狩猎的盛大场面，你能跟我参与吗？”公子说：“我不能。”
大夫说：“楚国阳剑，欧冶铸造，邪溪的铜料，赤山的精华，原料胜过羊头之铜，锻打千锤百炼。雷神挥动大锤，风神鼓动炭火，神器铸成，剑身阴阳纹理。剑光如同星点相连，光彩闪耀，光芒如闪电，质地如雪。剑刃寒霜凝结，剑锋洁净如冰，形制胜过豪曹，珍宝堪比巨阙。指向郑国三军就白头丧身，挥向晋国千里流血。哪里只是水中斩杀蛟龙鸿雁，陆上斩杀奔马，斩断飞鸟见长，穿透重甲称利！它的神妙，伸缩变化无定，锋刃形制奇异，让薛烛震动，风胡惊骇，价值胜过三乡，名声传遍两都，有的威震秦国，有的夜里飞去吴国。功业冠绝万代，威风无穷。挥舞它所向无敌，拥有它雄霸一方，可以降服九国，控制八方戎狄，各方势力归附，华夏臣服。这是世间稀有的神兵，你能佩戴它吗？”公子说：“我不能。”
大夫说：“天下名马，姿态超凡，在灵川禀受精气，吸纳皎洁月光。眸子乌黑有神，毛色青黑，口沫泛红，汗流如血。秦青看不出它的尺寸，方堙看不清它飞驰的身影。驾起云车，迎着晨雾，奔赴春日大道，驾驭秋日车马。如龙螭腾跃，麟凤飞驰，望见山峦就奔袭，看见树林就奔赴。气势勃发，星驰电掣，志向凌驾九州，气势越过四海。身影还没显露，尘土来不及扬起，飞箭还没飞过，已经千里往返。越过天地险阻，走过凡人不曾抵达的地方，太阳为之收束羽翼，夸父也要放下手杖。这是天下绝世骏马，你能驾驭它吗？”公子说：“我不能。”
大夫说：“大梁的黍米，琼山的禾谷，后稷播下种子，神农品尝花果。各类禽鸟珍味，四方美食，穷尽海中水产，竭尽陆上野味。伊尹掌勺，庖丁操刀。菜肴多次烹煮，调和芍药五味。晨凫、露鹄，霜天黄雀，案上佳肴纷繁，丰盛满席。熊的脚掌，鸡的脚掌，燕肉猩唇，髦兽象白，灵川的龟，莱地的鲐鱼，丹穴的鹨鸟，玄豹的胎。用秋橙烹煮，春酒调味，用商王的筷子，盛到纣王的食器。范公湖的鱼，产自九溪，红尾红腮，紫鳍青脊。让能工巧匠，挥霜雪利刃，鱼肉切得绮丽细碎，鱼肉白如雪。娄子的豪芒比不上它的细薄，秋蝉翅膀不能比拟它的轻薄。丰盛宴席过后，还有珍奇果品。商山的果子，汉皋的榛子，剥开龙眼，剖开椰子。万千美味，随心奉上。又有荆南乌程酒，豫北竹叶酒，酒泡浮蚁翻腾，酒花如同浮萍。玄石品尝滋味，仪氏传下酿酒方法。一樽酒倾倒，可以让人沉醉千日；一杯酒投入河中，可以让三军都尝到醉意。这是神人都羡慕，视听都为之光彩的盛宴，你能享用吗？”公子说：“贪恋美味佳肴，甘心品尝藏毒的滋味，服食损伤肠胃的食物，享用亡国的器物，虽然这是大夫眼中的荣耀，却是我心中畏惧，我不能。”
大夫说：“大晋发扬帝王教化，文采开启治世，圣贤出世，继承天命照耀四方，配上天光照大地。积累德行，比周公居于岐地还要隆盛；广施仁爱，比殷商在亳都还要丰厚。南箕星的风不能畅行教化，离毕星的云雨不能丰沛恩泽。王道光辉显赫，帝王功业兴盛。用音乐疏导风气，用诗歌宣扬德行，教化比云官时代还要清明，政令比鸟纪时代还要和美。王道遍布四方，华夏安宁，远方收起兵器，边境解除警戒，战马放回用来拉粪车，在昆吾之鼎铭刻德行。百姓回归质朴，文采兴盛。耕田的人互相推让田界，打鱼的人互相谦让滩涂，樵夫耻于华丽冠服，奴仆嘲笑繁复的衣裳。天下太平，恢弘浩荡，孩童在街巷歌唱，老人击壤作乐，放下伏羲结绳旧俗，改易唐尧的制度。就连远方异族，蛮荒貊人，使者不曾传扬语言，政令不曾到达的地域，无不奔来叩拜，通过多重翻译前来归附。此时虫类都感受恩惠，没有不驯服的。苑囿中嬉戏九尾瑞兽，园囿栖息三足神鸟。鸣凤飞翔于山林，繁盛在黄帝的园囿；神龙游弋于江河，充斥在孔甲的水沼。万物氤氲化生，天地安泰和顺，道义的胸怀无远不包，教化的感召无外不达，山野之中没有不得温饱的百姓，山林间没有避世隐居的贤士。各类物象都由百工刻画制作，吉凶征兆从灵龟的甲骨上显现，士大夫济济一堂，高官显贵熙熙攘攘，功业可以与造化相媲美，德行能够同天地比肩。”话音还未落，公子猛地站起身说：“我见识浅陋固执，固守偏激的志向。有些道理遭到非议，却能化解争夺宝物的官司；有些言语引人动怒，却能治好齐王的疾病。刚才你用动听的享乐引诱我，用高大的屋舍安顿我，驰骋游猎，锋利的兵器、骏快的坐骑，这些都是老子所告诫的，也不是我所追求的，所以我没有回应你。等到听闻朝廷风气美好，时代圣明、道义淳厚，秋天讲求务实，春天铺展文采，民间有可以褒奖教化的百姓，朝堂上有伟大贤明的君主，我虽然才识愚钝，也愿意追随在后人身后。”
当时世人认为这篇文章写得精妙。
永嘉初年，朝廷又征召他担任黄门侍郎，他托称有病不肯赴任，在家中去世。
张亢，字季阳。文才辞藻比不上两位兄长，但也会写文章，还通晓音乐技艺。当时的人把张载、张协、张亢和陆机、陆云称作“二陆”“三张”。东晋初年渡过长江，被授为散骑侍郎。秘书监荀崧举荐张亢兼任佐著作郎，外调补任乌程县令，又入朝做散骑常侍，再次兼任佐著作郎。撰写过一篇《历赞》，记载在《律历志》当中。
史臣评论说：张孝若文采华美，时常写出瑰丽的辞藻。读他的《抵疑》阐说道理，把困厄与显达归之于天命；撰写诰命铺陈文章，凭借孝悌传扬美名，旨意深远，很有大雅的风骨气度。潘安仁文思如云腾飞，辞采光芒四射，前代史家把他比作贾谊，前辈名士将他等同陆士衡。贾谊论述为政的准则，探寻王道教化幽深的根源；潘岳写作哀祭文，贯通人的性情灵魂。陆机的文章好比大海，蕴藏仙山却也夹杂芜杂；潘岳辞藻如同江河，洗涤锦绣更添绚烂。综合对比三家，二人仅次于贾谊、陆机两位贤才。然而他手持弹弓、满载果子游乐，追趋权贵、望尘而拜，抛弃长辈的教诲，贪求非分的利益，有这样的才华却有这般品行，上天赋予人的禀赋，是多么驳杂不纯啊！傅正叔研习艺文，身处危局却坚守正道，安顿自身之后才行动，契合本心之后才发言，著书探讨人伦纲纪，创作箴文作为帝王的鉴戒，可以说是金玉般表里俱佳的人物。张孟阳刻石的文章，被张敏称奇；《蒙汜》的咏叹，得到傅玄看重，被名流推许，也是当时的文坛宗师。张景阳在王府展露文采，兄弟二人交相辉映。等到二陆来到洛阳，三张的声望就有所减损。考辨留存的诗文，这种说法并非虚言。
赞语说：张湛挥笔作文，文采繁丽绚烂。才学高而官位低微，前代贤人也为此叹息。潘岳身怀才质，文思跌宕起伏。追逐权势，最终也遭遇祸殃。张尼品性高雅，素来善于辞令。张载、张协散播美名，兄弟光彩交相映照。
列传第二十六
江统（儿子江虨、江惇）、孙楚（孙子孙统、孙绰）
江统，字应元，是陈留圉县人。祖父江蕤，以道义品行著称，担任谯郡太守，封为亢父男。父亲江祚，是南安太守。江统为人沉静寡言，胸怀远大志向，当时人评价他说：“庄重少言的江应元。”他和同乡蔡克都有名望。承袭父亲的爵位，被任命为山阴县令。当时关陇地区屡次遭到氐、羌部族侵扰，孟观出兵西征，亲手擒获氐族首领齐万年。江统深入思考四方外族扰乱中原，应当杜绝祸乱的萌芽，于是写下《徙戎论》，文章写道：
所谓夷蛮戎狄，就是四方外族。按照九服的制度，他们居住在荒远边地。《春秋》的大义，是把中原华夏当作内部，把外族视作外部。因为他们言语不通，朝贡的礼物不一样，风俗法度诡异不同，种族习性差别巨大；有的居住在极远地域，山河阻隔，身处崎岖险要的山谷，和中原国土隔绝，互不侵扰，中原的赋税徭役施加不到他们身上，王朝历法也推行不到那里，所以说“天子治理得当，边防依靠四方外族归服”。大禹平定九州水土，西戎就前来归顺。外族本性贪婪，凶悍不讲仁义，四夷当中，戎狄尤为突出。势力弱小就畏惧臣服，势力强大就进犯反叛。就算是圣贤时代、德行宏大的君主，也不能用教化开导，只能够靠恩德安抚。当他们强盛的时候，就算殷高宗也要被鬼方拖累，周文王也要遭受昆夷、猃狁的祸患，汉高祖被困白登，汉文帝被匈奴逼迫到霸上。等到他们衰弱，周公的时候外族辗转翻译前来进贡，汉宣帝接纳单于入朝，汉元帝、汉成帝国力衰微，四方外族依旧归顺。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史实。所以匈奴请求守卫边塞，侯应上书陈述不可答应；单于到未央宫跪拜，萧望之主张不能把他们当作臣子对待。因此有道的君主治理外族，只能做到防备周全，御敌有常法。就算外族叩头献上贡品，边境城池也不放松守备；外族作乱施暴，也不轻易大举远征，只求境内安定，边疆不被侵犯而已。
等到周王室纲纪崩坏，诸侯擅自征伐，大国吞并小国，互相攻杀，边疆防线不再稳固，各方心思利害各不相同。戎狄趁机得以进入中原。有的诸侯还招抚接纳他们，用作自己的力量。所以申侯、缯侯引来外族，颠覆周王朝；秦襄公求取秦国封地，姜戎就此兴起。春秋时期，义渠、大荔定居在秦、晋境内，陆浑、阴戎居住在伊水、洛水之间，鄋瞒这类部族祸害济水以东，侵入齐国、宋国，欺凌邢国、卫国。南夷和北狄交替侵扰中原，中原危亡如同细线。齐桓公驱逐外族，复兴灭亡的诸侯国，北伐山戎，打通燕国的通路。所以孔子称赞管仲的功绩，赞美他保全中原不受外族服饰习俗同化的功劳。到春秋末年，战国兴起，楚国吞并蛮氏，晋国灭掉陆浑，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开拓榆中土地；秦国雄踞咸阳，消灭义渠等部族。秦始皇统一天下，向南兼并百越，向北驱逐匈奴，修筑五岭防线、万里长城，动用士兵数以亿计。虽然兵役繁重，寇盗横行，但是一代功业，让外族奔逃远走，当时中原境内不再有外族盘踞。
汉朝建立定都长安，关中各郡称作三辅，就是《禹贡》记载的雍州，是周丰京、镐京旧地。等到王莽败亡，赤眉起义随之而起，西京长安残破荒废，百姓流离逃亡。建武年间，任命马援兼任陇西太守，讨伐反叛的羌人，把剩余羌人部族迁徙到关中，安置在冯翊、河东空旷地带，和汉人混杂居住。数年之后，部族人口繁衍增多，既依仗自身强盛，又怨恨汉人欺压他们。永初元年，骑都尉王弘出使西域，征调羌、氐族人充当护卫。于是众羌惊恐骚动，互相煽动叛乱，二州的戎人同一时间全部起兵，杀害将帅郡守，攻破城池。邓骘出兵征讨，丢弃兵器铠甲，军队惨败，将士战死接连不断，外族势力就此壮大，向南攻入蜀汉，向东劫掠赵、魏，冲击轵关，侵扰河内。朝廷派遣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士兵在孟津抵御羌人。十年之间，汉人和外族都死伤惨重，任尚、马贤才勉强平定叛乱。这次祸患深重，多年不能平息，固然是因为治理者没有方略，将帅缺乏才干，可难道不也是因为祸乱从心腹之地爆发，祸患起于身旁，重病难以医治，大疮愈合缓慢的缘故吗！从此以后，叛乱的余祸没有断绝，一有机会就再次反叛。马贤轻敌，最终全军覆没；段颖领兵作战，从西方转战东方。雍州的外族，长期成为国家祸患，汉代中期的边患，以此最为严重。汉末战乱，关中残破毁灭。曹魏建国之初，和蜀国对峙，边疆外族分属两方。魏武帝曹操命令将军夏侯妙才讨伐反叛的氐人阿贵、千万等人；后来放弃汉中，就把武都氐人迁徙到秦川，想要削弱敌寇、增强国力，抵御蜀国。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时的对策，不能作为万世的长远规划。如今承受恶果，就是这件事带来的。
关中土地肥沃物产丰饶，田地等级上等，加上泾水、渭水灌溉盐碱土地，郑国渠、白渠水系贯通，粮食产量极高，每亩可以收获一钟粮食，百姓歌谣称颂这里富足，历代帝王常在这儿建都，从来没听说适合外族居住在这里。不是我们同族的人，内心必定和我们不一样，戎狄的性情志向，和华夏并不相同。趁着他们衰败，把他们迁到京畿附近，官吏百姓轻慢欺辱他们，让他们心中怨恨深入骨髓。等到人口繁衍壮大，就会萌生作乱的心思。凭着贪婪凶悍的本性，怀揣满腔愤恨，伺机而动，就会起兵作乱。他们居住在国土之内，没有关隘阻隔，突袭毫无防备的百姓，抢夺野外积存的物资，所以能够不断制造祸乱，带来难以预料的灾害。这是必然的趋势，也是已经应验过的事实。当下合适的对策，应当趁着国家兵力强盛，各项事务还在处置，把冯翊、北地、新平、安定境内的羌人，迁到先零、罕并、析支旧地；把扶风、始平、京兆的氐族人，遣送回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地界。供给他们路上的粮食，足够他们抵达目的地，各自回归本族故土，交由属国、抚夷机构安顿管理。戎人和晋人不再混杂共处，各得其所。对上契合古代外族归顺的道义，对下作为盛世长久的制度。就算他们有扰乱中原的野心，爆发战乱，也远离中原，山河隔绝，就算作乱，造成的危害也有限。所以赵充国、冯子明能够凭借数万兵力制服羌人，不必大规模交战就大获全胜，固然是谋划深远，朝廷决策高明，难道不也是因为华夏、外族分居两地，边界要塞容易防守，才成就功业的吗！
有人反驳说：如今关中遭受战乱已经两年，戍守征战耗费巨大，十万军队疲敝；又有水旱灾害，连年饥荒瘟疫，百姓死伤无数。叛乱的首领已经被杀，残余的外族刚刚归降，既顺服又畏惧，人人心怀惶恐；百姓困苦，所有人都盼望安宁，就像干旱草木盼望雨水，实在应当安抚，让他们休养生息。而你现在要征调民力，大兴迁徙，驱使疲惫的百姓，迁移心怀猜忌的外族；粮食匮乏的时候，驱使缺粮的部族，恐怕力量耗尽，事情不能完成。羌戎人心离散，不能统一，旧的祸患还没消除，新的变乱又会爆发。
江统回答：羌戎狡诈，擅自互相封授官职，攻城野战，杀害地方长官，聚众交战，历经寒暑。如今部族分崩瓦解，老幼被俘，青壮年逃散投降，四分五裂，不能凝聚。你以为他们是还有实力，悔过向善，感念我们恩德而归附？还是走投无路，才智力量耗尽，畏惧我们讨伐才投降呢？答案是没有剩余力量，处境困穷。那么我们就掌握他们生死进退的主动权。安于故土的人不愿意改变处境。趁着他们内心疑惧惶恐，可以用兵力威慑，迫使他们服从。趁他们流离四散，还没有重新聚集，又和关中百姓家家结下仇怨，就可以把他们远远迁走，让他们不再留恋关中故土。圣贤谋划事情，在祸患没有发生的时候处理，动乱没有兴起的时候治理，不用彰显道义就平定局面，不用宣扬德行就成就功业。次一等的，能够转祸为福，变失败为成功，身处困局可以解救，遭遇阻滞可以打通。如今你面对祸乱的结局，却不谋划变革制度；害怕改弦更张的辛劳，却重蹈覆车的灾祸，这是为什么？况且关中人口一百多万，大致估算，外族占一半。无论留居还是迁徙，都需要粮食。如果有穷困断粮的，就算倾尽关中粮仓保全他们活命，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去劫掠。现在把他们迁走，沿途供给粮食，回到本族互相接济，关中本土百姓就能省下一半粮食。既供给迁徙之人口粮，又给留下的百姓储备粮食，缓解关中的压力，铲除盗贼的根源，消除眼前的隐患，建立长久的利益。如果害怕一时的辛劳，放弃长治久安的大计；吝惜短期的劳苦，留下世代的仇敌，算不上善于处理事务、开创基业，为子孙谋划。
并州的胡人，本是凶恶的匈奴部族。汉宣帝时期，匈奴冻饿残破，内部分裂为五部，后来合并成两支，呼韩邪单于衰弱困窘，不能自保，来到边塞依附汉朝，俯首臣服。建武年间，南单于又归降，朝廷就让他们进入边塞，居住在漠南。几代之后，就屡次反叛，所以何熙、梁槿多次出兵征讨。中平年间，黄巾起义爆发，朝廷征调匈奴兵马，部族不肯服从，杀死羌渠单于。于是於弥扶罗向汉朝求援，讨伐叛贼。恰逢天下大乱，匈奴就趁机作乱，劫掠赵、魏，侵扰黄河以南。建安年间，曹操派右贤王去卑诱捕呼厨泉单于，听任匈奴各部散居六郡。咸熙年间，因为一部势力太强，分成三部分。泰始初年，又拆分为四部。之后刘猛在境内反叛，勾结塞外匈奴。近来郝散叛乱，在谷远爆发。现在五部匈奴，户数达到数万，人口数量超过西戎。他们天性骁勇，擅长骑射，能力胜过氐、羌。一旦发生意外战乱，并州地区就足以让人寒心。荥阳的高句丽人，原本居住在辽东塞外，正始年间，幽州刺史毌丘俭讨伐反叛的高句丽，迁徙剩余部族。刚迁徙过来的时候，只有百户，子孙繁衍，如今已经数千户。几代之后，一定会势力强盛。现在普通百姓尚且会逃亡叛乱，牛马肥壮尚且会撕咬伤人，何况外族，怎么会不生变乱！只是他们势力微弱，才没有爆发祸患。
治理国家，忧患不在于贫穷而在于不均，不在于人口少而在于不安定。凭借广阔天下，富足百姓，哪里需要外族定居内地才够用！这些人都可以发布诏令遣送，送回故土，慰藉他们思乡的心情，消除中原细小的忧患。惠及中原，安抚四方，恩德流传万世，这才是长久的计策。
晋惠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不到十年，外族扰乱中原，当时的人都佩服江统见识深远。
江统升任中郎。选官机构打算任命江统的叔父江春为宜春县令。江统于是上书说：“旧例，父辈祖辈名字和官职相同，都可以改授别的官职，但是本人名字和官职相同，没有改选的先例。我认为父辈祖辈改名避官职，是为臣子考虑，不是为父辈祖辈本人。而本人名字触犯官名，同样会给臣子带来难处。下属官吏朝夕处理公务，称呼官名的时候，如果据实称呼，就违背礼法避讳尊长的道义；如果刻意回避，就属于废弃官称、触犯制度。天下广大，官职名号繁多，人才众多，有的蒙受朝廷恩宠，出任地方长官，却让下属不能正常称呼官衔，子孙不能提及这个职位。对上尊崇君父，对下方便臣子，这套制度却行不通。如果改掉自己名字回避官职，又违背《春秋》不剥夺人亲情的大义。我认为本人名字和官职相同，应当比照触犯父祖名讳的例子，这样制度完备，道义也更加周全。”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
转任太子洗马。在东宫任职多年，很受太子礼遇。太子很少朝见皇帝，又奢侈浪费，笃信很多禁忌。江统上书劝谏，说：
我听说古代的臣子，上朝竭尽忠心，退朝弥补君主过失，进献可行的建议，废止错误的举措，弥补疏漏。所以君主行事没有过失，言语没有差错，美名流传后世。我才识浅薄，不能有所补益，竭尽愚诚，陈述五件事，希望陛下反复阅览，稍加采纳。
第一，六德之中，孝排在首位。虞舜的德行，以孝顺著称。太子的职责，就是早晚侍奉君父饮食，随时随地奉养。周文王做世子的时候，侍奉双亲极为恭谨，所以拥有三代的美名，成为百王的楷模。近来圣上身体多次患病，太子多次缺席朝见侍奉，远近之人不了解内情，心生疑惑。希望殿下就算身体稍有不适，还能够乘车，就应当勉力前往。《周易》说：“君子终日自强不息。”说的就是自我勉励不懈怠。
第二，古代君主就算天资聪慧，也需要辅弼大臣开导辅佐。所以虞舜依靠五位贤臣兴盛，周文王依靠四位好友成就大业。周成王做太子的时候，周公、召公担任保傅，史佚教导典籍，所以早早通晓治国道理，登上大位，刑罚搁置不用，美名远扬。殿下天赋出众，见识过人，我认为也应当时常发布政令，传扬美德，向保傅、侍臣咨询，接见宾客，沟通交流，阻塞的情意得以疏通，殿下的美名就会光耀四方。这样，高远的风范，超越前人；完善的法度，永远作为后世榜样。
第三，历代圣王都把节俭当作美德。尧住茅草屋顶的房屋，大禹住简陋宫室、穿粗劣衣服，汉文帝身穿粗厚丝织品，脚穿皮制鞋子，以身作则，天下太平，在世是圣明君主，死后享受祭祀。诸侯厉行节俭，鲁僖公节俭，被《雅颂》记载；蚡冒驾柴车、穿破衣，壮大楚国。大夫节俭，文子做鲁国国相，妾室不穿丝帛；晏婴做齐国国相，破旧鹿裘也不修补，都能够匡扶君主，振兴家国。普通人节俭，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传扬仁名；原宪家徒四壁，彰显高洁德行。这些都是圣君贤臣士人所践行的，所以美名如同日月，永世流传，这就是节俭带来的福分。到末世，因为奢侈败亡的帝王，修建瑶台琼室，使用玉杯象牙筷子，饮食追求熊掌豹胎，酒池肉林。诸侯奢侈，雕绘屋柱，大肆宰杀牲畜设宴。大夫佩戴美玉冠饰，普通人鸣钟列鼎吃饭，没有不亡国破家，留下恶名，作为后世警戒。听说后园用金银雕刻装饰，打磨犀角象牙，画室的精巧工艺，日日精益求精。天下广阔物产丰富，对比古代，算不上过度奢华。但是上位的人喜好什么，下面的人就会效仿，身居高位一定要谨慎自己的喜好。从前汉光武帝，有人献上千里马、宝剑，马用来拉鼓车，宝剑赏赐给骑士。世祖武皇帝，有人献上雉头裘，就下令在大街焚烧。超凡的君主，不看重奇珍异物，才能端正天下风俗。我认为画室的工程应当削减，后园各类营造劳作全部停止。清净简约，修养德行，美好的德行就会传遍天下。
第四，天下物资供给君主，百里土地供给诸侯。王侯依靠封地赋税衣食，公卿大夫依靠爵位俸禄生活，没有物资匮乏的。士农工商各业互不混杂。交易互通有无，是平民的营生。《周礼》记载三种集市，早晨是百姓交易，白天是商贾贸易，傍晚是小商贩买卖。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贩卖瓜果蔬菜，赚取微薄利润，维持生存，是贫苦百姓的生计。樊迟向孔子请求学习种菜，孔子不回答；鲁国大夫臧文仲让妾织蒲席，被讥讽不仁；公仪休做鲁国国相，拔掉园中葵菜，说拿俸禄的人不和百姓争夺利益。秦汉之后风俗浅薄，公侯权贵，都经营园圃田地，赚取市井利润，互相效仿，不觉得羞耻，对照古道，实在令人惭愧。如今西园售卖葵菜、蓝子、鸡、米面之类，损害朝廷体面，败坏名声。
第五，看到宫中禁令，不许修缮墙壁，更换屋瓦。我认为这违背旧的典章制度，为了细小的禁忌舍弃宏大的道义，应当废除这条禁令，才合乎事理。
朝廷很认可这份奏疏。
等到太子被废，迁徙许昌。贾后暗示主管官员，不许东宫臣僚送行。江统和东宫同僚违犯禁令到伊水，在路边跪拜辞别，痛哭流泪。都官从事把江统等人全部逮捕，交给河南、洛阳监狱。关押在河南郡的犯人，河南尹乐广全部释放；关押在洛阳狱的还没有开释。都官从事孙琰劝说贾谧：“废黜流放太子，是因为他有过失。东宫旧臣冒着死罪路边哭拜，不顾刑罚，反而彰显太子德行，不如释放他们。”贾谧转告洛阳令曹摅，众人全部得以赦免。太子去世改葬，江统撰写诔文寄托哀思，被世人看重。
后来担任博士、尚书郎，参与大司马齐王司马冏的军事。司马冏骄纵荒淫将要败亡，江统恳切劝谏，文字没有全部留存。升任廷尉正，每遇到州郡疑难案件，量刑都从轻处理。成都王司马颖请他担任记室，多有规劝劝谏。为陆云兄弟申辩，言辞恳切。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服丧结束，担任司徒左长史。东海王司马越担任兖州牧，任用江统做别驾，把州中事务托付给他，写信给江统说：“从前王子师做豫州刺史，还没到任，就征召荀慈明；到任之后，征召孔文举。兖州境内，有没有这样的人才？”江统举荐高平郗鉴为贤良，陈留阮修为直言，济北程收为方正，当时人认为他善于识人。不久升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兼任国子博士。永嘉四年，避难逃到成皋，病逝。他所作的赋、颂、表、奏，都流传后世。有两个儿子：江虨、江惇。
江虨，字思玄，本州举荐为秀才，平南将军温峤任用他做参军。又做州别驾，被司空郗鉴征辟为掾属，授长山县令。郗鉴又请他做司马，转任黄门郎。车骑将军庾冰镇守江州，请他做长史。庾冰去世，庾翼任用他为谘议参军，不久补任长史。庾翼去世，大将干瓚作乱，江虨讨伐平定叛乱。授尚书吏部郎，接着升任御史中丞、侍中、吏部尚书。永和年间，接替桓景做护军将军。外调会稽内史，加封右军将军。接替王彪之做尚书仆射。哀帝即位，讨论周贵人应当使用什么名号，江虨的议论记载在《礼志》。皇帝打算在大殿举行鸿祀，又要亲自耕种籍田，江虨都认为礼仪荒废很久，仪式已经散失，东晋以来没有施行，建议停止。担任仆射多年，简文帝做丞相的时候，常常向他咨询政务，江虨多有补益。转护军将军，兼任国子祭酒，在任上去世。儿子江敳，历任琅邪内史、骠骑谘议。江敳的儿子江恒，元熙年间担任西中郎长史。江恒的弟弟江夷，官至尚书。
江惇，字思悛，孝顺友善，品性淳厚，气节超凡脱俗。喜好读书，儒家、玄学都有研习。常常认为君子行事，应当依照礼法，无论出仕还是隐居，都不能背离礼教。至于放纵不羁，把肆意任性当作高贵，不仅违背礼法，也被道家所摒弃。于是写《通道崇检论》，世人都称赞。苏峻作乱，他到东阳山避难。太尉郗鉴发布文书征召他做兖州治中，又征辟为太尉掾；康帝做司徒，也征召他；征西将军庾亮请他做儒林参军；朝廷征召为博士、著作郎，全都不去赴任。乡里敬重他的道义，有事必定咨询他之后才施行。东阳太守阮裕、长山令王濛，都是当时名士，都和江惇交游，十分敬重他。隐居守志二十多年，永和九年去世，时年四十九岁。朋友们为他刻石立颂，记述他的美好德行。
孙楚，字子荆，太原中都人。祖父孙资，是曹魏骠骑将军。父亲孙宏，南阳太守。孙楚文才出众，豪迈超群，待人多有傲慢，在乡里没有好名声。四十多岁，才出任镇东军事参谋。文帝派遣符劭、孙郁出使吴国，将军石苞命令孙楚写信给孙皓，信中写道：
把握时机行动，是《周易》看重的；小国不侍奉大国，是《春秋》所谴责的。这是吉凶的开端，荣辱的由来。所以许国、郑国捧着玉璧保全国家，曹国、谭国因为无礼招致灭亡。史书已经记载成败，古今写明愚智，不再广泛引用譬喻，堆砌虚浮辞藻。不追求夸大夸耀，丧失忠告的本意。大略论述形势，希望你能够醒悟。
从前汉朝国运衰败，桓帝、灵帝德行败坏，灾祸四起，豺狼肆虐，百姓陷入苦难。天下纲纪崩坏，四海萧条，汉室已经失去天下。太祖承受天命，神武顺应时运，讨伐暴乱，平定中原；得到天命符瑞，奠定魏朝基业，占据中原大地，传下世代美名。可以看到天下一统，帝王功业盛大。从前公孙氏依仗父兄基业，盘踞辽东，依靠边远险要，操练兵马，不向朝廷进贡，对内藐视天子诏令，对外勾结吴国，渡海通商，把南方织物卖到北方，把貂马送到吴地；自以为十万兵马，能够向西挫败燕齐，向东震慑海外，踏平沙漠，南面称王。宣王出兵讨伐，大军长驱直入，军队开到辽阳，城池守不住；战鼓一响，元凶就被斩首。于是边疆安定，设立郡县，百姓安居乐业，外族归服。从此以后天下太平，东夷献上乐器，肃慎进贡楛木箭，历代不肯臣服的部族，都顺应教化而来，盛况想必你听说过。
吴国先祖，起家荆楚，遭遇乱世，割据江南。刘备惊慌，逃奔巴蜀。凭借高山江河险阻，割据四方，苟延残喘已经四十多年。两国互相勾结，对抗中原。自以为三分天下，可以和泰山一样长久。相国晋王辅佐皇室，文武威严，谋略过人。当今圣明的君主，把天下托付给他，运筹妙策，各路将士同心协力，进军深入险阻，击溃敌军。小战江由，成都就溃败；陈兵剑阁，姜维就束手投降。开拓六千里土地，收服三十郡。战事没有多久，梁、益州平定，割据的君主投降，珍宝堆满府库。韩国灭亡魏国迁徙，虢国覆灭虞国跟着灭亡，都是前代的教训。南中吕兴，看清天命，归附朝廷，愿意做臣子。吴国外部失去盟友，内部国力损耗，还守着危亡的国家苟延残喘，就像魏武侯指着山河自以为强大，却不知道国家兴亡，不在于地理。
如今朝廷人才济济，猛将云集，国富兵强，军队精锐，准备南下征伐。近来修整兵器，建造战船，训练水战，上万楼船，绵延千里。自从造船技术出现，从来没有这样盛大的水军。百万勇士，蓄势待发，一战就可以平定江南。然而主上宰相心怀仁爱，没有立刻大举进攻，崇尚治国爱民，就像周文王主动退让，所以先示以信义，讲明存亡祸福，派遣使者传达心意。如果你能够认清安危，谋求福分，改弦易辙，接受封赏，效仿南越，派遣王子入朝侍奉，北面称臣，听从诏令，就可以世代割据江南，永远做魏国藩属，功业显赫。如果依旧傲慢，不服从王命，各路兵马就会云集进攻。雍、梁军队顺江东下，青、徐士兵沿江西进，荆扬兖豫各路大军，奔赴秣陵。天子御驾亲征，大军进发，旌旗漫天，士兵蜂拥而来，烟尘四起，震天动地，渴望封赏的将士争先冲锋。一瞬间，身首分离，宗庙覆灭，被万世引以为戒。我遥望南方，实在为之寒心。治疗重病，要服用苦口的良药；解开疑惑，要听取逆耳的忠言。如果你犹豫不决执迷不悟，就算名医也无能为力。希望好好谋划，做出抉择。
符劭等人到达吴国，不敢把这封信递交孙皓。
孙楚后来升任佐著作郎，又参与石苞骠骑将军府军事。孙楚依仗才气，很轻视石苞。刚到府中，只行长揖礼说：“天子命我参与你的军事。”二人就此结下嫌隙。石苞上奏弹劾孙楚和吴人孙世山一起诽谤朝政，孙楚也上书自我申辩，纠纷持续多年，案子还没有判决，又和同乡郭奕发生争执。晋武帝没有公开治他的罪，但是因为出身低微遭到斥责，多年不得任用。当初参军可以不对府主行重礼，孙楚轻视石苞之后，朝廷才定下参军必须敬重府主的制度，这个规矩从孙楚这件事开始。
征西将军扶风王司马骏和孙楚有旧交情，起用他做参军。转任梁县县令，升任卫将军司马。当时武库的井中出现龙，群臣打算上表祝贺。孙楚上书说：“听说武库井中出现两条龙，有的大臣当作祥瑞庆贺，有的认为不是祥瑞不必庆贺，可以说是两边都有偏差。龙有的潜伏深渊，有的腾飞云天。如今困在浅井，和蛙虾为伍，难道不是暗示官府当中有埋没的贤才，底层士卒藏有能人？龙显现异象，是给君主启示。希望陛下宽恕小的过错，提拔贤才，寻访傅岩、渭滨那样的人才，兴办学校，起用被埋没的士人。命令公卿举荐品行高尚、可以匡正风俗的君子，选拔才干出众、敢于直言的人才，不要看重家世，优先提拔出身寒微的人。攻城略地，是五霸、韩信白起的功业；制礼作乐，宣扬教化，才是士人施展才能的时候。希望陛下采纳我这狂人的言论。”
惠帝初年，担任冯翊太守。元康三年去世。
当初孙楚和同乡王济交好，王济做本州大中正，品评乡里人物，轮到孙楚，王济说：“这个人不是你能评价的，我自己来写评语。”于是品评：“天资英迈渊博，才干出众超群。”孙楚年轻想要隐居，对王济说：“我打算枕石漱流。”说错成“漱石枕流”。王济说：“流水不能枕，石头不能漱口。”孙楚说：“枕流水，是洗我的耳朵；漱石头，磨砺我的牙齿。”孙楚很少推崇别人，唯独敬重王济。孙楚为妻子服丧期满，作诗拿给王济看。王济说：“分不清是文辞生出悲情，还是悲情生出文辞，读来凄恻，加重夫妻之间的情义。”
孙楚有三个儿子：孙众、孙洵、孙纂。孙众、孙洵还没有做官就早早去世，只有孙纂的儿子孙统、孙绰都有名望。
孙统，字承公。年少的时候和孙绰以及堂弟孙盛渡过长江。性情放纵不受拘束，擅长写文章，当时人认为有孙楚的风范。征北将军褚裒听说他的名声，请他做参军，他推辞不去，定居会稽。喜爱山水，请求做鄞县县令，又转任吴宁县令。做官不操心繁杂公务，纵情游览，名山胜景，全都游历遍。后来做余姚县令，在任上去世。
儿子孙腾承袭爵位，以博学闻名，官至廷尉。孙腾的弟弟孙登，年少擅长名理之学，注解《老子》流传世间，官至尚书郎，早逝。
孙绰，字兴公。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年少和高阳许询都有隐居的志向，居住在会稽，纵情山水十多年，写下《遂初赋》抒发心志。曾经鄙视山涛，对别人说：“我不能理解山涛，做官不像做官，隐士不像隐士。如果把李元礼的家门比作龙门，那他就是碰坏额头、暴露鳞甲的鱼。”居所斋前种了一棵松树，常常亲自看护。邻居对他说：“松树不是不娇美，只怕永远长不成栋梁。”孙绰回答：“枫树柳树就算长到合抱粗，又能拿来做什么！”孙绰和许询都是一代名士。有人推崇许询高远，就贬低孙绰；有人欣赏孙绰文采，就不看重许询。僧人支遁问孙绰：“你和许询比怎么样？”孙绰回答：“高远的情志，我早就佩服他；但是吟咏诗文，许询要向我学习。”孙绰非常看重张衡、左思的赋，常常说：“《三都赋》《二京赋》，是五经的辅助鼓吹。”曾经写《天台山赋》，文辞精妙。刚写完拿给友人范荣期，说：“你试着把它扔到地上，会发出金石撞击的声响。”范荣期说：“恐怕这金石之声不合音律。”但是读到佳句，就会说：“确实是我们这类人写得出的文字。”授著作佐郎，承袭长乐侯爵位。
孙绰性情坦率风趣，喜欢戏谑调笑。曾经和习凿齿一同出行，孙绰走在前面，回头对习凿齿说：“筛沙子，瓦石落在后面。”习凿齿回敬：“簸扬谷物，糠秕飘在前面。”
征西将军庾亮请他做参军，补章安县令，征召为太学博士，升任尚书郎。扬州刺史殷浩任用他做建威长史。会稽内史王羲之征召他做右军长史。转永嘉太守，升任散骑常侍，兼任著作郎。
当时大司马桓温打算平定中原，河南大致平定，准备把都城迁回洛阳。朝廷畏惧桓温，不敢提出异议。北方残破，人心惶恐，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可行，却没有人敢率先劝谏。孙绰于是上书说：
看到征西大将军桓温上表：“我打算亲自率领三军，扫除敌寇，收复黄河、渭水，光复旧都，之后旌旗南返，朝廷渡过长江，把都城迁回中原，端正朝廷法度。”这是超凡的宏图，千年难得的大事。但是我内心有所不安。帝王兴起，无不依靠地利人和成就功业，贵在依靠道义平定暴乱，安抚百姓。怀帝、愍帝败亡，长安沦陷，外族侵扰中原，天下纲纪崩坏，国土崩塌，确实是道义沦丧导致。中原广大，战乱之后，千百城池没有完好的城墙，为什么？因为土地难以坚守，百姓流离逃亡。天命没有改变，中宗皇帝中兴，不只是顺应天人，实在依靠万里长江作为屏障。《周易》说：“王公设置险阻守护国家。”险阻的意义多么重大！这已经被事实证明。高谈理想，可以抛开险阻；衡量现实，只能够保全弱小以求生存。自从战乱以来六十多年，百姓死伤，百不存一。河洛大地一片荒芜，中原萧条，水井填埋，树木砍伐，田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百姓流亡江南已经几代，活着的人在江南长大，死去的人坟墓遍布江南。就算心怀思念北方的本心，眼前的悲苦更加真切。如果迁都北归，祖宗陵寝就会远隔他乡。就算想要求得安稳，也很难保全，思念故土的愁绪会萦绕君主心中。
桓温这次行动，确实想要纵观全局，为国家长远谋划。如果不是挂念先帝陵寝，也不会下定决心，承担天下最难的事情。他发愤忘食，忠心恳切，但凡有心之人，谁不感动。但是百姓震动恐惧，难道不是因为回归故土的希望遥远，赴死的忧患迫在眉睫吗！百姓扎根江南几十年，一旦强行迁徙，赶往荒芜残破的北方，长途跋涉，翻越江河，离开祖坟，抛弃家业。富裕人家没有三年存粮，贫苦人连一顿饭都没有。田宅无法变卖，车船无处筹措。舍弃安乐之地，去往战乱之乡，离开安稳环境，走向危局，很多人会死在路上，淹死江中，能到达北方的寥寥无几。国家以百姓为本，讨伐贼寇本是保护百姓；百姓大量死亡就算消灭贼寇，又有什么意义？这是仁者应当哀怜，国家必须深思的。从古至今帝王都城没有固定地点，国运兴盛就居于中原图谋天下；形势困窘就休养生息等待时机。等到德行足够，家家有三年积蓄，才可以谋求太平。现在天时人事都还没有达到，想要一举统一天下，恐怕很难实现。
我的愚计，可以派遣一位有威望实力的将领，先镇守洛阳，在陵墓周围修筑两座堡垒守护先帝陵寝，平定梁、许，肃清河南。漕运道路打通之后，大力开垦土地，囤积粮食，慢慢准备迁徙百姓的物资。这样贼寇看到败亡征兆，自然远逃。如果冥顽不灵，南北各路军队迅速奔赴作战。陵寝稳固，中原初步安定。陛下安居朝堂，修明德政，效仿汉文帝简朴，省去小恩小惠，缩减游乐耗费，审慎任用官吏，操练军队，把休养士卒、消灭敌寇当作首要任务。坚持十年不要荒废，贫苦百姓富足，怯懦的人变得勇武，百姓感念皇恩，愿意舍生报国，治理天下就如同手掌运转物件。为什么舍弃稳妥的方略，拿整个天下孤注一掷！陛下正当壮年，桓温正当壮年可以施展谋略，君臣共同修养德业，保有吉祥的局面，难道不好吗！
如今桓温提出宏大主张，朝廷众人纷纷附和。我身份低微，献上浅陋见解。如今开口劝谏十分困难，但是我心怀忧虑，冒死上奏。希望陛下留意，桓温稍加思索，就算委屈一个人的想法，也满足亿万百姓的心愿。如果因为冒犯获罪，要公开处死，只要赤诚心意能够上达，就算退而受刑，身死地下也不朽。
桓温看到孙绰的奏疏很不高兴，说：“转告兴公，为什么不去读你的《遂初赋》，何必管国家大事！”不久孙绰转任廷尉卿，兼任著作郎。孙绰年少就以文才著称，当时文人当中，孙绰位居第一。桓温、王导、郗鉴、庾亮这些名臣去世，都一定要孙绰撰写碑文，之后刻石。五十八岁去世。
儿子孙嗣，有孙绰的风范，文章水平接近父亲，官至中军参军，早逝。
史臣评论说：江统品行操守，很值得称道。陈留人才众多，江统是其中佼佼者。《徙戎论》，实在是治国长远谋略。但是西晋国运走向衰败，局势一步步崩坏，就算他的建议被采纳，恐怕只会招来怨恨祸患，也挽救不了即将倾覆的王朝。等到愍怀太子被废迁徙，江统冒着禁令前去拜别，生命轻如鸿毛，道义重于熊掌。江虨身居高位，尽心进献谏言。江惇看淡名利，修养内在德行。虽然出仕隐居道路不同，兄弟二人都十分难得。孙楚才华光彩出众，卓尔不群，得到王济赏识，名副其实。读他写给孙皓的书信，确实是前代的佳作。但是依仗才气傲慢，轻视石苞，和郭奕结怨，丢掉谦逊，肆意发泄傲气，壮年被埋没，实在是自己招来的。孙统、孙绰兄弟文采焕发，在东晋扬名，无愧于先祖。孙统终老小县，纵情山水，实现自己的志向。孙绰直言上书，不畏惧桓温，有为公尽忠的气节，哪里只是擅长文辞而已！
赞语说：江应元恪守道义，孙子荆超脱世俗。江统少有过失，孙楚招来排斥羞辱。江虨、孙统兄弟，在江东声名远扬。文辞彬彬华美，孙绰才冠群英。
列传第二十七
罗宪（侄子罗尚）、滕修、马隆、胡奋、陶璜、吾彦、张光、赵诱
罗宪，字令则，襄阳人。父亲罗蒙，是蜀汉广汉太守。罗宪十三岁，就能写文章，很早就有名声。拜谯周为师，谯周门下弟子把他比作子贡。为人正直庄重，对待士人不知疲倦，轻视财物喜好施舍，不置办家产。在蜀汉做官，担任太子舍人、宣信校尉。两次出使吴国，吴国人也称赞他。当时黄皓把持朝政，很多人依附他，唯独罗宪坚守本心。黄皓怨恨他，把他降职为巴东太守。当时大将军阎宇都督巴东，任命罗宪领兵，做阎宇的副手。魏国讨伐蜀汉，征召阎宇向西回援，罗宪驻守永安城。等到成都沦陷，城中大乱，沿江的官吏全都弃城逃跑，罗宪斩杀作乱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得知刘禅投降，就率领部下到都亭哭吊三天。吴国听说蜀汉灭亡，派遣将军盛宪西进，名义上救援，实际想要偷袭永安。罗宪说：“本国倾覆，吴国本是唇齿相依，不体恤我们的危难，反而谋求利益，我怎么可以做吴国的俘虏！”于是归降魏国。修缮铠甲，聚集兵力，用节义激励将士，士兵全都拼死效力。钟会、邓艾死后，各地城池没有主事之人，吴国又派步协西征，罗宪大败吴军。孙休大怒，又派遣陆抗援助步协。罗宪坚守城池一年多，救兵不到，城中大半人染上瘟疫。有人劝他向南逃牂柯，向北投奔上庸，可以保全性命。罗宪说：“我是一城之主，被百姓仰仗，既然不能保全城池，危急就抛弃百姓，君子不会做这种事。我就死在这里。”恰逢荆州刺史胡烈等人前来救援，陆抗退兵。朝廷加封罗宪陵江将军、监巴东军事、使持节，兼任武陵太守。泰始初年入朝，皇帝下诏：“罗宪忠勇果敢，有才干谋略，可以赏赐鼓吹仪仗。”又赏赐山玄玉佩剑。泰始六年去世，追赠使持节、安南将军、武陵太守，追封西鄂侯，谥号烈。
当初罗宪在华林园陪侍宴会，皇帝询问蜀汉大臣子弟，又问前代应当提拔任用的人才，罗宪举荐常忌、杜轸等人，都是蜀汉的优秀人才，晋武帝全部征召任用。
儿子罗袭，历任给事中、陵江将军，统领父亲旧部，官至广汉太守。侄子罗尚。
罗尚，字敬之，又名罗仲。父亲罗式，牂柯太守。罗尚年少丧父，依靠叔父罗宪。擅长写文章。荆州刺史王戎任用罗尚和刘乔做参军，十分信任他们。太康末年，担任梁州刺史。赵廞在蜀地叛乱，罗尚上表说：“赵廞没有雄才大略，必定不能成事，坐等他败亡就可以。”朝廷授予罗尚符节，任命平西将军、益州刺史、西戎校尉。罗尚生性贪婪，缺少决断。蜀地百姓歌谣说：“罗尚所喜爱的，不是奸邪就是谄媚；罗尚所憎恶的，不是忠臣就是正直之人。财富堪比鲁卫大族，家里热闹如同集市；贪婪如同豺狼，没有限度。”又说：“蜀地贼寇尚且可以忍受，罗尚残害我们。平西将军，反而成为祸患。”当时李特也在蜀地起兵，攻打蜀地，杀死赵廞。又进攻成都的罗尚，罗尚退守江阳。罗尚向地方州郡求援，荆州刺史宗岱率领建平太守孙阜救援，驻扎江州。宗岱、孙阜兵力强盛，被贼寇逼迫的百姓都燃起斗志。罗尚派遣兵曹从事任锐假装投降，暗中向外传递消息，约定日期一同进攻，大败李特，把李特首级送到洛阳。李特的儿子李雄自立称王，定都郫城。罗尚派遣将军隗伯进攻，没能取胜。没过多久罗尚去世，李雄于是占据蜀地。
滕修，字显先，南阳西鄂人。在吴国做将帅，封西鄂侯。孙皓时期，接替熊睦做广州刺史，很有威信恩惠。征召入朝做执金吾。广州部曲督郭马等人作乱，孙皓因为滕修在南方素来有威望，被岭南百姓信服，任命他为使持节、都督广州军事、镇南将军、广州牧讨伐叛贼。还没有平定，晋朝大军讨伐吴国，滕修率领兵马奔赴吴都救援。走到巴丘，孙皓已经投降。滕修穿上白衣痛哭返回，和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自送上印绶归降。晋武帝下诏，任命滕修为安南将军，广州牧、持节、都督职务不变，封武当侯，赏赐鼓吹仪仗，把南方事务托付给他。滕修在南方多年，外族都归附他。
太康九年去世，请求安葬京师。皇帝赞许他的心意，赏赐一顷墓地，谥号声。滕修的儿子滕并上书说：“亡父滕修身在吴国，被吴国驱使；有幸遇到天下统一，蒙受教化，从俘虏身份执掌军事；没有来得及朝见陛下，就被托付南方藩镇重任，是因为功劳被朝廷知晓。年老病重，多次请求辞官，没有得到哀怜，忽然离世。我遵从遗愿，护送灵柩回京城，遥望皇宫，悲痛心碎。听说博士定谥号为声，只宣扬名声，不能匹配他的功绩，冒昧上书申诉。”皇帝于是改谥号为忠。
滕并的儿子滕含，当初做庾冰的轻车长史，讨伐苏峻有功，封夏阳县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授平南将军、广州刺史。在任多年，威信恩惠卓著，去世谥号戴。滕含弟弟的儿子滕遁，官至交州刺史。
滕修的曾孙滕恬之，龙骧将军、魏郡太守，戍守黎阳，被翟辽俘获，战死。
马隆，字孝兴，东平平陆人。年少智勇双全，看重名节。曹魏兖州刺史令狐愚犯罪被处死，全州没有人敢收殓安葬。马隆以武吏身份谎称是令狐愚的门客，拿出私人钱财安葬，服丧三年，栽种松柏，完成礼仪才回来，全州都传为美谈。被任命为武猛从事。泰始年间，将要讨伐吴国，皇帝下诏：“吴地还没有平定，需要勇武人才建立武功。旧有的举荐制度，不足以搜罗特殊人才。通告各州郡，有勇武出众才干过人的，全部上报名字，选拔优秀的提拔任用，不论出身。”兖州举荐马隆可以担任良将。渐渐升迁做到司马督。
当初凉州刺史杨欣和羌戎关系破裂，马隆预言他必定败亡。没过多久杨欣被外族杀害，河西道路断绝。皇帝常常忧虑西边的战事，上朝叹息说：“谁能够为我讨伐贼寇打通凉州？”大臣没有人应答。马隆上前说：“陛下如果任用我，我可以平定叛乱。”皇帝说：“你真能破贼，为什么不任用，只是你的方略是什么？”马隆说：“陛下任用我，就要听凭我自行安排。”皇帝问：“怎么做？”马隆说：“我请求招募三千勇士，不问出身，率领他们向西进军，仰仗陛下威德，贼寇不难消灭。”皇帝答应，任命马隆为武威太守。公卿都说：“朝廷军队众多，州郡兵马充足，调用现有军队就够，不应该额外悬赏招募，破坏旧制度。马隆小将狂妄，不能听从。”皇帝没有采纳。马隆招募士兵，标准是能拉开三十六钧的弩、四钧的弓，设置靶场测试。从早晨到中午，选到三千五百人。马隆说：“足够了。”又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武库令和马隆争执，御史中丞弹劾马隆。马隆说：“我将要奔赴战场报效朝廷，武库令却拿曹魏时期腐朽破损的兵器给我，不能使用，这不是陛下命我灭贼的本意。”皇帝准许，又拨给他三年的军用物资。马隆向西渡过温水。贼寇树机能数万部众，有的占据险要阻挡前路，有的设伏截断后路。马隆依照八阵图制作偏箱车，地势开阔就用鹿角结成车营，道路狭窄就把木屋装在车上，一边作战一边前进。弓箭射出，敌人应声倒下。奇谋不断，出其不意。道路两旁堆放磁石，贼人身穿铁甲，行动受阻；马隆士兵全部披犀甲，不受磁石影响，贼寇以为有神明相助。转战千里，杀伤敌人数千。马隆西征之后，音讯断绝，朝廷十分担忧，有人认为已经全军覆没。后来马隆的使者连夜赶到，皇帝拍手大笑。第二天上朝，对大臣说：“如果听从各位的意见，秦、凉州就会沦陷。”于是下诏：“马隆率领少量偏师，奋不顾身，冒险破敌能够成功。”朝廷授予他假节、宣威将军的官号，配给他红色幢旗、曲柄伞盖、军乐鼓吹。马隆抵达武威，胡人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等人率领一万多部落前来归降，前后被诛杀以及归附的胡人数以万计。马隆又率领归附的戎人没骨能等部，和树机能展开大战，斩杀了树机能，凉州就此平定。朝廷商议要给马隆部下将士颁赐功勋奖赏，主管部门上奏说马隆手下将士此前已经得到显赫爵位，不应当再授予封赏。卫将军杨珧反驳说：“之前特意招募将士，很少授予爵位，原本就是用来引诱激励他们奋勇作战。如今马隆全军出征独自取得大胜，西部疆土得以安定，不能拿之前已经授过官爵，就抹杀这次立下的大功，应当全部准许封赏，以此彰显朝廷信守承诺。”朝廷便采纳杨珧的意见，将士们分别被赐给爵位、提升官阶，各有等差。
太康初年，朝廷认为西平郡残破荒废，应当抓紧恢复建设，任命马隆为平虏护军、西平太守，统领自己带来的精锐士兵，另外配给一支牙门部队，驻守西平。当时南方胡人成奚屡次侵犯边境制造祸患，马隆到任之后，率军讨伐他。胡人占据险要地势据守抵抗，马隆命令士兵全部背上农具，装作要耕田劳作的样子。胡人以为马隆没有征讨的意图，守备渐渐松懈。马隆趁着胡人没有防备，出兵进攻，大败敌军。直到马隆任期结束，胡人再也不敢前来劫掠。太熙初年，马隆受封奉高县侯，加授东羌校尉。历经十多年，他的声威信义震慑陇右地区。当时略阳太守、冯翊人严舒和杨骏是姻亲，暗中谋划取代马隆，诋毁马隆年老昏聩，不适合再掌管军务，于是朝廷征召马隆回京，让严舒接替镇守此地。氐族、羌族人因此聚集起事，百姓惶恐不安。朝廷担心关陇地区再次发生动乱，就罢免严舒，让马隆官复原职，马隆最终在任上去世。
马隆的儿子马咸继承爵位，同样骁勇善战。成都王司马颖攻打长沙王司马乂的时候，任命马咸为鹰扬将军，率兵驻扎在河桥河中小洲，被司马乂的部将王瑚击败，战死在战场上。
胡奋，字玄威，安定临泾人，是曹魏车骑将军、阴密侯胡遵的儿子。胡奋性格开朗，富有谋略，年少就喜好军事。宣帝司马懿讨伐辽东的时候，胡奋以平民身份侍奉在司马懿身边，很受礼遇。回朝之后担任校尉，逐步升迁到徐州刺史，封夏阳子。匈奴中部统帅刘猛发动叛乱，朝廷派骁骑将军路蕃讨伐，任命胡奋做监军，持假节，驻军硜北，作为路蕃的后援。攻打刘猛，击破叛军，刘猛麾下将领李恪杀掉刘猛前来归降。凭借战功，胡奋多次升迁，官至征南将军、假节、都督荆州诸军事，之后调任护军，加授散骑常侍。胡奋出身将门，到晚年才专心读书，熟习公文处理，任职之处都留下政绩，戍守边疆的时候，格外有威望，对百姓多有恩惠。
泰始末年，晋武帝荒废政务，沉溺美色，大规模挑选公卿大臣家的女子充实后宫，胡奋的女儿被选入宫中做贵人。胡奋只有一个儿子，担任南阳王友，早早去世。当听说女儿成为贵人，胡奋哭着说：“我这老奴没死，就剩下两个孩子，儿子埋入九泉地下，女儿升到九天之上。”胡奋既是前朝老臣，又靠着女儿在后宫的身份，十分受武帝宠信厚待。升任左仆射，加授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当时杨骏仗着女儿是皇后，骄横自大。胡奋对杨骏说：“你靠着女儿愈发骄横吗？纵观前代，和皇室联姻的家族，没有不遭灭门灾祸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看你的所作所为，正是在加速灾祸到来。”杨骏反问：“你的女儿不也身在皇宫吗？”胡奋答道：“我的女儿不过给你女儿做婢女罢了，又能带来什么好处祸患！”当时在场的人都替胡奋捏一把汗，杨骏虽然怀恨在心，却无法加害他。后来胡奋在任上去世，朝廷追赠车骑将军，谥号壮。胡奋兄弟一共六人，兄长胡广，弟弟胡烈，都有名望。
胡广，字宣祖，官做到散骑常侍、少府。胡广的儿子胡喜，字林甫，也以处事通达济世安民著称，历任凉州刺史、建武将军、假节、护羌校尉。
胡烈，字武玄，领兵征伐蜀汉。钟会发动叛乱的时候，胡烈和众将领都被囚禁起来。胡烈的儿子胡世元，当时十八岁，冲在士兵前面，攻杀钟会，名声远近闻名。胡烈担任秦州刺史，遇上凉州叛乱，胡烈驻军万斛堆，被叛军包围，没有援兵，遇害身亡。
陶璜，字世英，丹阳秣陵人。父亲陶基，是东吴交州刺史。陶璜在东吴历任显要官职。孙皓在位时期，交阯太守孙谞贪婪残暴，成为百姓的祸害。恰逢察战邓荀来到交阯，擅自征调三千只孔雀，要求送往秣陵。百姓苦于长途劳役，都想要作乱。郡府小吏吕兴杀掉孙谞和邓荀，献出交阯郡归降晋朝。晋武帝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交阯太守。没过多久吕兴被自己的功曹李统杀害，武帝又任命建宁人爨谷为交阯太守，爨谷又去世，再派巴西人马融接替他。马融染病身亡，南中监军霍弋又派遣犍为人杨稷接替马融，会同将军毛炅、九真太守董元，牙门孟干、孟通、李松、王业、爨能等人，从蜀地出兵进入交阯，在古城击败吴军，斩杀东吴大都督修则、交州刺史刘俊。东吴任命虞汜为监军，薛珝为威南将军、大都督，陶璜为苍梧太守，抵御杨稷，双方在分水交战。陶璜战败，退守合浦，损失两员大将。薛珝愤怒地对陶璜说：“你主动上表请求讨伐贼寇，反倒损失两员将帅，罪责该归谁？”陶璜说：“我的主张得不到施行，各路军队互不配合，所以才招致失败。”薛珝大怒，打算带领军队撤回。陶璜夜里率领几百士兵偷袭董元，缴获大量珍宝财物，用船只运回军营，薛珝这才向陶璜致歉，让陶璜统管交州军务，担任前部督。陶璜取海路，出其不意，直扑交阯，董元出兵抵抗。即将交战的时候，陶璜怀疑断墙里面埋伏敌军，把长戟部队布置在军队后方。两军刚交锋，董元假装败退，陶璜率军追击，伏兵果然冲出来，埋伏的长戟部队迎击，把董元打得大败。陶璜把之前缴获宝船上的几千匹锦缎财物送给扶严叛军首领梁奇，梁奇带领一万多人前来协助陶璜。董元手下有一员猛将名叫解系驻守城内，陶璜引诱解系的弟弟解象，让他写信劝降解系，又让解象乘坐陶璜的官车，仪仗鼓吹开路出行。董元手下将士见到这番情景，纷纷议论：“解象都得到这般待遇，解系必定有叛离的心思。”于是就把解系杀死。虞汜、陶璜就此攻克交阯。东吴于是任命陶璜为交州刺史。
陶璜富有谋略，体恤穷困之人，乐于施舍，很得人心。滕修多次征讨南方叛贼，始终无法平定。陶璜对滕修说：“江南叛军依赖我们这边的盐铁物资，断绝和他们的贸易，把铁器全都改铸成农具。这样坚持两年，一战就可以消灭他们。”滕修采纳这个计策，果然打败叛贼。
当初霍弋派遣杨稷、毛炅等人出征的时候，和他们立下誓约：“如果贼兵围城，不到一百天就投降，家属全部处死；如果满一百天救兵还不到，由我来承担罪责。”杨稷等人守城还不到一百天，粮食耗尽，请求投降。陶璜不接受投降，反而供给粮食，让他们继续坚守。手下众将都劝谏陶璜，陶璜说：“霍弋已经去世，必定无法救援杨稷等人。我们可以等到誓约的百日期满之后，再接受他们投降。这样杨稷他们投降就不算违背当初誓言，我们也收获道义。对内教化百姓，对外安抚邻国，不也是很好吗！”等到百日期限结束，杨稷粮草耗尽，救兵迟迟不到，陶璜才接受归降。修则被毛炅杀死之后，修则的儿子修允跟随陶璜南征。城池投降之后，修允请求为父报仇，陶璜没有准许。毛炅暗中谋划偷袭陶璜，事情败露，毛炅被抓捕。陶璜呵斥他：“晋朝的贼寇！”毛炅厉声回骂：“吴狗！谁是贼寇！”修允剖开毛炅的肚子，问道：“还能做贼吗？”毛炅依旧大骂：“我的志向就是杀掉你们的孙皓，你父亲不过是条死狗罢了！”陶璜把俘获的杨稷等人全部押送建业。杨稷走到合浦，发病死去。孟干、爨能、李松等人押送到建业，孙皓打算杀掉他们。有人劝孙皓，孟干等人忠于自己的君主，应当赦免，用来勉励边疆将领。孙皓听从劝告，准备把他们流放到临海郡。孟干一心想回到北方，担心向东流放离中原越来越远，就借口吴人喜爱蜀地竹制弩弓，说自己擅长制作。孙皓就把他们留下，发配手工业作坊。后来孟干逃回晋朝都城洛阳，李松、爨能被孙皓杀害。孟干向朝廷陈述讨伐东吴的计策，晋武帝重重赏赐他，任命他为日南太守。早先朝廷已经任命杨稷为交州刺史，毛炅为交阯太守，印绶还没有送到就战败身死，于是追赠杨稷交州刺史，毛炅、李松、爨能的儿子都封关内侯。
九真郡功曹李据占据本郡归附晋朝，陶璜派遣将领攻打，没能攻克。李祚的舅舅黎晃就在陶璜军中，劝李祚投降。李祚答复：“舅舅你是东吴的将领，我是晋朝的臣子，胜负全看各自实力。”过了很久，才攻下九真。孙皓任命陶璜为使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前将军、交州牧。武平、九德、新昌地势险要，当地夷獠部族强悍勇猛，历代都不肯臣服。陶璜出兵征讨，新设这三个郡，连同九真属国，一共三十多个县。朝廷征召陶璜回朝担任武昌都督，以合浦太守修允接替交州职务。交州百姓上千人上书请求留下陶璜，于是朝廷又让陶璜返回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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