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楷的长兄裴黎，次兄裴康，都有名望。裴康的儿子裴盾，年少就身居显要官职。永嘉年间，担任徐州刺史，把政务委托给长史司马奥。司马奥劝裴盾依靠刑罚树立威严，大肆征发良民当兵，不服从命令的就处死。任职三年，百姓怨恨。东海王司马越是裴盾的妹夫。司马越死后，骑督满衡就带领被征发的百姓向东返乡。不久刘元海派遣将领王桑、赵固进攻彭城，前锋骑兵抵达下邳。当地文武官吏受不了苛政，全部四散逃走。裴盾、司马奥逃奔淮阴，妻子儿女被贼人俘获。司马奥又劝说裴盾投降赵固。赵固的妻子是裴盾的女儿，很受宠爱，裴盾对着女儿哭泣求情，赵固还是杀掉裴盾。

裴盾的弟弟裴邵，字道期。元帝司马睿做安东将军，任用裴邵为长史，王导做司马，二人交情深厚。征召入朝担任太子中庶子，又改散骑常侍，使持节、都督扬州江西淮北诸军事、东中郎将，跟随司马越出兵项县，死在军中。等到王导做司空，就职之后感叹：“如果裴道期、刘王乔还在世，我不能独自登上这个位置。”王导的儿子王仲豫和裴康字相同，王导怀念旧友，就把儿子名字改为敬豫。

裴楷的弟弟裴绰，字季舒，气度宽宏旷达，官至黄门侍郎、长水校尉。裴绰的儿子裴遐，擅长谈论玄理，言辞清雅流畅，如同琴声，满座的人都赞叹佩服。曾经在周馥府上做客，和人下围棋。周馥的司马过来劝酒，裴遐没有立刻饮酒，司马喝醉发怒，把裴遐拽倒在地。裴遐慢慢起身回到座位，神色不变，继续下棋。他性情谦和就是这样。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做主簿，后来被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杀害。

当初，裴氏、王氏两大家族在魏晋时代兴盛，当时人把八裴对应八王：裴徽比照王祥，裴楷比照王衍，裴康比照王绥，裴绰比照王澄，裴瓒比照王敦，裴遐比照王导，裴頠比照王戎，裴邈比照王玄。

史臣评论：周代称人才众多，汉代说贤才辈出，人才好比星辰，彼此相配。时代不乏名流，人人都自恃才干。光耀家族造福国家，说的就是陈骞。裴秀名声压倒同僚，被称为后辈领袖；裴楷年少聪慧，被称作清雅通达，全都是晋朝名臣，确实有道理。

赞语：时代造就人才，人才恰逢盛世。高平公陈骞深沉机敏，身怀才器。钜鹿公裴秀天性出众，满腹典籍。如同女娲炼石，裴秀开创晋代地图的秘学。裴頠品行清正，却遭受外戚的牵累。

传第六 卫瓘（子卫恒，孙卫璪、卫玠）、张华（子张祎、张韪）、刘卞

卫瓘，字伯玉，河东安邑人。他的高祖父卫暠，在汉明帝时期，因为通晓儒学，从代郡被朝廷征召，走到河东安邑时去世，朝廷便把他去世的这片土地赏赐给他作为墓地，卫氏子孙于是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卫瓘的父亲卫觊，是曹魏的尚书。

卫瓘十岁就失去父亲，孝心超过常人。他品性正直沉静，善于辨析名理，以见识高明、处事清正公允著称。他承袭父亲阌乡侯的爵位。二十岁时，担任曹魏尚书郎。当时曹魏的法令严苛，他的母亲陈氏为此十分担忧。卫瓘主动请求调任，改任通事郎，又转任中书郎。那时朝中权臣把持朝政，卫瓘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对谁都不亲近、也不疏远，深受傅嘏器重，傅嘏把他比作春秋时期的宁武子。卫瓘在这个职位任职十年，以称职能干受人称赞，多次升迁，官至散骑常侍。

陈留王曹奂即位之后，卫瓘被授任侍中，手持符节前往河北地区慰劳军民。因为参与议定朝政的功劳，朝廷给他增加食邑户数。几年之后调任廷尉卿。卫瓘通晓法律刑理，每次审理案件，无论大小都依照实情裁断。

邓艾、钟会讨伐蜀国的时候，卫瓘以原本的官职持符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行动，代理镇西军司，朝廷拨给他一千士兵。蜀国平定之后，邓艾就擅自秉承皇帝旨意，封授官员。钟会内心怀有反叛的图谋，借着邓艾独断专行这件事，秘密和卫瓘一同上奏告发邓艾的罪状。朝廷下诏书，用囚车押送邓艾回京。钟会派卫瓘先去捉拿邓艾。钟会考虑卫瓘兵力单薄，想要借邓艾之手杀掉卫瓘，就此给邓艾罗织罪名。卫瓘清楚钟会想要加害自己，却又不能拒绝命令，于是连夜赶到成都，向邓艾所统领的各位将领发布檄文，宣称朝廷只下令逮捕邓艾，其余的人一概不予追究。如果前来归顺官军，爵位赏赐和从前一样；胆敢不来归附的，诛杀三族。等到鸡鸣时分，众将领全都前来投奔卫瓘，只有邓艾营帐之内的人还在。天亮打开营门，卫瓘乘坐使者的车辆，径直来到成都殿前。邓艾还卧床没有起身，父子二人一同被擒。邓艾手下的众将领谋划想要劫走邓艾，整顿兵器奔赴卫瓘的军营。卫瓘轻装出营迎接他们，假意草拟奏章，准备为邓艾申辩冤屈，众将领相信了他，就此作罢。

没过多久钟会赶到，他把胡烈等各位将领全都请来，趁机将他们拘捕，囚禁在益州官舍之中，随即发兵反叛。此时士兵们都思念回乡，军营内外骚动不安，人心惶恐忧虑。钟会留下卫瓘一同商议谋划，把写在木板上的文书“打算杀掉胡烈等人”拿出来给卫瓘看，卫瓘不赞同这件事，二人于是互相猜忌。卫瓘借上厕所的机会，见到胡烈从前的随从，让他向三军宣告钟会谋反。钟会逼迫卫瓘一同敲定叛乱计划，二人整夜不能入睡，各自把刀横放在膝盖之上。城外各路军队已经暗中准备攻打钟会，只因卫瓘还没有出来，不敢率先发难。钟会派卫瓘去慰劳各路军队。卫瓘心里想要脱身离开，就故意坚定钟会的想法，说道：“你是三军的主帅，应当亲自前去。”钟会说：“你是监察官员，你先去，我随后就出来。”卫瓘便走下殿堂。钟会后悔放走卫瓘，派人去叫卫瓘回来。卫瓘谎称眩晕旧病发作，摔倒在地。等到走出官署大门，几十拨使者接连追来。卫瓘来到外面的居所，喝下盐汤水，大口呕吐。卫瓘一向身体羸弱，看上去就像病重垂危。钟会派遣亲信和医者前去探视，都说卫瓘已经起不来了，钟会因此不再忌惮他。等到傍晚，城门关闭，卫瓘撰写檄文向各路军队宣告。各路军队都已经倡导举义，第二天天亮一同攻打钟会。钟会率领身边亲信抵抗作战，众将领把钟会的部众击败，只有帐下几百人跟随钟会绕着宫殿奔跑，最后全部被诛杀。卫瓘于是调遣部署各位将领，军中秩序安定肃然。

邓艾原本大营的将士又追上囚车打破枷锁救出邓艾，护送邓艾返回成都。卫瓘想到自己当初和钟会一同构陷邓艾，惧怕邓艾发动变乱，又想要独占诛杀钟会的功劳，就派遣护军田续赶赴绵竹，夜里在三造亭袭击邓艾，斩杀邓艾和他的儿子邓忠。当初邓艾进军江由的时候，因为田续畏缩不敢前进，准备将他处斩，过后又赦免了他。等到卫瓘派遣田续出兵，对田续说：“你可以报复江由受辱的旧仇了。”

祸乱平定之后，朝廷商议要封赏卫瓘。卫瓘认为平定蜀国的功劳，是各位将帅奋力得来，邓艾、钟会二人骄横跋扈，自取灭亡，自己虽然施展谋略，却没有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功绩，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封赏。朝廷授命他为使持节、都督关中诸军事、镇西将军，不久升任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东将军，增加封爵为菑阳侯，把余下的爵位封给弟弟卫实，为开阳亭侯。泰始初年，调任征东将军，晋封公爵，都督青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加授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他任职之处全都有政绩。又授命为征北大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抵达治所之后，上表请求设立平州，之后又兼任平州都督。当时幽州并州东边有务桓，西边有力微，两股势力都成为边境的祸患。卫瓘使用离间计挑拨两个部族，让他们互相产生嫌隙，于是务桓归降，力微忧愁而死。朝廷嘉奖他的功劳，赐封他一个儿子为亭侯。卫瓘请求把这个爵位封给弟弟，还没有接受册封，弟弟就去世了，由卫瓘的儿子卫密接受亭侯的爵位。卫瓘的六个儿子全都没有爵位，卫瓘把封赏全都推让给两位弟弟，远近之人都称赞他。卫瓘多次请求入朝，到京城之后，晋武帝厚待他，没过多久又让他返回镇守的地方。咸宁初年，征召入朝授为尚书令，加侍中。卫瓘为人严肃庄重，用法度驾驭下属，看待尚书如同辅佐僚属，看待尚书郎如同府中掾吏。卫瓘学问渊博，通晓文学技艺，和尚书郎敦煌人索靖都擅长草书，当时的人称为“一台二妙”。汉末张芝也擅长草书，评论的人说卫瓘得到张芝书法的筋骨，索靖得到张芝书法的血肉。太康初年，升任司空，侍中、尚书令的官职依旧保留。处理政务清廉简约，在朝野上下都拥有很好的声誉。晋武帝下诏书，让卫瓘的第四个儿子卫宣迎娶繁昌公主。卫瓘出身儒生世家，自认为门第朴素，上书坚决推辞，武帝没有准许。又兼任太子少傅，配给千人亲兵、百骑兵士以及鼓吹仪仗的府署。因为发生日食，卫瓘和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徒魏舒一同请求退位，武帝没有应允。

卫瓘认为曹魏设立九品中正制，只是权宜的制度，不是长久通行的治国办法，应当恢复古代乡举里选的选官方式。他和太尉司马亮等人上奏疏说：“从前圣明的君王尊崇贤才，举荐良善加以教化，使得朝廷崇尚德行礼让，民间没有奸邪的行为。实在是因为乡里的治理，能够互相监察，考察行事核实言论，一定能够得到贤才。人们知道名声不能凭空求取，就会回过头修养自身。所以尊崇贤才风俗就越发和睦，贬斥恶人品行就越发笃实。乡举里选，是前代圣王美好的制度。自此之后，这套制度逐渐衰败。曹魏处在政权更迭的乱世，经历战乱之后，百姓流离迁徙，没有地方考察核实人才，所以设立九品制度，暂且作为一时选拔人才的依据。制度刚创立的时候，乡里有公正的评议，不受爵位拘束，褒扬贬抑，足以劝勉激励世人，还保留着乡里评议的遗风。时间推移风气渐渐变坏，就变成依照家世资历来定品级，让天下人观望追逐，只看重官位显贵，人们抛弃德行，轻视学问事业，在细小利害上面互相争夺，损害风俗，它的弊端十分严重。如今天下统一，教化刚刚推行，臣等认为应当彻底废除这套末流制度，完全效法古代制度，依据籍贯确定户籍，公卿以下官员，全都以居住地为准，不再有客居他乡、户籍归属异地的情况。这样，同乡邻里，都成为乡里编户，郡县的长官，就管理本地百姓，彻底废除中正九品制度，举荐贤才，全部依靠乡里的舆论。那么下级敬重上级，百姓安于教化，风俗和政治一同清明，教化和法度相辅相成。人们懂得评判善恶的标准不在于交际应酬，追逐浮华的风气自然止息，人人都向内修养自己。如今废除九品，应当依照古制，让朝中大臣互相举荐人才，拓宽选拔人才的途径，也可以砥砺举荐贤才的公心，考核在位官员的明暗得失，确实是美好的制度。”晋武帝十分赞同这份奏疏，但是最终没有推行改革。

惠帝做太子的时候，朝中大臣都认为太子性情质朴愚钝，不能够亲自处理政务。卫瓘常常想要上奏请求废掉太子，却不敢贸然开口。后来武帝在陵云台设宴，卫瓘借着酒醉，跪在武帝坐床之前说：“臣有事情想要启奏。”武帝问：“你想说什么？”卫瓘欲言又止反复三次，就用手抚摸坐床说：“这个座位可惜了！”武帝领会他的用意，故意说：“你真是大醉了吗？”卫瓘从此不再说话。贾后因此怨恨卫瓘。

卫宣娶了繁昌公主，多次有沉溺酒色的过失。杨骏向来和卫瓘不和，杨骏又想要独揽大权，如果卫宣和公主离婚，卫瓘必定会退位。于是杨骏就联合黄门宦官等人诋毁卫宣，暗示皇帝剥夺卫宣的公主夫婿身份。卫瓘既惭愧又恐惧，请求告老辞官。皇帝于是下诏说：“司空卫瓘还没有到退休的年纪，却多年主动辞让，想要趁着神志还清醒，完成自己本心的愿望，这份真诚的风骨，实在打动我的内心。现在依从他的意愿，晋升为太保，以公爵身份归家。赏赐亲兵一百人，设置长史、司马、从事中郎以及掾属；大车、御骑、旌旗、鼓吹等全套仪仗，全部依照旧例。赏赐公田十顷，园囿五十亩，钱币一百万，绢五百匹；床席帐褥，主管官吏务必置办丰厚完备，来彰显我尊崇贤才的心意。”主管官员又上奏请求把卫宣交给廷尉治罪，罢免卫瓘的官职，皇帝没有批准。后来武帝知道是宦官捏造罪名，想要让公主重新回到卫宣身边，卫宣却已经病逝。

惠帝即位，重新给卫瓘配置千人亲兵。等到杨骏被诛杀，任命卫瓘录尚书事，赐绿綟绶，允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快步趋走，配给骑司马，和汝南王司马亮一同辅佐朝政。司马亮上奏请求派遣各位亲王返回封国，在朝堂和大臣商议，没有人敢响应，只有卫瓘赞成这件事，楚王司马玮由此怀恨卫瓘。贾后素来怨恨卫瓘，又忌惮他为人正直，自己不能肆意作恶；又听说卫瓘和司马玮有矛盾，就诬陷卫瓘和司马亮想要行伊尹、霍光废立君主的事，哄骗惠帝亲手写下诏书，命令司马玮罢免卫瓘等人的官职。宦官拿着诏书交给司马玮，司马玮性情轻率险恶，想要发泄私人怨恨，连夜派清河王司马遐逮捕卫瓘。卫瓘身边的随从怀疑司马遐接到的是伪造诏书，都劝谏说：“按照礼法刑律，对待宰辅大臣，从来没有这样处置的先例，希望能够抗拒抓捕。等到上表得到朝廷回复，再赴死也不晚。”卫瓘没有听从，于是和儿子卫恒、卫岳、卫裔以及孙辈一共九人一同遇害，时年七十二岁。卫恒的两个儿子卫璪、卫玠，当时躲在医生家中得以幸免。

当初，杜预听说卫瓘杀害邓艾，对众人说：“伯玉（卫瓘的字）恐怕不能免于灾祸了！身为名士，身居统帅高位，既没有美好的德行声望，又不能用正道约束部下，是小人占据君子的权位，怎么能够承担这样的责任呢？”卫瓘听闻这话，不等车马备好就前去向杜预道歉。结局果真如同杜预预言。早先卫瓘家里做饭，饭掉落在地上全都变成螺蛳，过了一年多卫瓘就遭遇灾祸。太保主簿刘繇等人冒着危险收敛卫瓘的遗体安葬。

从前卫瓘担任司空的时候，帐下督荣晦犯了罪，卫瓘斥责并把他赶走。等到祸乱爆发，荣晦跟着军队前来讨伐卫瓘，所以卫瓘的子孙大多惨遭杀害。

楚王司马玮被诛杀之后，卫瓘的女儿给朝中大臣写信说：“先父的谥号还没有确定，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常常奇怪满朝大臣，对此没有一句议论。《春秋》记载史事出现过失，过错究竟在谁？我心中悲愤感慨，写下这些表达心意。”于是刘繇等人手持黄幡，击打登闻鼓，上书说：“当初伪造的诏书下达，卫公接到诏书应当免去官职，立刻交出官印绶带，虽然手下拥有兵器，没有动用一刀一枪。接到命令离开府邸，单人单车遵从诏命。伪造的诏书原文只是罢免卫公官职，右军以下的将领却依从虚假的诏令，违背诏书本意，擅自诛杀宰辅大臣，不再上表请示，擅自抓捕卫公的子孙全部行刑，杀害大臣父子九人。臣看到诏书说‘被楚王诓骗胁迫，不是同谋的人全部释放’。看诏书的意思，指的是被逼迫拿着棍棒的普通差役。依照律法，受人唆使杀人，不能免除死罪。更何况亲手残害功臣，杀戮忠良，就算不是主谋，按道理也不能赦免。如今首恶已经伏法，行凶的凶手还活在世上。臣担心主管官吏不清楚全部事实，有所纵容遗漏，不能彻底查办，致使杀害卫公父子的仇人没有被惩处，冤魂长久含恨，向苍天哭诉，悲痛的臣子，在盛世哀痛。我们身受创伤，刚刚完成殡葬。现在查明，卫瓘从前做司空的时候，帐下侍从荣晦无端遭到贬斥，熟悉卫瓘家中人口，小孙子的名字。荣晦后来转到右军任职，出事当晚，荣晦就在门外大声呼喊，宣读诏书命令卫公回府。大门打开，荣晦走到中门，再次宣读伪造的诏书，亲手夺下卫公的官印、貂蝉冠饰，催促卫公离开府邸。荣晦按次序抓捕卫瓘全家以及子孙，全部派兵押送，拘押在东亭道北，片刻之间，全部被斩杀。杀害卫公的子孙，实在是荣晦主导。劫掠官府府库财物，也都是荣晦所为。只审讯荣晦一人，所有奸行就全部查清。请求查验全部实情，将荣晦灭族。”惠帝下诏批准这份奏请。

朝廷认为卫瓘一门无辜遭受祸难，于是追记卫瓘讨伐蜀国的功勋，封兰陵郡公，增加食邑三千户，谥号为成，追赠假黄钺。

卫恒，字巨山，年少被征召到司空齐王府任职，转任太子舍人、尚书郎、秘书丞、太子庶子、黄门郎。

卫恒擅长草书、隶书，撰写《四体书势》：

从前黄帝创造器物制度。沮诵、仓颉，开始创制文字，用来代替结绳记事，大概是观察鸟兽的足迹得到启发。文字由此发展繁衍，称作字，有六种造字条例。第一叫指事，“上”“下”就是；第二叫象形，“日”“月”就是；第三叫形声，“江”“河”就是；第四叫会意，“武”“信”就是；第五叫转注，“老”“考”就是；第六叫假借，“令”“长”就是。所谓指事，画在上面就是上，画在下面就是下。所谓象形，太阳圆满月亮亏缺，描摹事物的形态。所谓形声，取事物的类别作为形旁，搭配读音作为声旁。所谓会意，止戈合起来是武，人言合起来是信。所谓转注，老和考字义相通。所谓假借，同一个字，读音不一样，表达的含义相通。从黄帝到夏商周三代，文字没有大的改变。到秦朝使用篆书，焚烧前代典籍，古代文字就此断绝。汉武帝时期，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得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当时人们已经不认识古文，叫它蝌蚪书。汉代皇室秘藏，世人很少能够见到。魏国初年，传播古文的人出自邯郸淳。卫恒的祖父卫敬侯临摹邯郸淳的《尚书》，拿给邯郸淳看，邯郸淳也分辨不出真伪。到正始年间，刻立三字石经，已经偏离邯郸淳的笔法，借着蝌蚪书的名号，刻意模仿它的外形。太康元年，汲县百姓盗掘魏襄王的坟墓，得到十几万字的竹简策书。对照卫敬侯抄写的古文，还能看出几分古文字的样貌。古代字体也有好几种，其中一卷记述楚国史事的最为精妙。卫恒内心十分喜爱，竭尽自己的思虑，赞美它的美妙，惭愧比不上前代贤人的作品，希望借此保存古人文字的样貌。古代没有另外的名称，就称作《字势》。

“黄帝的史官沮诵、仓颉，观察鸟兽的足迹，开始创造文字。记载万事万物，确立法度制度，帝王的典章因此得以宣扬，质朴与文采流传世间。到暴虐的秦朝，肆意作恶，上古大道消亡，古文就此泯灭。魏文帝喜好古学，传世古籍，历经世代无人发掘，真假难以分辨。大晋王朝开国，弘扬大道教化，上天垂示物象，大地显现古文字。古文字光彩焕发，篇章灿然，依托读音融合会意，描摹万物各有法度：日代表君主形体圆满，月代表臣子形体亏缺；云婉转向上舒展，星辰错落散发光辉；禾草繁茂垂下禾穗，山岳巍峨连绵山冈；虫类抬脚仿佛要跳动，飞鸟如同将要起飞还没有升腾。看它运笔落墨，心思专一精细。字体气韵匀称，起笔收笔没有空隙。有的恪守规矩，转折回旋合乎法度；有的不拘方圆，根据情况灵活变化。笔画弯曲如同弯弓，笔直如同弓弦。笔势挺拔突出，好似蛟龙在大河腾跃；笔势向下铺展，如同大雨从天坠落。有的挥笔奋力，如同鸿雁高高飞翔，姿态飘逸；有的笔意舒展柔和，如同流苏羽毛垂挂，绵绵柔美。远远望去，如同清风吹拂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凑近细看，一切如同自然生成。实在是黄帝唐尧时代遗留的笔迹，六经的先导。大篆小篆如同它的子孙，隶书草书如同它的曾孙玄孙。观察万物形象触发文思，不是言语能够描述。”

周宣王的时候，史籀创作《大篆》十五篇，有的和古文相同，有的不一样，世人称作籀书。等到周平王东迁，诸侯各自为政，各国文字形体乖异。秦始皇统一天下，丞相李斯上奏整理文字，废除和秦文字不合的字体。李斯撰写《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撰写《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撰写《博学篇》，都取材史籀大篆，稍加删减改动，这就是小篆。另有一种说法：下邽人程邈担任狱吏，得罪秦始皇，被囚禁在云阳十年，在狱中改造大篆，繁复的字加以删减，简略的字加以增补，方形改成圆形，圆形改成方形，上奏秦始皇。秦始皇十分欣赏，把他释放任命为御史，让他整理文字。也有人说，程邈整理出来的是隶书。自从秦朝毁坏古文，产生八种字体：一为大篆，二为小篆，三为刻符，四为虫书，五为摹印，六为署书，七为殳书，八为隶书。王莽时期，派司空甄丰考订文字，重新定出六书：一叫古文，就是孔子旧宅墙壁中出土的文字；二叫奇字，是古文的变体；三叫篆书，秦朝小篆；四叫佐书，就是隶书；五叫缪篆，用来刻印；六叫鸟书，用来书写旗帜符节。等到许慎撰写《说文解字》，以篆书作为正体，作为全书体例，最可以拿来研讨。秦朝李斯擅长小篆，各处石碑、铜人铭文都是李斯书写。东汉建初年间，扶风曹喜书法和李斯略有差别，也被世人称道。邯郸淳向曹喜学习，大体领悟书法妙处；韦诞师从邯郸淳，却比不上老师。太和年间，韦诞担任武都太守，因为擅长书法，留在朝中补任侍中，魏国宝器上面的铭文题字都是韦诞手笔。汉末又有蔡邕，吸收李斯、曹喜的笔法，糅合古今字体，但是精巧工整比不上邯郸淳。

蔡邕撰写《篆势》说：“鸟兽留下足迹，仓颉加以效法。圣人创制法则，造出这套文字。字体分六类，篆书是正宗。形体精妙，巧夺神工。有的如同龟甲的纹路，龙鳞层层排布；笔画舒展放开尾笔，长短回环往复；下垂如同禾谷垂下穗芒，盘曲如同虫蛇缠绕；笔波扬起，好似雄鹰振翅，鸟儿惊飞；伸长脖颈张开羽翼，气势仿佛冲上云天。有的轻笔向内落笔，起笔细末尾浓重，似断似连；如同露水丝线，垂落下端；竖画如同悬挂，横画如同编联；笔画斜向幽远，不方不圆；似行似飞，姿态灵动。远远望去，如同鸿鹄成群飞翔，连绵不绝；凑近细看，笔画的边界都难以看清，笔意源头无穷无尽。研桑那样善于计数的人算不清它曲折的笔画，离娄那样视力极好的人看不出笔画的缝隙，公输班、倕也放下工具自认技艺不及，沮诵、仓颉放下毛笔。篆书位列典籍之首，华美可观。在绢纸之上铺展文采，是各类学艺的范本。赞叹文字文德的宏大，感慨创作者的典籍无人刊刻。思考字体的形态俯仰，大略记述一番。”

秦朝使用篆书，处理公文事务繁多，篆书书写繁琐，就令差役辅助书写，叫做隶书。汉代沿用隶书，只有符节、印玺、旗帜、匾额题字才用篆书。隶书，是篆书的简化写法。上谷王次仲最早创立楷书笔法。到汉灵帝喜爱书法，当时很多人擅长写字，师宜官水平最高，大字一丈见方，小字方寸之内写下上千个字，十分自负自己的本领。有时候不带钱去酒馆喝酒，就在墙壁上写字，让围观的人出钱抵酒钱，钱凑够就把字迹擦掉。每次写完就把写字的木板削掉烧毁。梁鹄准备很多木板，请师宜官喝酒，等他喝醉偷下他写字的木板。梁鹄后来凭借书法做到选部尚书。师宜官后来做袁术的部将，如今钜鹿宋子的《耿球碑》，是袁术立的，书法十分精妙，传说是师宜官书写。梁鹄投奔刘表，魏武帝攻破荆州，悬赏寻找梁鹄。梁鹄做选部尚书的时候，魏武帝想做洛阳令，梁鹄只任命他做北部尉，所以梁鹄心中恐惧，捆绑自己到曹操门前请罪，被任命为军假司马；在秘书省靠勤勉写字效力，所以现在留存很多梁鹄的手迹。魏武帝把梁鹄的字挂在帐中，还钉在墙壁上把玩，认为胜过师宜官。现在宫殿上面的题字大多是梁鹄的隶书。梁鹄善于写大字，邯郸淳善于写小字。梁鹄说邯郸淳继承王次仲的笔法，但是梁鹄用笔把字体的气势发挥到极致。梁鹄的弟子毛弘在秘书省教学，如今的八分书都是毛弘传下的笔法。汉末左子邑，书法和邯郸淳、梁鹄稍有不同，也很有名。

魏国初年有钟繇、胡昭两家的行书，都师从刘德升，钟繇写法略有变化，但是各有巧妙，在当世广泛流行。卫恒作《隶势》：“鸟兽足迹演变，产生隶书。删去繁杂文字，崇尚简便。用途十分广泛，字体自有法度。灿烂如同星辰排布，繁茂如同云气舒展。大字可以达到一丈，小字细得容不下发丝。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化，没有固定格式。有的恢弘开阔，有的细密整齐，有的平直如绳，有的蜿蜒曲折，有的长笔斜出棱角分明，有的回旋转折合乎规矩。长短互相配合，字形不同而气势相通。挥笔轻扬，笔画看似分离实则意脉相连。波磔浓点，错落分布，如同钟鼓陈设，庭中烟火消散，高崖险峻，高低连绵。如同高大楼台重重屋宇，云朵冠盖山峦。远远望去，好似飞龙飞天；凑近细看，令人心神迷乱眼目眩晕。字体姿态奇诡，无法尽数描述。善于计算的人算不清，善于辞令的人说不尽。哪里值得去推崇草书篆书，而埋没隶书？难道是字体博大难以体察，奥妙秘藏不能流传？我仔细观察，大略记述。”

汉代兴起之后产生草书，不知道创始人是谁。汉章帝时期，齐相杜度号称擅长草书。后来有崔瑗、崔寔，书法也十分精巧。杜度字的布局安稳，但是字体略微瘦细。崔瑗很有笔势，但是结字稍有松散。弘农张芝，进一步钻研变得精妙。家里的丝绸布帛，一定先写字再漂洗。临池练字，池水全部变黑。下笔一定恪守楷书法度，自称时间匆忙来不及写草书，一寸纸片都不丢弃，到现在世人还珍视他的作品，韦仲将称他为草圣。张芝的弟弟张文舒，书法仅次于张芝。又有姜孟颖、梁孔达、田彦和、韦仲将这些人，都是张芝的弟子，在当世有名气，但是远远比不上张文舒。罗叔景、赵元嗣，和张芝同一时代，在西州被人称道，却夸耀自己的技艺，很多人被迷惑。所以张芝自己说：向上比崔瑗杜度尚有不足，向下比罗叔景赵元嗣还有富余。河间张超也有名气，虽然和崔氏同乡，却得不到张芝的笔法。

崔瑗撰写《草书势》：“文字的产生，始于仓颉。模仿鸟兽足迹，定下文字。时代往后推移，典籍越来越繁多。世事多乖僻，权变层出不穷。官府文书繁多，需要简化笔墨。隶书就此删改旧文字。草书，又进一步简化。顺应时势传达旨意，用于仓促急迫的场合。事半功倍，节省时间精力。简约的变革，何必拘泥古制。观察草书的形态，俯仰自有仪则。方的不合矩尺，圆的不合圆规；左笔压低右笔扬起，姿态高峻。如同飞鸟挺身，将要飞起；猛兽受惊，将要奔跑还没有奔驰。有的笔画点点相连，如同连珠，看似断开实则连贯；气势积蓄郁结，笔势奔放生出奇趣。有的笔画幽深战栗，如同倚靠枯枝面临险境；旁侧点画依附，如同蝉虫攀附树枝。收笔的时候，余墨缠绕，如同毒虫攀附山崖，腾蛇钻入洞穴，头部钻进去尾巴还垂在外面。远远望去，如同高山崩塌；凑近细看，每一笔都不能改动。微妙精妙，根据情况灵活变化。粗略描绘大概，就如同这样。”

等到卫瓘遭到楚王司马玮陷害，卫恒听说祸变，因为何劭是自己嫂子的父亲，就从墙洞跑出去找何劭打听消息。何劭明明知道情况却不肯告知。卫恒返回经过厨房，里面的人正在做饭，卫恒就此遇害。后来朝廷追赠长水校尉，谥号兰陵贞世子。卫恒两个儿子：卫璪、卫玠。

卫璪，字仲宝，承袭卫瓘的爵位。后来东海王司马越把兰陵划入自己的封地，卫璪改封江夏郡公，食邑八千五百户。怀帝即位，担任散骑侍郎。永嘉五年，死于刘聪之手。晋元帝让卫瓘的玄孙卫崇继承爵位。

卫玠，字叔宝，五岁的时候，神采风度就与众不同。祖父卫瓘说：“这个孩子异于常人，只是我年纪老了，看不到他长大成人。”童年时候坐着羊车来到街市，看见他的人都把他当作玉人，围观的人挤满全城。骠骑将军王济，是卫玠的舅舅，容貌俊爽有风姿，每次见到卫玠，就感叹：“珍珠美玉在身旁，显得我形貌粗鄙。”又曾经对别人说：“和卫玠一同出游，就像明珠在身边，光彩照人。”长大之后，卫玠喜好谈论玄理。后来身体多病孱弱，母亲常常不让他说话。遇到天气晴好的日子，亲友偶尔请他讲论，听过的人没有不赞叹，认为道理讲得精深入微。琅邪王澄名望很高，很少推崇佩服别人，每次听卫玠谈论，就赞叹倾倒。所以当时人编俗语说：“卫玠谈道，平子绝倒。”王澄、王玄、王济都有盛名，但是都比不上卫玠。世人说：“王家三个才子，比不上卫家一个孩儿。”卫玠岳父乐广，是天下闻名的名士，评论的人说：“岳父冰清，女婿玉润。”

朝廷多次征召授官，卫玠都不去赴任。过了很久，出任太傅西阁祭酒，授太子洗马。卫璪做散骑侍郎，在宫内侍奉怀帝。卫玠看到天下大乱，想要举家向南迁徙。母亲说：“我不能抛下仲宝（卫璪）离开。”卫玠恳切开导，为家族长远考虑，母亲流着眼泪听从他。临别，卫玠对兄长说：“君臣、父子、兄弟的道义，是人最看重的。如今正是为国献身的时候，兄长好好努力。”于是用车载着母亲辗转到江夏。

卫玠的妻子早先去世。征南将军山简见到卫玠，十分敬重。山简说：“从前戴叔鸾嫁女儿，只看重贤才，不问贵贱，更何况卫氏是有权望名望的世家！”于是把女儿嫁给卫玠。卫玠前往豫章，当时大将军王敦镇守豫章，长史谢鲲素来敬重卫玠，二人相见十分欣喜，整日清谈。王敦对谢鲲说：“从前王辅嗣在中原发出金玉般的高论，如今这个年轻人又在江表振起玉声，玄谈的传统，断绝之后重新接续。想不到永嘉末年，又听到正始年间的清谈，如果何平叔在世，也会为之倾倒。”卫玠常说，别人有不足，可以凭人情宽恕；无故冒犯自己，可以用道理排遣，所以一辈子脸上看不出喜怒神色。

卫玠认为王敦豪爽非同常人，喜好凌驾众人之上，恐怕不是忠于国家的臣子，请求前往建邺。京城的士人听说他容貌出众，围观的人挤得像一堵墙。卫玠劳累病情加重，永嘉六年去世，时年二十七岁，当时的人说卫玠是被围观的人看死的。安葬在南昌。谢鲲哭得十分悲痛，有人问：“你为什么悲伤到这种地步？”谢鲲回答：“栋梁折断了，我不由得哀痛。”咸和年间，改葬到江宁。丞相王导下令：“卫洗马即将改葬。这位名士，天下人都仰望，应当举办简单的祭祀，来加深旧日情谊。”后来刘惔、谢尚一起评论中原的名士，有人问：“杜乂可以比得上卫洗马吗？”谢尚说：“怎么能够相比，二人中间还能隔好几个人。”刘惔又说：“杜乂皮肤清美，卫叔宝是精神清妙。”他被有识之士看重到这种地步。当时江东中兴的名士，只有王承和卫玠被称作当世第一。

卫恒的族弟卫展，字道舒，历任尚书郎、南阳太守。永嘉年间，担任江州刺史，多次升迁做到晋王大理。当时有律法，允许儿子作证揭发父亲，有的鞭打父母逼问儿子的下落，卫展认为这样会伤害教化，上奏请求废除这些条文。东晋建立，担任廷尉，上书建议恢复肉刑，相关记载写在《刑法志》。去世之后，追赠光禄大夫。

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父亲张平，是魏国渔阳郡守。张华年少丧父，家境贫寒，自己牧羊。同郡卢钦见到他十分器重。同乡刘放也赏识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张华学识渊博，文辞温润华美，见闻广博，图谶、方术各类书籍没有不详细阅览的。年少修身谨慎，仓促行事也恪守礼法。勇于伸张道义，热心救济困急的人。器量见识宏大旷远，当时的人很少能估量他。当初还没有名气，写《鹪鹩赋》寄托心志，赋文写道：

造化何其纷繁，孕育世间万类。小小的鹪鹩，也禀受天地生机。生就弱小的形体，没有华美的外表；羽毛不能用来制作器物，肉也摆不上祭祀的食案。鹰鹯飞过，它收拢翅膀，又何惧罗网！草木繁茂之处，就是它栖息的地方。飞翔不会高飞远扬，盘旋不会远走高飞。栖身之处容易安身，需求容易满足；筑巢树林不过占用一根树枝，吃食每次不过几粒。停留没有固定处所，遨游没有盘桓游乐；不嫌弃荆棘，不艳羡兰草。扇动翅膀就安适，落脚就安稳。顺应天命事理，和万物互不伤害。这小鸟没有过人智慧，处世却仿佛懂得智谋。不怀藏宝物招来灾祸，不修饰外表招来祸患。安静守住本性不自夸，行动顺应简易。依托自然，不羡慕世间浮华。雕、鹖依仗利爪尖喙，鹄、鹭高飞云端，鹍鸡奔走险地，孔雀翠鸟生在遥远边地，野鸭大雁振翅远飞，全都因为羽毛华美肌肉丰满，无罪却遭到捕杀；就算口衔芦草躲避箭矢，终究还是死在世间。苍鹰勇猛却被捆缚，鹦鹉聪慧却被关进笼子；压抑猛志被人驯养，被困在深宫；改变声音迎合人意，想要折断翅膀做奴仆。心中怀念山林旷野，向往高山青松。就算得到一时恩宠，也比不上从前自在。海鸟爰居，躲避大风飞来；条支的巨鸟，翻过山岭飞来；飞越万里，惶恐畏惧。形体庞大就妨害外物，样貌奇伟就会被人看重。阴阳化育万物，世间万物归于一体。大小交错，种类繁多。鹪鹩把巢筑在蚊虫的睫毛上，大鹏翱翔天边，往上比有所不足，往下比尚有富余。放眼天下，我又怎么知道何为大何为小。

陈留阮籍读到这篇赋，感叹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张华从此名声显扬。郡守鲜于嗣举荐张华做太常博士。卢钦向晋文帝说起张华，调任河南尹丞，还没有赴任，授佐著作郎。不久，升任长史，兼任中书郎。朝廷的议论、上表奏疏，很多被采纳施行，于是正式任命为中书郎。晋朝取代曹魏，授黄门侍郎，封关内侯。

张华记忆力极强，天下的事情，了如指掌。晋武帝曾经询问汉代皇宫的制度，建章宫千门万户的详情，张华对答如流，听的人听得入神忘记疲倦，在地上画出宫殿图样，身边的人全都注目惊叹。武帝十分惊异，当时人把他比作子产。几年之后，授中书令，后来加散骑常侍。母亲去世，张华哀痛伤身超出礼法，皇帝下诏书劝慰，逼迫他处理公务。

当初，武帝私下和羊祜谋划讨伐吴国，朝中大臣大多认为不可行，只有张华赞成这个计划。后来羊祜病重，武帝派张华前去探望，向他询问伐吴的计策，详情记载在《羊祜传》。等到大军大举出征，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核算粮草运输，参与朝廷重大决策。各路军队出兵之后，没有取得战果，贾充等人上奏请求诛杀张华来向天下谢罪。武帝说：“伐吴是我的主意，张华只是和我想法相同而已。”当时大臣都认为不能轻易进军，唯独张华坚持，认为一定能够攻克吴国。吴国平定之后，皇帝下诏说：“尚书、关内侯张华，从前和已故太傅羊祜共同谋划伐吴大计，掌管军事，调遣各路兵马，筹划谋略，运筹决胜，有出谋划策的功勋。晋封广武县侯，增加食邑一万户，封他一个儿子为亭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赏赐绢一万匹。”

张华盛名传遍天下，被众人推崇信服，晋朝的史书、礼仪制度，都交由张华主持，很多地方加以增删修订。当时的诏书诰命，大多由他起草，声望越来越高，有做宰相的希望。荀勖出身大族，依仗武帝对自己的厚恩，憎恨张华，常常寻找机会想要把张华调出京城去镇守地方。恰逢武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身后大事？”张华回答：“明德至亲，没有人比得上齐王司马攸。”这不符合武帝的心意，言语稍稍忤逆皇帝，荀勖等人的谗言就此得逞。于是外放张华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兼任护乌桓校尉、安北将军。安抚接纳新旧归附的部族，汉人、外族都感念他的恩德。东夷马韩、新弥等二十多个国家，依山临海，距离幽州四千多里，历代不曾归附，全都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远方外族归顺，边境没有祸患，连年丰收，兵马强盛。

朝中商议想要征召张华入朝做宰相，又想要加封仪同三司。从前张华在武帝面前贬斥隐士冯恢，冯紞是冯恢的弟弟，深受武帝宠信。冯紞曾经侍奉武帝，闲谈谈论魏晋旧事，趁机说道：“臣私下认为钟会作乱，很大程度是太祖（司马昭）造成的。”武帝脸色一变说：“你这是什么话！”冯紞脱下帽子谢罪：“臣愚昧妄言，罪该万死。但是臣粗浅的想法，还有可以申说的。”武帝说：“凭什么这么说？”冯紞说：“善于驾驭车马的人，懂得缰绳松紧的分寸；善于处理政务的人，懂得官吏管控的尺度。所以仲由因为好胜被抑制，冉求因为懦弱被提拔；汉高祖八个诸侯王因为封赏太过而被诛灭，光武帝的众将因为有所抑损得以善终。不是君主有仁厚残暴的差别，臣子有愚笨聪慧的区别，是褒贬升降造就这样的结果。钟会的才能有限，太祖对他夸奖太过，嘉奖他的谋略，给他极高的官位，把重兵交到他手上，使得钟会自以为计谋万无一失，功劳大到无法封赏，骄横狂妄，于是犯下叛逆的大罪。当初如果太祖看重他小小的才干，用礼法约束他，削减他的权势，让他遵守法度，作乱的心思无从产生，叛乱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武帝说：“说得对。”冯紞叩首说：“陛下既然认同臣的话，应当防备事情渐渐发展，不要让像钟会那样的人再次酿成祸乱。”武帝说：“现在难道还有钟会那样的人吗？”冯紞说：“东方朔说过‘谈何容易’，《周易》说‘臣子不保守秘密就会身死’。”武帝屏退身边侍从说：“你尽管直说。”冯紞说：“陛下身边出谋划策，立下大功闻名天下，手握一方重镇统领兵马的大臣，都在陛下的思虑之中。”武帝沉默不语。没过多久，征召张华入朝做太常。因为太庙屋梁折断，张华被免官。武帝在世的剩余时间，张华只以列侯的身份上朝觐见。

惠帝即位，任命张华为太子少傅，和王戎、裴楷、和峤都因为德高望重被杨骏忌惮，都不能参与朝廷政务。等到杨骏被杀，朝廷打算废掉皇太后，在朝堂召集大臣商议，议事的人都揣摩旨意，认为《春秋》记载断绝文姜的名分，如今皇太后自己断绝和宗庙的关系，也应当废黜。只有张华提出意见：“夫妇之间的伦理，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剥夺，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剥夺。皇太后并没有得罪先帝。如今她偏袒自己的亲属，在当世没有尽到太后的本分，应当依照汉代废掉赵太后，保留孝成后名号的旧例，贬去太后尊号，恢复武皇后的称号，迁居别的宫殿，保全她尊贵终老的恩义。”朝廷没有采纳，于是把皇太后废为庶人。

楚王司马玮接到密诏，杀害太宰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等人，京城内外军队骚动，朝廷十分恐慌，没有对策。张华禀告惠帝：“司马玮伪造诏书擅自杀害两位重臣，将士仓促之间，以为是朝廷旨意，所以听从他。现在可以派遣使者手持驺虞幡，命令城外军队解除武装，军心一定会溃散。”惠帝听从，司马玮的军队果然溃败。司马玮被诛杀之后，张华因为首献计谋有功，授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中书监，赐金章紫绶。张华坚决推辞开府的职位。

贾谧和贾后谋划，认为张华出身庶族，儒雅又有谋略，身居高位不会逼迫君主，又被众人仰望，想要依靠张华主持朝政，咨询国家大事。心中还犹豫不决，询问裴頠。裴頠一向敬重张华，十分赞成这个想法。张华于是竭尽忠心匡扶朝政，弥补朝政的过失。就算处在昏庸君主、暴虐皇后的时代，天下依旧安定，这都是张华的功劳。张华畏惧后族势力强盛，写下《女史箴》加以讽谏。贾后虽然凶狠善妒，却懂得敬重张华。过了很久，评定前后的功勋，晋封壮武郡公。张华十几次推辞，皇帝反复下诏劝谕，才接受封爵。几年之后，接替下邳王司马晃担任司空，兼任著作。

等到贾后谋划废掉太子，左卫率刘卞深受太子信任，每次宴会，刘卞都会参与。多次看见贾谧骄横，太子心中怨恨，言语神色都表露出来，贾谧也心怀不满。刘卞把贾后废太子的阴谋告诉张华，张华说：“我没有听说。”刘卞说：“我出身寒微，从须昌小吏受您提拔，才有今天。士人感念知己，才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您还怀疑我吗！”张华说：“就算真有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刘卞说：“东宫人才众多，东宫四率手握一万精兵。您身居宰相的位置，如果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上朝入宫主持尚书事务，把贾后囚禁到金墉城，只需要两个黄门就可以办到。”张华说：“天子在位，太子是臣子的儿子。我又没有接到宰相的正式诏命，贸然一同做这件事，就是无视君父，向天下显示不孝。就算事情成功，也免不了获罪，何况外戚权贵遍布朝廷，权力并不统一，怎么能够安稳？”惠帝在式乾殿召集大臣，拿出太子手写的书信，拿给群臣传阅，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张华劝谏：“这是国家大祸。自从汉武帝以来，每次废掉正统太子，常常引发动乱。况且晋朝得到天下时间不长，希望陛下仔细考虑。”尚书左仆射裴頠认为应当先核查传递书信的人，又请求比对太子的笔迹，不然恐怕有伪造。贾后拿出十几张太子从前上奏的文书，众人对比字迹，也没有人敢说书信是假的。议论到太阳西下也没有决断，贾后知道张华等人态度坚定，上表请求把太子贬为庶人，惠帝批准奏请。

当初赵王司马伦做镇西将军，扰乱关中，氐羌部族反叛，朝廷派梁王司马肜接替他。有人劝张华说：“赵王贪婪昏昧，信任孙秀，到哪里就制造祸乱，孙秀狡诈，是奸人中的魁首。现在可以命令梁王杀掉孙秀，削弱赵王一半势力，向关右百姓谢罪，难道不好吗！”张华听从，梁王司马肜答应。孙秀的朋友辛冉从西边回来，对司马肜说：“氐羌反叛，不是孙秀造成的。”孙秀因此得以免死。司马伦回到京城，逢迎讨好贾后，请求录尚书事，后来又请求做尚书令。张华和裴頠坚决不同意，司马伦、孙秀因此怨恨二人，把张华视作仇敌。武库发生火灾，张华担心借此发生叛乱，派兵把守，之后才救火，历代的宝物，汉高祖斩蛇剑、王莽的头颅、孔子的鞋子全都被烧毁。当时张华看见宝剑穿透屋顶飞走，不知道去向。

早先，张华封地壮武郡，桑树变成柏树，懂方术的人认为这是不祥征兆。张华的住宅和官署多次出现怪异现象。小儿子张韪看到中台星破碎，劝张华辞官退避。张华不听，说：“天道幽深玄妙，只修养德行来应对就够了。不如静静等待，听凭天命。”等到司马伦、孙秀准备废掉贾后，孙秀派司马雅连夜告诉张华：“如今社稷将要危亡，赵王想要和您一同匡扶朝廷，成就霸业。”张华知道孙秀等人一定会篡夺皇位，就拒绝他。司马雅愤怒地说：“刀剑就要架到脖子上，还说这种话！”转身离去。张华白天躺着，忽然梦见房屋倒塌，醒来心中十分厌恶。当夜祸乱爆发，假传诏书传唤张华，张华和裴頠一同被逮捕。张华临死对张林说：“你要杀害忠臣吗？”张林宣称奉诏书责问：“你身为宰相，执掌天下大事，太子被废，不能守节赴死，为什么？”张华说：“式乾殿的议论，我的劝谏记录全都保存，不是没有劝谏。”张林说：“劝谏不被采纳，为什么不辞官？”张华答不上来。片刻，使者赶到说：“下诏处死你。”张华说：“我是先帝老臣，内心一片赤诚。我不怕死，只是担心王室遭遇灾难，祸患无法估量。”于是在殿前马道南边遇害，三族被诛杀，朝野上下没有不悲痛的，时年六十九岁。

张华喜爱人才，不倦地举荐后进，就算出身贫贱的人，只要有一点长处，就会赞叹称许，替他宣扬名声。特别喜爱书籍，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财物，只有堆满书箱的文史典籍。曾经搬家，运载书籍就有三十车。秘书监挚虞编撰整理官府藏书，都依靠张华的藏书做校正。天下稀有的奇书秘本，大多藏在张华家中。所以张华见闻广博，当世没有人比得上。

惠帝年间，有人得到三丈长的鸟毛拿给张华看。张华见到，神色凄惨说：“这叫海凫毛，它出现天下就会大乱。”陆机曾经送给张华腌鱼，当时宾客满堂，张华打开容器就说：“这是龙肉。”众人不信。张华说：“拿苦酒浇上去，一定会有奇异景象。”浇完之后，鱼肉泛起五彩光芒。陆机回去问送腌鱼的人，那人说：“在园中柴草堆下抓到一条白鱼，样子很不寻常，做成腌鱼味道太过鲜美，所以拿来进献。”武库封闭严密，库中忽然传出野鸡鸣叫。张华说：“一定是蛇变成野鸡。”打开武库查看，野鸡旁边果然有蛇蜕下的皮。吴郡临平河岸崩塌，挖出一面石鼓，敲击没有声音。惠帝问张华，张华说：“取蜀地的桐木，刻成鱼的形状，敲击石鼓就会发声。”按照他的办法去做，鼓声传出好几里。

吴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斗牛星宿之间常常有紫色云气，懂星象方术的人认为吴国强盛，不能图谋攻打。只有张华不这么认为。吴国平定之后，紫气更加明亮。张华听说豫章人雷焕精通星象，就邀请雷焕留宿，屏退旁人说：“我们一起观测天象，预知吉凶。”登上高楼仰望星空，雷焕说：“我观察很久，斗牛二星之间有奇异的云气。”张华问：“这是什么征兆？”雷焕说：“是宝剑的精气冲上天空。”张华说：“你说得对。我年少的时候，相面的人说，我年过六十，位列三公，会得到宝剑佩戴。难道这话要应验了！”就问：“宝剑在哪个郡？”雷焕说：“在豫章丰城。”张华说：“想委屈你做丰城县令，暗中寻找宝剑，可以吗？”雷焕答应。张华十分高兴，立刻补授雷焕为丰城令。雷焕到丰城，挖掘监狱房屋地基，挖到四丈多深，挖出一个石匣子，光彩非同寻常，里面有两把宝剑，上面刻着铭文，一把叫龙泉，一把叫太阿。这天夜里，斗牛之间的紫气就此消失。雷焕用南昌西山北边岩石的土擦拭宝剑，光芒四射。拿大盆盛水，把宝剑放在水上，看的人被剑光刺得睁不开眼睛。雷焕派人送一把宝剑和岩石土给张华，自己留下一把佩戴。有人对雷焕说：“得到两把只送一把，怎么可以欺骗张公？”雷焕说：“本朝将要动乱，张公会遭受灾祸。这宝剑终究会归于徐君墓旁的大树。灵异的器物，终究会幻化离去，不会长久被人佩戴。”张华得到宝剑，十分珍爱，常常放在座位旁边。张华认为南昌的土不如华阴的红土，写信回复雷焕：“细看剑上铭文，这是干将，莫邪为什么没有送来？不过天生神物，终有会合的一天。”送一斤华阴土给雷焕。雷焕拿这个土擦拭宝剑，宝剑更加明亮。张华被杀，宝剑不知所踪。雷焕去世，儿子雷华做州从事，带着宝剑路过延平津，宝剑忽然从腰间跃出掉进水里。派人下水打捞，看不见宝剑，只看见好几丈长的两条龙，身上布满花纹，下水的人害怕返回。片刻，光彩照亮水面，波涛汹涌，宝剑就此消失。雷华感叹说：“先父说宝剑会幻化离去，张公说神物终会会合，这就是应验啊！”张华博闻多识的故事大多像这样，不能全部记载。

后来司马伦、孙秀伏法被杀，齐王司马冏辅佐朝政。挚虞写信给司马冏：“张华死后，我进入中书省，看到张华在先帝时期回答诏书的草稿。先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辅佐国家。张华回答：‘明德至亲，没有比得上齐王司马攸，应当把他留在朝中安定社稷。’这份忠诚良善的谋划，诚恳的言语，死后才显露，和苟且迎合时局的人不能相提并论。有人指责张华，愍怀太子事件的时候，没有在朝堂拼死抗争。那个时候，强谏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前代圣贤的教诲，死了也没有益处的道义，不能拿来苛求人。所以晏婴身为齐国正卿，不为崔杼弑君之难赴死；季札身为吴国宗室，不为逆乱争夺名分。道理已经穷尽，没有办法施展，圣贤的教化不会以此责备人。”司马冏于是上奏：“振兴衰亡的家族，延续断绝的世系，是圣明君王崇高的政令；贬斥恶人表彰善人，是《春秋》称道的大义。所以周武王为比干修墓，为商容表彰闾门，阴阳幽明之间本就可以相通。孙秀作乱，屠戮开国功臣家族，诛杀正直大臣，损伤王室；肆意暴虐，很多功臣后代遭到灭绝。张华、裴頠都因为被奸人忌惮遭到杀害，解系、解结一同无辜遇害，欧阳建等人无罪死去，百姓都怜悯他们。如今陛下重现日月般的光明，推行新政，但是这些人家族还没有得到昭雪。从前栾、郤家族被贬为奴仆，《春秋》记载这件事批评朝政；周幽王抛弃功臣后代，诗人写诗讽刺。我身居官位，献上愚见。如果合乎圣上心意，可以命令百官共同商议。”大臣们各持己见，大多认为张华蒙冤。壮武国的官吏竺道又拜见长沙王，请求恢复张华爵位，这件事拖延很久没有定案。

太安二年，皇帝下诏：“爱憎互相攻伐，奸佞丑化忠良，自古以来就有。已故司空、壮武公张华竭尽忠贞，一心辅佐朝政，朝廷很多大事都依靠他出谋划策。从前因为张华辅佐朝政的功劳，应当加封，张华八九次坚决推辞，恳切陈述制度不可过度封赏，预见到倾覆受辱的隐患，言辞诚恳，足以劝勉天下。张华的赤诚，可以对神明起誓。张华凭借讨伐吴国的功勋，在先帝那里受封爵位。后来的封赏不合国家制度，不可以拿小功劳盖过从前的大功。张华遭到杀害，是奸逆作乱，遭到无辜残害。恢复张华侍中、中书监、司空、公爵、广武侯的爵位，归还被抄没的财物印绶符策，派遣使者吊唁祭祀。”

当初陆机兄弟志气高昂，自认为是吴国名门，刚到洛阳，不推崇中原士人，见到张华一见如故，敬佩张华的德行风范，行弟子之礼。张华遇害之后，陆机写诔文，又作《咏德赋》悼念张华。

张华著有《博物志》十篇，还有各类文章流传于世。两个儿子：张祎、张韪。

张祎，字彦仲，好学，为人谦逊恭敬，有父亲的风范，历任散骑常侍。张韪学识渊博，通晓天文，担任散骑侍郎。二人同时遇害。张祎的儿子张舆，字公安，承袭张华爵位。躲避战乱渡过长江，被征召做丞相掾、太子舍人。

刘卞，字叔龙，东平须昌人。原本是兵家子弟，性格质朴耿直，不善言辞。年少做县里小吏，功曹夜里喝醉上厕所，叫刘卞拿蜡烛，刘卞不肯依从，功曹怀恨在心，借别的事情把刘卞调去做亭子。有位祖秀才，在亭中写写给刺史的书信，很久写不完，刘卞教他几句话，文辞卓识有格局。祖秀才对县令说：“刘卞，是可以做公府掾的人才，你为什么让他做亭差？”县令立刻召他做门下史，处理事务粗疏，不够周密。县令问刘卞：“想读书学习吗？”刘卞回答：“愿意。”就让他去求学。没过多久，刘卞的哥哥是太子的士兵，哥哥死后，按照制度要家人顶替兵役，功曹请求派刘卞接替兄长服役。县令说：“祖秀才说过他的才干。”没有听从。后来刘卞跟随县令来到洛阳，进入太学，考试经书，做台四品吏。访问官让刘卞抄写满满一车黄纸文书，刘卞说：“我刘卞不是给别人抄写黄纸的人。”访问官恼怒，告诉中正，把刘卞降为尚书令吏。有人劝刘卞：“你的才干适合处理大事，不适合做细碎小差事，不如做守舍人。”刘卞听从建议。

后来做吏部令史，升任齐王司马攸的司空主簿，转任太常丞、司徒左西曹掾、尚书郎，任职之处都称职。多次升迁做散骑侍郎，授并州刺史，入朝做左卫率。得知贾后废太子的阴谋，十分忧虑。把计策告诉张华，不被采纳，心中更加不平。贾后的亲信换上便服打探外面的消息，听到不少刘卞的言论，就调任刘卞为轻车将军、雍州刺史。刘卞知道话语泄露，害怕被贾后杀害，就喝毒药自尽。早先刘卞要去并州赴任，从前一同做须昌小吏的十几个人给他饯行，其中一个人轻视刘卞，刘卞派人把他扶出去，世人因此对刘卞有所非议。

史臣评论：忠诚是美好的德行，学识是国家的光华，好比星辰有礼义，人伦有冠冕。卫瓘抚摸武帝坐床劝谏储君，张华拒绝赵王司马伦的篡逆邀约；进献谏言卫瓘做得很多，面临危难张华的气节值得赞美。身处危难的世道，其中道理值得言说：朝政昏乱已经形成，行事就会和本心相悖；坚守节操不改本心，牺牲生命胜过苟活，本就准备赴死，不畏惧家国倾覆。二人一同陷入奸邪的罗网，一同遭遇杀身之祸，国家衰败，实在令人悲伤！

赞语：贤良臣子投身国事，道义光耀寒微。身居官位坐看祸乱，性命难以保全。卫瓘因为贾后被害，张华遭到赵王残害。乱世之中坚守忠诚，自古以来就十分艰难。

列传第七

宗室 安平献王司马孚（儿子司马邕；司马邕的弟弟义阳成王司马望；司马望的儿子河间平王司马洪；司马洪的儿子司马威；司马洪的弟弟随穆王司马整；司马整的弟弟竟陵王司马楙；司马望的弟弟太原成王司马辅；司马辅的弟弟司马翼；司马翼的弟弟下邳献王司马晃；司马晃的弟弟太原烈王司马瑰；司马瑰的弟弟高阳元王司马珪；司马珪的弟弟常山孝王司马衡；司马衡的弟弟沛顺王司马景；彭城穆王司马权，曾孙司马纮；司马纮的儿子司马俊；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儿子孝王司马略；司马略的兄长新蔡武哀王司马腾；范阳康王司马绥，儿子司马虓；济南惠王司马遂，曾孙司马勋；谯刚王司马逊，儿子闵王司马承等；高阳王司马睦；任城景王司马陵，弟弟司马顺）

安平献王司马孚，字叔达，是宣帝司马懿的二弟。当初，司马孚的大哥司马朗字伯达，宣帝字仲达，司马孚的弟弟司马馗字季达，司马恂字显达，司马进字惠达，司马通字雅达，司马敏字幼达，全都有名望，当时号称“八达”。司马孚为人温和宽厚，清廉谦让，广泛阅读经史典籍。汉末战乱，和兄弟们身处危亡之中，粗茶淡饭，读书从不倦怠。性情通达宽厚，坚守清白立身，从来不对别人心怀怨恨。陈留殷武闻名天下，曾经获罪受罚，司马孚前去探望，和他一同吃住谈论，世人都称赞这件事。

魏国陈思王曹植才华出众，精心挑选属官，任命司马孚做文学掾。曹植依仗才华欺凌别人，司马孚常常恳切劝谏，一开始曹植心中不快，后来向司马孚道歉。司马孚升任太子中庶子。魏武帝曹操去世，太子曹丕痛哭悲伤过度，司马孚劝谏说：“先帝驾崩，天下仰仗殿下主持。对上要顾及宗庙社稷，对下要顾及万国百姓，怎么效仿普通人的孝行！”太子过了很久才止住哭泣，说：“你说得对。”当时朝中大臣刚刚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众人聚在一起放声痛哭，乱不成列。司马孚在朝堂上高声说道：“如今大行皇帝去世，天下人心震动，应当尽快拥立继位君主，来安定海内，怎么能只顾着哭泣呢！”司马孚会同尚书和洽，遣散群臣，布置宫中禁卫，筹备丧葬事宜，尊奉太子登基即位，这就是魏文帝。

当时要选拔侍中、常侍这类官职，太子身边的旧属纷纷暗示主管官员，打算直接任用自己人，不另外选调其他人。司马孚说：“就算有尧、舜那样的圣君，也必定要依靠后稷、契这样的贤臣。如今新君刚刚即位，应当举荐任用天下的英才贤士，尚且担心得不到人才，怎么能趁着这个时机互相举荐呢！如果官职所用非人，就算得到官位也不值得尊贵。”于是另行挑选他人任职。司马孚转任中书郎、给事常侍，在宫中值宿，又被授为黄门侍郎，加官骑都尉。

当时孙权向魏国称藩，请求送儿子来做人质，魏国应当遣返被俘的前将军于禁，可是于禁很久都没有回来。魏文帝拿这件事询问司马孚。司马孚说：“上古先王设立九服的制度，实在是因为边远荒蛮之地难以用恩德感化，不用中原华夏的礼法去苛求他们。陛下继承帝位，远方之人前来朝贡。孙权虽然没有送来人质，于禁也没能归来，还是应当用宽厚的态度对待他们，整训兵马，静观局势变化。不能因为猜疑就加以责备，恐怕会伤害安抚远方的大义。从孙策到孙权，世代割据江东，强弱胜负，不在于一个于禁。于禁没能回来，应当是有别的缘故。”后来于禁果然抵达魏国，确实是因为生病而耽搁滞留，而孙权的人质终究没有送来。魏国大军开赴长江岸边，斥责孙权违背诺言，吴国就此断绝对魏国的朝贡。后来司马孚外放任河内典农，赐爵关内侯，改任清河太守。当初，魏文帝设置度支尚书，专门掌管国家军队的财政开支，朝廷议论认为征伐战事没有停息，凡事都需要计量节制。等到魏明帝即位，打算起用司马孚，询问身边近臣：“他有没有他兄长司马懿的风范？”近臣答道：“和他兄长很像。”明帝说：“我得到两个司马懿，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改任司马孚为度支尚书。

司马孚认为想要战胜敌人取得胜利，应当提前做好准备。每次诸葛亮进犯关中，边境的兵力抵挡不住敌军，朝廷中军奔赴支援，又总是赶不上战机。应当预先挑选步兵、骑兵两万人，分为两支部队，作为讨伐贼寇的预备力量。又因为关中接连遭到敌军侵扰，粮食布帛供给不足，调遣冀州屯田壮丁五千人驻守上邽，秋冬时节操练战阵，春夏从事农耕桑蚕。从此关中军队、官府物资充裕，对付敌军有了完备的防备。后来司马孚被授为尚书右仆射，晋封昌平亭侯，升任尚书令。等到大将军曹爽专擅大权，李胜、何晏、邓飏等人扰乱朝政，司马孚不处理日常政务，只是端正自身，远离祸患而已。等到宣帝司马懿诛杀曹爽，司马孚和景帝司马师驻守司马门，凭借功劳晋爵长社县侯，加授侍中。

当时吴国将领诸葛恪围攻新城，朝廷任命司马孚总领各路军队二十万人前去防御。司马孚进驻寿春，派遣毌丘俭、文钦等人进军讨伐。众将领想要迅速出击，司马孚说：“进攻作战，要借助形势取得成功，应当依靠诡诈巧计，不能硬拼强攻。”所以停留一个多月之后才进军，吴军远远望见魏军的声势就撤退了。

魏明悼后去世，朝廷商议铭旌该如何书写，有人主张去掉姓氏只写“魏”，有人主张国号、姓氏一并写上。司马孚认为：“依据经典的正当义理，两种写法都不应当采用。大凡帝王，都是沿用本国的名号作为天下的国号，用来和前代相区分，并不是为了选取美名来彰显自己。天称作皇天，那么帝就称作皇帝；地称作后土，那么后就称作皇后。这是用来和天地宏大称号保持一致，流传独一无二的尊贵名号，不需要依靠国号来自我标示，不需要借助氏族来彰显自身。所以《春秋》隐公三年经文写‘三月庚戌天王崩’，尊崇周天子而称‘天王’，不称周王，是为了把周天子和列国诸侯区分开来。‘八月庚辰宋公和卒’，书写国号、记下名字，用来和周天子区分。襄公十五年经文写‘刘夏逆王后于齐’，不写迎娶周王后姜氏，是用来把周天子的王后和列国的夫人区分。至于列国，就写‘夫人姜氏至自齐’，又写‘纪伯姬卒’，书写国号、记下姓氏，这就是用来和天子的王后相区别。由此考证，尊号称作皇帝，显赫独一无二，哪里还需要加上魏？尊号称作皇后，已经用谥号彰显，哪里还需要写上姓氏？提议写魏国号的人，是把天子至高的尊位等同于古代列国的君主；提议写姓氏的人，是把天子的皇后等同于古代列国的夫人。违背经典的根本大义，背离圣人明确的制度，不能够用来垂示后人，作为万世不变的准则。”朝廷最终采纳了司马孚的意见。

司马孚升任司空，接替王凌担任太尉。等到蜀国将领姜维进犯陇右，雍州刺史王经战败，朝廷派遣司马孚向西镇守关中，统管当地各项军务。征西将军陈泰和安西将军邓艾进军攻打姜维，姜维退兵。司马孚返回京城，改任太傅。

等到高贵乡公曹髦遇害，百官没有人敢前去奔丧。司马孚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哭得十分哀恸，说：“杀害陛下的人，是我的罪过。”上奏请求追究主谋。恰逢太后下令用平民的礼节安葬曹髦，司马孚和众位公卿一同上表，请求以诸侯王的礼仪安葬，朝廷听从了他们的请求。司马孚生性十分谨慎。宣帝司马懿执掌朝政的时候，他常常主动退让谦抑。后来遇到废立君主的大事，他从来没有参与谋划。景帝、文帝因为司马孚辈分尊崇，也不敢逼迫他。后来晋朝建立，司马孚晋封长乐公。

等到晋武帝司马炎接受魏帝禅让，陈留王曹奂迁居金墉城，司马孚前去拜别，握住陈留王的手，泪流不止，悲痛得难以自控，说道：“我死的那一天，依旧是大魏忠贞的臣子。”武帝下诏说：“太傅功勋德行宏大茂盛，是我所敬仰的。由他光大教化，安定天下，应当给予不行君臣之礼的特殊待遇。封他为安平王，食邑四万户，升任太宰、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主管部门上奏，说各诸侯王没有前往封国的，所设置的属官，暂且没有配齐。武帝认为司马孚德行明达、辈分尊贵，应当宣扬教化，作为宗室诸王的楷模，于是为他完整配置王府属官。又因为司马孚对内有亲戚，对外有交游的友人，周济下属开销大，日常经费不够丰厚，赏赐绢两千匹。到元旦朝会的时候，下诏准许司马孚乘坐车子上殿，武帝在东阶迎接拜见。落座之后，武帝亲自举杯向他祝寿，行家人之间的礼节。武帝每次下拜，司马孚就跪下阻止。又赐给他云母辇、青盖车。

司马孚虽然受到如此尊崇恩宠，却并不以此为荣，脸上常常流露忧虑神色。临终之前，留下遗令说：“魏国忠贞之士河内温县司马孚，字叔达。不做伊尹、周公那样的权臣，也不做伯夷、柳下惠那样的隐士。立身践行道义，自始至终保持一致。应当用朴素的单层棺椁，穿上当季普通的衣服入殓。”泰始八年，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武帝在太极东堂为他举哀三天。下诏说：“安平王功勋德行超越当世，所受尊宠无人可比，高寿身居高位，是我所倚重的。本期望他能长寿百岁，向他咨询求教训导，不料骤然离世，哀痛怀念之情深切。赐给东园制作的温明秘器，朝服一套，衣裳一袭，红丝绢一百匹，绢、布各五百匹，钱一百万，谷物一千斛，供办理丧事使用。所有丧葬规格，全部依照汉代东平献王刘苍的旧例。”司马孚的家人遵从他的遗命，朝廷赏赐的器物，一件都没有使用。武帝两次亲临丧礼，亲自拜祭极尽哀思。下葬的时候，武帝又来到都亭，遥望灵柩叩拜，哀伤感动身边侍从。赐给銮辂轻车，武士一百人，吉凶仪仗随从两千多人，前后配备鼓吹乐队，灵位可以祔祭于太庙。司马孚共有九个儿子：司马邕、司马望、司马辅、司马翼、司马晃、司马瑰、司马珪、司马衡、司马景。

司马邕，字子魁。最初被立为世子，授步兵校尉、侍中。死在司马孚之前，朝廷追赠辅国将军，谥号贞。司马邕的儿子司马崇作为世孙，也早早夭折。泰始九年，朝廷立司马崇的弟弟平阳亭侯司马隆为安平王。在位四年，咸宁二年去世，谥号穆，没有子嗣，封国就此断绝。

义阳成王司马望，字子初，过继给伯父司马朗。为人宽厚，有父辈的风度。在郡中担任上计吏，被举荐为孝廉，征召做司徒掾，历任平阳太守、洛阳典农中郎将。跟随宣帝讨伐王凌，凭借功劳封永安亭侯。升任护军将军，改封安乐乡侯，加授散骑常侍。当时魏高贵乡公喜爱人才，司马望和裴秀、王沈、钟会一同受到亲近优待，多次陪同赴宴。高贵乡公性情急躁，裴秀等人担任宫内职务，有紧急召唤立刻就能赶到。因为司马望是外朝官员，特地赏赐追锋车一辆，武士五人。当时景帝、文帝相继辅佐朝政，不到朝堂朝见，朝廷大权归于司马氏。司马望虽然受到君主优待，内心常常不安，因此请求外调，出任征西将军、持节、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在任八年，威信教化清明整肃。先前蜀国将领姜维屡次进犯关中，等到司马望到任，多方规划部署谋略，姜维不能够前来侵扰，关中依靠他得以安定。晋封顺阳侯。朝廷征召他入朝担任卫将军，兼任中领军，掌管禁军。不久加授骠骑将军、开府。没过多久，接替何曾担任司徒。

晋武帝接受禅让称帝，封司马望为义阳王，食邑一万户，配给士兵两千人。泰始三年，武帝下诏：“尊崇贤才、奖赏功勋，厚待宗室亲属，这是治理国家推行教化，为百官树立准则的做法。而且司徒台府职位重大，相当于天官，所以周代设立六官，政务典章居于首位。司徒、中领军司马望，德行彰明，又是皇室近亲，世代成就美名；祖辈父辈开创基业，辅佐天命；出外掌管一方军政，入朝辅佐朝廷政务，文治已经显著，武功也得以发扬。等到我继承皇位，他辅佐朝政明达公允，应当升为三公，同时统领军队，对内辅佐皇室，对外树立威严。升任太尉，依旧兼任中领军。设置太尉军司一人，参军事六人，骑司马五人。另外增设官骑十人，加上原有一共三十人，赐予羽葆鼓吹仪仗。”

吴国将领施绩进犯江夏，边境动荡不安。朝廷命令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两万人，出兵驻扎龙陂，作为两处重镇，授予符节，加大都督诸军事。恰逢荆州刺史胡烈抵御施绩，将敌军击败，司马望才班师回朝。不久吴国将领丁奉进犯芍陂，司马望又率领各路军队前去支援，还没赶到，丁奉就已经退兵。授官大司马。孙皓率领军队向寿春进发，武帝下诏司马望统领中军两万人、骑兵三千人，驻守淮北。孙皓退兵之后，军队撤回。泰始七年司马望去世，享年六十七岁，朝廷赏赐的丧葬财物格外丰厚。司马望生性吝啬，喜好聚敛财物，死后家中金银布帛堆积，也因此受到世人讥讽。他有四个儿子：司马弈、司马洪、司马整、司马楙。

司马弈官至黄门郎，死在司马望之前。司马整也早年亡故。由司马弈的儿子司马奇继承爵位。司马奇也喜好囤积财物，没有节制，派遣三批使者到交州、广州做买卖，被主管官员上奏弹劾。太康九年，武帝下诏把他贬为三纵亭侯。改由章武王司马威过继继承司马望的封国。后来司马威被杀，又恢复立司马奇为棘阳王，接续司马望的后嗣。

河间平王司马洪，字孔业，过继给叔父昌武亭侯司马遗。在魏国做官，历任典农中郎将、原武太守，封襄贲男。晋武帝受禅即位，封司马洪为河间王。在位十二年，咸宁二年去世。两个儿子：司马威、司马混。司马威继承王位，改封章武王。后来司马威过继给义阳王司马望，朝廷改立司马混继承司马洪的封国。司马混历任散骑常侍，去世。

等到洛阳沦陷，司马混的几个儿子都被胡人掳走。小儿子司马滔当初过继给新蔡王司马确，也和兄长一同被俘。后来得以逃回南方，和新蔡太妃关系不和。太兴二年，司马滔上奏疏，说自己的兄弟全都流落辽东，章武王封国后继无人，应当回归本宗继承父亲司马洪。新蔡太妃上书控告他，这件事交给太常处理。太常贺循评议：“章武王、新蔡王，都是承接延续封国不绝的统绪，道义上不能背弃已经过继的宗支，回头去接续旁系亲属。依据制度，司马滔已经接受诏命过继做别人的后嗣，必须自己本家完全没有兄弟，本国永久断绝，才能够回归亲生父亲一脉。如今兄弟只是远在他乡，不能算作没有；道路虽然阻隔，也不是隔绝不通的地域。况且鲜卑归顺朝廷，信使往来不断。应当下诏到辽东，参照刘群、卢谌的旧例，遣送他们返回，继承原本的封国。司马滔现在不能够擅自脱离已经过继的家室。”晋元帝下诏：“司马滔虽然已经过继，但是还有亲生母亲在世，新蔡太妃对待他十分刻薄，司马滔意志如此坚决。如果不听从他，终究会不断纷争，反而更加难以处理。现在就依从他的请求，回去承袭章武王爵位。”

司马滔历任散骑常侍，去世，儿子司马休继承爵位。司马休和彭城王司马雄一同投奔苏峻。苏峻叛乱平定的时候，司马休已经战死。弟弟司马珍年仅八岁，因为年纪幼小没有获罪。咸和六年继承爵位，官做到大宗正。去世，没有子嗣。河间王司马钦把自己的儿子司马范之过继给他继承，官至游击将军。司马范之去世，儿子司马秀继承爵位。义熙元年，担任桂阳太守。司马秀的妻子是桓振的妹妹，桓振起兵叛乱，司马秀内心不安，谋反，被处死，封国废除。

司马威，字景曜，最初继承司马洪的爵位。咸宁三年，改封章武王。太康九年，过继继承义阳王司马望。司马威凶狠残暴，品行恶劣，谄媚依附赵王司马伦。元康末年，担任散骑常侍。司马伦准备篡夺皇位，派遣司马威和黄门郎骆休逼迫惠帝交出皇帝印玺绶带。司马伦任命司马威做中书令。司马伦失败，惠帝复位，说：“阿皮掰我的手指，抢夺我的印玺，不能不杀。”阿皮是司马威的小名。于是诛杀司马威。

随穆王司马整，兄长司马弈去世，把司马整立为世子。历任南中郎将，封清泉侯，死在父亲司马望之前。朝廷追赠冠军将军。晋武帝从义阳国划出一个县，追封司马整为随县王。儿子司马迈继承爵位。太康九年，把义阳郡的平林县增封给司马迈，晋封随郡王。

竟陵王司马楙，字孔伟，最初封乐陵亭侯，初入仕途担任参相国军事。晋武帝受禅即位，封司马楙为东平王，食邑三千九十七户。入朝任散骑常侍、尚书。

司马楙善于阿谀奉承，曲意侍奉杨骏。等到杨骏被杀，依照法律应当处死，东安公司马繇和司马楙交好，所以司马楙得以免罪。不久升任大鸿胪，加授侍中。司马繇想要独揽朝政，和汝南王司马亮不和。惠帝借口司马繇讨伐杨骏时观望不前，罢免司马繇、司马楙等人的官职，遣送司马楙前往封国。司马楙大肆积聚财物，奢侈僭越，超出制度规定。赵王司马伦篡位，征召司马楙回到京城。等到勤王义兵兴起，司马伦任命司马楙为卫将军、都督诸军事。司马伦失败，司马楙被免去官职。齐王司马冏辅佐朝政，司马繇重新担任仆射，举荐司马楙做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成都王司马颖辅佐朝政，晋升司马楙为卫将军。

恰逢惠帝向北出征，就任命司马楙为车骑将军，都督职务照旧，命令他率领军队赶赴邺城。荡阴之战，东海王司马越逃往下邳，司马楙不肯接纳，司马越只能返回自己封国。惠帝向西去往长安之后，司马越总领兵马打算迎接皇帝回京，司马楙十分恐惧。长史王修劝他说：“东海王是宗室里声望很高的人物，如今将要发动义举，您应当把徐州的权力交给他，这是谦让的美德。”司马楙听从劝告，就自行以皇帝名义任命自己为都督兖州刺史、车骑将军，上表奏报天子。当时惠帝身在长安，派遣使者刘虔就地授予他官职。

司马楙担心兖州刺史苟晞不肯屈从自己，于是拨给刘虔士兵，让他假传诏书诛杀苟晞。苟晞当时已经离职。司马楙在徐州不断横征暴敛，地方郡县不堪承受。范阳王司马虓派遣苟晞返回兖州，调任司马楙为都督青州诸军事。司马楙拒不接受命令，背弃山东各路诸侯，和豫州刺史刘乔互相勾结。司马虓派遣将领田徽攻打司马楙，将他击败，司马楙逃回封国。惠帝回到洛阳，司马楙才前往朝廷请罪。

等到怀帝即位，改封司马楙为竟陵王，授光禄大夫。司马越出外镇守豫州，留下世子司马毗以及党羽何伦监视宫廷。司马楙禀告怀帝讨伐司马越，于是集合人马袭击何伦，没能取胜。怀帝把罪责推给司马楙，司马楙逃窜才得以活命。司马越死后，他才出来。等到洛阳陷落，司马楙被乱兵杀害。

太原成王司马辅，魏国末年担任野王太守。晋武帝受禅即位，封司马辅为渤海王，食邑五千三百七十九户，泰始二年前往封国。后来担任卫尉，外放任东中郎将，改任南中郎将。咸宁三年，改封太原王，监管并州各项军务。太康四年入朝，太康五年去世，追赠镇北将军。永平元年，再加赠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儿子司马弘继承王位，元康年间担任散骑常侍，后来改封中丘王。元康三年去世，儿子司马铄继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