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序胡人安据盗掘张骏的坟墓，看见张骏容貌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得到珍珠匣子、琉璃酒器、白玉酒杯、赤玉箫、紫玉笛、珊瑚马鞭、玛瑙钟，水陆奇珍宝物数不胜数。吕纂诛杀安据同党五十多家，派遣使者吊唁张骏，并且修缮张骏的坟墓。
道士句摩罗耆婆对吕纂说：“潜龙多次出现，猪狗相交的妖异显现，将会有下级谋害君主的灾祸，应当推行德政，回应上天的警诫。”吕纂采纳他的意见。耆婆，就是鸠摩罗什的别名。
吕纂无节制地出游打猎，沉溺酒色，太常杨颖劝谏说：“我听说上天监察人间，只庇佑有德之人。德行靠人发扬，上天就降下福佑，所以美好的国运才会降临到陛下身上。大业已经建立，应当用道义守护它。日日更新帝王基业，求取万代的洪福。自从陛下登基，疆土没有开拓，困守在二岭之内，天下纲纪还没有振兴。应当日夜警惕，谋划四方，完成先帝的遗志，拯救百姓脱离苦难。可陛下反而饮酒过度，出入没有节制，沉溺宴饮游乐，不把仇敌放在心上，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糟丘酒池，纣王流连不归，都是陛下的前车之鉴。我蒙受先帝患难之中的恩德，所以不敢逃避杀身之祸直言进谏。”吕纂说：“这是我的过错。如果没有正直忠贞的臣子，谁来匡正邪僻的君主！”但是他昏庸暴虐一意孤行，终究不能改正，常常和身边侍从喝醉之后，骑马驰骋在坑涧之间。殿中侍御史王回、中书侍郎王儒拉住马劝谏说：“富贵人家的子弟尚且不靠近屋檐台阶，万乘之君出行要清道开路，为什么舍弃车辇的安稳，冒着骑马奔驰的危险！马受惊出事，会发生无法预料的灾祸。我们内心十分不安，冒死规劝，希望陛下回想袁盎拉住马缰绳劝谏汉文帝的往事，不要让后世讥讽我们。”吕纂拒不采纳。
番禾太守吕超擅自攻打鲜卑思盘，思盘派遣弟弟乞珍向吕纂控诉吕超，吕纂征召吕超带着思盘入朝。吕超来到姑臧，十分恐惧，主动结交殿中监杜尚。吕纂见到吕超，发怒说：“你依仗兄弟强悍，想要欺辱我吗，我一定要斩杀你，天下才能安定。”吕超叩头谢罪。吕纂于是带吕超和各位大臣在内殿宴饮。吕隆屡次劝吕纂饮酒，吕纂喝得大醉，坐着人力辇车带着吕超等人在宫内游玩。走到琨华堂东边的小门，车子不能通过，吕纂身边的侍卫窦川、骆腾把佩剑靠在墙壁上，推车过小门。吕超拿起剑刺杀吕纂，吕纂下车抓住吕超，吕超刺穿吕纂的胸膛，吕纂逃向宣德堂。窦川、骆腾和吕超格斗，被吕超杀死。吕纂的皇后杨氏命令禁兵讨伐吕超，杜尚约束士兵放下兵器。将军魏益多闯入宫殿，砍下吕纂的首级示众，宣告说：“吕纂违背先帝遗命，杀害太子，沉迷饮酒打猎，亲近小人，残害忠良，把百姓当作草芥。番禾太守吕超身为骨肉至亲，担心国家倾覆，已经除掉吕纂。对上安定宗庙，对下为太子报仇。所有官吏百姓，一同庆贺这件事。”
伪巴西公吕他、陇西公吕纬当时驻守北城，有人劝说吕纬：“吕超犯上弑君，士兵百姓并不归附。明公凭着王室宗亲的身份，起兵讨伐，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同党，何愁不能成功！”吕纬整治军队对吕他说：“吕隆、吕超弑君作乱，应当出兵讨伐。过去田恒作乱，孔子作为邻国的臣子，尚且向鲁哀公直言，何况如今王室内部发生祸难，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吕他准备听从，吕他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吕超都是吕氏兄弟的儿子，为什么要舍弃吕超帮助吕纬，去招惹灾祸呢！”吕他对吕纬说：“吕超大事已成，占据武库，手握精锐士兵，想要对付他很难。况且我年纪老迈，做不成什么事。”吕超听说之后，登上城楼对吕他宣告：“吕纂听信谗言，打算诛灭我兄弟。我因为性命危急，又害怕国家覆灭，所以冒死发动义举，希望叔父能够明察我的心意。”吕超的弟弟吕邈得到吕纬的宠信，劝说吕纬：“吕纂残害国家，屠戮兄弟，吕隆、吕超的举动顺应天人之心，正是想要拥立明公。先帝的儿子当中，明公年纪最长，天下人都仰望，没有人会有异议。吕隆、吕超就算分辨善恶不够高明，终究也不会舍弃正统，生出别的图谋，希望明公不要怀疑。”吕纬相信他的话，和吕隆、吕超结盟，单人匹马进入城中，吕超捉住吕纬把他杀掉。
当初吕纂曾经和鸠摩罗什下棋，吃掉罗什的棋子，说：“砍掉胡奴的头。”罗什说：“不要砍掉胡奴的头，胡奴将要砍掉人的头。”吕超的小名叫胡奴，最终杀掉了吕纂。吕纂在位三年，于元兴元年死去。吕隆篡位以后，追谥吕纂为灵皇帝，陵墓称作白石陵。
吕隆，字永基，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他容貌俊美，擅长骑马射箭。吕光末年，吕隆被授任北部护军，逐步历任显要官职，有很好的名声。吕超杀掉吕纂之后，要把王位让给吕隆，吕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吕超说：“这就好比乘龙飞上天空，怎么可以中途下来！”吕隆就在晋安帝元兴元年，越分登上天王之位。吕超先前在番禾得到一只小鼎，认为是神明降下的祥瑞，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神鼎。追尊父亲吕宝为文皇帝，母亲卫氏为皇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因为弟弟吕超有辅佐开国的功勋，授任他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封安定公。
吕隆大肆诛杀豪门望族，用来树立自己的威名，朝廷内外人心骚动，人人都觉得不能保全自身。魏安人焦朗派遣使者游说姚兴的将领姚硕德说：“吕氏趁着前秦动乱，在这一州发号施令。自从武皇吕光去世之后，他的几个儿子竞相发动战争，不体恤德政刑罚，专行残暴之事，百姓饥荒流离，死去的人超过半数。百姓只能向着苍天哭诉，可是诚心没有得到感应。明公您德行超越前代贤才，身负镇守一方的重任，应当兼并弱小、攻伐昏昧的政权，经营平定这片土地，拯救深陷苦难的百姓，在玉门推行美好的政教。现在正是吕氏骨肉相残的时候，建立功业并不困难。”焦朗把自己的妻子儿女送去充当人质。姚硕德于是率领军队抵达姑臧。他的部将姚国方对姚硕德说：“如今孤军三千，后方没有接续的援军，这是用兵的难处。应当显耀精锐兵力，展示我军的威武。对方以为我们远道而来，必定会拼死抵抗，我们可以一举平定他们。”姚硕德听从了这个建议。吕超出城迎战，大败，逃回城中。吕隆收拢溃散的士兵，环城坚守。
当时荧惑星侵犯帝坐星，有一大群麻雀在太庙争斗，死去的麻雀有数万只。东部的人很多谋划向外反叛，将军魏益多又煽动众人，打算杀掉吕隆、吕超，事情败露，魏益多被处死，受牵连被杀的有三百多家。于是大臣们上表请求和姚兴交好，吕隆不答应。吕超劝谏说：“通好还是隔绝，自有时运，艰难和安泰互相交替。孙权向魏国屈身称臣，谯周劝后主刘禅投降，这些人难道不是大丈夫吗？只是形势迫不得已罢了。张天锡继承七代的基业，百年间广施恩泽，拥有十万军队，朝堂上谋臣云集，前秦军队兵临边境，有识之士劝他把握时势，他却固执拒谏独断专行，最终国家覆灭。前朝的教训离我们不远，是我们的借鉴。何必吝惜一封书信、一个使者，不凭借此举把危难转为安定！况且用谦卑的言辞让敌人退兵，之后对内修明德政，国家的兴衰取决于人事，并不会损害国家的根本大计。”吕隆说：“我虽然只是个普通人，却肩负国家的重任。不能守住祖宗已有的基业，保全国家，把太祖吕光的功业交给别人，我有什么脸面在地下拜见先帝！”吕超说：“神龙以能屈能伸显示灵验，大丈夫以懂得时势为美德。如今连年战事不断，国内物资储备耗尽，强大的敌寇在外逼迫，百姓嗷嗷待哺，没有糊口的粮食。就算是张良、陈平、韩信、白起在世，也没有办法！陛下应当思考权宜应变的大原则，放下狭隘的思虑。如果国祚尚有延续的气运，并不在于是否和秦国交好；如果天命已经离去，至少可以保全宗族。”吕隆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请求投降。姚硕德上表举荐吕隆担任使持节、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吕隆于是派遣同母的弟弟、爱子以及文武旧臣慕容筑、杨颖、史难、阎松等五十多户人家到长安充当人质，姚硕德才率军返回。姚兴的谋臣都说：“吕隆凭借伯父吕光遗留的资本，在黄河以西掌控政权。如今虽然饥困窘迫，尚且能够支撑。倘若将来粮食财物丰足，终究不会臣服我国。凉州地势险要隔绝，历来都是时局混乱就违抗朝廷，天下安定才归顺。不如趁着他饥荒疲敝的时候攻取凉州。”姚兴于是派遣使者前来窥探虚实。
沮渠蒙逊又攻打吕隆，吕隆击败了他，沮渠蒙逊请求讲和结盟，留下一万多斛粮食赈济饥民。姑臧粮价飞涨，一斗粮食价值五千文钱，出现人吃人的现象，饿死的有十多万人。城门全部关闭，砍柴采薪的道路断绝，每天有几百名百姓请求出城，乞求做外族的奴婢。吕隆害怕动摇人心，把这些百姓全部坑杀，道路上堆积满尸体。
秃发傉檀和沮渠蒙逊接连前来攻打吕隆。吕隆受到两股敌寇的逼迫，派遣吕超率领二百骑兵，携带大量珍宝，向姚兴请求迎接自己入秦。姚兴于是派遣他的将领齐难等人，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前来迎接。齐难抵达姑臧，吕隆乘着素车白马，在道路旁迎接。吕隆派遣吕胤到吕光的宗庙禀告说：“陛下往日施展神妙的谋略，开创西夏基业，恩德遍及百姓，声威震慑远方。后代子孙不成器，接连发生篡夺弑杀的祸乱。两股敌寇交替逼迫，我将要前往东方的京城，谨在此和陛下诀别。”他叹息痛哭，悲伤的情绪连姚兴的士兵都为之感动。吕隆率领一万户百姓，跟随齐难向东迁徙。到了长安，姚兴任命吕隆为散骑常侍，爵位依旧是公；吕超担任安定太守；三十多名文武官员都得到提拔任用。后来吕隆因为和儿子吕弼谋反，被姚兴诛杀。
吕光在孝武帝太元十二年平定凉州，太元十五年越分称帝，到吕隆灭亡，一共十三年，在安帝元兴三年，后凉灭亡。
史臣评论说：自从晋朝纲纪败坏，中原分崩离析，苻氏趁着时局的间隙，在中原窃称帝号。吕光（世明）委身侍奉伪秦朝廷，身居上将之位，作为心腹重臣，接受命令远征。铁骑如云，驶出玉门长驱直入；雕饰的戈矛光耀夺目，在金丘短暂休整。偏远的异族地区，望风归附。宏大的抱负、壮烈的气节，也值得称道。等到苻坚（永固）国运衰败，各路豪杰竞相起兵，吕光班师回到河西，便生出觊觎天下的心思。于是结交各方戎狄，暗中图谋帝王之位；吞并五郡之地，便冒用帝王的名号。控扼黄河设置险隘，背靠大漠巩固边防，自认为能够成就霸业，为子孙谋划基业。不久吕光年老昏聩，政事败坏，亲人背离、众人反叛。刚刚去世，祸乱就从内部爆发。吕绍、吕纂都是才能平庸之人，身居高位招来寇贼；吕弘、吕超凶狠狡诈，是祸乱的根源；吕隆（永基）庸碌无能，最终束手归降姚氏。从前窦融归顺汉朝，荣耀延续几代；隗嚣违逆法度，身死名灭。可是吕光舍弃这样美好的榜样，重蹈败亡的覆辙，十几年之间，最终宗族覆灭。倘若他能够纠正邪念，归于正道，舍弃伪号效忠晋朝，主持大义讨伐敌寇，那么燕、秦之地就可以平定，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郭黁、段业哪里能够施展奸计，沮渠蒙逊、秃发乌孤也没有可乘之机。可是他妄自占据不该属于自己的帝位，多么荒谬啊！天地最大的德行是化生万物，圣人最宝贵的是权位。德行不配的人身居权位，灾祸必定很快到来；身居权位却忘记德行，灾殃就会降临。上天的鉴察并不遥远，帝位怎么可以随便占有呢！
赞语说：晋朝（金行）国运衰微，帝王基业陷入困厄。天下四分五裂，祸乱聚集在三秦。吕氏钻营时局空隙，欺辱人神。天命不能假借，终究倾覆沦亡。
载记第二十三 慕容垂
慕容垂，字道明，是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年少时聪慧有气度，身高七尺七寸，手臂垂下来超过膝盖。慕容皝十分宠爱他，常常看着他对其他儿子说：“这个孩子豁达不凡，将来要么会败坏别人的家族，要么会成就别人的家族。”所以给他取名叫霸，字道业。得到的恩宠待遇超过世子慕容俊，所以慕容俊心中愤愤不平。慕容垂凭借攻灭宇文部的功劳，受封都乡侯。石季龙前来攻打，退兵之后，依旧怀有兼并的野心，派遣将领邓恒率领数万士兵驻扎在乐安，做攻取此地的准备。慕容垂戍守徒河，和邓恒对峙，邓恒畏惧他，不敢进犯。慕容垂年少喜欢打猎，因为坠马摔断牙齿。慕容俊越分登上王位之后，把他改名为慕容儁，对外说是仰慕郤儁，内心实际上是厌恶他才改名。不久根据谶纬书上的文字，又去掉“夬”字旁，用“垂”作为名字。
石季龙死后，赵、魏地区大乱。慕容垂对慕容俊说：“时机容易失去，把握机遇贵在迅速，兼并弱小、攻伐昏昧，现在正是时候。”慕容俊因为刚刚遭遇大丧，没有答应。慕舆根对慕容俊说：“王子所说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错过。”慕容俊这才听从，任命慕容垂为前锋都督。慕容俊攻克幽州之后，打算坑杀投降的士兵，慕容垂劝谏说：“吊民伐罪，是前代固有的准则。如今刚刚平定中原，应当用恩德安抚百姓，坑杀屠戮，不能作为王师的先声。”慕容俊听从了他。等到慕容俊越分称帝，封慕容垂为吴王，调往镇守信都，以侍中、右禁将军的身份处理留台事务，大力收获东北一带的利益。又担任征南将军、荆州、兖州二州州牧，在梁、楚以南拥有很好的名声。两次担任司隶校尉，伪燕国的王公以下官员，没有不敬畏他的。后来慕容暐继承伪王位，慕容恪担任太宰。慕容恪十分看重慕容垂，常常对慕容暐说：“吴王的将相才能是我的十倍，先帝因为长幼次序，让我位居他之上。我死之后，希望陛下把朝政托付给吴王，可以做到亲近贤臣两方面兼顾。”等到在枋头打败桓温，慕容垂威名大振。慕容评十分忌恨他，就谋划杀掉慕容垂。慕容垂害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和世子慕容全投奔苻坚。
自从慕容恪去世之后，苻坚暗中就有图谋慕容暐的打算，忌惮慕容垂的威名，没有动手。等到听说慕容垂前来投奔，苻坚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握住他的手，给予他极高的礼遇。苻坚的丞相王猛厌恶慕容垂雄才大略，劝说苻坚杀掉他，苻坚不肯听从，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宾都侯，享有华阴五百户的食邑。王猛攻打洛阳，任用慕容全做参军。王猛于是派人伪造慕容垂的话对慕容全说：“我已经向东返回燕国，你也可以做打算。”慕容全信以为真，就逃回慕容暐那里。王猛上表奏报慕容全反叛的情况。慕容垂恐惧，向东逃跑，跑到蓝田，被追赶的骑兵抓获。苻坚在东堂召见他，安慰勉励说：“你的家国内部失和，你投身投奔朕。贤子心中不忘故土，怀有归乡的念头。《尚书》不是说过：‘父尽父道，子尽子道，罪责互不牵连。’你为什么如此惶恐狼狈呢！”于是恢复慕容垂的爵位，对待他和从前一样。
等到苻坚擒获慕容暐，慕容垂跟随苻坚进入邺城，召集自己的各个儿子，对着他们悲痛大哭。见到燕国过去的官吏，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色。前郎中令高弼私下对慕容垂说：“大王拥有盖世的才干，遭遇意外的祸难，颠沛流离，处境已经极其艰难。上天开启好运，命运暂时变迁，这正是你鸿鹄高飞、蛟龙腾起的开端。恳切希望你用仁厚之心安抚旧臣。况且拥有盖世谋略的人，要怀有包容旧部的胸襟，应当宽赦曾经的人，弘扬包容抚育的道义；收纳旧臣的后代，来成就积累如山的功业，怎么可以因为一时愤怒舍弃他们？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么做。”慕容垂深深采纳了这番话。慕容垂在前秦朝廷，历任京兆尹，晋封泉州侯，每次征伐，都立下大功。
苻坚在淮南战败，唯独慕容垂的军队完好无损，苻坚带着一千多骑兵投奔慕容垂。慕容垂的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家国倾覆，朝廷纲纪崩坏，帝王的天命写在图谶之上，我们本应当复兴燕国的大业，建立夏少康那样光复故国的功业。只是时机还没有到来，所以收敛锋芒等待奋起。如今上天厌弃苻坚的暴虐，他的军队土崩瓦解，可以说是上天开启机运，把机会交到我们手上。千载难逢，现在正是时机，应当顺应上天的旨意，趁机夺取天下。况且建立大功的人不拘泥小节，推行大仁的人不计较小的恩惠。前秦覆灭我们的二京，凌辱燕国社稷，没有比这更深的仇耻了，希望不要因为一点私人恩情，忘记国家社稷的重任。五木的吉兆，现在已经应验。”慕容垂说：“你说的是对的。但是他诚心来投奔我，我怎么能加害他！如果上天要抛弃前秦，谋取它会有很多机会。暂且放他北归，等待他出现破绽，既不违背往日的情分，又可以凭借道义夺取天下。”慕容垂的弟弟慕容德进言说：“邻国互相吞并，由来已久。秦国强大吞并燕国，秦国衰弱我们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哪里是辜负旧情！从前邓祁侯不采纳外甥的劝谏，最终被楚国灭亡；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规劝，被勾践招致灾祸。记住过往的事情，可以作为后世的借鉴。希望兄长不要舍弃商汤、周武王的成功道路，走上韩信败亡的老路。趁着前秦军队土崩瓦解，奉行上天的惩罚，斩杀氐族逆贼，恢复宗庙祭祀，复兴大燕，继承宏伟的功业。这是天下的重大时机，不可以错失。如果放掉这数万军队，把利器交到敌人手中，是放弃天赐的时机，等待日后的祸患，不是最好的计策。俗话说：‘应当决断却不决断，反过来遭受祸乱。’希望兄长不要迟疑。”慕容垂说：“我从前被太傅慕容评排挤，投身秦主苻坚，又遭到王猛的谗言陷害，却得到苻坚的明察宽恕，他待我如同国士，我还没有报答这份恩德。如果前秦国运注定终结，天命归属于我，获取机会何愁没有。关西的土地，本来就不属于我，自会有人去扰乱它，我可以安坐而平定关东。君子不趁着祸乱谋取利益，不做挑起祸乱的人，暂且观望局势。”于是把军队交给苻坚。当初慕容宝在长安的时候，和韩黄、李根等人聚会玩摴蒱游戏。慕容宝端正坐姿，神情严肃，发誓说：“世人说摴蒱有神灵，难道是假话吗！如果富贵能够到来，就让我连续三次掷出卢。”于是三次投掷全都得到卢，慕容宝下拜接受赏赐，所以才有五木的祥瑞说法。
苻坚走到渑池，慕容垂请求到邺城拜谒祖先陵墓，借此树立国家的威严法度，安抚戎狄部族。苻坚答应了。权翼劝谏说：“慕容垂是能征善战的名将，称得上当代的韩信、白起，是东方的豪杰，志向不会屈居人下。先前他是躲避祸难前来归附，不是仰慕恩德而来。分封土地、授予城守，都不能满足他的志向，冠军将军的封号，哪里能够称他的心！况且慕容垂就像雄鹰，饥饿就依附于人，吃饱就会高高飞翔，遇上动荡的时局，必定怀有凌云的志向。应当牢牢束缚住他，不能放任他随心所欲。”苻坚不听，派遣将领李蛮、闵亮、尹国率领三千士兵护送慕容垂，又派石越戍守邺城，张蚝戍守并州。
当时苻坚的儿子苻丕驻守邺城，等到慕容垂抵达，苻丕把他安置在邺城城西。慕容垂详细述说淮南战败的情况。恰逢苻坚的将领苻晖报告丁零人翟斌聚集部众，图谋逼近洛阳。苻丕对慕容垂说：“翟斌兄弟趁着王师小败，胆敢肆意凶暴，我这边母子统领的军队，恐怕难以抵挡，除了冠军将军你的雄才大略，没有人能够消灭他。想劳烦你出征一趟，可以吗？”慕容垂说：“下官就是殿下的鹰犬，怎敢不听从命令。”苻丕重重赏赐金银布帛，慕容垂一概不接受，只请求归还自己旧时的田园。苻丕答应，调拨给慕容垂两千士兵，派遣氐族将领苻飞龙率领一千氐族骑兵做慕容垂的副手。苻丕告诫苻飞龙说：“你是王室至亲，虽然官阶资历不算高，实际上你是主帅。慕容垂是三军统帅，你负责防备慕容垂的异心。用兵制胜的权术，防范阴谋的谋略，都托付给你，你要好好努力。”慕容垂请求进入邺城拜谒宗庙，苻丕不允许。慕容垂就改换便服偷偷进城，城门小吏阻拦他，慕容垂发怒，斩杀小吏，烧毁亭舍离去。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在燕国的时候，就颠覆家国。投奔本朝之后，蒙受超常的礼遇，却胆敢轻慢地方长官，杀吏烧亭，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终究会成为祸乱的根源。现在他手下老兵疲弱，可以袭击擒获他。”苻丕说：“淮南战败，众人离散，唯独慕容垂护卫主上，这份忠心不能忘记。”石越说：“慕容垂对燕国尚且不能尽忠，难道肯对我们尽心吗！况且他本是逃亡的俘虏，主上待他和开国功臣一样，他却不能铭记恩德发誓效忠，率先谋划作乱。现在不攻打他，必定留下后患。”苻丕不听。石越退下之后对别人说：“苻氏父子喜好讲求小仁，不顾天下大计，我们这些人终究要被鲜卑俘虏了。”
慕容垂到达河内，杀掉苻飞龙，把氐族士兵全部诛杀。向远近招募士兵，部众达到三万人，渡过黄河之后烧毁桥梁，下令说：“我表面假借前秦的名号，内心计划复兴燕国。违犯军法的按军法处置，服从命令的赏赐不会拖延。天下平定之后，按照等级封授爵位，绝不辜负大家。”
翟斌听说慕容垂将要渡过黄河，派遣使者推举慕容垂做盟主。慕容垂拒绝说：“我们父子寄居在前秦，危难之中得到保全，蒙受主上旷世的恩德，得到重生的恩惠。虽然名义上是君臣，情义如同父子，怎么可以趁着一点嫌隙，就怀有二心。我本来是去援救豫州，不是来投奔你们，为什么要把推举盟主的事情加到我身上！”慕容垂想要袭击占据洛阳，所以对苻晖摆出臣子的姿态，又不能确定翟斌的真心，所以用这番话拒绝。慕容垂抵达洛阳，苻晖关闭城门抵抗，不和慕容垂往来。翟斌又派遣长史河南人郭通游说慕容垂，慕容垂才答应。翟斌率领部众和慕容垂会合，劝慕容垂称帝。慕容垂说：“新兴侯慕容暐，是燕国正统，是我的君主。如果依靠各位的力量，平定关东，应当用大义告知秦国，迎接他回来复位。我擅自称帝，不是我的本心。”和众人谋划说：“洛阳四面受敌，北面被大河阻隔，想要控制燕、赵之地，不是有利的地势。不如向北攻取邺城，占据邺城来掌控天下。”众人都认为说得对。于是率军向东进发，派遣建威将军王腾在石门搭建浮桥。
当初慕容垂从邺城出发的时候，儿子慕容农、侄子慕容楷、慕容绍，弟弟的儿子慕容宙，都被苻丕扣留在邺城。等到诛杀苻飞龙，慕容垂派遣田生秘密告知慕容农等人，让他们在赵、魏起兵响应自己。于是慕容农、慕容宙逃奔列人，慕容楷、慕容绍逃奔辟阳，各地百姓纷纷响应他们。慕容农向西到上党招纳库辱官伟，向东到东阿招揽乞特归，各自率领数万人前来会合，部众达到十多万。苻丕派遣石越讨伐慕容农，被慕容农击败，石越在阵中被杀。
慕容垂率军抵达荥阳，在太元八年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秉承皇帝旨意处理政务，定年号为燕元。命令由统府发布，府中设置四位佐官，王公以下都向他称臣，所有封官拜爵，全部按照帝王的规格。任命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翟檀为柱国大将军、弘农王；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范阳王；侄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太原王。军队达到二十多万，从石门渡过黄河，长驱直入攻打邺城。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慕容宙等人率领军队和慕容垂会合。立儿子慕容宝为燕王太子，封赏一百多位功臣为公侯伯子男。
苻丕派遣侍郎姜让对慕容垂说：“往年主上兵败失势，你护卫帝王车驾，勤王的忠义，超越前代英烈。应当遵守从前的本分，坚守忠贞的节操。为什么舍弃已经建立的功业，做出这样悖逆的举动！犯错贵在能够改正，这是先贤赞许的事。希望你仔细思量，醒悟过来还不算晚。”慕容垂对姜让说：“我蒙受主上旷世的恩德，所以想要保全长乐公苻丕，让他带领部众返回长安，之后修复我们家国的基业，和秦国永远结为友好邻邦。为什么看不清时运，不肯把邺城交还给我！大义尚且可以灭亲，何况私人情义！苻丕如果执迷不悟，我也只能动用武力。如今事态已经这样，恐怕他想单人匹马逃命都做不到。”姜让神色严厉斥责慕容垂说：“将军不被本国容纳，前来投奔圣朝，燕国的一寸土地，哪里有将军的份！主上和将军种族不同，志趣本不相投，一见之下就看重你的才干，把心腹重任托付给你，恩宠超过宗室旧臣，礼遇和功勋藩王等同。自古以来君臣相知深厚，哪里有超过这份的！正要把幼主、万里疆土托付给你，怎么见到王师小小的挫败，就生出二心！起兵没有正当名义，终究不能成功。上天所要废弃的，人不能扶持。将军发动无名之师，想要复兴上天要灭亡的燕国，我看不出这件事能够成功。长乐公是主上的长子，德行声望胜过唐叔、卫叔，镇守陕东，是朝廷的屏障，怎么可以拱手把百城之地交给将军！大夫应当为王事殉身，国君应当为社稷殉死。将军想要毁坏君臣名分，颠覆根本，只管依靠兵力行事，何必多说。只是想到将军七十岁的年纪，最后落得首级悬挂白旗，一世的忠名，转眼变成叛贼，我私下为将军感到痛惜。”慕容垂沉默不语。身边的人劝慕容垂杀掉姜让，慕容垂说：“古时候两国交战，使者可以往来其间，狗对着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而已，何必治他的罪！”于是遣送姜让回去。
慕容垂向苻坚上表说：“臣才能比不上古人，招致祸乱起于宗族内部，身遭乱世，投奔圣朝。陛下恩德深厚超过周、汉，对臣格外眷顾，让臣位列将领，受封通侯。臣发誓竭尽诚心效力，常常担心做不到。去年夏天桓冲前来进犯，一战击溃敌军，回师攻打郧城，俘获斩杀上万人，这固然是陛下神妙的谋略，也有臣舍死奋战的功劳。正要挥军抵达桂州，旌旗插到闽地，没想到上天助长暴乱，陛下大军战败班师。陛下单人匹马投奔臣，臣尽心护卫，没有二心，不只是陛下圣明洞察我的本心，天地神明也都知晓。臣奉诏北上，受长乐公苻丕节制。可是苻丕在外失去民心，内心多猜忌。臣驻扎城外，不允许我拜谒宗庙。丁零叛贼进犯豫州，苻丕逼迫臣孤军出征，限定行军期限，只给两千疲弱士兵，兵器铠甲全都不全，又命令苻飞龙暗中做刺客。到了洛阳，平原公苻晖又不信任接纳我。臣自问没有淮阴侯功高遭忌的隐患，也没有李广战败获罪的过失，害怕谗言混淆黑白。丁零的夷夏之人，因为臣忠心却被猜忌，于是推举臣做盟主。臣想要好好完成使命，却得不到善终，遥望西京落泪，挥泪率军启程。军队驻扎石门，各地之人纷纷前来归附，就算周武王孟津会盟、汉高祖垓下聚集兵马，不期而至的部众，也比不上现在的盛况。我想要让长乐公带领全部部众返回长安，以礼遣送，可是苻丕抱着匹夫的固执，不懂变通的道理。我的儿子慕容农收拢旧部，用来防备意外，石越调动邺城全部军队，轻率前来袭击，还没有正式交战，石越就已经丧命。臣孤身起兵，前来归附的人如云聚集，这实在是上天的符命，不是臣的力量。况且邺城是我国旧都，理应归还给我。之后我向西臣服秦国，永远做东方的藩属，对上成全陛下待我的恩情，对下保全臣感念报答的诚心。如今进军围困邺城，把天时人事告知苻丕。可是苻丕看不清局势，闭门固守，时常出城挑战，兵刃多次交锋，臣一直害怕流矢误伤，伤害陛下的父子情义。臣这份诚心，还没有被神明明察，就收束军队，不敢贸然强攻。国运有推移变化，兴盛衰亡都是常事，希望陛下明察。”
苻坚回复说：“朕德行浅薄，承受天命，统治天下三十年。远方偏僻部族，没有不来朝贡，只有东南一隅，胆敢违抗王命。朕调动大军，奉行上天的讨伐，可是天命不眷顾，王师战败。仰赖你的忠心，辅佐护卫朕，国家没有覆灭，是你的功劳。《诗经》说：‘心中深藏恩情，哪一天能够忘记。’正要任命你做宰相，封你郡侯，希望依靠你共度艰难，酬报你的功勋。哪里想到伯夷忽然毁坏高洁的节操，柳下惠转眼沦为淫邪之人！读完你的奏表，心中惋惜，朝廷的士大夫都为之惭愧。你不被本国容纳，只身前来投奔，朕授予你将军高位，以上宾之礼对待，待遇等同旧臣，爵位和辅国功臣相当，歃血结盟，推心置腹。以为你会感念恩德，和我相守到老。哪里料到蓄水的池子翻了船，蓄养的野兽反过来伤害主人，悔恨到咬肚脐，又哪里来得及！你说荒诞的话惊扰众人，狂妄类比圣王的事迹，周武王那样的功业，哪里是你这种普通人可以妄自谈论的！逃出笼子的飞鸟，不是罗网可以羁绊；挣脱渔网的巨鲸，哪里是渔网可以制服！肆意放纵你的心意，不必再来禀报。想到你垂垂老矣，年老做叛贼，活着是叛臣，死后是逆鬼，在幽明之间作恶，荼毒生灵，中原百姓，没有比这更痛心的！朕国运兴衰，哪里由得了你！只是长乐公、平原公年纪尚轻，在两都和你相遇，担心他们治理不好，这才是我遗憾的地方。”
慕容垂攻克邺城的外城，苻丕坚守内城。慕容垂挖壕沟围困邺城，把老弱百姓安置到魏郡、肥乡，修筑新兴城存放军用物资，引漳河水灌邺城。
翟斌委婉示意丁零人和关东来的人，请求朝廷任命自己做尚书令。慕容垂向众臣征询意见，安东将军封衡神色严厉地说：“马能够日行千里，依旧摆脱不了缰绳，说明牲畜不能用人的标准对待。翟斌是戎狄小人，赶上时局机遇，兄弟都封王。自从驩兜以来，都没有这样的福分。如今志得意满不知收敛，又提出这种要求，神志已经错乱，不出一年必定会死。”慕容垂依旧隐忍包容翟斌，下令说：“翟王的功劳，适合居于辅政高位，但是尚书台还没有正式建立，这个官职不能马上设置。等到天下平定，再另行商议。”翟斌大怒，暗中勾结苻丕，偷偷派丁零人掘开堤坝，想要泄掉漳河水。事情泄露，慕容垂诛杀翟斌。翟斌哥哥的儿子翟真率领部众向北逃到邯郸，带兵奔赴邺城，打算和苻丕内外呼应。慕容垂命令太子慕容宝、冠军将军慕容隆击败翟真。翟真从邯郸向北逃跑，慕容楷率领骑兵追击，在下邑交战，被翟真打败，翟真于是驻扎在承营。慕容垂对众将说：“苻丕是穷途末路的敌寇，必定拼死固守不肯投降。丁零叛乱骚扰，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打算把军队转移到新城，放开一条让苻丕逃走的道路。进可以报答秦主往日的恩情，退可以全力防备翟真。”于是率军离开邺城，向北驻扎新城。慕容农到黄泥攻打翟嵩，打败了他。慕容垂对范阳王慕容德说：“苻丕，就算我放他，他也不肯离去，还打算勾结晋军固守邺城，不能放任不管。”再次进军攻打邺城，故意放开向西逃跑的通路。
慕容垂有定都中山的打算，慕容农率领数万人前来迎接。众臣听说慕容暐被苻坚杀害，劝慕容垂称帝。慕容垂因为慕容冲已经在关中称帝，没有答应。
东晋龙骧将军刘牢之率领军队援救苻丕，抵达邺城。慕容垂迎战，作战失利，于是撤除邺城的包围，退驻新城。慕容垂从新城向北撤退，刘牢之追击慕容垂，接连交战晋军都战败。又在五桥泽交战，晋军大败，慕容德和慕容隆带兵在五丈桥拦截，刘牢之骑马跃过五丈涧，恰逢苻丕的救兵赶到才得以脱身。
翟真离开承营，迁移驻扎行唐。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掉翟真，把翟氏族人全部杀光，自立为赵王。军营里的人攻打杀死鲜于乞，拥立翟真的堂弟翟成为首领，翟真的儿子翟辽逃奔黎阳。
高句丽进犯辽东，慕容垂的平北将军慕容佐派遣司马郝景率军救援，被高句丽打败，辽东、玄菟二郡就此陷落。
建节将军徐岩在武邑反叛，裹挟四千多人，向北逃往幽州。慕容垂火速传令守将平规：“只管坚守城池，不要出战，等攻破丁零之后，我会亲自讨伐他。”平规违抗命令出兵交战，被徐岩击败。徐岩乘胜攻入蓟城，劫掠一千多户百姓离去，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占据令支。
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斩杀翟成，投降慕容垂。慕容垂进入行唐，把翟成的部众全部坑杀。
苻丕放弃邺城，逃奔并州。
慕容农攻克令支，斩杀徐岩兄弟。接着讨伐高句丽，收复辽东、玄菟二郡，回师驻扎龙城。
慕容垂定都中山，众臣劝他登上帝位，准备典章仪制，举行郊祀燎祭上天的礼仪。慕容垂听从，在太元十一年越分登上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兴，设置百官，修缮宗庙社稷，立慕容宝为太子。任命左长史库辱官伟、右长史段崇、龙骧将军张崇、中山尹封衡担任吏部尚书；慕容德担任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兼任司隶校尉；抚军将军慕容麟担任卫大将军，其余官员各有不等的授官。追尊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把慕容皝的皇后段氏迁出宗庙，让兰氏配享祭祀。博士刘详、董谧上奏议论：尧的母亲妃嫔位次第三，不会因为儿子尊贵就凌驾于姜嫄之上，表明圣王治国把大公放在第一位。慕容垂没有采纳。
慕容垂派遣征西将军慕容楷、卫军将军慕容麟、镇南将军慕容绍、征虏将军慕容宙等人攻打苻坚的冀州牧苻定、镇东将军苻绍、幽州牧苻谟、镇北将军苻亮。慕容楷写信给苻定等人，用祸福得失开导他们，苻定等人全部投降。
慕容垂留下太子慕容宝镇守中山，亲自率领众将向南攻打翟辽，任命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的部众都是燕赵故土的百姓，都说：“太原王的儿子，就是我们的父母。”纷纷前来归附。翟辽恐惧，派遣使者请求投降。慕容垂抵达黎阳，翟辽脱去上衣袒露身体谢罪，慕容垂优厚安抚他。
慕容垂为太子慕容宝修建承华观，让慕容宝处理尚书省政务，大小事务全部委托给他，自己只总揽大政纲领。立夫人段氏为皇后。又任命慕容宝兼任侍中、大单于、骠骑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设置留台，让高阳王慕容隆掌管留台尚书事务。当时慕容暐以及被苻坚杀害的宗室，一并招魂安葬。
清河太守贺耕在定陵聚众反叛，向南响应翟辽。慕容农讨伐斩杀贺耕，毁掉定陵城。进军进入邺城，因为邺城城池广大难以防守，在凤阳门大道的东面修筑隔城。
尚书郎娄会上疏说：“服丧三年，是天下通行的制度。战乱年代礼仪遭到废弃，于是不拘礼法选拔官吏。人心竞相追逐名利，苟且谋求官位，以至于有人还穿着丧服，就出来赴任供职，未必是真心为国尽忠，也是贪图其中的利益。圣明的君王推行教化，不会因为世道动荡就毁坏道义，不会因为丧乱就改变教化，所以能够杜绝钻营求官的门路。陛下处在百王之后，开创中兴的大业，天下渐渐平定，战争将要止息，实在应当革除弊病，遵循旧有的典章。官吏遭遇父母大丧，允许守满三年丧礼，那么四方百姓感受教化，人人就会遵从礼法。”慕容垂没有采纳。
翟辽死去，儿子翟钊接替他，进兵威逼邺城，慕容农击退翟钊。慕容垂率军到滑台讨伐翟钊，驻扎黎阳津。翟钊在黄河南岸布防拒守，众将忌惮翟钊军队精锐，都劝谏不要渡河。慕容垂笑着说：“小子能有什么作为，我现在替各位杀掉他。”于是把军营迁移到西津，打造一百多艘牛皮船，船上布置伪装的士兵、排列兵器，逆流而上。翟钊原先把大部兵力布置在黎阳，看见慕容垂移向西津，就放弃营垒向西抵御。慕容垂暗中派遣桂林王慕容镇、骠骑将军慕容国在黎阳津连夜渡河，在黄河南岸扎营。翟钊听说之后急忙回师，士兵又疲惫又口渴，逃回滑台。翟钊带着妻子儿女，率领几百名骑兵向北逃往白鹿山。慕容农率军追击，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获，翟钊单人匹马逃奔长子。翟钊统辖的七郡三万八千户百姓，照旧安居。把徐州七千多户流民迁徙到黎阳。
这时朝廷商议征讨长子。众将全都劝谏，认为慕容永还没有犯下过错，连年征战，士兵疲惫，请求等到以后再出兵。慕容垂本来打算听从，等到听了慕容德的计策，笑着说：“我的主意已经定了。况且我已经年老，用尽我剩下的智谋，足够攻克长子，不能留下叛贼，留给子孙后代去处理。”于是征调七万步兵骑兵，派遣丹阳王慕容赞、龙骧将军张崇到晋阳攻打慕容永的弟弟慕容支。慕容永派遣将领刁云、慕容钟率领五万士兵驻扎潞川。慕容垂派遣慕容楷从滏口出兵，慕容农从壶关出兵，慕容垂驻扎在邺城西南，一个多月不进军。慕容永以为慕容垂会走奇道偷袭自己，于是把各路军队调回，把守太行轵关。慕容垂率军从天井关进入，抵达壶壁。慕容永率领五万精锐前来抵抗，依托河曲固守，派遣使者前来请战。慕容垂在壶壁以南列阵，慕容农、慕容楷分作两翼，慕容国在深涧埋伏一千士兵，和慕容永大战。慕容垂率军假装败退，慕容永率兵追击数里，慕容国出动伏兵，截断慕容永的后路，慕容楷、慕容农两面夹击，慕容永军队大败，斩杀八千多人。慕容永逃回长子。慕容赞攻克晋阳。慕容垂进军围困长子，慕容永的将领贾韬暗中做内应。慕容垂率军入城，慕容永逃向北门，被先头部队抓获。慕容垂历数他的罪状之后将他处死，连同他所任命的公卿刁云等三十多人一同诛杀。慕容永统辖的新旧八郡七万六千八百户百姓，以及帝王车驾、御用器物、歌舞乐工、奇珍异宝全部缴获，帝王所用的器物就此齐备。
慕容垂派遣慕容农攻取河南土地，攻打廪丘、阳城，全都攻克，泰山、琅邪各郡的守将全都弃城溃逃。慕容农进军抵达海边，设置地方长官之后返回。慕容垂到龙城的宗庙报捷。
慕容垂派遣太子慕容宝，会同慕容农、慕容麟等人率领八万军队讨伐北魏，慕容德、慕容绍带领一万八千步兵骑兵作为慕容宝的后援。北魏听说慕容宝大军将至，把部众迁徙到黄河以西。慕容宝进军来到黄河边，心中畏惧不敢渡河。回师驻扎参合，忽然刮起大风，黑气如同堤坝一般，忽高忽低，笼罩在军队上空。僧人支昙猛对慕容宝说：“狂风黑气骤然出现，是魏军将要到来的征兆，应当派兵防备。”慕容宝一笑置之，不肯采纳。支昙猛坚持劝谏，慕容宝才派遣慕容麟率领三万骑兵作为后军，防备突发状况。慕容麟认为支昙猛的话虚妄不实，放任骑兵出去打猎。不多时黄雾弥漫，日月昏暗。当夜北魏大军大举杀到，燕军三军崩溃奔逃。慕容宝和慕容德等几千骑兵得以逃脱，士兵生还的只有十分之一二，慕容绍战死。当初慕容宝到幽州的时候，他所乘坐的车子车轴无故折断。术士靳安认为是大凶之兆，极力劝慕容宝撤军，慕容宝发怒不肯听从，所以遭遇这场惨败。
慕容宝痛恨参合的战败，多次说北魏有机可乘。慕容德也说：“魏国人因为参合之战的胜利而骄纵，心里轻视太子，应当趁着陛下的雄才大略，挫败他们的锐气。”慕容垂听从，留下慕容德镇守中山，自己亲率大军从参合出兵，开山修路，驻扎猎岭。派遣慕容宝、慕容农从天门出兵，征北将军慕容隆、征西将军慕容盛翻越青山，袭击北魏陈留公拓跋泥于平城，攻克平城，收编三万多敌军之后回师。
慕容垂来到参合，看见往年战场之上尸骨堆积如山，举行吊祭仪式，阵亡将士的父兄全都放声痛哭，全军将士无不悲痛。慕容垂羞愧愤懑，口吐鲜血，就此卧病。乘坐马车继续前进，走过平城北三十里，病情危重，修筑燕昌城之后回师。慕容宝等人抵达云中，听说慕容垂病重，全部率军撤回。慕容垂走到平城，有叛逃的人跑去告诉北魏：“慕容垂已经病死，灵车就在军中。”北魏又听说参合全军痛哭，信以为真，于是出兵追击。得知平城已经被燕军攻占，才退兵，回到阴山驻扎。慕容垂走到上谷郡沮阳县，在太元二十一年去世，时年七十一岁，一共在位十三年。留下遗令说：“如今祸乱还很多，丧礼一切从简，早上去世，傍晚就入殓，丧事结束再穿上丧服。三天之后，脱去丧服处理政务。强敌窥伺间隙，不要发布丧事，回到京城之后再举哀行丧礼。”慕容宝等人遵照执行。伪谥号成武皇帝，庙号世祖，陵墓叫宣平陵。
载记第二十四 慕容宝 慕容盛 慕容熙 慕容云
慕容宝，字道祐，是慕容垂的第四个儿子。年少时轻率果决，没有操守，喜欢听别人阿谀奉承自己。苻坚在位的时候，他担任太子洗马、万年令。苻坚淝水之战的时候，任命慕容宝为陵江将军。等到做了太子，磨砺自己，崇尚儒学，擅长谈论，善于写文章。曲意侍奉慕容垂身边的近臣，用来博取好名声。慕容垂朝中的官员全都交口称赞他，慕容垂也认为他能够保全家业，十分看重他。
慕容垂去世，当年慕容宝继承伪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康。任命太尉库辱官伟为太师、左光禄大夫，段崇为太保，其余官员各有不等的授官。遵照慕容垂的遗令，核查户口，撤销各军营，把士兵划归郡县管辖，核定士族旧有的户籍，明确官员的礼仪制度。但是法令严苛，政事峻急，朝廷上下离心离德，百姓盼望动乱的十家里面有九家。
当初慕容垂因为没有确立太子继承人，常常为此担忧。慕容宝的庶子清河王慕容会多才多艺，有雄才大略，慕容垂十分赏识他。等到慕容宝北伐，让慕容会代为处理宫中事务，总领政务，礼遇规格和太子一样，这就是确定继承人的意向。慕容垂讨伐北魏，因为龙城是旧都，宗庙所在地，又派慕容会镇守幽州，把东北的重任托付给他，精心挑选僚属来抬高他的威望。临死留下遗命，立慕容会做慕容宝的继承人。可是慕容宝宠爱小儿子濮阳公慕容策，心里不想立慕容会。慕容宝的庶长子长乐公慕容盛自认为是同母所生，年纪更长，以慕容会位居自己之上为耻，于是极力称赞慕容策适合做储君，同时诋毁慕容会。慕容宝十分高兴，就询问赵王慕容麟、高阳王慕容隆，慕容麟等人全都迎合他的心意表示赞同。慕容宝于是和慕容麟等人定下计策，立慕容策的母亲段氏为皇后，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盛、慕容会晋封王爵。慕容策，字道符，十一岁，容貌俊美，但是愚昧昏弱，不够聪慧。
北魏攻打并州，骠骑将军慕容农迎战，战败，退回晋阳。晋阳司马慕舆嵩关闭城门抗拒慕容农。慕容农率领几千骑兵逃回中山，走到潞川，被北魏追兵赶上，手下骑兵全部覆没，独自一人骑马逃回。慕容宝在东堂召集大臣商议对策。中山尹苻谟说：“魏军兵力强盛，千里转战，乘胜而来，勇气倍增。如果让他们的骑兵在平原驰骋，声势会更加浩大，恐怕难以抵挡，应当凭借险要地势抵御。”中书令眭邃说：“魏军大多是骑兵，行动迅猛，马匹携带的粮草，撑不过十天。应当命令各县，把一千户百姓编为一堡，深挖壕沟，高筑堡垒，清野固守等待敌军。敌军劫掠不到物资，粮草没有来源，不超过六十天，自然会退走。”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国十万大军，是天下强劲的对手。百姓就算想要修筑堡垒，也不足以自保，反而聚集粮食兵员资助敌寇，还动摇人心，向敌人示弱。扼守关隘，出兵交战，才是上策。”慕容麟说：“魏军如今乘胜士气高昂，兵锋不可抵挡，应当加固守备，等待他们疲惫再伺机进攻。”于是修缮城池，囤积粮食，做长久固守的准备。
北魏攻打中山，没能攻克，进兵占据博陵鲁口。燕国众将望风败退，各郡县全部投降北魏。慕容宝听说北魏国内有动乱，出动全部军队前去抵御，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驻扎曲阳柏肆。魏军开到新梁。慕容宝畏惧魏军锋芒，派遣征北将军慕容隆夜袭魏军，战败退回。魏军列队逼近，两军对垒相持，全军人心惶惶，士气低落。慕容农、慕容麟劝慕容宝退回中山，于是引兵回撤。魏军追击，慕容宝、慕容农等人丢下大部队，率领两万骑兵逃回。当时风雪大作，冻死的人横七竖八倒在路上。慕容宝害怕被魏军追上，命令丢掉铠甲兵器，一件武器都不带回去。
魏军进攻中山，驻扎芳林园。当天夜里尚书慕容皓谋划杀掉慕容宝，拥立慕容麟。慕容皓妻子的哥哥苏泥告发这件事。慕容宝派慕容隆抓捕慕容皓，慕容皓和同谋几十人冲破城门投奔北魏。慕容麟心中恐惧不安，带兵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打算率领禁军弑杀慕容宝。慕容精坚守道义拒绝，慕容麟发怒，杀死慕容精，出逃投奔丁零。
当初慕容宝听说北魏前来讨伐，派遣慕容会率领幽州、并州的军队赶赴中山。慕容麟反叛之后，慕容宝害怕慕容麟抢夺慕容会的军队，打算派兵迎接。慕容麟的侍郎段平子从丁零逃回，说慕容麟招集丁零部众，兵力很强，谋划袭击慕容会的军队，向东占据龙城。慕容宝和太子慕容策、慕容农、慕容隆等一万多骑兵，到蓟城迎接慕容会，任命开封公慕容详留守中山。慕容会尽心接纳士卒，修缮铠甲磨砺兵器，步兵骑兵两万人，列阵前进，在蓟城以南迎接慕容宝。慕容宝分出慕容会的一部分兵力交给慕容农、慕容隆，派遣西河公库辱官骥率领三千士兵协助守卫中山。慕容会因为慕容策被立为太子，脸上露出怨恨神色。慕容宝把这件事告诉慕容农、慕容隆，二人都说：“慕容会年纪轻，独当一方，养成骄气，不会有别的心思。臣会用礼法责备他。”幽州、平州的士兵都感念慕容会的恩德，不愿意离开他，纷纷请求：“清河王天资勇武，谋略过人，我们和他誓同生死，感念大王的恩惠，人人勇气倍增。希望陛下和皇太子、诸王暂且住在蓟城，让大王统领我们，前去解除京城的围困，之后再迎接陛下大驾。”慕容宝身边近臣忌惮慕容会的勇武谋略，不断进谗言，慕容宝没有答应，士兵心中都有怨言。身边的人劝慕容宝杀掉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说，告诉慕容会：“陛下身边的人密谋这样打算，主上将要听从他们。大王可以依靠的只有父母，父亲已经对你心存异念；可以依仗的是军队，兵权已经被分走。进退无路，恐怕不能保全自己。何不杀掉慕容农、慕容隆二王，废掉太子，大王自己居于东宫，兼任将相，匡扶社稷。”慕容会没有听从。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看慕容会的样子，必定会发动变乱，应当尽早除掉他，不然会酿成大祸。”慕容农说：“敌寇在外侵扰，中原动荡混乱。慕容会镇守旧都，安定边境，京城有难，万里赶来救援，威名足以震慑戎狄。况且他反叛的行迹还没有显露，应当暂且忍耐。如今国家危亡如同悬挂的流苏，再内部互相诛杀，会损害朝廷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叛之心已经形成，但是你们心存仁厚，不愿除掉他。恐怕一旦祸乱爆发，他必定先杀害你们这些叔父，然后加害于我。事情败落之后，希望你们想起我今天说的话。”慕容农等人坚持劝谏，慕容宝才作罢。慕容会听说之后更加恐惧，逃奔广都黄榆谷。慕容会派遣仇尼归等两千壮士分头袭击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隆当夜被杀，慕容农身受重伤。之后慕容会回到慕容宝身边，慕容宝心里打算诛杀慕容会，假意安抚他，暗中派左卫慕舆腾刺杀慕容会，没有刺伤。慕容会回到自己军中，于是带兵攻打慕容宝。慕容宝率领几百骑兵奔往龙城。慕容会带兵追击，派遣使者请求诛杀身边奸佞之臣，并且索要太子之位，慕容宝不答应。慕容会围困龙城。侍御郎高云连夜率领一百多敢死士兵袭击慕容会，慕容会大败，部众四散奔逃，慕容会单人匹马逃回中山，冲破包围进入城内，被慕容详杀死。
慕容详越分称帝，设置百官，改年号。酗酒荒淫，大肆杀戮，诛杀王公以下五百多人，朝廷内外人人震恐，没有人敢违逆他。城中发生大饥荒，公卿饿死几十人。慕容麟率领丁零部众进入中山，斩杀慕容详以及他的党羽三百多人，又越分称帝。中山饥荒极其严重，慕容麟出城占据新市，和魏军在义台交战，慕容麟军队大败。魏军于是攻入中山，慕容麟逃奔邺城。
慕容德派遣侍郎李延劝说慕容宝向南征伐，慕容宝十分高兴。慕容盛恳切劝谏，认为军队疲惫，北魏刚刚平定中原，应当休养士兵，等待时机，等到以后再出兵。慕容宝将要听从。抚军慕舆腾进言说：“如今大军已经集结，应当趁着局势刚刚安定，成就进取的功业。百姓可以驱使做事，很难和他们谋划开创大事。只需要陛下独自决断，不要广泛听取不同意见，扰乱军事谋划。”慕容宝说：“我的主意已经定了，敢劝谏的人斩首！”慕容宝从龙城出兵，任命慕舆腾为前军大司马，慕容农为中军，慕容宝亲自统领后军，步兵骑兵共三万，驻扎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利用士兵厌恶征战的心理，杀死司空、乐浪王慕容宙，逼迫拥立高阳王慕容崇。慕容宝单人匹马投奔慕容农，随即率军讨伐段速骨。士兵全都厌恶打仗，希望动乱，丢下兵器投奔叛军。慕舆腾的军队也溃散，慕容宝、慕容农骑马逃回龙城。兰汗暗中勾结段速骨，段速骨进兵攻打龙城。慕容农被兰汗欺骗，偷偷出城前往叛军大营，被段速骨杀害。部众四散奔逃，慕容宝、慕容盛、慕舆腾等人向南逃跑。兰汗尊奉太子慕容策，代行皇帝职权，派遣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追上慕容宝。慕容宝打算返回北方，慕容盛等人都认为兰汗的忠心真假难辨，如果单人匹马回去，兰汗如果怀有二心，后悔都来不及。慕容宝听从，于是从蓟城南下。走到黎阳，听说慕容德行使皇帝职权，心中恐惧，向后撤退。派遣慕舆腾到钜鹿招集散兵，慕容盛到冀州结交豪杰，段仪、段温到内黄收拢部曲，众人纷纷响应，约定日期集合。恰逢兰汗派遣左将军苏超前来迎接慕容宝。慕容宝认为兰汗是慕容垂的小舅，慕容盛又是兰汗的女婿，兰汗一定忠心不二，于是回到龙城。兰汗把慕容宝接入外宅，弑杀慕容宝，时年四十四岁，在位三年，也就是隆安三年。兰汗又杀掉太子慕容策以及王公卿士一百多人。兰汗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慕容盛即位之后，伪谥慕容宝为惠愍皇帝，庙号烈宗。
当初慕容皝把都城迁到龙城，栽种松树作为社神的象征。前秦灭掉前燕的时候，大风吹倒这棵松树。过了几年，原来种树的地方长出两棵桑树。早先辽川没有桑树，等到慕容廆和晋朝往来，从江南求取桑种，平州的桑树都是从吴地传来。慕容廆去世之后，慕容垂以吴王的身份中兴燕国。慕容宝将要败亡的时候，大风又吹倒其中一棵桑树。
慕容盛，字道运，是慕容宝的庶长子。年少聪慧，富有谋略。苻坚诛杀慕容氏的时候，慕容盛偷偷投奔慕容冲。等到慕容冲称帝，志得意满，赏罚不公，政令混乱。慕容盛十二岁，对叔父慕容柔说：“如今中山王慕容冲才智比不上普通人，恩惠还没有施加给百姓，就先骄纵自大，依我看来，很少有不覆灭的。”不久慕容冲被段木延杀害。慕容盛跟随慕容永向东前往长子，对慕容柔说：“如今我们辗转在刀兵之间，处在猜忌的环境。表现愚笨就会被人猜疑，显露智慧就会处境危险，如同鸟巢搭在帷幕之上。应当像鸿鹄高飞，一举万里，不能坐着等待罗网。”于是和慕容柔以及弟弟慕容会从小路向东投奔慕容垂。在陕中遇上盗贼，慕容盛说：“我堂堂六尺男儿，入水不会溺死，遇火不会烧伤，你们想要抵挡我的锋芒吗！试着把箭竖在百步之外，我如果射中，你们就要爱惜自己性命；如果射不中，我就束手就擒。”盗贼竖起箭，慕容盛一箭射中。盗贼说：“公子是贵人子弟，我们只是试一试而已。”赠送财物送他们离开。过了一年多，慕容永诛杀慕容俊、慕容垂的子孙，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慕容盛抵达之后，慕容垂询问关西的情况，慕容盛就地画成地图。慕容垂笑着说：“从前魏武帝抚摸魏明帝的脑袋，之后封他为侯。祖父疼爱孙子，由来已久。”于是封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盛骁勇刚毅，有伯父慕容全的风骨气节。
慕容宝继承伪帝位，慕容盛晋封王爵。慕容宝从龙城南下征伐，慕容盛留下总管后方事务。段速骨作乱的时候，慕容盛骑马出城护卫慕容宝。慕容宝差点被段速骨抓获，依靠慕容盛才得以脱险。慕容盛多次向慕容宝献上奇策，慕容宝不能采纳，所以屡次战败。慕容宝前往龙城，慕容盛留在后方。慕容宝被兰汗杀害，慕容盛赶去奔丧，将军张真极力劝阻，认为不能前去。慕容盛说：“我现在前去，向他们诉说家破人亡的困境。兰汗见识浅陋，一定会顾念婚姻亲情，不忍心加害我。一个月之内，足够我施展抱负。”于是入城奔丧。兰汗的妻子乙氏哭着请求保全慕容盛，兰汗也哀怜他，派儿子兰穆迎接慕容盛，安置在宫中，亲近敬重和从前一样。兰汗的哥哥兰提、弟弟兰难劝兰汗杀掉慕容盛，兰汗不听。慕容奇，是兰汗的外孙，兰汗也宽恕了他。慕容奇入宫拜见慕容盛，二人暗中谋划。慕容盛派慕容奇在外起兵，聚集几千部众。兰汗派遣兰提讨伐慕容奇。兰提骄横荒淫，对兰汗无礼。慕容盛借机向兰汗进谗言：“慕容奇只是个小孩子，做不出这种事，一定宫内有内应。兰提一向骄横，不能把大军交给他。”兰汗发怒，抓捕诛杀兰提，派遣抚军仇尼慕率军讨伐慕容奇。兰汗的兄弟们看见兰提被杀，人人心中恐惧，都拥兵背叛兰汗，打败仇尼慕的军队。兰汗十分害怕，派遣儿子兰穆率军讨伐。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们的仇人。慕容奇起兵叛乱，慕容盛必定暗中响应。加上国内骨肉相残，不可以养着心腹大患。”兰汗准备诛杀慕容盛，召见他打算观察动静。慕容盛的妻子把消息告知慕容盛，慕容盛就谎称病重，不再出门，兰汗这才作罢。李旱、卫双、刘志、张豪、张真，都是慕容盛旧日亲信，兰穆把他们收为心腹。李旱等人多次入宫拜见慕容盛，暗中定下大计。恰逢兰穆讨伐兰难等人，将他们斩杀，大摆宴席犒赏将士，兰汗、兰穆全都喝醉。慕容盛夜里借上厕所为由，脱去外衣翻过院墙，进入东宫，联合李旱等人诛杀兰穆。士兵欢呼呐喊，进攻兰汗，将兰汗斩杀。兰汗的两个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杨，分别驻守令支、白狼。慕容盛派遣李旱、张真袭击诛杀二人。于是朝廷内外安定，百姓全都欢喜。慕容盛谦逊退让，不称皇帝，当年以长乐王的身份代行帝王职权，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建平。诸王降爵为公，文武官员恢复原来职位。
当初慕容奇在建安聚众，将要讨伐兰汗，百姓纷纷归附。兰汗派遣哥哥的儿子兰全讨伐慕容奇，慕容奇击败并杀死兰全，进军驻扎乙连。慕容盛诛杀兰汗之后，命令慕容奇停止用兵，慕容奇却联合丁零严生、乌丸王龙之拥兵反叛慕容盛，进军到横沟，距离龙城十里。慕容盛出兵打败他们，擒获慕容奇带回，斩杀王龙、严生等一百多人。慕容盛于是越分登上皇帝位，赦免死罪以下的犯人，追尊伯父献庄太子慕容全为献庄皇帝，尊奉慕容宝的皇后段氏为皇太后，慕容全的妃子丁氏为献庄皇后，谥太子慕容策为献哀太子。慕容盛的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谋划叛乱，慕容盛全部诛杀。改年号为长乐。有犯罪的人，慕容盛十天亲自审理一次，不用棍棒拷打，案情大多审得清楚真实。
高句丽王安派遣使者进贡地方特产。有麻雀羽毛雪白、头部翠绿，飞到皇宫端门，在东园栖息飞翔，二十天才飞走。于是把东园改名叫白雀园。
慕容盛听人诵读诗歌，讲到周公的事迹，回头对群臣说：“周公辅佐周成王，不能用至诚感化上下，诛杀自己的兄弟来杜绝祸乱流言，尚且还能在经传里享有美名，在歌乐诗篇中被称颂。可就说我们的太宰桓王，身处历代帝王的末世，君主年纪尚幼，大权可以被夺取的时代，两处敌寇伺机进犯，局势比往日更加艰难。他临朝辅佐国政，群臣百姓和睦安定；对外筹划经略，开拓上千里疆土；用礼让维系宗室亲族，用德行与刑罚约束各方诸侯；敦亲睦邻，天下太平，当时没有一点非议。这样盛大的功勋德业，哪里是周公能够同日而语的！可是却没有诗篇歌颂他，盛大的德行被掩盖得不到记述，这实在是不应该。”于是下令中书省另外撰写《燕颂》，记述慕容恪的功绩。
慕容盛又把中书令常忠、尚书阳璆、秘书监郎敷召到东堂，问道：“自古以来君子都称周公忠诚圣明，难道不是错了吗！” 阳璆说：“周公身居摄政的重要地位，能够彰显各位大臣的才名；遭遇流言诽谤，借狂风的异象感悟君主，道义契合神灵，大义光耀万代，所以历代都称颂他的高尚，后世帝王也不能磨灭他的美名。” 慕容盛问：“常令怎么看？” 常忠说：“从前周武王病重，周公恳切祷告，请求代替武王赴死；遭遇流言诬陷的时候，道义感动天地；责打伯禽，教导他成就君王的德行。周公作为臣子的忠诚，圣明通达的美质，自从《诗经》《尚书》记载以来，没有第二个人。”
慕容盛说：“二位的说法真是奇怪！我看到的是周公的狡诈，没看到他的忠诚圣明。从前周武王梦见自己得到九十年寿命，告诉周文王。文王说：‘我能活一百岁，你活九十岁，我分给你三年。’等到文王去世，武王的寿数已经被这件事验证。武王寿命还没有耗尽，周公却请求代替他去死，这难道不是欺诈吗！如果是被天命迷惑，那就是不圣明。他身居摄政的天子之位，却看不到赤诚之心，致使兄弟之间兵戈相向。文王的教化，是由近推及远方，所以说先给妻子做出榜样，再推及兄弟。周公公然违背圣明父亲的准则，踏入引人嫌疑的境地，诛杀惩罚骨肉同胞来宣泄私愤，哪里谈得上忠诚！只是当时没有秉笔直书的史官，后世儒生承袭了错误的说法罢了。”
常忠说：“打开金縢看到祷文，狂风逆转，这件事足以证明他没有欺诈。遭遇管叔、蔡叔散播流言的变乱，他能够大义灭亲，最终安定国家，把政权交还成王，辅佐完成帝王大业，造就天下太平，制礼作乐，福泽流传无穷，不能说不是至高的德行。”
慕容盛说：“你只是沿袭现成记载，没有推究根本道理，我今天跟你们论说这件事。过去周从后稷开始，一代代积累仁德，传到文王、武王。文王、武王凭借大圣的才德顺应时运，取得天下。百姓仰慕他们的德行，四海归服他们的仁心。成王虽然年幼继承宏大基业，周朝世代传承的卜兆又十分长久，再加上吕尚、召公、毛公、毕公做他的辅弼老师。就算没有周公摄政，王道照样可以成就。周公无缘无故把国家安危揽在自己身上，把持朝廷大权，不行人臣朝拜君主的礼节。管叔、蔡叔一心维护王室，认为周公取代君主，不符合人臣的本分，所以才说周公将要对年幼的君王不利。周公本应当申明顺理的节操，陈述赤诚道义消除众人疑虑，他却在都城集结军队，擅自施行诛杀。目无君主的罪过昭告天下，之后才写下《鸱鸮》诗篇献给成王，把过错推给君主，这算什么！再说周公行事，声称凡事都告知召公、毕公二位公侯，二位公侯明明可以证明周公无罪，却坐看成王心生猜忌，可见二位公侯内心也对周公存有怀疑。只是因为疏远的人不能离间骨肉亲情，所以把说辞归到管叔、蔡叔头上。可以说周公的忠诚不被当时人看见，仁爱也没能施加到兄弟身上。等到看清人心归向，明白天命不在自己身上，才把政权交还给成王，以此算作忠诚。大风拔起树木的异象，是上天护佑周朝，不忘文王、武王的恩德，所以宽恕周公最初的过失，想要成全周王室的美名。推究周公的本心，考察周公的所作所为，他是天下的罪人，哪里谈得上至高德行！周公归还政权之后，召公、毕公闭口不再说自己内心的想法，正是为了彰显管叔、蔡叔的忠心。”
慕容盛又对常忠说：“伊尹和周公谁更贤能？” 常忠说：“伊尹没有周公那样王室至亲的身份，却拯救了一代国运。太甲德行败坏，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太甲反省过错改过向善，才把他迎回君位。让君主没有怨恨，臣子没有流言诽谤，道义保全国家，美名流传到今天。我认为伊尹的功绩高于周公。”
慕容盛说：“伊尹身为前朝老臣，身居阿衡的高位。太甲继承君位，君王之道还没有修明，伊尹不能竭尽忠心辅佐开导，反而把他放逐到桐宫，所作所为和后羿废黜夏王一样，哪里配拿来和周公相比！” 郎敷说：“伊尹处在臣子的位置，不能匡正约束君主，担心成汤的王道就此坠落荒废，所以把太甲安置在桐宫，让他和底层小民相处，体会耕种收获的艰难，之后再把他迎回天子之位，这就是他的忠诚。”
慕容盛说：“伊尹既然能够废黜君主又重新拥立，为什么不能辅佐引导，让君主走向善道？如果太甲本性如同夏桀、商纣那样暴虐，三年时间不可能就变成贤明君主。如果他本性就聪慧明达，道义之心容易被启发，就应当竭尽匡正规劝的方法，成就君主的德行。哪有臣子囚禁君主，占据权位的道理！况且臣子侍奉君主，竭尽自己全部力量就够了，怎么能怀揣智谋，掩藏仁心，坐视君主犯下恶行！太甲这件事，我已经看得很透彻。太甲本是极为贤明的君主，因为伊尹接连侍奉三朝，没有突出的功绩，将要辜负先祖托付给他的功业，所以才收敛自己的贤明，接受伊尹的放逐，以此成全伊尹忠贞的美名。只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出非同寻常的事，这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就如同太伯三次推让天下，当时没有人能够称颂他的德行。”
郎敷说：“太伯三次辞让天下，到孔子的时候才彰显他至高的德行；太甲蒙受天下人的非议，遇到陛下才申明他的美德。” 于是众人饮酒交谈，赋诗，慕容盛按等级赏赐众人金帛。
辽西太守李朗在辽西任职十年，威势掌控境内。慕容盛对他心存疑忌，多次征召他入朝，他都不肯前来。因为母亲留在龙城，他不敢公开反叛，就暗中勾结北魏军队，打算保全自己，同时上表请求朝廷派兵抵御敌寇。慕容盛说：“这一定是欺诈。”传唤来他的使者审问，果然核实了阴谋，把李朗全族诛杀。派遣辅国将军李旱率领骑兵讨伐李朗。军队开到建安，慕容盛下令李旱回师。
李朗听说家族被诛灭，裹挟三千多户百姓固守城池。等到听说李旱中途撤军，以为国内发生内乱，不再设置防备，留下儿子李养镇守令支，自己亲自到北平迎接北魏军队。李旱侦察到这个情况，突袭攻克令支，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率领骑兵追击李朗，在无终追上，斩杀李朗。
当初慕容盛下令李旱回师，大臣们没有人明白其中用意。等到李旱斩杀李朗之后，慕容盛对群臣说：“之前把李旱召回，正是为了这件事。李朗刚刚反叛，必定畏惧朝廷大军的威势。他要么纠合同党，劫掠良民百姓；要么逃窜到山林沼泽，不能很快平定。所以我故意让军队无故撤回，助长他的懈怠之心，之后突然发动袭击，必定能够取胜。”群臣都说：“这样的谋略，我们想不到。”
李旱从辽西返回，听说慕容盛诛杀了他的部将卫双，内心恐惧，丢下军队逃跑。不久之后回来请罪，慕容盛恢复了他的爵位。慕容盛对侍中孙勍说：“李旱身负统帅三军的重任，接受专征伐敌的使命，不能持守符节拼死御敌，无缘无故弃军逃亡，按照军法，是不能赦免的重罪。但是当年先帝遭遇祸难，人心离散背叛，骨肉亲人忘掉亲情，辅弼大臣丧失忠节。李旱以受过刑罚的身份，舍命效力，忠心至诚，精诚贯通日月。所以我记念他舍身报国的功劳，赦免他如山一般的大罪。”
慕容盛去掉皇帝尊号，改称庶人大王。
北魏袭击幽州，俘获刺史卢溥带回魏国。慕容盛派遣孟广平前去救援，没能赶上。
慕容盛率领三万军队攻打高句丽，袭击新城、南苏，两处城池全都攻克，打散城中积蓄的物资，把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辽西。
慕容盛在东堂接见百官，考核人才的才干技艺，破格提拔十二个人。下令各个部门举荐文武人才，各举荐一名能够辅佐当世的士人。册立自己的儿子辽西公慕容定为太子，大赦死刑以下的囚犯。在新昌殿宴请群臣，慕容盛说：“各位说说各自的志向，我来看看。”七兵尚书丁信，十五岁，是慕容盛舅舅的儿子，上前说道：“身处高位而不骄纵，地位尊贵而不遭遇危险，这是我的愿望。”慕容盛笑着说：“丁尚书年纪轻轻，怎么说出老成长者的话！”慕容盛用威严严酷驾驭臣下，骄横残暴，很少亲近别人，猜忌很多，所以丁信才说出这番话。
慕容盛讨伐库莫奚，俘获大量人畜返回。左将军慕容国和殿中将军秦舆、段赞等人谋划率领禁军袭击慕容盛，事情败露，慕容盛诛杀他们，受牵连处死五百多人。前将军、思悔侯段玑，秦舆的儿子秦兴，段赞的儿子段泰等人，趁着人心动荡，夜里在皇宫内喧哗大喊。慕容盛听到叛乱，率领身边侍从出战，叛党纷纷溃散。很快有一个叛贼从暗处击伤慕容盛。慕容盛被人抬到前殿，申明约束宫廷守卫，召唤自己的叔父河间公慕容熙，嘱托身后国事。慕容熙还没赶到，慕容盛就去世，时年二十九岁，在位三年。伪谥号昭武皇帝，陵墓叫兴平陵，庙号中宗。
慕容盛幼年漂泊受难，长大之后遭遇家国多重灾难，艰险危难全都亲身经历。他吸取慕容宝昏昧优柔的教训，于是施行严苛的刑罚，哪怕微小的嫌隙，都在祸乱萌芽之前处置，在征兆出现之前防范。于是朝廷上下惶恐不安，人人不能自保，就算是忠心的亲信、宗室亲戚也心生背离，旧臣大多被诛杀。他残忍刻薄不讲亲情，所以最终难逃灾祸。这一年是隆安五年。
慕容熙，字道文，是慕容垂的小儿子。最初封河间王。段速骨作乱的时候，很多诸侯王被害，慕容熙一向被高阳王慕容崇喜爱，因此得以幸免。兰汗篡夺皇位的时候，任命慕容熙为辽东公，让他主持宗庙祭祀。慕容盛即位之后，把他降为公爵，授任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兼任中领军。跟随慕容盛征伐高句丽、契丹，勇武超过众将。慕容盛说：“叔父勇武果决雄壮，有世祖慕容垂的风范，只是谋略格局比不上。”
等到慕容盛去世，太后丁氏认为国家多难，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众人都属意平原公慕容元，但丁氏心里想要立慕容熙，于是废掉太子慕容定，迎接慕容熙入宫。大臣们劝慕容熙登基，慕容熙推让给慕容元，慕容元坚决推让慕容熙，慕容熙于是僭越登上皇帝之位。诛杀大臣段玑、秦兴等人，同时夷灭三族。慕容元因为涉嫌嫌疑被赐死。慕容元，字道光，是慕容宝的第四个儿子。大赦死刑以下的犯人，改年号为光始，把北燕台改名为大单于台，设置左右辅官，地位仅次于尚书。
当初，慕容熙和丁氏私通，所以得到丁氏扶持登上帝位。等到宠幸苻贵人，丁氏怨恨，诅咒慕容熙，和侄子七兵尚书丁信谋划废掉慕容熙。慕容熙听说之后勃然大怒，逼迫丁氏自杀，仍然按照皇后的礼仪安葬她，诛杀丁信。
慕容熙到北原狩猎，石城县令高和杀死司隶校尉张显，关闭城门抵御慕容熙。慕容熙率领骑兵疾驰返回，高和的部下全部丢下兵器投降，慕容熙进城诛杀高和。之后在东宫接见各州郡以及单于八部的年长者，询问民间疾苦。
大规模修筑龙腾苑，方圆十多里，征用役夫两万人。在苑内修建景云山，地基宽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又修建逍遥宫、甘露殿，数百间房屋相连，楼台阁道互相交错。开凿天河渠，引水流入宫中。又为昭仪苻氏开凿曲光海、清凉池。盛夏酷暑，士兵得不到休息，中暑死去的人超过一半。慕容熙在城南出游，停在一棵大柳树下面，好像听见有人呼喊：“大王停下。”慕容熙十分厌恶，下令砍伐大树，树里面爬出一条一丈多长的蛇。
册立贵嫔苻氏为皇后，大赦死刑以下的囚犯。
慕容熙向北袭击契丹，大败契丹。
昭仪苻氏去世，伪谥号愍皇后。追赠苻谟为太宰，谥号文献公。苻氏姐妹二人都美艳，喜欢微服外出游玩宴饮，慕容熙从不禁止。她们的请求全部依从，刑罚赏赐国家大政都由她们决断。当初昭仪生病，龙城人王温自称能够医治，没过多久昭仪还是去世。慕容熙愤恨王温妄称医术，把王温绑在公车门肢解之后焚烧。之后苻皇后喜欢打猎游玩，慕容熙陪同她，向北登上白鹿山，向东经过青岭，向南抵达海边，百姓深受困苦，士兵被豺狼伤害、冻死的有五千多人。恰逢高句丽进犯燕郡，杀害掳掠一百多人。慕容熙征伐高句丽，带着苻皇后同行，制造冲车、挖掘地道攻打辽东。慕容熙说：“等铲平这座敌城，我要和皇后坐着辇车进城，不许将士率先登城。”于是城内严密布防，城池攻不下来。遇上大雪，很多士兵冻死，只能撤军返回。
仿照邺城的凤阳门，修建弘光门，三层台阶。
慕容熙和苻皇后袭击契丹，忌惮契丹兵力强盛，打算撤军，苻皇后不肯，于是丢下军用物资，轻装奔袭高句丽，行军三千多里，士兵战马冻饿疲惫，沿路不断有死者。攻打木底城，没能攻克，撤军回来。
慕容熙把慕容宝的儿子全部杀掉。大规模加固肥如、宿军两座城池，任命仇尼倪为镇东大将军、营州刺史，镇守宿军；上庸公慕容懿为镇西将军、幽州刺史，镇守令支；尚书刘木为镇南大将军、冀州刺史，镇守肥如。
为苻皇后修建承华殿，高度比承光殿高出一倍。从北门运土，土的价钱和谷物一样贵。典军杜静抬着棺材来到皇宫，上书极力劝谏。慕容熙大怒，将他斩首。苻皇后曾经盛夏想要吃冻鱼脍，寒冬想要生地黄，就下令主管官吏严苛索取，得不到就处以死刑，暴虐到这种地步。
苻皇后死后，慕容熙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如同死了父母，抱着尸体抚摸说：“身体已经变冷，生命就此断绝！”随即昏倒气绝，很久才苏醒过来。大殓完毕之后，又打开棺木和尸体交合。他穿上最重的丧服，只吃稀粥。命令百官在宫内哭吊，让和尚穿上白色丧服。派官吏查验哭丧的人，流出眼泪才算忠孝，没有眼泪就治罪。于是大臣们恐惧，全都嘴里含着辛辣物品，逼出眼泪。
慕容隆的妻子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嫂，容貌美丽，心思灵巧。慕容熙打算让她给苻皇后殉葬，想要找罪名杀掉她，就毁坏她的丧靴，发现靴子里面有旧毡子，就此赐张氏自尽。张氏的三个女儿叩头哀求，慕容熙不答应。下令公卿以下一直到普通百姓，家家户户都要参与修建陵墓，国库财物全部耗费一空。墓室深挖三重泉水，围墙绵延数里，墓室里面绘制尚书八座大臣的画像。慕容熙说：“好好建造，我随后也要进入这座陵墓。”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不祥征兆。右仆射韦璆等人都害怕被强迫殉葬，沐浴之后等候死亡。苻皇后的陵墓命名为征平陵。慕容熙披散头发，光着双脚，徒步跟在灵车后面送葬。灵车过于高大，只能拆毁北门才得以出城。年长的百姓私下互相说：“慕容氏自己毁掉自己的大门，国运不会长久了。”
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之前都因为获罪逃亡。受不了慕容熙的暴政，和冯跋的堂兄冯万泥等二十二个人结盟，推举慕容云做君主，发动尚方的役徒五千多人关闭城门据守。中黄门赵洛生跑去报告慕容熙，慕容熙说：“不过是一群鼠辈盗贼，我回去就诛杀他们。”于是整理盔甲兵器，疾驰赶回平叛。夜里抵达龙城，攻打北门不能取胜，军队溃败，逃进龙腾苑，换上平民衣服躲进树林，被人捉住。慕容云将他杀死，连同他的儿子们一起埋葬在城北。慕容熙时年二十三岁，在位六年。慕容云把他安葬在苻皇后的陵墓当中，伪谥号昭文皇帝。
慕容垂在孝武帝太元八年僭越称帝，到慕容熙一共四代，总共二十四年，在安帝义熙三年灭亡。当初有童谣唱道：“一束藁，两头燃，秃头小儿来灭燕。”藁字上面是草，下面是禾，两头燃烧，禾草都烧尽，就成为“高”字。慕容云的父亲名叫高拔，小字秃头，有三个儿子，慕容云是最小的。慕容熙最终被高云灭亡，正如童谣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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