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白话文）

卷一 帝纪第一

宣帝

宣皇帝名懿，字仲达，河内郡温县孝敬里人，姓司马。他的先祖是上古高阳氏的儿子重黎，担任夏官祝融。历经唐尧、虞舜、夏朝、商朝，世代承袭这个官职。到了周朝，把夏官改称为司马。他的后代程柏休父，在周宣王时期，凭借世代承袭的官职平定徐方，天子把官名赐给他作为宗族的姓氏，于是就以司马为氏。

楚汉相争的时候，司马卬做赵国的将领，跟随各路诸侯讨伐秦国。秦朝灭亡之后，司马卬被封为殷王，定都河内。汉朝把这片地方设置为郡，司马氏的子孙便在这里安家定居。从司马卬往下八代，生出征西将军司马钧，字叔平。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字公度。司马量生颍川太守司马儁，字元异。司马儁生京兆尹司马防，字建公。宣帝就是司马防的第二个儿子。

司马懿年少就有不凡的气节，聪慧有远大谋略，学识广博，衷心信奉儒家教化。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他常常感慨，心怀忧虑天下的志向。同郡的南阳太守杨俊有识别人才的名望，见到还不到二十岁的司马懿，就认为他是才干出众的人才。尚书崔琰和司马懿的兄长司马朗交好，也对司马朗说：“你的弟弟聪慧明理、诚信公允，性格刚毅决断，才智杰出，不是你能比得上的。”

汉朝建安六年，郡里举荐司马懿担任上计掾。魏武帝曹操当时做司空，听说他的才名，征召他出仕。司马懿知道汉朝国运已经衰微，不愿意屈身侍奉曹氏，借口身患风痹，卧床不能行动，推辞不去。曹操派人夜里暗中前去窥探试探，司马懿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到曹操做了丞相，又征召他做文学掾，下令前去征召的人说：“如果他还徘徊推脱，就直接把他抓起来。”司马懿畏惧，只好前去就任官职。

曹操让司马懿陪伴太子相处，后来升任黄门侍郎，又改任议郎、丞相东曹属，不久转任丞相主簿。司马懿跟随曹操讨伐张鲁，向曹操进言：“刘备靠欺诈武力俘获刘璋，蜀地百姓还没有归附，他又远道去争夺江陵，这个机会不能错过。现在如果在汉中炫耀兵威，益州就会震动惶恐，大军进逼过去，蜀地势必土崩瓦解。借着这样的形势，很容易建立功业。圣人既不能违背时势，也不能错失时机。”曹操说：“人苦于贪心不知满足，已经得到陇右，又还想要得到蜀地！”最终没有采纳司马懿的建议。

不久司马懿跟随曹操讨伐孙权，击败吴军。大军回师，孙权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归降，上表向曹操称臣，陈述天命归属于曹氏。魏武帝曹操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架到炉火上烤啊！”司马懿回答：“汉朝国运快要终结，殿下您占有天下十分之九的土地，还依旧侍奉汉室。孙权称臣，这是上天和世人的心意。虞、夏、商、周的君王不谦让推辞天下，是敬畏上天、知晓天命。”

魏国建立之后，司马懿升任太子中庶子。每次参与重大谋划，总能提出奇妙的计策，受到太子曹丕的信任器重，和陈群、吴质、朱铄被称为太子四友。后来升任军司马，对魏武帝进言：“从前箕子向君主进献治国方略，把粮食放在首位。如今天下不从事农耕的人大概有二十多万，这不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就算战争还没有结束，也应当一边耕作一边守备。”曹操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鼓励农耕，积蓄粮食，国家物资变得充足丰裕。

司马懿又进言说荆州刺史胡修为人残暴，南乡太守傅方骄横奢侈，这两个人都不适合驻守边境。曹操没有重视这番话。后来蜀将关羽在樊城围困曹仁，于禁等七支军队全军覆没，胡修、傅方果然投降关羽，曹仁被围困，形势十分危急。当时汉朝皇帝定都许昌，魏武帝认为许昌距离敌寇太近，打算把都城迁到黄河以北。

司马懿劝谏说：“于禁等人是被大水淹没军队，并不是作战防守出现失误，对国家大局没有大的损害。如果就此迁都，既会向敌人显露自己的软弱，也会让淮河、沔水一带的百姓人心动荡不安。孙权、刘备表面亲近，内心互相猜忌，关羽得志，是孙权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可以派人告知孙权，让他从后方牵制关羽，那么樊城的围困自然就会解除。”曹操听从了他的计策。孙权果然派遣吕蒙向西偷袭公安，攻克城池，关羽随即被吕蒙俘获。

魏武帝因为荆州遗留的百姓，还有在颍川屯田的民众，距离南方敌寇很近，打算把他们全部迁徙。司马懿说：“荆楚一带的百姓性情轻躁，容易动乱，很难安定。关羽刚刚战败，那些曾经作乱的人躲藏观望。现在迁徙安分守己的百姓，既会伤害他们的心意，还会让逃亡在外的人不敢再回来。”曹操听从了，之后逃亡的百姓全都回来重操旧业。

等到魏武帝在洛阳去世，朝廷内外人心惶惶。司马懿主持办理丧事，朝廷内外秩序整肃安定。于是护送魏武帝的灵柩返回邺城。

魏文帝曹丕即位，封司马懿为河津亭侯，转任丞相长史。恰逢孙权率领军队向西进发，朝中大臣议论，认为樊城、襄阳粮食匮乏，不能够抵御敌寇。当时曹仁镇守襄阳，朝廷打算征召曹仁退回宛城。司马懿说：“孙权刚刚打败关羽，这个时候他想要和我们交好，一定不会前来进犯。襄阳是水陆交通要冲，抵御外敌的关键地点，不能放弃。”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曹仁于是烧毁舍弃两座城池，孙权果然没有出兵侵扰，魏文帝十分后悔。

等到曹魏接受汉朝禅让，司马懿担任尚书。没过多久，转任督军、御史中丞，封为安国乡侯。

黄初二年，督军的官职被撤销，升任侍中、尚书右仆射。

黄初五年，魏文帝南下巡视，到吴地边境检阅军队。司马懿留守许昌，改封向乡侯，转任抚军将军，持符节，统领五千士兵，加授给事中、录尚书事。司马懿坚决推辞。文帝说：“我处理各项政务，夜以继日，没有片刻休息。授予你这些职位，不是为了给你荣耀，是要替我分担国事。”

黄初六年，文帝再次出动大型水军征伐吴国，又命令司马懿留守后方，对内安抚百姓，对外供应军队物资。临行之前，文帝下诏说：“我十分挂念后方事务，所以把它托付给你。曹参虽然立下战功，但是萧何的作用更加重要。让我没有后方的忧虑，不也是很好的事吗！”文帝从广陵返回洛阳，下诏给司马懿：“我向东出征，抚军就总管西边的事务；我向西出征，抚军就总管东边的事务。”于是司马懿留守许昌。

等到文帝病重，司马懿和曹真、陈群等人在崇华殿南堂觐见，一同接受遗命辅佐朝政。文帝对太子说：“有人离间这三位大臣，千万不要猜疑他们。”

魏明帝即位，改封司马懿为舞阳侯。孙权出兵围困江夏，派遣将领诸葛瑾、张霸一同攻打襄阳。司马懿统领各路军队讨伐孙权，击退吴军。乘胜进军，打败诸葛瑾，斩杀张霸，斩获敌人首级一千多。升任骠骑将军。

太和元年六月，天子下诏命令司马懿屯驻宛城，加官督管荆州、豫州两地所有军事。当初，蜀将孟达归降魏国，魏国朝廷待他十分优厚。司马懿认为孟达为人狡诈反复，不可重用，多次劝谏，朝廷没有听取，依旧任命孟达做新城太守，授予侯爵，赐给符节。

孟达暗中勾结吴国，依附蜀国，图谋反叛魏国。蜀国丞相诸葛亮厌恶孟达反复无常，又担忧他成为祸患。孟达和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诸葛亮想要促使孟达尽快反叛，就派遣郭模假装投降魏国，路过申仪那里，故意泄露孟达谋反的密谋。孟达得知谋划泄露，准备起兵造反。

司马懿担心孟达迅速发难，写信开导孟达：“将军从前背弃刘备，归顺我们大魏，朝廷把边疆重任托付给你，委任你图谋蜀国的大事，真心可以昭告天地。蜀国人无论愚笨聪慧，没有不对你咬牙切齿。诸葛亮想要除掉你，只是没有办法。郭模泄露的这件事不是小事，诸葛亮哪里会轻易让消息泄露出去，这道理很容易明白。”

孟达收到书信十分高兴，起兵一事犹豫不决。司马懿便暗中率军急速讨伐。手下众将领说孟达和吴、蜀两国勾结，应当观望局势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不讲信义，现在正是各方互相猜忌的时候，应当趁他还没有安定，迅速平定他。”于是军队日夜兼程，八天就赶到孟达驻守的城下。吴国、蜀国各自派遣将领前往西城安桥、木阑塞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部将抵挡援军。

当初孟达给诸葛亮写信说：“宛城距离洛阳八百里，距离我这里一千二百里。等我起兵反叛，司马懿要向天子上奏，一来一回就要一个月时间。到那个时候我的城池已经加固完备，各项军备都准备妥当。我所处的地方地势险要，司马懿必定不会亲自前来；如果只是别的将领前来，我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等到魏军兵临城下，孟达又写信告诉诸葛亮：“我才起兵，八天敌军就到城下，怎么如此神速！”

上庸城三面被河水阻隔，孟达在城外修建木栅栏用来加固防御。司马懿率军渡过河水，攻破木栅栏，直抵城下。分八路进攻城池，十六天之后，孟达的外甥邓贤、部将李辅打开城门投降。司马懿斩杀孟达，把首级送往京城。俘获一万多人，整顿军队返回宛城。于是鼓励农耕桑蚕，禁止铺张浪费，南方地区百姓心悦诚服归附。

早先申仪长期驻守魏兴，在边疆独断专行，常常假借朝廷名义刻印，随意授予他人官职。孟达被杀之后，申仪内心惶恐不安。当时各郡太守见司马懿刚刚取得大胜，都前来送礼祝贺，司马懿全部应允接见。司马懿派人暗示申仪前来拜见，申仪到了之后，司马懿追究他擅自假借朝廷授官的罪状，把他抓捕押送京城。又把孟达的残余部众七千多户迁徙到幽州。蜀将姚静、郑他等人率领部众七千多人前来归降。

当时边境新归附的郡县，很多百姓没有户籍，魏国朝廷打算核查登记。恰逢司马懿前往京城朝见，天子向他询问这件事。司马懿回答：“敌寇用严苛细密的法令管束百姓，所以百姓背弃他们。应当放宽法度，抓住大的纲要，百姓自然安居乐业。”天子又询问讨伐吴蜀两个敌国，应当先攻打哪一个。司马懿回答：“吴国知道中原军队不擅长水战，所以才敢分散兵力驻守东关。攻打敌人，一定要扼住它的咽喉，攻击它的要害。夏口、东关，就是吴国的要害。我们派陆军进军皖城，引诱孙权向东出兵，再派水军直扑夏口，趁着吴国兵力空虚发起进攻，如同神兵从天而降，一定可以击败他们。”天子全部认同他的看法，又命令司马懿屯驻宛城。

太和四年，司马懿升任大将军，加授大都督、假黄钺，和曹真一同讨伐蜀国。司马懿从西城开山修路，水陆两路一同进军，逆沔水而上，抵达朐䏰，攻克新丰县。军队驻扎丹口，遇上大雨，只得班师回朝。

第二年，诸葛亮进犯天水，在祁山围困魏国将领贾嗣、魏平。天子说：“西边边境有战事，没有你就没人可以托付重任。”于是派遣司马懿向西屯驻长安，统管雍州、梁州全部军务，统领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人讨伐诸葛亮。

张郃劝司马懿分出一部分军队驻守雍县、郿县作为后方据点。司马懿说：“如果前锋部队独自就可以抵挡蜀军，将军你的说法是对的。如果前锋抵挡不住，再把兵力拆分前后，这就是当年楚国三军被黥布擒获的原因。”于是进军到隃麋。诸葛亮听说大军即将到来，亲自率领部众收割上邽的麦子。众将领都十分恐惧。司马懿说：“诸葛亮顾虑多，决断少，一定会先安营扎寨稳固阵地，之后才会收割麦子。我们两天昼夜行军就可以赶到。”于是收起铠甲，日夜赶路奔赴。诸葛亮望见魏军尘土，率军撤退。

司马懿说：“我们长途赶路，士兵疲惫，这是懂得用兵的人想要抓住的机会。但是诸葛亮不敢占据渭水，说明他不难对付。”进军驻扎汉阳，和诸葛亮军队相遇，司马懿列好军阵等待蜀军。派遣牛金率领轻骑兵引诱敌军，两军刚刚接触，诸葛亮就退兵，魏军追击到祁山。诸葛亮驻守卤城，占据南北两座山头，截断水流，构建多层包围圈。司马懿攻破蜀军的包围，诸葛亮连夜撤退。魏军追击，大败蜀军，俘获斩杀数以万计。天子派遣使者慰劳军队，增加司马懿的封地。

当时军师杜袭、督军薛悌都说，明年麦子成熟，诸葛亮必定再来进犯，陇右缺少粮食，应当入冬之前预先运送粮草。司马懿说：“诸葛亮两次出兵祁山，一次攻打陈仓，都受挫退回。就算他以后再来，不会再攻打城池，会寻求野外决战，必定会在陇东，而不是西边。诸葛亮常常苦于粮草不足，回去之后一定会积蓄粮食，按照我的判断，没有三年时间他不会出兵。”于是上表，迁徙冀州的百姓到上邽屯田，设立京兆、天水、南安的官营冶炼机构。

青龙元年，修通成国渠，修筑临晋陂，灌溉田地几千顷，国家物资因此充实。

青龙二年，诸葛亮又率领十多万大军从斜谷出兵，在郿县渭水南岸修筑营垒。天子十分担忧，派遣征蜀护军秦朗统领两万步兵骑兵，归司马懿调遣。众将领想要驻守渭水北岸等待蜀军。司马懿说：“百姓的物资积蓄都在渭水南岸，这里是必争之地。”于是率军渡过渭水，背靠河水修筑营垒。对众将领说：“诸葛亮如果勇武，就会出兵武功，沿着山地向东推进；如果向西登上五丈原，那么我们各路军队就没有忧患了。”

诸葛亮果然登上五丈原，准备向北渡过渭水。司马懿派遣周当驻守阳遂引诱蜀军。过了几天，诸葛亮没有行动。司马懿说：“诸葛亮想要争夺五丈原，却不进攻阳遂，他的意图已经很清楚。”派遣胡遵、雍州刺史郭淮一同守备阳遂，和诸葛亮在积石遭遇，临近高地交战，诸葛亮无法前进，退回五丈原。恰逢有流星坠落到诸葛亮的营垒，司马懿判定蜀军必定战败，派出奇兵袭扰蜀军后方，斩杀五百多人，俘获一千多百姓，六百多人投降。

当时朝廷认为诸葛亮率领外来军队远道入侵，速战对他有利，多次命令司马懿坚守，等待蜀军局势变化。诸葛亮屡次前来挑战，司马懿不肯出战。诸葛亮派人送给司马懿妇人的服饰羞辱他。司马懿大怒，上表请求决战，天子不允许，派遣刚正的大臣卫尉辛毗持符节担任军师，制约司马懿出兵。后来诸葛亮再来挑战，司马懿准备出兵应战，辛毗手持符节站在军营大门，司马懿才停止行动。

当初蜀将姜维听说辛毗前来，对诸葛亮说：“辛毗持符节来到，魏军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司马懿本来就没有交战的心思，他坚决请求出战，只是向自己部下显示勇武罢了。将领身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如果他真的能够打败我，哪里需要千里之外向朝廷请战！”

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写信询问战事，司马懿回信说：“诸葛亮志向远大，却抓不住战机；谋划很多，却缺少决断；喜好用兵，却不懂权变。虽然手握十万大军，已经落入我的谋划之中，打败他是必然的。”

两军对峙一百多天，恰逢诸葛亮病逝，蜀军将领烧毁营垒撤退。百姓跑来报告消息，司马懿出兵追击。诸葛亮的长史杨仪调转军旗，擂响战鼓，摆出要攻打司马懿的姿态。司马懿认为不要逼迫穷途末路的敌人，于是杨仪得以结成阵列撤走。

过了一天，司马懿才来到蜀军废弃的营垒，查看蜀军遗留的物品，缴获大量文书地图、粮食。司马懿断定诸葛亮已经死了，说道：“真是天下奇才。”辛毗认为还不能确定。司马懿说：“军队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军事文书机密谋划、兵马粮草，现在这些全都丢弃，哪里有人丢掉五脏六腑还能活下去的？应当立刻追击。”关中地面布满蒺藜，司马懿命令两千士兵穿上软木平底木屐走在前面，蒺藜全部扎在木屐上，之后步兵骑兵一同前进。追到赤岸，才确认诸葛亮已经死去。打听核实情况，当时百姓编谚语说：“死诸葛吓走活仲达。”司马懿听说之后笑着说：“我只能预料活着的人，不能预料死去的人罢了。”

在此之前，诸葛亮派使者前来，司马懿问道：“诸葛公日常起居怎么样，一顿能吃多少粮食？”使者回答：“三四升米。”又询问处理政务的情况，使者说：“二十杖以上的刑罚，诸葛公都亲自审阅处理。”司马懿后来对别人说：“诸葛亮还能活多久呢！”最后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诸葛亮部将杨仪、魏延争夺权力，杨仪杀掉魏延，兼并魏延的部众。司马懿想要趁着蜀军内乱进军，朝廷下诏不允许。

青龙三年，司马懿升任太尉，多次增加封地。蜀将马岱前来进犯，司马懿派遣牛金击退敌军，斩杀一千多人。武都氐族王苻双、强端率领部属六千多人前来归降。关东发生饥荒，司马懿从长安运送五百万斛粮食到京城。

青龙四年，捕获白鹿，献给天子。天子说：“从前周公旦辅佐周成王，有白雉进贡。如今你承担陕西一带的重任，献上白鹿，这难道不是忠诚相合的吉兆，千载相同的符瑞，让国家安定，永享美善吗！”

辽东太守公孙渊反叛，天子征召司马懿来到京城。天子说：“这件事本不值得劳烦你，但是想要必定攻克，所以来麻烦你。你推测公孙渊会采取什么计策？”司马懿回答：“放弃城池预先逃走，是上策；依托辽水抵挡大军，是中策；死守襄平，就会被我们擒获。”天子问：“公孙渊会选择哪一种？”司马懿回答：“只有明智的人才能正确估量敌我，预先舍弃部分利益，这不是公孙渊能做到的。如今我们孤军远征，他会觉得我们不能长久作战，一定会先依托辽水布防坚守，这是中下的计策。”天子问：“往返需要多长时间？”司马懿回答：“行军过去一百天，作战攻城一百天，班师回来一百天，六十天休整，一年足够。”

当时朝廷大肆修建宫室，再加上战事不断，百姓饥饿困苦。司马懿即将出征，劝谏说：“从前周公营建洛邑，萧何修建未央宫，如今宫室还不完备，是我的责任。但是黄河以北百姓穷困，内外同时征发徭役，两件事不能同时兴办，应当暂且停止宫内的工程，来解救当下的急难。”

景初二年，司马懿率领牛金、胡遵等四万步兵骑兵从京城出发。天子亲自送到西明门。下诏让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儿子司马师送他路过故乡温县，赏赐谷物布帛牛羊美酒，命令郡守、典农官以下官员全部前去聚会。司马懿见到父老旧友，设宴饮酒好多天。司马懿感慨叹息，心生感触，作诗说：“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遇，尽力远方。将要扫除奸恶，回归故乡。肃清万里疆土，统一天下。功业告成之后告老还乡，在舞阳等候治罪。”

于是大军进发，经过孤竹，翻越碣石山，驻扎辽水。公孙渊果然派遣几万步兵骑兵，扼守辽隧，修筑坚固壁垒防守，营垒南北绵延六七十里，抵挡司马懿大军。司马懿大量布置旗帜，做出要攻打敌军南面的假象，敌军全部精锐奔赴南面防守。司马懿却乘船悄悄渡河，绕到敌军北面，逼近敌营，凿沉船只，烧毁桥梁，沿着辽水修筑长长的包围圈，不去攻打敌军，径直向襄平进军。

众将领说：“不去攻打敌军，只是修筑包围工事，没有办法向将士展示军威。”司马懿说：“敌人修筑坚固的营垒高墙，想要拖垮我们的军队。如果进攻，正好落入他的圈套，这就是当年王邑在昆阳蒙受耻辱的缘故。古人说，敌人就算高筑营垒，也不得不和我交战，就要攻打他必定要救援的地方。敌军主力在这里，那么老巢襄平就空虚。我直扑襄平，敌军内心就会恐惧，恐惧就会寻求决战，一定能打败他们。”于是整顿军队绕开敌营。敌军看见魏军出现在自己后方，果然出兵拦截。司马懿对众将说：“我之所以不攻打他们的营寨，正是想要引诱他们出战，这个机会不能错过。”于是出兵迎击，大败敌军，三次交战全部取胜。敌军退守襄平，魏军进军包围城池。

当初公孙渊听说魏国大军出征，向孙权请求救援。孙权也出兵远远做出支援的姿态，写信给公孙渊说：“司马公善于用兵，变化如同神明，所向无敌，我深深为老弟你担忧。”

恰逢连绵大雨，洪水泛滥，平地积水好几尺，三军将士惶恐，想要迁移营寨。司马懿下令军中，敢说迁移营寨的人一律斩首。都督令史张静触犯禁令，被斩首，军中才安定下来。敌军依仗大水，砍柴放牧如同平常。众将领想要出兵劫掠，司马懿全都不允许。

司马陈珪说：“从前攻打上庸，八路同时进攻，昼夜不停，所以半个多月就攻克坚城，斩杀孟达。如今远道而来，反而安稳迟缓，我私下很不理解。”司马懿说：“孟达兵力少，粮食可以支撑一年；我们将士是孟达的四倍，粮食却撑不到一个月。用一个月去图谋能支撑一年的敌人，怎么能不速战速决？四倍于敌人的兵力，就算只能打败一半敌人，也必须进攻。所以不计伤亡，和粮食储备赛跑。现在敌兵比我们多，敌军粮食匮乏，我们粮食充足；雨水这么大，就算想要进攻，又能做什么？自从从京城出发，我不担心敌军进攻，只担心敌军逃走。如今敌军粮食快要耗尽，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如果抢夺他们的牛马，劫掠他们砍柴采集的人，就等于逼迫敌军逃走。用兵是诡诈之道，要善于根据事态变化。敌军依仗人多和大雨，就算饥饿困乏，也不肯束手投降，我们要装作无能，安抚他们。贪图小利惊动敌人，不是好计策。”

朝廷听说军队遇上大雨，全都请求召回司马懿。天子说：“司马公面对危难能够随机应变，算着日子就可以擒获公孙渊。”不久大雨停止，魏军完成合围。堆起土山，挖掘地道，盾牌、楼车、钩冲攻城器械全部用上，弓箭石块如雨一般射向城中，昼夜不停进攻。当时有白色的流星，带着光芒，从襄平城西南飞向东北，坠落在梁水，城中人心震动恐惧。

公孙渊十分恐慌，派遣他任命的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投降，请求魏军解除包围，他会绑缚自己出城。司马懿不答应，抓捕王建等人，全部处死。发布檄文告知公孙渊：“从前郑国、楚国都是诸侯国，郑伯尚且脱去上衣，牵着羊出城迎接。我是朝廷大臣，位列上公，王建等人却想要我解除包围后撤，哪里是郑楚归降的道理！这两个人年老糊涂，一定是传话歪曲你的本意，已经把他们斩杀。如果你心意还没有断绝，可以派遣年轻明事理、能决断的人前来。”

公孙渊又派遣侍中卫演请求定下日期，送来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关键有五条：能战就作战，不能战就防守，不能防守就逃走，剩下两条就只有投降和死亡。你不肯自己绑缚前来，就是决意赴死，不需要送人质。”公孙渊冲破南面包围圈突围，司马懿出兵击败他，在流星坠落的梁水边上斩杀公孙渊。

魏军进入襄平城，树立两根标识区分新旧投降的人。城中十五岁以上男子七千多人全部杀死，堆起尸骸做成京观。公孙渊伪政权的公卿以下官员全部诛杀，杀死他的将军毕盛等两千多人。接收四万住户，三十多万人口。

早先公孙渊篡夺叔父公孙恭的位置，把公孙恭囚禁起来。他将要反叛的时候，将军纶直、贾范等人苦苦劝谏，公孙渊把他们全都杀害。司马懿释放被囚禁的公孙恭，为纶直等人修缮坟墓，表彰他们的后代。下达命令：“古代讨伐敌国，只诛杀为首的元凶。所有被公孙渊牵连胁迫的人，全部赦免。中原人想要回到故乡，任凭他们离去。”

当时有的士兵寒冷受冻，请求发放短袄。司马懿不肯给。有人说：“库房里有很多旧短袄，可以赏赐士兵。”司马懿说：“短袄是官府的物资，做臣子的不能私自施舍。”于是上奏，把军中六十岁以上的士兵遣散一千多人回乡，战死将吏的灵柩送回故土。之后班师回朝。天子派遣使者在蓟城慰劳军队，增加司马懿的封地昆阳县，加上之前的两个县。

当初司马懿到达襄平的时候，梦见天子把头枕在自己膝盖上，说：“看我的脸。”司马懿低头看见天子样貌和平时不一样，心中十分厌恶。在此之前，下诏让司马懿顺路镇守关中；等到军队驻扎白屋，接连下诏征召司马懿，三天之内收到五封诏书。天子亲笔手诏说：“我焦虑地盼望你到来，到了之后直接推门进宫，来看一看我的面容。”

司马懿十分惶恐，乘坐追锋车日夜赶路，从白屋四百多里路，一夜就赶到。被领进嘉福殿寝宫，登上御床。司马懿流着眼泪询问天子病情。天子握住司马懿的手，看着齐王曹芳说：“身后大事托付给你。死亡本是难以忍受的事，我忍着死亡等待你，能够见到你，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司马懿和大将军曹爽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

等到齐王曹芳即位，司马懿升任侍中、持节，都督内外所有军队、录尚书事。和曹爽各自统领三千士兵，一同执掌朝政，轮流在殿中值守，可以乘车进入大殿。曹爽想要尚书奏报政务先经过自己，于是向天子进言，调任司马懿做大司马。朝中议论认为前后几任大司马都死在任上，于是任命司马懿为太傅。特许上朝的时候不用快步小跑，朝拜通报姓名的时候不直呼名字，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效仿汉朝萧何的旧例。家中嫁娶丧葬的开销由官府供给。任命司马懿长子司马师为散骑常侍，三个子弟封为列侯，四个子弟做骑都尉。司马懿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子弟的官职。

魏正始元年春正月，东边倭国辗转翻译前来进贡，焉耆、危须各国，弱水以南鲜卑的有名首领，都派遣使者进献贡品。天子把功劳归于辅政大臣，又增加司马懿的封地。早先魏明帝喜好修建宫室，建筑华丽奢靡，百姓深受劳苦。司马懿从辽东回来的时候，做工的徭役还有一万多人，雕琢玩赏的器物数以千计。到这时司马懿上奏全部停止这些工程，节约开支，致力于农耕，天下百姓都感念他。

正始二年夏五月，吴国将领全琮进犯芍陂，朱然、孙伦围困樊城，诸葛瑾、步骘劫掠柤中。司马懿请求亲自带兵讨伐。议论的大臣都说，敌军远道而来围困樊城，不能立刻攻克，在坚固城池之下受挫，吴军自己就会溃败，应当用长远策略抵御。司马懿说：“边境城池遭受攻击，我们却安坐朝堂，边疆动荡，人心惶惶，这是国家的大忧患。”

六月，司马懿统领各路大军南征，天子到津阳门送行。司马懿认为南方暑热潮湿，不适合长久作战，派出轻骑兵挑衅吴军，朱然不敢出战。于是休整士兵，挑选精锐，招募冲锋的勇士，申明号令，摆出必定进攻的态势。吴军连夜逃走，魏军追击到三州口，斩杀俘获一万多人，缴获吴军船只军用物资凯旋。天子派遣侍中常侍在宛城慰劳军队。

秋七月，增加司马懿封地郾县、临颍县，加上之前一共四个县，食邑一万户，十一个子弟全部封为列侯。司马懿功勋声望越来越高，却越发谦逊恭敬。见到乡里德高望重的常林，每次都行跪拜礼。常常告诫子弟说：“满盈是道家忌讳的事，四季尚且会交替推移，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这样的地位。不断自我贬抑，差不多才可以免除祸患。”

正始三年春，天子追封司马懿已故的父亲京兆尹司马防，谥号舞阳成侯。三月，司马懿上奏开凿广漕渠，引黄河水流入汴水，灌溉东南各处陂塘，开始大规模在淮北屯田。

在此之前吴国派遣诸葛恪驻守皖城，边境深受侵扰。司马懿想要亲自攻打诸葛恪。很多大臣议论，认为敌军占据坚固城池，积蓄粮食，想要引诱我方大军。现在孤军远征，吴国援军必定赶到，进退两难，看不到有利之处。司马懿说：“吴军擅长水战。现在攻打城池，观察敌人的反应。如果他们发挥水战优势，放弃城池逃走，那就是朝廷不用作战就取胜。如果敢于固守，冬天湖水水位降低，船只无法通行，吴军势必舍弃水战前来救援，这就陷入他们的短处，正是我们的有利时机。”

正始四年秋九月，司马懿统领各路军队攻打诸葛恪，天子到津阳门送行。军队驻扎舒县，诸葛恪烧毁囤积物资，弃城逃跑。司马懿认为消灭敌寇的关键，在于积蓄粮食，于是大规模开展屯田守备，拓宽开挖淮阳、百尺两条水渠，又在颍水南北修建多处陂塘，开垦田地一万多顷。从此淮北粮仓随处可见，从寿阳直到京城，屯田官员和屯驻的士兵连绵不断。

正始五年春正月，司马懿从淮南返回京城，天子派遣使者持符节慰劳军队。尚书邓飏、李胜等人想要让曹爽建立功业，劝说曹爽讨伐蜀国。司马懿劝阻，曹爽不听，出兵之后果然无功而返。

正始六年秋八月，曹爽裁撤中垒、中坚两营，把两营兵马交给自己的弟弟中领军曹羲。司马懿依据先帝旧制度加以制止，没有成功。冬十二月，天子下诏，朝会的时候司马懿可以乘车上殿。

正始七年春正月，吴国进犯柤中，汉族和少数民族一万多户百姓躲避敌寇，向北渡过沔水。司马懿认为沔水南岸靠近敌寇，如果百姓送回去，一定会招来吴军进犯，应当暂且把百姓留在北方。曹爽说：“现在不能守住沔水南岸，却扣留百姓，不是长久的办法。”司马懿说：“不是这样。人和事物安置在安全地方就安稳，处在危险地方就危险。所以兵书上说：‘成败，在于形势；安危，在于态势。’形势态势，是统御民众的关键，不能不审慎对待。假设敌军两万人切断沔水，三万人和沔南守军对峙，一万人在柤中作乱，我们拿什么救援？”曹爽不听，最终把百姓遣返回沔南。吴军果然攻破柤中，损失人口数以万计。

正始八年夏四月，司马懿夫人张氏去世。曹爽采纳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把太后迁到永宁宫，独揽朝廷大权。曹爽兄弟全都掌管禁军，大量培植亲信党羽，多次更改制度。司马懿无法制止，于是和曹爽产生矛盾。五月，司马懿称病，不再处理朝政。当时民间流传歌谣：“何、邓、丁，乱京城。”

正始九年春三月，黄门张当私自把后宫才人石英等十一人送出宫，送给曹爽充当乐伎。曹爽、何晏认为司马懿病重，于是萌生了无视君主的野心，和张当秘密谋划，图谋颠覆国家，约定好起事日期。司马懿也暗中做好准备，曹爽的党羽也对司马懿有所怀疑。

恰逢河南尹李胜将要赴荆州任职，前来探望司马懿。司马懿假装重病，让两个婢女伺候，拿衣服的时候衣服从手中掉落；指着嘴巴说口渴，婢女端来粥，司马懿不拿杯子就喝，粥全都流出来沾到胸口。

李胜说：“大家都说您旧病发作，哪里想到您身体竟然到这个地步！”司马懿说话气息微弱断断续续，说：“我年老卧病，早晚就要死去。你将要去并州任职，并州靠近胡人，好好做好防备。恐怕再也不能相见，把我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李胜说：“我要回故乡荆州任职，不是并州。”司马懿依旧言语错乱：“你正要去并州。”李胜又说：“是荆州。”司马懿说：“我年纪大了神志昏乱，听不懂你的话。如今回到本州任职，德行盛大，气概豪壮，好好建立功勋！”

李胜退出去之后告诉曹爽：“司马懿只剩下一口气，形体精神都已经涣散，不值得忧虑。”过了几天，又说：“太傅已经没有办法救治，让人感伤。”所以曹爽等人不再防备司马懿。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天子拜谒高平陵，曹爽兄弟全部随从。这一天，太白金星侵犯月亮。司马懿上奏永宁太后，罢免废黜曹爽兄弟。当时司马师担任中护军，率兵驻守司马门。司马懿在皇宫城门下列阵，路过曹爽府邸。曹爽帐下督严世上到城楼，拉开弓弩想要射杀司马懿，孙谦拉住他说：“事情还不知道结果。”严世三次把箭搭上弓弦，孙谦三次拽住他的胳膊，弓箭没有射出。

大司农桓范逃出，投奔曹爽。蒋济对司马懿说：“智囊跑过去了。”司马懿说：“曹爽和桓范内心疏远，曹爽才智比不上桓范。就像劣马贪恋马厩的豆子，一定不会采纳桓范的计谋。”

于是授予司徒高柔符节，代理大将军职务，接管曹爽的军营，对高柔说：“你就是当代的周勃。”命令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接管曹羲的军营。司马懿亲自率领太尉蒋济等人带兵出城迎接天子，驻扎洛水浮桥，上奏奏章说：

“先帝下诏陛下、秦王还有我登上御床，握住我的手臂说：‘深深挂念身后大事。’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临终嘱托，败坏扰乱国家法度。在内超越本分模仿君主，在外独揽大权。各个重要官职，全部安置自己的亲信；皇宫旧有的宿卫人员，全都遭到排斥罢黜。党羽盘根错节，放纵妄为一天比一天厉害。又任用黄门张当做都监，互相勾结，窥伺觊觎皇位。天下人心动荡，人人心怀恐惧。陛下形同虚设，怎么能够长久安稳？这绝不是先帝召陛下和我登上御床的本意。

我虽然年老衰朽，不敢忘记先帝遗言。从前赵高肆意妄为，秦朝因此灭亡；吕霍外戚势力早早被铲除，汉朝国运得以长久延续。这些都是陛下的借鉴，也是我接受命令的时刻。公卿大臣全都认为曹爽怀有目无君主的心思，他的兄弟不适合掌管禁军宿卫；已经上奏皇太后，皇太后准许按照奏章施行。我已经下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兵权，让他们以侯爵身份回到府第；如果扣留天子车驾，就按照军法处置。我勉强支撑病体，带兵来到洛水浮桥，监视非常事变。”

曹爽没有把奏章呈送给天子，让天子车驾停留在伊水南岸，砍伐树木做成防御鹿角，征调几千屯田士兵守卫。桓范果然劝说曹爽，拥戴天子前往许昌，发布檄文征召天下兵马。曹爽不肯采纳，夜里派遣侍中许允、尚书陈泰拜见司马懿，打探司马懿的意图。司马懿历数曹爽的过错，说只免去官职而已。陈泰回去禀报曹爽，劝他把奏章呈送给天子。司马懿又派遣曹爽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开导曹爽，对着洛水发誓，只罢免曹爽官职。曹爽相信这番话。桓范等人援引古今事例，百般劝谏，曹爽终究听不进去。曹爽说：“司马懿不过想要夺取我的权力。我能够以侯爵身份回家，还能做富贵人家。”桓范捶胸痛哭：“因为你，我们全族就要被灭了！”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章上报天子。

不久主管官员弹劾黄门张当，审讯揭发出曹爽和何晏等人谋反的事情，于是抓捕曹爽兄弟和他的党羽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桓范，全部处死。蒋济说：“曹真立下大功，不能断绝他的祭祀。”司马懿没有听从。

早先曹爽的司马鲁芝、主簿杨综冲破关卡投奔曹爽。等到曹爽准备认罪投降的时候，鲁芝、杨综哭着劝谏曹爽：“您身居伊尹、周公一样的辅国重任，挟持天子，手握天子权威，谁敢不听从。舍弃这些，想要奔赴刑场，难道不令人痛惜！”主管官员上奏抓捕鲁芝、杨综治罪。皇帝赦免了他们，说：“以此勉励侍奉君主的人。”二月，天子任命宣帝为丞相，增加颍川郡的繁昌、鄢陵、新汲、父城四地作为封地，加上此前的八县，食邑共计二万户，奏报事情时可以不称自己的名字。宣帝坚决推掉丞相的职位。冬季十二月，朝廷赐予他九锡的礼遇，朝会之时可以不下拜。宣帝又坚决推辞九锡。

魏嘉平二年春季正月，天子准许宣帝在洛阳设立家庙，设置左右长史，增加掾属、舍人满十人的员额；每年举荐掾属当中一人担任御史、一人为秀才；增加官骑一百人，鼓吹仪仗十四人；封他的儿子司马肜为平乐亭侯，司马伦为安乐亭侯。宣帝因为长期患病，不能入朝拜见，每逢国家有重大事务，天子就亲自到他的宅第咨询商议。兖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对宣帝怀有二心，谋划拥立楚王曹彪为皇帝。

嘉平三年春季正月，王凌谎称吴国人堵塞涂水，请求朝廷发兵讨伐吴国。宣帝暗中知晓他的阴谋，没有批准他的请求。夏季四月，宣帝亲自率领中军，乘船顺着河流进发，九天就抵达甘城。王凌无计可施，便到武丘迎接宣帝，在水边把自己反绑起来，说：“我王凌如果有罪，您写一封短信召我就够了，何苦亲自远道而来！”宣帝说：“因为你不是写封信就能召来的人罢了。”随即把王凌押送回京城。途经贾逵的庙宇，王凌高声呼喊：“贾梁道！王凌是大魏的忠臣，只有你的神灵能够知晓！”走到项县，王凌喝毒酒自尽。宣帝逮捕他的党羽，全都诛灭三族，并且杀死楚王曹彪。把魏国所有的王公全部迁徙安置到邺城，命令官府对他们进行监视，不许他们互相往来。天子派遣侍中韦诞持符节在五池慰劳军队。宣帝从甘城归来，天子又派遣兼任大鸿胪、太仆的庾嶷手持符节，策命宣帝担任相国，封为安平郡公，他的孙子以及兄长的儿子各一人封为列侯，前后累计食邑五万户，受封为侯的有十九人。宣帝坚决推辞相国、郡公的爵位，不肯接受。六月，宣帝卧病，梦见贾逵、王凌作祟，心中十分厌恶这件事。秋季八月戊寅日，宣帝在京城去世，时年七十三岁。天子身穿白色丧服亲临吊唁，丧葬的排场仪式依照汉代霍光的旧例，追赠他为相国、郡公。他的弟弟司马孚上表陈述宣帝生前的意愿，辞掉郡公的封号以及韫辌丧车。九月庚申日，安葬在河阴，谥号为文贞，后来改谥号为文宣。在此之前，宣帝预先立下身后制度，在首阳山修建土墓，不起坟堆，不栽种树木；写下三篇遗命，入殓的时候穿平常的衣服，不放置随葬器物，后来去世的家属也不许和他合葬。后事全部遵照他的遗命办理。晋国建立之初，追尊他为宣王。晋武帝接受魏帝禅让称帝，为他追加尊号宣皇帝，陵墓称作高原，庙号高祖。

宣帝内心猜忌，外表却显得宽厚，多疑善用权术。魏武帝曹操察觉到他有雄图大志，听说他有“狼顾”的面相。想要验证这件事，就叫他向前行走，再命令他回头，宣帝脸完全转向后方，身体却保持不动。曹操又曾经梦见三匹马同在一个食槽进食，内心十分厌恶。于是对太子曹丕说：“司马懿不会甘心做臣子，必定会干预你的家国大事。”太子曹丕向来和司马懿交好，常常保全庇护他，司马懿才得以幸免。从此以后，司马懿勤恳处理公务，夜以继日，就连放牧粮草这类细碎事务，他都亲自过问，曹操的戒心才慢慢消除。等到平定公孙渊的时候，大肆诛杀。诛除曹爽的时候，他的党羽全部被诛灭三族，无论男女老少，已经出嫁的姑、姐妹、女儿，全部处死。之后司马氏最终篡夺了魏国的江山。东晋明帝在位时，王导陪侍在一旁。明帝询问前代能够取得天下的缘由，王导便讲述宣帝开创基业的经过，又说到文帝末年高贵乡公曹髦被杀的旧事。明帝把脸伏在床上说：“如果真像您所说，晋朝的国运又怎么能够长久！”考察宣帝的猜忌残忍，确实和“狼顾”的面相相印证。

史官评论说：天地虽然广大，百姓才是根本；国家虽然尊贵，君主才是首位。安定动乱没有定数，兴盛灭亡自有运数。所以五帝之前，身居帝王之位依旧满心忧患；三王之后，身处帝位才把忧患化作安乐。人们互相较量智谋武力，争夺利害，大国吞并小国，强者袭取弱者。到了曹魏时代，天下三方鼎立，战火不断，战乱四起。宣皇帝司马懿凭借天生卓绝的资质，顺应时运辅佐帝王，文治接续治国，武功彰显威势。任用别人如同任用自己，渴求贤才唯恐来不及；内心城府幽深难以揣测，性情宽宏能够包容他人；收敛锋芒与世浮沉，顺应时局屈伸进退，潜藏羽翼，等待风云际会。把诡诈的心思伪装成忠诚，在危局之中保全自身性命。看他内心决断雄才大略，对外谋划英明计策，一百天之内消灭公孙渊，十几天就擒获孟达，自认为用兵如神，谋划万无一失。后来率领大军向西出兵，和诸葛亮两军对峙。他收拢军队，本来就没有作战的斗志，收到诸葛亮送来的巾帼妇人服饰，才激起表面的愤懑。手持符节立于军门，宏伟的作战意图就此搁置，千里之外请求出战，只是假意示威罢了。况且秦地、蜀地的军民，勇敢怯懦本就不对等，道路险阻平坦各不相同，劳逸处境差距悬殊，凭借这些条件争夺战功，优势本是显而易见。可他却紧闭营垒固守，不敢和对手争锋；诸葛亮活着的时候畏惧对方实力不敢向前，诸葛亮死后又疑心是诈谋而率军撤退。优良将领的操守，在这件事上就有缺失了！魏文帝在位的时候，司马懿辅佐朝廷，权位很重，在许昌得到如同萧何一般的委任，在崇华殿得到比霍光还要隆重的托付。本该竭尽忠诚节操，可以和伊尹、傅说相提并论。等到魏明帝临终，把国家栋梁的重任交付给他，先后接受两位君主的遗命，辅佐三代朝廷。承受君主临死的托付，却没有以身殉国的回报。天子身在宫外，他就在京城发动兵马，先帝的坟墓泥土还没有干透，就大肆杀戮诛杀异己。忠臣的本分，难道该是这样吗？追求尽善尽美，这件事就让人疑惑。征讨作战的谋略，怎么会东边聪慧而西边愚钝？辅佐君主的本心，为何前期忠诚，后期却图谋作乱？所以晋明帝听完往事掩面叹息，为靠欺骗伪诈得来天下感到羞耻；石勒放言议论，讥笑司马氏靠奸邪夺取帝业。古人说：“坚持行善三年，知道的人很少；做恶一日，天下人全都知晓。”说的正是这种情况！纵然他在世的时候掩盖过错，终究还是被后世嗤笑。就好像捂住耳朵偷钟，以为别人听不见；一心偷盗金子，以为集市上的人都看不见。由此可知，贪图眼前利益就会忽略长远，沉溺私利就会损伤名声；不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就会祸害别人来使自己得利。顺应事理行事就容易取得成功，违背时势就难以建功。更何况根基尚未稳固的晋国，逼迫气运尚存的曹魏？就算他的道义遍及天下，恩德惠及百姓，但是天命还没有开启，帝王的宝座依旧阻隔，不能靠智谋争抢，不能靠武力夺取。虽然福泽流传给后代子孙，但是他本人终究还是以臣子身份离世。

帝纪第二 景帝、文帝

景皇帝名司马师，字子元，是宣帝的长子。风度文雅，沉稳坚毅，富有远大谋略。年少就享有美名，和夏侯玄、何晏齐名。何晏常常称赞他：“能够把握事物征兆成就天下大事的，就是司马子元啊。”魏景初年间，官拜散骑常侍，多次升迁做到中护军。他制定选拔官吏的制度，举荐人才不超出功绩标准，官吏没有徇私舞弊的。宣穆皇后去世，他守丧期间以极尽孝道闻名。宣帝将要诛杀曹爽的时候，周密谋划秘密计策，只和司马师暗中筹划，文帝司马昭都不知情。将要起事的前一晚才告知司马昭，之后派人窥探二人，司马师照常安睡，司马昭却辗转不能入眠。第二天清晨在司马门集合兵马，安定朝廷内外，军队阵列十分严整。宣帝说：“这个儿子终究是可以担当大事的。”当初，司马师私下蓄养三千敢死之士，分散在民间，到起事的时候，一个早晨全部集结，众人都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曹爽事件平定之后，司马师凭借功劳封为长平乡侯，食邑一千户，不久加官卫将军。等到宣帝去世，议论的人都说：“伊尹去世之后，伊陟继承处理国政。”天子命令司马师以抚军大将军的身份辅佐朝政。魏嘉平四年春季正月，升任大将军，加授侍中，持节，都督朝廷内外所有军队，总管尚书台事务。他命令百官举荐贤才，明确长幼次序，抚恤穷困孤苦之人，处理被荒废搁置的人才。诸葛诞、毌丘俭、王昶、陈泰、胡遵分别镇守四方，王基、州泰、邓艾、石苞掌管州郡政务，卢毓、李丰掌管选拔官吏，傅嘏、虞松参与谋划计策，钟会、夏侯玄、王肃、陈本、孟康、赵酆、张缉参与朝廷议事。天下人心归向，朝廷内外秩序肃然。有人请求更改制度，司马师说：“‘不去刻意分辨，顺应帝王的法度’，这是《诗经》赞美的境界。魏武帝、魏文帝、魏明帝三代定下的典章制度，应当遵守奉行；除非是军事战事，不可以随意改动。”

嘉平五年夏季五月，吴国太傅诸葛恪围攻合肥新城。朝廷商议担心他分兵进犯淮泗一带，想要在各个水口布防戍守。司马师说：“诸葛恪刚刚在吴国执掌大权，想要谋求一时的利益，集中兵力攻打合肥，寄希望于侥幸取胜，没有余力再进犯青州、徐州。况且水口不止一处，多派兵戍守就要动用大量兵力，兵力少又不足以抵御敌寇。”诸葛恪果然集中全部兵力攻打合肥，完全和司马师预料的一样。司马师于是派遣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等人抵御吴军。毌丘俭、文钦请求出兵交战，司马师说：“诸葛恪轻装深入，把军队投入必死之地，他的锋芒不容易抵挡。况且新城城池虽小却坚固，不可能立刻攻下。”于是命令众将领修筑高大壁垒，消耗敌军实力。双方对峙几个月，诸葛恪攻城的力量耗尽，士兵死伤大半。司马师下令文钦率领精锐部队奔赴合榆，截断吴军的退路，毌丘俭率领各将领作为后援。诸葛恪恐惧率军撤退，文钦出兵拦击，大败吴军，斩杀一万多人。

正元元年春季正月，魏帝曹芳和中书令李丰、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宝贤等人谋划，要用太常夏侯玄代替司马师辅政。司马师暗中得知这件事，派遣舍人王羡用车去接李丰。李丰迫于压力，跟着王羡前来，司马师数落他的罪状。李丰知道大祸临头，于是肆意恶语辱骂。司马师大怒，命令勇士用刀环把他打死。逮捕夏侯玄、张缉等人，全部诛灭三族。三月，司马师暗示天子废掉张皇后，接着天子下诏说：“奸臣李丰等人心怀奸邪，暗中策划凶恶阴谋。大将军奉行上天的刑罚，将他们诛杀。当年周勃平定吕氏之乱，霍光擒获上官桀，也不能超过大将军的功绩。增加大将军食邑九千户，加上之前的共四万户。”司马师推辞不肯接受。天子因为夏侯玄、张缉被杀，内心十分不安。司马师也担心祸乱爆发，暗中谋划废立皇帝，就秘密禀告永宁太后。秋季九月甲戌日，太后下达诏令：“皇帝年纪已经长大，却不亲自处理国家政务，沉溺后宫宠妃，荒废女德，天天亲近歌舞艺人，放纵荒淫暴虐，把六宫家人接到宫内居住，败坏人伦秩序，扰乱男女礼法。又被一群小人胁迫，将要危害国家社稷，不能够供奉宗庙。”司马师召集百官集会商议，流着眼泪说：“太后下达这样的命令，各位打算怎么对待王室？”众大臣都说：“伊尹流放太甲来安定殷商，霍光废掉昌邑王来安定汉朝，为了社稷安定权宜行事，清扫天下。古代两代帝王做过这样的事，明公如今应当效仿。今天的事情，我们只听从您的命令。”司马师说：“各位对我寄予厚望，我怎敢躲避责任？”于是和公卿大臣一同上奏太后：“臣听说天子，是用来养育万民，安定万国的。皇帝年纪已经长大，不亲自处理政务，常常让小伶人郭怀、袁信等人赤裸身体做淫乱的游戏。又在广望观下扮演辽东妖妇，路上的行人没有不掩住眼睛的。清商令令狐景劝谏皇帝，皇帝就用烧红的铁器烫他。太后遭遇合阳君的丧事，皇帝依旧嬉戏享乐毫不在意。清商丞庞熙劝谏，皇帝不听。太后回到北宫，杀死张美人，皇帝十分怨恨。庞熙再次劝谏，皇帝发怒，又用弹弓弹射庞熙。每次有文书送进来，皇帝都不审阅。太后命令皇帝到式乾殿研习经籍，皇帝也不听从。不能够继承帝王大统。臣请求依照汉代霍光旧例，收回皇帝的印玺绶带，让他以齐王的身份回到封国。”奏书得到许可，官府用太牢祭祀宗庙禀告这件事。齐王乘坐副车，大臣们跟随送到西掖门。司马师流泪说：“我的先辈蒙受几代帝王特殊的恩遇，先帝临终，托付遗诏。我又承担重任，却不能辅佐君主纠正过失。公卿大臣，参考古代典章，为社稷长远考虑，宁可辜负陛下，也要保全宗庙祭祀不断。”于是派遣使者持符节护送齐王，安置在河内郡重门，诛杀郭怀、袁信等人。当天，司马师和大臣商议立新皇帝。司马师说：“如今天下尚未平定，吴蜀两国对峙，四海的君主，必须选贤明的人。彭城王曹据，是魏太祖曹操的儿子，论贤德，仁厚圣明公允；论年纪，是皇室辈分最长的。帝王之位至关重要，得不到合适的人才，不能够安定天下。”于是和众公卿上奏太后。太后认为彭城王是先帝的父辈，按照宗庙辈分次序不合适，如果立他，魏明帝一脉就永远没有后人继承。东海定王，是魏明帝的弟弟，太后想要立他的儿子高贵乡公曹髦。司马师极力争辩没有成功，只好遵从太后的命令，派遣使者到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拥立他为皇帝，改年号为正元。新天子接过印玺的时候神态懈怠，脚步抬得很高，司马师听说之后十分忧虑。等到将要举行大型朝会，司马师告诫天子说：“圣明的帝王重视开端，端正根本、恭敬初始，是古人慎重对待的事。明天就要举行大朝会，万民瞻仰您庄重的仪容，公卿聆听您如玉般的言辞。《诗经》说：‘待人举止不轻浮，百姓就会效仿。’《周易》说：‘说出的话合乎善道，千里之外都会响应。’就算礼仪完备，也依旧应当保持恭敬谨慎，不辜负天下百姓仰望。”癸巳日，天子下诏：“朕听说开创基业的君主，必须依靠得力辅佐的大臣；守成的帝王，也需要匡扶辅佐的帮手。所以周文王、周武王依靠吕尚、召公奭成就天命，周宣王依靠仲山甫实现中兴。大将军世代具备明德，顺应时运辅佐朝廷。遭遇上天降下灾祸，皇室多灾多难。齐王在位的时候，不遵守法度。大将军坚守道义心怀忠诚，安定中原，率领百官，处理各项政务。对内平定作乱的贼寇，对外清除奸邪，日夜为国操劳，夙夜辛苦。德行声名传遍朝野，功勋遍布四方。深思废立大计，率先提出高明的策略，安定社稷，拥立朕继位，宗庙得以安宁，亿万百姓仰赖他。伊尹安定殷商，周公安抚周室，也不能超过他。朕十分赞赏他。德行崇高的人地位尊贵，功劳巨大的人俸禄丰厚，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升任大将军为相国，增加食邑九千户，加上之前共四万户；进号大都督，赐予假黄钺的特权，上朝不用快步疾走，奏报事情不称名字，可以佩剑穿鞋上殿；赏赐钱币五百万，丝帛五千匹，用来表彰盖世功勋。”司马师坚决推辞相国的职位。又上书教导天子说：“荆山出产的璞玉虽然美好，不经过雕琢就不能成为宝物；颜回、冉求那样的才华，不学习就不能扩充器量。孔子说过：‘我不是生来就懂得一切的人，只是喜爱古代典籍，勤勉地探求知识。’追溯黄帝、颛顼等五代圣主，都有所师法。颛顼从绿图那里学习，高辛向柏招求教。到了周成王，有周公、召公辅佐，所以能够明辨经义，安守道义乐于职守。这样君主在上道义彰明，万民在下顺从。刑罚搁置不用的盛世，正是由此而来。应当遵从先王虚心求教的道义，常常听讲诵读经籍，把经典谟训常常摆在身边。”当时天子很喜好华丽的装饰，司马师又劝谏说：“刚刚开始执掌国政，应当崇尚朴素简约。”天子全都恭敬采纳。十一月，有白气横贯天空。

正元二年春季正月，彗星出现在吴、楚的分野，彗星光芒从西北一直延伸到天际。镇东大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起兵叛乱，假托太后的诏令向各郡国发布檄文，在扬州城外设立祭坛盟誓，各自送四个儿子到吴国做人质，请求吴国出兵救援。二月，毌丘俭、文钦率领六万军队，渡过淮河向西进发。司马师召集公卿商议征讨的对策，朝廷多数意见是派遣将领前去攻打。王肃、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劝司马师亲自出征。戊午日，司马师统领中军骑兵步兵十多万前去讨伐。日夜加速行军，调集三方兵马，在陈郡、许县郊外会合。甲申日，军队驻扎在隐桥，毌丘俭的部将史招、李绩相继前来投降。毌丘俭、文钦退守项城。司马师派遣荆州刺史王基进军占据南顿，逼近敌军。司马师加固营垒，等待东边各路军队集结。众将领请求出兵攻打城池，司马师说：“各位只看到一面，没有看到另一面。淮南的将士本来没有反叛的心思。毌丘俭、文钦想要效仿纵横家苏秦、张仪，以为各地一定会响应。但是叛乱爆发之后，淮北并不顺从，史招、李绩先后投降。内部人心背离，外部没有支援，他们自己知道必定失败。困兽尚且还要搏斗，速战正好符合他们的心愿。就算一定能取胜，我方伤亡也会很大。况且毌丘俭等人欺骗将士，诡计多端，和他们长久相持，他们的虚假阴谋自然会暴露，这是不用作战就能取胜的办法。”于是派遣诸葛诞统领豫州各路军队，从安风向寿春进军；征东将军胡遵统领青州、徐州军队，从谯县、宋县一带出兵，切断叛军退路。司马师驻扎汝阳，派遣兖州刺史邓艾统领泰山各军进驻乐嘉，故意示弱引诱敌军。文钦进军准备攻打邓艾，司马师悄悄率军，衔枚疾行，突然抵达乐嘉，和文钦遭遇。文钦的儿子文鸯，十八岁，勇武冠绝全军，对文钦说：“趁他们还没有安定，请登上营垒擂鼓呐喊攻击，可以击破敌军。”谋划之后就行动，三次擂鼓呐喊，文钦却没有跟上接应，文鸯只好撤退，父子率军向东撤离。司马师对众将领说：“文钦要逃跑了。”下令精锐部队追击。众将领都说：“文钦是老将，文鸯年轻勇猛，全军完整撤退，没有战败，一定不会逃走。”司马师说：“一鼓作气，第二次士气衰减，第三次士气耗尽。文鸯三次擂鼓，文钦没有响应，他们的气势已经衰竭，不逃跑还等什么？”文钦准备逃走，文鸯说：“不挫败对方的锐气，不能轻易撤走。”于是和十多名骁勇骑兵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才率军退走。司马师派遣左长史司马琏率领八千骑兵从两翼追击，命令将军乐林等人率领步兵紧随其后。追到沙阳，多次冲破文钦的军阵，弓箭如雨一般射下，文钦靠着盾牌逃跑。司马师大破敌军，叛军士兵全都放下兵器投降。文钦父子和部下退守项城。毌丘俭听说文钦战败，丢下军队连夜逃往淮南。安风津都尉追上毌丘俭，将他斩首，首级送到京城。文钦投奔吴国，淮南叛乱平定。

当初，司马师眼睛长了瘤子，让医生割除。文鸯带兵突袭的时候，司马师受惊，眼珠从眼眶脱出。害怕全军将士恐慌，就用被子蒙住脸，疼痛难忍，把被子都咬烂，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闰正月，司马师病情危重，命令文帝司马昭总领各路军队。辛亥日，司马师在许昌去世，时年四十八岁。二月，司马师的灵柩从许昌运回京城，天子身穿白服亲临吊唁，下诏说：“大将军有拯救世道安定国家的功勋，平定祸乱的功绩，又为王事献身，应当给予特殊礼遇。命令公卿商议丧葬制度。”主管官员商议认为他安定社稷，功勋覆盖天下，应当依照霍光旧例，追加大司马的名号，位居大将军之上，增加食邑五万户，谥号武公。文帝司马昭上表推辞说：“我的亡父尚且不肯接受丞相、相国、九锡的礼遇，亡兄也不肯接受相国的职位，实在是因为这些都是太祖曾经担任过的。如今谥号用武，和魏武帝、魏文帝相同，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惶恐不安。从前萧何、张良、霍光都有辅佐匡扶朝廷的大功，萧何谥号文终，张良谥号文成，霍光谥号宣成。请求参照萧何等人的先例拟定谥号。”天子下诏准许，定谥号忠武。晋国建立之后，追尊司马师为景王。晋武帝接受禅让称帝，追加尊号景皇帝，陵墓叫峻平，庙号世宗。

文皇帝名司马昭，字子上，是景帝司马师同母的弟弟。魏景初二年，封为新城乡侯。正始初年，担任洛阳典农中郎将。魏明帝奢侈靡费之后，司马昭废除繁杂严苛的政令，不耽误农作时节，百姓十分欢喜。转任散骑常侍。大将军曹爽讨伐蜀国，任命司马昭为征蜀将军，作为夏侯玄的副手，出兵骆谷，驻扎在兴势。蜀将王林夜里偷袭司马昭的军营，司马昭安坐营中按兵不动。王林退兵，司马昭对夏侯玄说：“费祎占据险要防守，我们进攻得不到交战机会，攻打城池也不能取胜，应当尽快撤军，再做以后的打算。”曹爽等人率军撤退，费祎果然火速出兵抢占三岭，魏军拼死争夺险要才得以脱身。大军返回，司马昭官拜议郎。等到诛杀曹爽的时候，他率领军队护卫皇宫两座宫阙，凭借功劳增加食邑一千户。蜀将姜维进犯陇右，征西将军郭淮从长安出兵抵御。朝廷提升司马昭为安西将军、持节，屯驻关中，调度各路军队。郭淮在麹城攻打姜维的部将句安，长久不能取胜。司马昭于是进军占据长城，向南直奔骆谷，迷惑蜀军。姜维畏惧，退守南郑，句安军队断绝援兵，率领部下投降。司马昭转任安东将军、持节，镇守许昌。等到大军讨伐王凌，司马昭督管淮北军务，率军到项城会合。增加食邑三百户，赐予金印紫绶。不久晋升都督，统领征东将军胡遵、镇东将军诸葛诞讨伐吴国，在东关交战。两路军队战败，司马昭获罪被削去侯爵。蜀将姜维再次进犯陇右，扬言说要攻打狄道。朝廷任命司马昭代理征西将军，驻扎长安。雍州刺史陈泰想要抢在敌军前面占据狄道。司马昭说：“姜维攻打羌人，收押人质，囤积粮草，做完这些之后才转战到这里，本意是平定塞外羌人，作为以后进攻的资本。如果真的要攻打狄道，怎么会大肆宣扬，让外人知晓？如今扬言出兵，实际是准备撤退。”姜维果然烧毁营寨撤走。恰逢新平羌胡部族叛乱，司马昭击败他们，在灵州炫耀兵威，北方外族震恐，叛乱的人全部归降。凭借战功重新封回新城乡侯。高贵乡公曹髦被拥立为皇帝，司马昭参与定策，进封高都侯，增加食邑二千户。毌丘俭、文钦叛乱，大军向东征讨，司马昭兼任中领军，留守洛阳。景帝病重，司马昭从京城赶往许昌探视，被任命为卫将军。景帝去世，天子命令司马昭镇守许昌，尚书傅嘏率领六军返回京城。司马昭采纳傅嘏、钟会的计策，亲自带领军队回到洛阳。抵达洛阳之后，晋升大将军，加授侍中，都督中外诸军，总领尚书台事务，辅佐朝政，特许佩剑穿鞋上殿。司马昭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甘露元年春季正月，加大都督头衔，奏事不称名字。夏季六月，进封高都公，封地七百里，赐予九锡，授予斧钺，号大都督，特许佩剑穿鞋上殿。司马昭又坚决推辞不受。秋季八月庚申日，赐予假黄钺，增加三县封地。

甘露二年夏季五月辛未日，镇东大将军诸葛诞杀死扬州刺史乐綝，占据淮南发动叛乱，派遣儿子诸葛靓到吴国做人质请求救援。参与议事的大臣请求迅速讨伐。司马昭说：“诸葛诞看到毌丘俭轻率起兵迅速覆灭，如今一定会对外勾结吴国，这场叛乱规模大，行动会迟缓。我应当联合四方力量，用万全之策制服他。”于是上表说：“从前黥布反叛，汉高祖亲自出征；隗嚣违抗朝廷，光武帝向西讨伐；魏明皇帝也多次御驾亲征。都是为了发扬帝王的神威，彰显武力。陛下应当暂时随军出征，让将士可以仰仗天子的威望。现在各路军队可以集结五十万，以多攻少，没有不能攻克的。”秋季七月，司马昭侍奉天子和皇太后一同向东征讨，征调青州、徐州、荆州、豫州兵马，抽调关中机动部队，全部在淮北集结。军队驻扎项县，授予廷尉何桢符节，出使淮南，安抚将士，申明叛逆和顺服的不同结局，宣示诛杀与赏赐。甲戌日，司马昭进军丘头。吴国派遣文钦、唐咨、全端、全怿等三万多人救援诸葛诞，魏军将领迎击，不能阻挡。将军李广临敌不肯前进，泰山太守常时谎称生病不出兵，司马昭把二人斩首示众。八月，吴将朱异率领一万多士兵，把辎重留在都陆，轻装奔赴黎浆。监军石苞、兖州刺史州泰抵御朱异，朱异退兵。泰山太守胡烈派出奇兵偷袭都陆，烧毁吴军粮草。石苞、州泰再次进攻朱异，大败吴军。朱异剩下的士兵饥饿至极，吃葛藤叶子逃跑，吴国人杀掉朱异。司马昭说：“朱异不能抵达寿春，不是他的过错，吴国杀了他，只不过是安抚寿春守军，坚定诸葛诞的指望，让他们还盼着救兵到来。如果不是这样，诸葛诞就会突围，拼死一战。或者认为大军不能长久围困，缩减城中口粮，盼望发生变故。揣测贼人的心思，不外这三种情况。现在要多方扰乱他们的判断，防备他们突围逃跑，这是取胜的计策。”于是下令合围寿春，把体弱生病的士兵分派到淮北就地补给粮食，给军中士兵每人发放三升大豆。文钦听说这件事，果然十分高兴。司马昭进一步故意展示军队疲弱，大量使用反间计，到处宣扬吴国救兵马上就到。诸葛诞等人更加放纵士兵吃喝，没过多久城中粮食匮乏。石苞、王基都请求攻城。司马昭说：“诸葛诞谋划叛乱，不是一朝一夕，囤积粮草加固城防，对外勾结吴人，自以为可以守住淮南。文钦和他同恶相济，一定不会轻易逃走。现在如果急着攻城，会损耗我方机动兵力。外面吴国救兵突然赶到，我们内外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如今三方叛贼聚集在孤城之中，大概上天要让他们一同受死。我要用长久的策略牵制他们，只守住三面防线。如果敌人从陆路赶来，粮草必定不足，我们用轻骑兵断绝他们的粮道，可以不用交战就击败外部援军。外部援军被击破，文钦等人必定被擒。”全怿的母亲是孙权的女儿，在吴国获罪，全端哥哥的儿子全祎、全仪护送母亲投奔魏国。全仪的哥哥全静当时在寿春城内，司马昭采用钟会的计谋，伪造全祎、全仪的书信送给全静。全静兄弟五人率领部下出城投降，寿春城中大为震动。

甘露三年春季正月壬寅日，诸葛诞、文钦等人出城攻打魏军包围圈，魏军将领迎击，击退敌军。起初诸葛诞、文钦内部就不和，等到陷入绝境，互相猜忌。恰逢文钦和诸葛诞商议事情意见冲突，诸葛诞亲手杀死文钦。文钦的儿子文鸯攻打诸葛诞，不能取胜，翻越城墙投降。司马昭任命他做将军，封为列侯，让文鸯绕城喊话劝降。司马昭看见城上拿着弓箭的士兵不肯放箭，对众将说：“可以进攻了！”二月乙酉日，攻破寿春城，斩杀诸葛诞，诛灭三族。吴将唐咨、孙弥、徐韶等人率领部众全部投降，司马昭上表给他们加封爵位，给饥饿患病的士兵供给粮食。有人说吴国降兵不能任用，请求全部活埋。司马昭说：“就算他们逃回吴国，正好可以彰显中原的宽宏。”于是把他们迁徙到三河地区。夏季四月，大军回到京城，魏帝下诏把丘头改名为武丘，用来表彰这次战功。五月，天子把并州的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的河东、平阳一共八郡，方圆七百里，封司马昭为晋公，赐予九锡，升任相国，晋国设置百官机构。司马昭九次推辞，这件事才搁置。于是增加食邑一万户，享有三县的赋税，没有爵位的儿子们全部封为列侯。秋季七月，上奏录用前代有功大臣的子弟，根据才能授予官职。

甘露四年夏季六月，拆分荆州设置两个都督，王基镇守新野，州泰镇守襄阳。任命石苞都督扬州，陈骞都督豫州，钟毓都督徐州，宋钧监理青州军务。

景元元年夏季四月，天子再次下达之前封赏司马昭的诏命，司马昭又推辞不接受。天子曹髦因为司马昭三代执掌大权，政令不由自己发出，内心不安，又担心遭到废黜羞辱，打算驾临前殿召集百官，罢黜司马昭。五月戊子夜，曹髦命令冗从仆射李昭等人在陵云台调集士兵，召见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尚书王经，拿出怀中写在黄绢上的诏书给他们看，告诫众人等到天亮就行动。王沈、王业跑去向司马昭告密。司马昭召来护军贾充做好防备。天子知道事情泄露，率领身边侍从攻打相府，宣称要讨伐叛贼，谁敢动手就诛灭全族。相府的士兵心存顾虑不敢交战。贾充呵斥部下说：“司马公供养你们，正是为了今天！”太子舍人成济拔出戈矛直冲天子，兵器刺穿曹髦的身体，曹髦死在车驾之中。司马昭召集百官商议变故，仆射陈泰不肯前来。司马昭派他的舅舅荀顗用车子把陈泰接来，请到密室，对他说：“玄伯，天下人会怎么看待我？”陈泰说：“只有腰斩贾充，才可以稍稍向天下谢罪。”司马昭说：“你再想想次一等的办法。”陈泰说：“我只看到更重的处置，看不到次一等的办法。”于是把罪责推给成济，将他处死。太后下达诏令：“从前汉代昌邑王因为罪过被废为平民，这个皇帝也应当用平民的礼仪安葬，让朝廷内外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杀死尚书王经，因为他对司马氏怀有二心。庚寅日，司马昭上奏：“已故高贵乡公率领身边侍从士兵，拔出兵器擂鼓冲向我的府邸。我害怕双方兵刃交锋，当即告诫将士不得伤害皇帝，违抗命令的按军法处置。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冲入战阵，致使皇帝受伤殒命。我听说人臣的节操，宁死也不能怀有二心，侍奉君主的道义，不能逃避祸难。之前变故突然发生，灾祸转瞬而至，我本想舍身赴死，听候裁决。但是考虑到这次谋划，原本打算危害皇太后，颠覆宗庙社稷。我身居辅政大臣之位，职责在于安定国家，接连下达命令，不许逼近皇帝车驾。可是成济擅自冲入阵中，酿成大祸，我悲痛哀痛，五脏俱裂。成济扰乱国家纲纪，罪无可赦，已经逮捕成济全家，交付廷尉治罪。”太后准许，诛灭成济三族。司马昭和公卿商议，拥立燕王曹宇的儿子常道乡公曹璜为皇帝。六月，更改年号。丙辰日，天子晋升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增加十个郡封地，依旧赐予九锡，同族子弟没有封侯的全部封为亭侯，赏赐钱币一千万，丝帛一万匹。司马昭坚决推辞，此事作罢。冬季十一月，吴国吉阳督萧慎写信给镇东将军石苞，假装投降，请求魏军接应。司马昭知道是诈降，命令石苞表面答应接应，暗中做好防备。

景元二年秋季八月甲寅日，天子派遣太尉高柔授予司马昭相国印绶，司空郑冲送上晋公的土地、九锡器物，司马昭坚决推辞。

景元三年夏季四月，肃慎国进献楛木箭、石制箭头、弓箭铠甲、貂皮等贡品，天子下令全部送到大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