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九
刘隗（孙子刘波） 刁协（儿子刁彝，刁彝之子刁逵） 戴若思（弟弟戴邈，周顗）
刘隗，字大连，彭城人，是楚元王刘交的后代。父亲刘砥，任东光县令。刘隗年少就擅长文墨，初任秘书郎，逐步升迁为冠军将军、彭城内史。躲避战乱渡过长江，晋元帝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刘隗熟习文史，善于体察君主的心意，元帝十分器重厚待他。升任丞相司直，把刑狱纠察的事务托付给他。
当时建康尉收捕看护军士，却被府将抢夺犯人，刘隗上奏，罢免护军将军戴若思的官职。世子文学王籍之在为叔母服丧期间成婚，刘隗上奏弹劾这件事。元帝下达诏令说：“《诗经》说可以简化礼仪促成婚嫁，用来安置那些没有婚配的男女，说的正是现在这种情况，这一次可以解除禁令。从今往后，应当设立防范的制度。”东阁祭酒颜含，在叔父服丧期间把女儿嫁出去，刘隗又上奏弹劾。
庐江太守梁龛，第二天就要除去妻子的丧服，今天就宴请宾客、演奏乐舞，丞相长史周顗等三十多人一同赴宴。刘隗上奏说：“嫡妻、长子去世，都要拄丧杖居住在守丧的草庐，所以周景王要服三年之丧；就算丧服已经除去之后再宴饮，《春秋》尚且还要讥讽。何况梁龛一介凡人，傍晚设宴，次日就除丧行吉礼，犯下轻慢丧礼的罪过，应当严肃丧纪的礼法。请求罢免梁龛官职，削去他的侯爵。周顗等人明知梁龛还在丧期，参加吉宴属于违背礼法，应当各自扣罚一个月俸禄，来惩戒这种违礼行为。”朝廷采纳了他的奏请。
丞相行参军宋挺，原本是扬州刺史刘陶的门人，刘陶死后，宋挺娶刘陶的爱妾做小妾。建兴年间，宋挺又盗取官布六百多匹，按律法应当判处死刑，恰逢大赦得以赦免。不久奋武将军阮抗请他担任长史。刘隗上奏弹劾：“宋挺蔑视死去的旧主，霸占他的侍妾，违背事君、事父、事师的道义，败坏人伦秩序，应当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抵御鬼魅。请求除去宋挺名籍，终身不许出仕。奋武将军、太山太守阮抗，能文能武，镇守东方藩郡，本该举荐忠良功臣，亲近仁人贤士，却举荐贪赃作恶的人，任用顽劣奸邪之徒。请求罢免阮抗官职，投入监狱查办罪行。”奏疏得到批准，而宋挺已经病死。
刘隗又上奏：“接到诏令：宋挺已经死亡，不再追加贬斥。臣愚昧见识浅陋，不能领会这个道理。古时候郑国人毁坏子家的棺木，汉明帝追贬司马迁；经传之中褒扬贬斥，都可以追述几百年前的旧事，不只是为了整治当下，也是要订立法度留给后世，难道人死了，善恶就可以不论了吗？请求有关部门依旧按之前的意见，追除宋挺官籍，贬为平民，把他霸占的侍妾送还本家，昭示恶人罪行，传布远近。”朝廷听从。
南中郎将王含凭借家族强盛身居显贵，骄横放纵，一次举荐参佐以及地方长官二十多人，大多选用的人并不称职。刘隗上奏弹劾，文辞严厉恳切，这件事虽然被搁置不处理，但王氏家族深深记恨刘隗。刘隗上奏弹劾，不畏惧权贵豪强，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建兴年间，丞相府处死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时鲜血顺着柱子逆流而上。刘隗上奏说：“古时候审理案件，必定观察五听的情状，设立三槐九棘的官位来体察民情。就算善于处理各类政务，也不敢轻易断狱判罪。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受刑的肢体不能再接上，所以圣明的君王怜悯慎用刑罚。曹参离开齐国的时候，把刑狱的事作为最重要的托付。近来战乱饥荒，杀戮没有节制，罪行相同却判决迥异，刑罚处置失当。
查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鲜血沾染刑柱，逆流向上直达柱顶二丈三尺，随即又向下流淌四尺五寸。百姓喧哗，男女围观，都说他蒙受冤屈。淳于伯的儿子淳于忠上书喊冤，说淳于伯督运差事两个月就已经完毕，交接完毕返回，并没有延误短缺物资；就算有受贿役使的过错，罪不至死。这支军队是戍守部队，不是出征讨伐的军队，却以耽误军需兴兵的罪名判处死刑，情理上实属冤枉。四年之中，各类漕运、征发租赋徭役，很多都有延误停滞，都没有用耽误军兴的法条定罪，为什么唯独淳于伯要按这个重法处置？棍棒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囚犯畏惧疼痛，就编造供词屈从。
理曹是国家掌管刑狱的机构，却让淳于忠等人在清明之世喊冤。从事中郎周筵、法曹参军刘胤、掾属李匡蒙受朝廷厚恩，在各个官署任职，本该致力于推行政务，审慎用刑不滥杀，让百姓没有冤屈，无人申诉冤案。却让淳于伯如同汉代周青一般蒙冤，冤魂在幽府悲哭，怨恨积聚黄泉，悲叹超过杞梁，流血的异象胜过杞梁妻哭倒城墙。所以出现陨霜的奇事、夜里哭泣的鬼魂。伯有白日显灵，彭生死后变为野猪；刑罚处置失当，灾异现象一并出现，拿古代比照现在，道理完全一样。这些都是周筵等人不能胜任职务造成的，请求将他们全部免官。”
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奏疏主动承担罪责，请求解除官职。元帝说：“刑罚政务处置失当，都是朕昏昧不明造成。心中常怀愧疚惶恐，希望听到忠直劝告，弥补过失。你们却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请求辞官，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因此王导等人全都没有被追究。
东晋建立之后，刘隗被授为御史中丞。周嵩嫁女儿，门生阻断道路，搭建庐舍，砍伤两个人，建康左尉前去处理事变，也被砍伤。刘隗弹劾周嵩的兄长周顗：“周顗蒙受朝廷特殊恩宠，位居高官，本该弘扬法度，协调上下，以身作则，治理家国。却放纵手下小人，成群行凶作恶，公然在京城闹市白昼砍伤县尉，远近震动惊骇，百姓喧哗，损害朝廷声望，这种苗头不能助长。身为大臣，没有管束下属的节操，不配承受帝王的美命，应当加以贬黜，惩戒过失。”周顗因此被免官。
太兴初年，刘隗兼任侍中，赐爵位都乡侯，不久接替薛兼担任丹阳尹。他和尚书令刁协一同受到晋元帝宠信，元帝想要压制豪强世家。各类严苛细碎的政令，世人都说是刘隗、刁协提议制定。刘隗虽然在外任职，朝廷机要秘密大事都能够参与知晓。拜授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率领一万士兵镇守泗口。
当初，刘隗认为王敦威势权力过于盛大，终究难以控制，劝元帝派遣心腹镇守四方州郡。所以任命谯王司马承镇守湘州，接着任用刘隗以及戴若思做都督。王敦十分憎恶刘隗，写信给他说：“近来圣上看重您，如今大贼尚未消灭，中原战乱动荡，我想和您、周顗这类人，同心效力王室，共同平定天下。如果时局安定，那么帝业就此兴盛；如果时局败坏，天下就再也没有希望。”
刘隗回信说：“鱼在江湖之中彼此相忘，人在道义之中彼此相忘。竭尽辅佐大臣的力量，奉献忠贞，这是我的志向。”王敦收到书信大为恼怒。等到王敦发动叛乱，以讨伐刘隗为名义。元帝下诏征召刘隗返回京城，百官在路上迎接他，刘隗撩起头巾，慷慨直言，神态如常。入宫觐见，和刁协上奏请求诛杀王氏族人。元帝没有听从，刘隗面露恐惧，率领军队驻守金城。王敦攻克石头城，刘隗进攻不能取胜，入宫向元帝告辞，元帝流着眼泪和他道别。刘隗逃到淮阴，遭到刘遐袭击，带着妻子儿女以及亲信两百多人投奔石勒。石勒任命他做从事中郎、太子太傅。刘隗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儿子刘绥，当初被举荐秀才，授驸马都尉、奉朝请，跟随刘隗投奔石勒，死在北方。孙子刘波继承家系。
刘波，字道则。起初担任石季龙麾下冠军将军王洽的参军。石季龙死后，王洽和刘波一同归降东晋。晋穆帝任命刘波为襄城太守，屡次升迁为桓冲的中军谘议参军。大司马桓温向西征讨袁贞，京城兵力空虚，朝廷任命刘波为建威将军、淮南内史，统领五千士兵镇守石头城。寿阳平定之后，授尚书左丞，刘波没有赴任，改任冠军将军、南郡相。当时苻坚的弟弟苻融在襄阳包围雍州刺史朱序，刘波率领八千士兵救援，因为敌军强大不敢前进，朱序最终陷落被俘。刘波因为怯懦畏敌被免去官职。后来朝廷再次起用刘波为冠军将军，逐步升迁散骑常侍。
苻坚战败之后，朝廷想要安定北方，外调刘波都督淮北诸军、冀州刺史，刘波因为疾病没有动身。他向朝廷上疏说：
臣听说天地以普济万物为仁，君主之道以施惠百姓为德。所以大禹、商汤有亲身操劳的功绩，唐尧、虞舜有归过于自己的训诫，恩惠遍及苍生，功业流传后世。汉宣帝开创宏大基业，奠定帝王天命；到了晋宣帝、晋文帝，天命归于晋室，尚且虚心求贤，谦卑待人、敬重贤才。由此可知积累功业十分重大，扶持王室的事业无比艰难，先代君主德行弘厚，留给后世的恩泽深厚。
晋惠帝不能恪守君道，把国政交给宫内近臣，于是国家权柄沦丧，日月星辰失去光辉；先帝陵园埋于九泉，宫庙之中胡人的战马往来。这就是身居高位的人在朝堂上犯下过错，普通百姓在外横死荒野。依靠元皇帝晋元帝顺应天命奋起，在淮海建立国祚，扶起已经坠落的朝纲，重整断绝的法度。陛下承接宣帝开创的宏大基业，继承元帝完成的功业，保全大业、平定祸乱，止息战争安定动乱。于是那些割据作乱、僭越称帝的敌寇，望见朝廷旌旗就连夜溃逃，面对王师如同雾气消散。功业巍巍盛大，百姓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是近年以来，天象错乱，灾异屡屡出现。会稽是先帝原来的封地，却连年发生地震。古时候周文王、周武王出现鱼、乌鸦的祥瑞，君臣尚且心怀警惧；何况现在众多灾变接连发生，却没有人为此忧虑。周公写下不懈怠政事的告诫，贾谊有把火种放在柴堆之下的譬喻。臣借鉴前代的征兆，思考当今世事，所以胆敢狂妄直言，无所避讳。
过去先帝用玄谈清玄的风气治理天下，把政务托付给各位大臣，垂拱执掌国纲，顺应时势。不计较每日的小功效，追求一年累积下来的大成。现在礼乐征伐的大权出自天子，丞相是贤才俊杰，协调百官，天下闻风响应，但是听不到歌颂盛世的咏叹，没有颁布宏大的王命。难道是群臣不称职，还是陛下用人没有竭尽其才？
大凡圣明君王推行教化，没有不推崇忠信，扶正摒除奸邪。败坏风俗教化的人，就算亲近显贵，也要疏远；清廉正直修养高洁的人，就算地位低微卑贱，也要亲近。现在却不是这样。淳朴风气衰败，追逐利益的风气越发盛行，官员结成朋党，诋毁赞誉随意而出，钻营谋求升迁，人人奢求分外的好处。见到贤才却要位居其上，享受俸禄常常超过本分；揣摩迎合君主心意的人被称作奉公，互相吹捧的被称作坚守忠节。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却谁敢直言进谏。陛下没有严明必定执行的法令，杜绝钻营的门路，恐怕会因为倦怠，扰乱视听。
况且苻坚灭亡到现在已经五年，旧日京城残破毁坏，先帝陵墓没有守卫，百姓困苦受难，没有得到拯救安抚。希望陛下远观汉魏灭亡的缘由，近看西晋倾覆的往事，超脱旧有的思虑，防患于未然。那么国家根基就会永远稳固，社稷没有忧患。臣并不是说整个朝廷之人全都没有忠义气节，只是任用的人不能胜任，求贤做得不够。
如今政务繁多徭役繁重，各地民生凋敝，国库粮仓空虚，国家财用枯竭，百姓遭到盘剥，流亡的人接连不断。粗略统计户口，自从咸安年间以来，人口减少十分之三。百姓有流离漂泊的悲叹，如同《下泉》诗里思念周王朝京城的心情。过去汉宣帝说：“和我一同治理天下的，就是优秀的二千石郡守啊！”所以治理有方的郡守，就赏赐玺印褒奖；为政严苛混乱的，绝不宽纵赦免。上层政事简约，下层百姓安乐。现在却恰恰相反。
很多人借着家中困苦谋求官职；救济困顿百姓，反倒当作公爵个人的施舍。古时候设立君主，是为了治理抚育百姓；现在反倒要百姓供养君主，任由官吏蚕食百姓。甚至把贪污的人称作清廉勤勉，把谨守法度的人称作怯懦无能。怎么违背古圣之道到这种地步！
陛下虽然自身厉行节俭，在上怜悯百姓，但是众臣放纵私欲，肆意妄为。六官大臣缄默不语，三公重臣拱手不作为。所以有见识的人看见世间世事为之叹息，看见灾异为之深深忧惧。古时候宋景公消弭荧惑星带来的灾祸，殷高宗消除鼎上野鸡鸣叫的异象。希望陛下上效法大禹过门不入的勤勉，下审视商纣沉湎享乐的过失；远体会《国风》讽刺恭公的诗篇，深思定姜评价小臣的譬喻。稍稍转变圣意，广泛咨询各位大臣，接纳众多贤才，询问朝政得失；命令百官恪守本职，人人议论政事利弊。推究事情根源，观察行事方法，审慎辨识各类人才，辅佐朝廷调和政务。心念至善，成就圣德，报答上天降下的福佑。那么天下归心，就是国家莫大的幸运。
臣已故的先祖刘隗，从前蒙受特殊恩宠，不顾自身为国尽忠的节操，还记载在旧史书之中，有报国志向却生不逢时，含恨九泉。臣资质凡庸低劣，又蒙受朝廷无边的眷顾，几代人蒙受厚恩，就算耗尽宗族性命也不足以报答。先前写过这份表章，没能递上去。如今突然染上重病，恐怕生命转瞬就要终结，想要趁着还能呼吸，把愚陋的想法上奏朝廷。气力衰弱，不能完整表述心意。
奏疏递上之后，刘波就去世了。朝廷追赠他前将军。儿子刘淡继承爵位。元熙初年，刘淡担任庐江太守。
刘隗的伯父刘讷，字令言，有识别人物的眼光。刚到洛阳，见到当时名士就感叹：“王夷甫锋芒太过显露，乐彦辅是我敬重的人，张茂先我不能理解，周弘武善于发挥自己的短处，杜方叔不善于运用自己的长处。”刘讷官至司隶校尉，死在任上。
刘讷的儿子刘畴，字王乔，年少就有美名，善于谈论名理。曾经在堡垒坞壁躲避战乱，一百多个胡商想要加害他。刘畴毫无惧色，拿起胡笳吹奏，吹出《出塞》《入塞》的曲调，勾起这些胡人思念故土的情绪。于是一众胡人全都流泪离去。永嘉年间，刘畴官至司徒左长史，不久被阎鼎杀害。司空蔡谟常常叹息：“如果刘王乔能够南渡长江，司徒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还有王导刚被任命司徒的时候，对人说：“刘王乔如果过江，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做司徒。”他就是如此被当时名流推崇敬重。
刘畴兄长的儿子刘劭，有才干，被琅琊王丞相府征召做掾属。咸康年间，历任御史中丞、侍中、尚书、豫章太守，俸禄二千石。
刘劭同族子弟刘黄老，太元年间，担任尚书郎，通晓义理学问，为《慎子》《老子》作注，都流传于世。
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人。祖父刁恭，在魏国担任齐郡太守。父亲刁攸，晋武帝时期任御史中丞。刁协年少喜好经籍，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初任濮阳王文学，屡次升迁为太常博士、本郡大中正。成都王司马颖请他做平北司马；后来历任赵王司马伦的相国参军，长沙王司马乂的骠骑司马。等到东嬴公司马腾镇守临漳，任命刁协做长史，改任颍川太守。永嘉初年，授河南尹，没有赴任，躲避战乱渡过长江。
晋元帝任命他做镇东军谘祭酒，改任长史。晋愍帝即位，征召他担任御史中丞，依照惯例没有前去。元帝做丞相，任命刁协为左长史。东晋建立，拜尚书左仆射。当时朝廷刚刚草创，典章制度没有确立，朝臣之中没有人熟悉旧时礼仪。刁协长期在西晋朝廷任职，熟习旧制，各项制度，全都向刁协咨询，很受当时人称道赞许。太兴初年，升迁尚书令，在职数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依旧兼任尚书令。
刁协性格刚强凶悍，和很多人关系不和，常常推崇君主、压制臣下，所以王氏家族憎恨他。又借着醉酒肆意行事，侵凌诋毁公卿大臣，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对他侧目而视。但是他尽心竭力，一心匡扶朝廷，元帝十分信任他。征用世家奴仆当兵，调遣将吏的佃客服劳役转运物资，这些政令都是刁协提议，百姓对他多有怨恨。
等到王敦发动叛乱，上奏疏列举刁协的罪状。元帝派刁协出外统领六军。不久朝廷军队大败。刁协和刘隗一同在太极殿东阶侍奉元帝，元帝握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躲避灾祸。刁协说：“臣应当死守，不敢怀有二心。”元帝说：“如今事态紧迫，怎么可以不走！”于是拨给刁协、刘隗人马，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脱身。
刁协年纪大，经受不住骑马奔波，平时对人没有恩德，招募随行人员，众人全都丢下他逃走。走到江乘，刁协被人杀害，首级送给王敦。王敦感念刁氏往日情分，收殓安葬了他。元帝痛惜刁协不能幸免，秘密抓捕送刁协首级的人，把那人处死。
王敦之乱平定之后，周顗、戴若思等人都得到隆重的追赠，唯独刁协因为出逃，不在追赠的先例之内。咸康年间，刁协的儿子刁彝上疏为父亲申诉冤屈。在位的大臣大多认为明帝时期褒贬已经定案，不可以重新议论；而且刁协不能坚守节操以身殉国，出逃之后遇害，不应当恢复官爵。
丹阳尹殷融议论说：“王敦大逆不道，罪该万死，那么刁协的善举，也不该就此抹杀。如果拿谋划失当、谋略考虑不周来责备他，只该停留在讥讽议论。如果把被叛贼杀害当作国法的惩处，那拿什么劝勉臣子！王敦专权胁迫朝廷的时候，封赏刑罚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元帝深思巩固国家根本，重用刁协，是出于国家大计，不是出于私情。古时候孔宁、仪行父跟随君主作恶，楚国尚且恢复他们的官位，因为他们属于君主近臣。何况刁协侍奉君主，坚守道义顺服。而且他是东晋开国四辅臣之一，位居朝臣之首。当时形势穷尽，无计可施，是奉君主命令躲避叛贼，不是逃避刑罚。应当给予隆重追赠，彰显忠义。”
当时庾冰主持朝政，迟疑不能决断。左光禄大夫蔡谟写信给庾冰说：
授予人爵位，应当彰显他的功绩；惩罚人，应当公布他的罪过，这是古往今来应当谨慎对待的事。就算普通人尚且如此。刁令（刁协）是东晋开国辅臣，有死于国难的名声，天下没有听说他的重罪，只看到他遭到贬抑，致使刁氏喊冤，这相当于为王敦复仇。挫伤忠臣的气节，让议论的人迷惑不解。如果他真有重大罪过，应当公布事实，让天下人知晓，表明圣朝不会贬斥为国赴难的大臣。
按照《春秋》的义理，可以用功劳弥补过错。过错轻功劳重，可以加封；功劳轻罪过重，免不了诛杀断绝；功劳足以抵罪，就不罢黜。就算先前有奸邪的过错，危难的时候站在君主一边，就不会彻底废弃。孔宁、仪行父亲自和陈灵公在朝堂淫乱，国家覆灭祸由此起，楚国尚且接纳他们。经传说依礼不废除他们的官位，因为他们是君主的近臣。如果刁协的罪过比孔宁、仪行父还重，废除他的封赏是可以的。如果没有这类重罪，就应当重新审议追赠。
有人说明帝时期已经搁置这件事，现在不该更改。我认为不是这样。大道治理天下，道路不同道理一致。各项政务，做法可以相同，也可以不同；相同不必一味称赞，不同不必讥讽。所以尧任用元凯又贬抑他们，舜又重新提拔；尧不算犯错，舜不算不对，何必前代搁置就不能改动？汉代萧何的后人犯罪失去侯爵，汉文帝不封，汉景帝加封；后来又失侯，汉武帝、汉昭帝不封，汉宣帝加封。
就在不久前，皇帝到国学行释奠礼，拜谒孔子坐像，这件事元、明二帝都没有做过。再说明帝只是不给刁协追赠，并没有诛杀他。王平子、第五猗都是元帝下令诛杀，现在也得到追赠，为什么就忌讳更改从前的处置？处理政事，应当上合乎古圣贤道义，下参照当代的成例，才会让议论的人没有疑惑，蒙受处置的人没有怨言。
周仆射周顗、戴征西戴若思本来不在王敦讨伐檄文的仇人名单，是叛乱平定之后才被杀害；周筵、郭璞等人也不是为抵御国难而死，是平时被杀害，全都得到褒奖追赠。刁协的道义事迹，难道比这些人轻吗？现在就连员外散骑这类官职都可以追赠，何况刁协地位仅次于三公。就算寿终正寝，也符合员外散骑追赠的旧例。就算不给予追赠，也该用原本的官爵安葬。
同一个人，寿终正寝就得到追赠，为国遇难反倒被断绝恩荣，这怎么用来昭示侍奉君主的道理，勉励臣子的节操？应当公开评议这件事，消解天下人的疑惑。
另外听闻很多士人都说应当追赠。一件事处置不妥，却得到众人支持，如果是靠柔顺讨好众人，可刁协为人刚直多招人怨恨；如果因为身份显贵，现在刁氏已经衰落；如果因为富有，刁氏现在已经贫穷。士人为什么要帮寒门臣子说话？您应当体察其中的用意。
庾冰认为蔡谟说得对。事情上奏，成帝下诏说：“刁协本心忠于君主，但是作为臣子处事失当，才让王敦能够假借大义名义，实际发泄私人怨恨，致使国家受辱，元皇蒙受耻辱，酿成祸乱，确实有他的缘由。如果严格依照国法，从前的处置并不算重。现在念及刁协的辛劳值得记载，王敦叛逆不能纵容，所以重新评议这件事。可以恢复刁协原本的官位，赐册祭奠。用来表明，对君主有忠心，哪怕微小的功绩也会彰显；虽说没有完全免去贬抑，但也足以劝勉后人。”于是追赠刁协本官，用太牢之礼祭祀。
刁彝，字大伦。年少遭遇家难。王敦之乱平定之后，刁彝诛杀杀害父亲的仇人党羽，拿仇人的首级祭奠父亲坟墓，然后到廷尉那里自首请罪。朝廷特地赦免他，由此出名。历任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多次升迁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镇守广陵，死在任上。
刁彝的儿子刁逵，字伯道；刁逵的弟弟刁畅，字仲远；二儿子刁弘，字叔仁，全都担任显要官职。隆安年间，刁逵任广州刺史，兼任平越中郎将、假节；刁畅任始兴相；刁弘任冀州刺史。兄弟子侄都不看重名节品行，一心经营商贸牟利，拥有田地万顷，奴婢几千人，其他财物资产也和这个规模相称。
桓玄篡位，任命刁逵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刁畅任右卫将军；刁弘担任抚军桓修的司马。刘裕起兵讨伐桓玄，斩杀桓修。当时刁畅、刁弘谋划起兵袭击刘裕，刘裕派遣刘毅讨伐他们，刁畅被杀；刁弘逃走，下落不明。
刁逵在历阳捉住刘裕的参军诸葛长民，用囚车押送交给桓玄。走到当利，桓玄战败，押送的人一同打破囚车放出诸葛长民，众人奔赴历阳。刁逵弃城逃跑，被手下人捉住，在石头城处斩。刁逵的子侄无论年长年幼全部处死，只有小弟弟刁骋被赦免，担任给事中，不久刁骋谋反被诛杀，刁氏家族就此覆灭。
刁氏向来十分富足，家奴门客横行霸道，霸占山林湖泽，是京口地方的祸害。刘裕把刁氏的财物积蓄全部散发，任凭百姓尽力拿取，一整天都没有拿完。当时天下饥荒凋敝，普通百姓依靠这些物资得以活命。
戴若思，广陵人，名字触犯唐高祖的名讳。祖父戴烈，吴国的左将军。父亲戴昌，会稽太守。戴若思风度仪表出众，性格爽朗洒脱，年少喜爱游侠，不拘小节品行。陆机前往洛阳，船上装载的财物很多，戴若思就和手下劫掠陆机的船只。戴若思登上岸，坐在交椅上，指挥同伙，调度安排都十分妥当。陆机远远观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在船舱上远远对他说：“你有这样的才器，怎么还要做强盗！”戴若思内心醒悟感动，流下眼泪，丢掉宝剑归附陆机。陆机和他交谈，十分赏识看重，于是和他结为好友。
戴若思后来被举荐孝廉，进入洛阳。陆机向赵王司马伦举荐他：“听说良弓被使用，才能攻克高大城墙；孤竹做成乐器，才能演奏降神的乐曲。所以超凡的君主，一定要任用远近的贤才；身怀才干的士人，希望得到施展抱负的机遇。我见到处士广陵戴若思，三十岁，心性淡泊恪守道义，气度德行充盈；思辨能力足以探究幽深道理，识见足以分辨人物；安于穷困坚守志向，不热衷官场；砥砺节操，品行洁净，如同井水澄澈。实在是东南遗失的珍宝，朝廷难得的美玉。如果让他走上仕途，能够和骏马并驾齐驱；在朝堂施展才干，一定会如美玉般焕发光彩。希望明公留意考察，不要让忠恳的举荐因为人的出身被废弃。”
司马伦于是征召戴若思，授沁水县令，戴若思不去赴任，前往武陵探望父亲。同郡潘京向来善于识人，戴若思的父亲让戴若思去找潘京交谈。交谈过后，潘京称赞戴若思具备三公辅相的才干。戴若思屡次升迁做东海王司马越的军谘祭酒，外放任豫章太守，加振威将军，兼任义军都督。因为讨伐叛贼有功，赐爵秣陵侯，升迁治书侍御史、骠骑司马，授散骑侍郎。
晋元帝征召他做镇东右司马。将要征讨杜弢，加授戴若思前将军，还没有出兵，杜弢就已经被消灭。元帝做晋王，任命戴若思为尚书。东晋建立，授中护军，改护军将军、尚书仆射，戴若思全都推辞不就任。外调为征西将军、都督兖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征调投递名帖求官的士人一千人做军吏，调拨扬州百姓家奴一万人充兵分配给他，任命散骑常侍王遐做军司，镇守寿阳，和刘隗一同出京赴镇。元帝亲自到他的军营慰劳将士，出发的时候设宴饯行，饮酒赋诗。
戴若思走到合肥，王敦就起兵叛乱。元帝下诏追回戴若思，镇守京城，提升为骠骑将军，和右卫将军郭逸在大桁北面夹道修筑营垒。不久石头城失守，戴若思和各路军队进攻石头，朝廷军队大败。戴若思率领部下一百多人赶赴宫中接受诏令，和公卿百官到石头城拜见王敦。
王敦问戴若思：“前一场战斗，你还有余力吗？”戴若思没有谢罪，回答说：“哪里敢有余力，只是力量不足罢了。”王敦又问：“我这次起兵，天下人怎么看待？”戴若思说：“只看表象的人说这是叛逆，体察本心的人认为是尽忠。”王敦笑着说：“你真是能言善辩。”
王敦的参军吕猗从前在台省做官，有办理文书的才干，为人奸邪谄媚。戴若思做尚书的时候厌恶他的为人，吕猗心里深深怨恨戴若思。到这时，吕猗劝说王敦：“周顗、戴若思都有很高名望，足以蛊惑众人。刚才答话毫无愧色。您如果不除掉他们，恐怕会有再次起兵的祸患，成为将来的忧患。”王敦认为说得对，加上向来忌惮二人，很快派遣邓岳、缪坦拘捕戴若思，将他杀害。戴若思一向声望隆重，天下士人没有不为他痛惜的。王敦之乱平定之后，朝廷下册追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号简。
戴邈，字望之。年少好学，尤其精通《史记》《汉书》，才华比不上戴若思，但是儒学渊博超过兄长。二十岁被举荐秀才，不久升迁太子洗马，外放任西阳内史。永嘉年间，元帝任命他为邵陵内史、丞相军谘祭酒，外调征南军司。当时百业刚刚草创，学校还没有建立。戴邈上疏说：
臣听说天道之中，没有比阴阳更宏大的；帝王最重要的事务，没有比礼教学问更重要的。所以古代建立国家，设有明堂、辟雍的制度，乡里设立庠序学校，用来启发埋没的人才，拓展才思。《周易》说蒙昧之时需要教化，君子最重要的就是培养正道。从前孔子只是诸侯国的大夫，在洙水泗水之间振兴礼教兴办学业，天下的英才纷纷仰慕追随，亲身通达显达的有七十多人。自那以后，千年再没有这样的盛况。难道现在天下比鲁国、卫国狭小，贤才比古时稀少？只是鼓励教化和不鼓励教化的区别而已。
近年国家遭遇意外的祸乱，社稷危如悬缕，敌寇羯人兵马饮马长江，凶恶叛贼横行万里，神州大地萧条荒芜，长满野草。四海之内人际断绝。霸主为国事废寝忘食，百姓承受苦难；外族在中原互相攻伐，哪里顾得上礼乐祭祀的事情！但是三年不推行礼，礼必定崩坏；三年不演奏乐，乐必定废弃，何况已经荒废几十年！
现在年轻后辈，眼睛看不到揖让进退的礼仪，耳朵听不到钟鼓管弦的音乐，文章典籍散佚毁灭，图谶文献荡然无存。这是圣明通达之人深深悲痛，有识之士为之叹息的事。太平时代崇尚文治，遭遇战乱崇尚武功，文武交替使用，是长治久安的道理，就如同天地有明暗交替，从古以来没有不是这样的。
现在有人认为天下还没有统一，不是兴办礼学的时候。这种说法看似有理实际不对。儒学道义精深奥妙，不能够仓促学成。古时候才俊之士也要三年才能通晓一部经书。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再兴办，那功业已经完成，又靠谁来制礼作乐？再说贵族子弟，未必有冲锋陷阵的才能，也没有从军戍守的差役，如果不在盛年讲习道义，如同明珠得不到打磨，璞玉得不到雕琢，不也十分可惜吗！
臣愚钝，世道荒废道义已经很久，世人习惯旧俗；淳朴风气一天天消散，浮华竞逐的风气一天天张扬，就像灯火消耗油脂，没有人察觉。如今天地开启新局，万事刚刚开端。圣朝凭借神武德行，身处改朝换代的时运，革除近代的流弊，接续断绝千年的道统，笃行道义尊崇儒学，创建宏大基业。圣明君主在上倡导，宰辅大臣在下督促。上位的人喜好什么，下层的人就会加倍效仿。崇尚双剑的气节，就会形成飞白的风尚；有弹琴的仪容，就会有附和歌唱的人。君子的德行好比风，小人的德行好比草，关键就在感化。臣见识浅陋，读罢朝廷的诏令，内心感慨，认为应当利用农闲时节，逐步修建学校兴办教化。
奏疏呈上，元帝采纳他的建议，朝廷这才开始兴办礼学。
戴邈接替刘隗担任丹阳尹。王敦叛乱，朝廷加授戴邈左将军。等到王敦得志掌权，戴若思被害，戴邈获罪被免官。王敦被诛杀之后，戴邈授尚书仆射。死在官任上，追赠卫将军，谥号穆。儿子戴谧继承爵位，历任义兴太守、大司农。
周顗，字伯仁，安东将军周浚的儿子。年少就有很大名声，神采俊逸清朗，就算同辈亲友亲近戏谑，也不敢对他轻慢。司徒掾同郡贲嵩品行高洁，见到周顗感叹说：“汝颍本来就多出奇士！近来高雅道义衰落，今天又见到周伯仁，他将要重振旧日风尚，洁净我们宗族邦国。”
广陵戴若思是东南杰出人才，被举荐秀才来到洛阳，素来听闻周顗名声，前去拜访，坐完整场交谈告辞，不敢肆意展露自己的才辩。周顗的堂弟周穆也有美名，想要挫辱周顗，周顗淡然不和他计较，于是士人越发归向敬重他。州郡征召，全都不赴任。二十岁，继承父亲武城侯爵位，授秘书郎，屡次升迁尚书吏部郎。东海王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做镇军将军，任命周顗做长史。
晋元帝刚刚镇守江东，请周顗担任军谘祭酒，外放任宁远将军、荆州刺史，兼任护南蛮校尉、假节。刚到荆州，建平流民傅密等人叛变，迎接蜀地叛贼杜弢。周顗形势窘迫，失去依靠。陶侃派遣部将吴寄带兵救援，周顗才得以脱险，于是跑到豫章投奔王敦。王敦把他留下。军司戴邈说：“周顗虽然战败，没有治理地方的过失，向来德望很重，应当让他官复原职。”王敦没有听从。元帝征召周顗做扬威将军、兖州刺史。周顗回到建康，元帝把他留下，不让他赴兖州，又任命他做军谘祭酒，不久改任右长史。东晋建立，补吏部尚书。没过多久，因为醉酒被官员弹劾，以平民身份执掌职务。又因为门生砍伤别人，被免去官职。
太兴初年，重新授太子少傅，依旧担任尚书。周顗上疏辞让说：“臣自我反省，学问不能通晓一部经书，才智不能胜任一个官职。懂得知足很难，不能安守本分，于是愧居显要职位，名声地位超过实际才干。没想到陛下忽略臣的愚钝劣拙，想要让臣在内掌管官吏选拔，在外承担教导太子的重任。臣资质比蝉翼还轻，要处理的事务却重逾千钧，这件事不可行，不用聪明人也看得明白。如果臣承担力不能及的职责，一定会给朝廷带来羞辱。俯仰之间满心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办。”
元帝下诏回复：“司马绍年幼就身居储君之位，要依靠良师祛除蒙昧。望见您庄重的仪态，本身就有无言的教益，哪里一定要熟习经书？就好比和田苏交游，就会忘却鄙陋的心性。你应当顺从我的心意，不要谦让。”周顗转任尚书左仆射，依旧兼任吏部。
庾亮曾经对周顗说：“大家都把您比作乐广。”周顗说：“这好比刻画丑女无盐，拿来冒犯美人西施。”元帝在西堂宴请群臣，酒喝到酣畅，从容说道：“今天名臣齐聚，和尧舜时代相比怎么样？”周顗借着醉酒厉声说：“现在虽然同样是人主，怎么能比作圣明之世！”元帝大怒起身，亲手写下诏令交给廷尉，打算处死周顗，过了好几天才赦免他。出狱之后，公卿大臣前去探望，周顗说：“前些时候的罪责，我本来就知道不至于死。”不久接替戴若思担任护军将军。尚书纪瞻置办酒席宴请周顗、王导等人，周顗大醉，举止失仪，又被官员上奏弹劾。元帝下诏：“周顗位居朝廷辅弼，掌管官吏选拔，应当恭敬谨慎修养德行，为百官表率。多次因为饮酒犯错，被官员纠举。我理解他酒后真情流露，但这也是醉酒乱性的警诫。相信周顗一定能克制自己回归礼法，现在不加以贬谪责罚。”
当初，周顗凭借高雅声望获得天下盛名，后来常常因为喝酒犯下过失。做仆射的时候，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当时人称他为“三日仆射”。庾亮说：“周侯晚年，就是凤凰德行衰败。”周顗在西晋的时候，能喝一石酒；渡过长江之后，虽然天天喝醉，常常说没有对手。偶然有从前酒量相当的老朋友从北方过来，周顗十分高兴，拿出两石酒一同痛饮，两个人都大醉。等到周顗酒醒，去看客人，客人已经胁部溃烂醉死。
周顗心性宽厚，对兄弟十分友爱。弟弟周嵩曾经借着酒，瞪着眼睛对周顗说：“你的才华比不上我，凭什么得到这么大的名声！”拿点燃的蜡烛扔向周顗。周顗神色不变，缓缓说道：“阿奴用火攻，实在是下策啊。”王导十分敬重周顗，曾经把头枕在周顗膝盖上，指着他的肚子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周顗回答：“这里空空如也，不过足以容纳像你这样的几百个人。”王导也不觉得被冒犯。周顗还曾经在王导座中傲然长啸吟咏，王导说：“你想要效仿嵇康、阮籍吗？”周顗说：“我怎么敢舍弃眼前的明公，远去追慕嵇康、阮籍。”
等到王敦发动叛乱，温峤对周顗说：“大将军这次起兵好像有缘由，该不会滥杀无辜吧？”周顗说：“你年纪轻，经历世事太少。君主就算比不上尧舜，怎么可能没有过失，做臣子的哪里可以举兵胁迫君主！君臣互相拥戴，还没有几年，一下子做出这种事，怎么能不算作乱！王处仲刚愎强悍，狂妄目无君上，他的欲望哪里有尽头！”
不久朝廷军队大败。周顗奉皇帝诏令去见王敦。王敦说：“伯仁，你辜负我！”周顗说：“您率领军队冒犯朝廷，下官亲自统帅六军，没能把事办好，致使王师溃败，在这件事上我辜负您。”王敦畏惧他义正辞严，不知道怎么回话。元帝在广室召见周顗，对他说：“现在发生大变，太后皇帝都平安，大臣们也平安，大将军应当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吧？”周顗说：“两宫确实如陛下所说平安，至于我们这些人就不好说了。”
护军长史郝嘏等人劝周顗躲避王敦。周顗说：“我身为朝廷大臣，朝廷破败，怎么能逃到草野苟活，投奔胡越外族！”没过多久，周顗和戴若思一同被逮捕。路过太庙，周顗大声呼喊：“天地、先帝的神灵！叛贼王敦颠覆国家，枉杀忠臣，欺凌天下。神灵如果有知，应当速速诛杀王敦，不要让他继续作恶，倾覆王室。”话还没有说完，抓捕的士兵用戟刺伤他的嘴巴，鲜血流到脚后跟，周顗神色不变，举止如常，围观的人都为之流泪。于是在石头城南门外的石地上杀害周顗，时年五十四岁。
周顗遇害的时候，王敦座下有个参军玩樗蒱博弈，自己的棋子马在棋盘上被杀，于是对王敦说：“周家世代美名，官位没能到三公；伯仁快要登上高位却坠落，就像我这枚棋子马。”王敦说：“我年少在东宫就和伯仁相识，一见倾心，我曾经许诺给他三件大事，没想到他自己招来国法杀身之祸。”王敦向来忌惮周顗，每次见到周顗脸上就发热，就算冬天，也要不停扇脸。
王敦派缪坦抄没周顗家产，只搜到几只简陋竹箱，里面装旧棉絮，五瓮酒，几石米。在位的官员都佩服他清廉俭朴。王敦死后，朝廷追赠周顗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号康，用少牢祭祀。
当初，王敦起兵的时候，刘隗劝元帝把王氏一族全部除掉。司空王导带领宗族子弟到朝堂请罪。正好周顗要进宫，王导呼喊周顗说：“伯仁，我全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托付给你！”周顗径直入宫，没有回头。见到元帝之后，极力诉说王导的忠诚，竭力营救，元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周顗喜欢喝酒，喝醉之后走出宫门。王导还在宫门等候，又呼喊周顗。周顗不和他说话，回头对身边侍从说：“今年要杀这些叛贼，把斗大的金印系在胳膊上。”出宫之后，又上奏表营救王导，言辞恳切至极。
王导不知道周顗在救自己，心里深深怨恨周顗。王敦得志掌权之后，问王导：“周顗、戴若思是南北众望所归，应当位列三公，没有疑问吧？”王导不回答。王敦又说：“如果不能做三公，就该做尚书令仆射吧？”王导又不说话。王敦说：“如果这两样都不行，那就该杀掉他们。”王导依旧沉默。
后来王导整理中书省旧档案，看到周顗营救自己的奏表，言辞恳切周到。王导拿着奏表痛哭，悲痛不能自已，对儿子们说：“我虽然没有亲手杀死伯仁，伯仁却是因为我才死去。黄泉幽冥之下，我对不起这位好朋友。”周顗有三个儿子：周闵、周恬、周颐。
周闵，字子骞，正直有父亲的风范。历任衡阳、建安、临川太守，侍中，中领军，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加中军将军，改护军，兼任秘书监。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烈。没有儿子，把弟弟周颐的长子周琳过继做后嗣。周琳官至东阳太守。周恬、周颐都担任过九卿、郡守。周琳的小儿子周文，官至骠骑谘议参军。
史臣评论：太过刚硬就容易折断，太过明察就没有同伴。用这种性格处理政务，就会危害国家；用这种性格立身行事，就会给家族招来灾祸。实在是器量不能包容众人，不符合先王治国之道。
刘隗担任纠察长官，窥测君主的心意；正值修订法令的时候，提出追贬死人的主张。刁协刚强执拗，和很多人抵触，虽然有尊崇君主的本心，一味推行严苛压制臣下的政令，和刘隗相互配合，一同参与朝廷机要。致使贤良宰辅被疏远，人心离散；权臣心生愤怒，借讨伐他们为名起兵叛乱。他们身负辅佐国家的重任，国家危难却苟且求生；得到君主亲近，君主蒙受屈辱却只想保全性命。一个流亡敌国，一个死于乱兵，算不上意外的灾祸。
戴若思爽朗洒脱，思辨洞察事理。周伯仁端严正直，身处富贵能够保持俭约。二人都凭借高才与正道，参与朝廷谋划。等到京城朝廷沦丧，直言不屈，甘愿赴死保全节操，算得上侍奉君主竭尽臣节的人。周顗遭到当时人的议论，主要是酗酒的过失。《礼记》说：瑕疵不能掩盖美玉的光彩，饮酒的过错不能遮蔽他的美好品格。
赞语：刘隗、刁协刚直，一心辅佐开国君王。奸邪憎恶正直之士，最终落得逃亡身死。周顗、戴若思英气爽朗，忠直的谋略充实满溢。生逢乱世多难，惨遭奸贼的祸殃。
列传第四十
应詹 甘卓 邓骞 卞壸（堂兄卞敦，刘超，钟雅）
应詹，字思远，汝南南顿人，是魏国侍中应璩的孙子。应詹幼年丧父，由祖母抚养。十多岁，祖母去世，应詹居丧哀痛损伤身体，要拄拐杖才能起身，于是以孝行闻名。家中财富丰厚，自己年纪幼小，就邀请同族的人住到一起，把家产托付族人，相待如同至亲，世人因此十分看重他。
二十岁就出名，品性质朴宽宏文雅，别人冒犯自己也不计较，凭借学问文章著称。司徒何劭见到他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
起初被公府征召，担任太子舍人。赵王司马伦任命他做征东长史。司马伦被杀，应詹受牵连被免官。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做掾属。当时骠骑从事中郎诸葛玫背弃长沙王司马乂，投奔邺城，大肆说司马乂的坏话。诸葛玫为人浮躁善辩，临漳的名士全都去拜访他。应詹和诸葛玫有旧交情，叹息说：“诸葛成林，怎么做事和乐毅前后截然相反！”终究不去见他。诸葛玫听说之后十分惭愧。
镇南大将军刘弘是应詹的舅祖父，请应詹做长史，对他说：“你的器量见识宏大深远，以后会接替我治理荆南。”于是把军政事务托付给他。刘弘在汉水以南建立功绩，有应詹的出力。应詹升迁南平太守。
王澄治理荆州，朝廷让应詹督领南平、天门、武陵三郡军事。洛阳沦陷倾覆，应詹捋起衣袖流泪，劝王澄前去救援洛阳。王澄让应詹撰写檄文，应詹提笔一挥而就，文辞义理慷慨壮烈，读到的人都情绪激昂，但是王澄最终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天门、武陵的溪蛮一同反叛，应詹出兵讨伐，招降他们。当时政令不统一，各个蛮族心怀怨恨，谋划一同背叛。应詹召见蛮族酋长，破开铜券订立盟约，蛮族由此感念应詹，几个郡得以平安无事。后来天下大乱，唯独应詹管辖的境内保全安定。百姓作歌谣唱道：“天下到处战乱流离，百姓几乎化为朽灰。侥幸得以保全，全靠应公。岁寒时节草木不凋零，唯独这片疆土平安。拯救我们脱离苦难，恩德比山丘还要厚重；恩泽如同江海，待我们如同父母。”
镇南将军山简又让应詹督领五郡军事。遇上蜀地叛贼杜畴作乱，攻打应詹的郡城，应詹奋力作战击退敌军。不久和陶侃在长沙击败杜弢。叛贼营中金宝满眼，应詹一点都不拿，只收集图书典籍，没有人不赞叹。元帝授予应詹建武将军，王敦又上表举荐应詹监管巴东五郡军事，赐爵颍阳乡侯。陈地人王冲在荆州聚集部众，向来敬服应詹名望，迎接应詹做刺史。应詹认为王冲一伙是无赖之徒，舍弃职位回到南平，王冲也不怨恨。他就是如此深得人心。升迁益州刺史，兼任巴东监军。应詹离开郡城的时候，官吏百姓攀住车子痛哭，如同送别自己的亲生父母。
不久授后军将军。应詹上疏陈述对国事的建议：“上古先王设立官制，君主有固定的尊崇地位，臣子有确定的尊卑本分，在上没有苟且求利的心思，在下没有非分觊觎的念头。到了秦朝，废除诸侯设立郡守，旧的制度衰败，国家纲纪断绝。汉朝建立，虽然不能恢复上古旧制，依旧同时分封诸侯、设置郡守，所以国祚长久，部分借鉴古制。现在大乱之后，制度重新创立，应当趁着这个时机，修订法令制度。首先封赏大德大功的功臣，那么圣世的教化就能媲美唐尧虞舜。”
又说：“人的天性相近，后天习染使人相差很远。教化训导，要谨慎君主自身的喜好。曹魏正始年间，文坛兴盛。元康以来，轻视经学崇尚玄学，把虚浮放达当作清高，把儒学简朴节俭看作鄙俗。永嘉年间的祸乱，未必不是由此而起。现在虽然设置儒学官员，教化培育不完备，不能够培育人才，引导他们遵守法度。应当修建辟雍，尊崇宣扬教化道义，先让国子学生接受教育，然后皇太子亲自举行释奠礼祭祀先圣，那么天下百姓都会崇尚德行，人人懂得行事方向。”元帝十分看重他的才干，全部采纳他的意见。
没过多久，外放任吴国内史，因为公事被免官。镇北将军刘隗出京镇守，任用应詹做军司。加授散骑常侍，屡次升迁光禄勋。应詹看见王敦专权培植私人势力，所以悠闲吟咏，不表露立场。等到王敦发动叛乱，晋明帝询问应詹对策。应詹神情激昂慷慨说：“陛下应当奋扬天子的威严，臣等愿意手持戈矛冲在前面。希望凭借宗庙神灵，能够兵不血刃平定叛乱。如果做不到，王室必定陷入危亡。”
明帝任命应詹都督前锋军事、护军将军、假节，都督朱雀桥以南军务。叛贼从竹格渡江，应詹和建威将军赵胤等人击败敌军，斩杀贼军首领杜发，斩杀数千人。叛乱平定，封应詹为观阳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赏赐绢五千匹。应詹上疏辞让：“臣听说开创国家封赏，只应当授予德行美好、功勋卓著的人。臣虽然身处一支军队，没有奇妙的谋略，没有汗马战功。微臣疏远低贱，却位列亲近功臣之列，短暂参与战事，被记上功勋。请求收回这份不当的恩赏，允许臣守原来的职位。”朝廷不允许。
升迁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应詹将要出发，上疏说：
想要调动天下人的才智力量，最重要莫过于让天下人信任朝廷。商鞅搬木头立信，难道合乎礼制吗？事出有因才这么做。自从战乱凋敝，纲纪法度衰败，清廉正直的风气已经淡薄，败坏的习俗依旧留存。确实要用清明的政令荡涤污浊，用严明法网甄别善恶，那么是非分明，天下就会和睦安定。
完成这件大事，关键在于任用官吏。现在南北人士混杂，举荐人的不用承担举荐失当的罪责，随意举荐自己了解的人。所以选拔人才不够精细，政务处理多有疏漏。今后凡是任用官员，应当根据才干优劣，举荐人和被举荐人一同接受褒扬或者贬斥。那么举荐的人就会谨慎，官府不会出现荒废的职务。古时候冀缺立下战功，举荐他的胥臣得到赏赐；子玉打了败仗，举荐他的子文受到责备。古代就有这样的制度，现在也应当实行。
汉朝派遣刺史巡视属地，乘驿马回朝奏报，尚且担心不能分辨善恶，宣扬政教，又派出绣衣直指使者。现在时局艰难，比过去更加严重。应当分派黄门侍郎、散骑侍郎或者中书郎巡视天下，考察朝政得失，举荐良善，弹劾奸违，处置苟且钻营的事，那么官员就不敢为非作歹。
汉宣帝的时候，二千石郡守治理出色，就征召入朝做公卿；不称职被罢免的，一律贬为平民。奖惩必定落实，所以汉朝国运长久。近代以来，升迁不值得让人奋进，罢免也不值得畏惧。有的人升官反而失意，贬官反倒得安逸。做官政绩很好，却因为世俗议论降职；任职实在低劣，还靠着旧日声望得到提拔。升迁降黜看重清谈名声，不看实际功绩。用这种方式求治，看不到成效。
现在应当严格贬谪的旧制度：二千石郡守被免官，三年之后才可以重新录用；长史级别六年。户口损耗过半的，年限加倍。这条法令明确之后，天下人就会知道官位难得却容易失去，人人谨慎对待本职，朝廷没有怠惰的官员。
都督可以耕种官田二十顷，州十顷，郡五顷，县三顷。劳力只用文武官吏、医卜人员，不能侵扰百姓。三台九府、内外各军，有可以裁减的人力，全部安排务农。抑制工商业游手好闲的人，道路上游荡的人绝迹，只要一个丰收年，粮食富足必然可以实现。然后提高官员俸禄，让俸禄足够代替耕种养家。
大战刚刚结束，远近都盼望宏大的治国方略，却沉寂没有兑现，应当早早整顿朝廷纲领，满足众人的期待。
当时王敦刚刚平定，人心还不安定，应詹安抚体恤百姓，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百姓依靠他得以安定。
应詹病重，写信给陶侃说：“常常回忆往日秘密谋划，从沔水进军湘地，我们意气相投，情谊坚如断金。您向南，我向东，匆匆一别，人生世间，世事变故，什么样的情况不会发生。您在峤南建立功业，随即镇守旧时楚地。我侥幸得到机会，来此州任职，本打算和您，进则一同为本朝竭尽节操，报答年幼的君主；退则叙说平生交谊，重温旧日深厚的友情。哪里料到命运不遂心愿，我就要永归幽冥，再也不能相见，怎能不感慨惆怅！如今中原尚未平定，四方多有祸难，您年岁与德行都很高，功业名望都十分显赫，应当努力建立宏大的功业，即便处境安适也不要停歇，秉持极度公正平和的本心，做到极度谦逊恭顺，就会得到上天护佑，万事吉祥，没有不顺利的。人将要死去，说的话是善意的，希望您体察我的这份诚心。”
应詹在咸和六年去世，终年五十三岁。朝廷下策书追赠他为镇南大将军、仪同三司，谥号烈，用太牢祭祀他。儿子应玄承袭爵位，官做到散骑侍郎。应玄的弟弟应诞，有才器才干，历任六郡太守、龙骧将军，死后追赠冀州刺史。
当初，京兆人韦泓在战乱年代，亲戚全都死于饥荒瘟疫，他客居洛阳，一向听闻应詹的名望，就前去依附应詹。应詹和他同甘共苦，情谊如同亲兄弟。韦泓跟随应詹多年，应詹为他张罗婚配，置办住宅，还向晋元帝举荐他，说：“自从遭遇战乱，士人的节操容易改变，能够安于穷困、耿直坚守气节的人十分稀少。臣见到议郎韦泓，三十八岁，字元量，内心清净淡泊，才识兼备，亲自在田里耕作，不劳烦别人，平日安静沉默，不干预政事。往年流离迁徙，来到臣管辖的境内，遭遇寇乱耗尽资产，孤身一人，粗布短衣都遮不住身体，野菜也填不饱朝夕的肚子，可是志向更加坚定，不和品行不端的人交往。颜回能够不改变困厄之中的乐趣，韦泓就有这样的品格。明公辅佐皇室，重整天下，广开门路招揽人才，英才俊杰争相归附，既从京师取用风华出众的才士，也从山野民间发掘有真才实学的人。而韦泓如同荆山怀藏璞玉，如同和氏璧还没有被剖开采出。倘若能够得到选拔征召，安排到各官署任职，一定能够辅佐朝政，把各项政务治理得兴盛有序。”元帝立刻征召韦泓。后来韦泓官做到少府卿。韦泓蒙受应詹保全抚育的大恩，应詹去世之后，他就按照朋友的丧礼规格服丧，在墓旁草庐哭吊守丧，效仿春秋时赵氏祭祀程婴、公孙杵臼的义举，一辈子祭祀应詹。
甘卓，字季思，丹阳人，是秦朝丞相甘茂的后代。曾祖父甘宁，是东吴将领。祖父甘述，在东吴做官担任尚书。父亲甘昌，官至太子太傅。东吴灭亡之后，甘卓退居家中，守静自保。郡府征召他做主簿、功曹，察举孝廉，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出任吴王常侍。讨伐石冰，凭借战功被赐爵都亭侯。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做参军，外放任离狐县令。甘卓看见天下大乱，舍弃官职向东回乡，走到历阳，遇上陈敏。陈敏十分高兴，和他谋划割据天下的计划，让自己的儿子陈景迎娶甘卓的女儿，互相结交依托。恰逢周倡导义举，秘密派钱广攻打陈敏的弟弟陈昶，陈敏派遣甘卓讨伐钱广，军队驻扎在朱雀桥南边。这时钱广杀掉陈昶，周告知丹阳太守顾荣，一同游说甘卓。甘卓向来敬重佩服顾荣，又因为陈昶被杀心怀恐惧，过了很久才答应归顺。于是他假装家中有事要接回女儿，切断桥梁，把船只全部收拢到南岸，众人合力灭掉陈敏，把陈敏的首级传送到京城。
晋元帝刚刚渡过长江，任命甘卓为前锋都督、扬威将军、历阳内史。之后讨伐周馥，征讨杜弢，屡次经历艰苦战斗，俘获斩杀很多敌人。凭借前后立下的功劳，晋升爵位南乡侯，授职豫章太守。不久升任湘州刺史，依旧保留将军官职。又晋封于湖侯。
东晋建立之初，因为边境寇乱没有平息，学校荒废，朝廷特地允许孝廉不再考试，但是秀才依旧按照旧制策问考试。甘卓上奏疏认为：“策问对答考核优劣，必须广博通晓古今，明白施政体制，一定要研读古代典籍，才能够胜任这个举荐。臣所管辖的湘州过去遭受寇贼战乱，学校长久废弃，士人百姓流离四散，不能和其他各州相比。策问考试，要依靠平日学业积累，我认为应当比照孝廉的先例，放宽期限。”奏疏递上去，朝廷议论没有准许。甘卓于是仔细搜求人才，备齐礼仪举荐桂阳人谷俭为秀才。谷俭推辞不掉，州里用厚礼送他前往京城。各州的秀才听说要参加考试，都畏惧不肯赴京，只有谷俭一个人来到朝廷，于是秀才策试这件事就此停止。谷俭为本州人才稀少感到羞耻，上表请求参加考试，考出高等，被授为中郎。谷俭年少就有志气节操，贫苦自立，广泛研读经史典籍。当时南方土地残破凋敝，经书学问荒废，谷俭不能远赴外地求师交友，只在家中专心钻研。虽然学识功底深厚，却没有名望，又耻于炫耀才干谋求官职，于是回乡，一辈子不再做官，在家中去世。
甘卓不久升任安南将军、梁州刺史，持符节，督管沔北各路军队，镇守襄阳。甘卓外表柔和，内心刚正，处理政务简约仁惠，善于安抚百姓，全部免除市场估税，集市物价统一没有二价。州内所有鱼池，以前一直征收赋税，甘卓不从中牟利，全部分给贫苦百姓，西部地区都称颂他仁惠的政绩。
王敦起兵作乱，派遣使者通知甘卓。甘卓表面上假意答应，内心却不赞同王敦。等到王敦登上战船，甘卓却没有前去会合，派遣参军孙双到武昌劝阻王敦。王敦听见孙双的话，十分吃惊，说：“甘侯之前和我说的话，怎么又变了！难道是担心我危害朝廷吗？我这次东下，只是要铲除奸恶凶徒。你回去转告他，如果事情成功，我会让甘侯位列三公。”孙双回去禀报甘卓，甘卓还是拿不定主意。有人劝甘卓可以暂且假意答应王敦，等王敦抵达京城再攻打他。甘卓说：“过去陈敏作乱的时候，我也是先依附之后再图谋讨伐，可是议论的人说我是被胁迫才打算对付陈敏。虽然我的本心并不是那样，但是事实看上去很像，我心中常常为此愧疚。如今再这么做，谁能证明我的清白！”当时湘州刺史谯王司马承派遣主簿邓骞游说甘卓：“刘隗虽然依仗权势受到宠幸，并没有危害天下。大将军王敦因为私人仇怨，向皇宫发兵，虽然假借讨伐奸乱的名义，实际上失去天下人心，这正是忠臣义士匡扶挽救时局的时候。古时候鲁仲连只是一介平民，尚且有宁肯蹈海而死的气节，何况您身为一方州牧，地位和国家休戚与共！现在如果顺应上天和百姓的心意，效仿齐桓公、晋文公的义举，秉持正道扫荡叛逆，率领义兵护卫王室，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不可以错失。”
甘卓笑着说：“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哪里是我能做到的。至于为国解难尽力，是我的本心。我们应当一起仔细谋划。”参军李梁劝甘卓说：“从前隗嚣在陇右作乱，窦融占据河西归顺光武帝，如今的局势和那时相似。将军天下闻名，只该顺应局势，保存应当存续的，灭亡应当覆灭的，坐观成败。倘若大将军王敦获胜，朝廷会把一方大权尊崇授予将军；如果王敦战败，朝廷必定会用将军接替他。哪里还用担心得不到富贵，为什么要放弃这种稳操胜券的局面，把生死存亡赌在一场战事上呢！”
邓骞反驳李梁说：“光武帝开创基业，中原还没有平定，所以隗嚣割据陇右，窦融占有河西，各方占据一地，形成三足鼎立，才可以表面臣服天子，从容观望时局。等到天下安定，君臣名分确定，最后陇右覆灭，河西归顺朝廷。为什么？因为那种表面顺从，从道义上来说是不能允许的。如今将军对于本朝，不能比作窦融。襄阳对于朝廷，也没有河西那样险固的地势。况且身为臣子的道义，怎么能忍心国家有难却不出力，凭什么面向北方侍奉天子！假使大将军王敦除掉刘隗，返回武昌，加固石城守备，切断荆州、湘州的粮食供给，将军还能归向哪里？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却说自己稳操胜算，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
甘卓依旧迟疑不能决断，邓骞又对他说：“现在既不发动义兵讨伐叛逆，又不遵从大将军的檄文，一定会招来灾祸，无论聪明人愚人都能看清这点。议事的人感到为难，是觉得对方强大我方弱小，这是不能估量双方虚实。如今大将军士兵不过一万多人，留守后方的不足五千，而将军现有的兵力是他的两倍。将军威名传遍天下，襄阳军队都是精锐善战的士卒。手握强大兵力，凭借赫赫威名，手持符节出兵，王含哪里能够抵挡！王敦逆流而上的军队，自顾尚且不暇。将军进攻武昌，就像摧枯拉朽，还有什么顾虑。武昌攻克之后，占有那里的军备物资，镇抚荆、梁二州，对士兵施以恩惠，让士兵前来归附，这就是吕蒙战胜敌人的办法。像这样，大将军不用交战就会自行溃败。现在放弃必胜的计策，安坐原地等待危亡，算不上懂得谋划。希望将军仔细思量。”
当时王敦因为甘卓不来会合，担心他在后方制造变乱，派遣参军乐道融苦苦邀约甘卓一同东下。乐道融本来就打算背叛王敦，借机劝说甘卓袭击王敦，详细记载在乐道融的传记里。甘卓本来就不愿意追随王敦，听了乐道融的劝说，于是下定决心说：“这正是我的本意。”就和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该等十几个人，向远近各处发布公开檄文，陈述王敦肆意叛逆的罪状，率领自己统辖的军队前去讨伐。派遣参军司马赞、孙双向朝廷送上表章；参军罗英前往广州，和陶侃约定出兵日期；参军邓骞、虞冲前往长沙，命令谯王司马承坚守城池。征西将军戴若思驻守江西，先收到甘卓的书信，上报朝廷，皇宫之内众人都高呼万岁。武昌城内人心惶惶，传言甘卓大军杀到，百姓全都四散奔逃。
皇帝下诏书升任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荆州牧，依旧兼任梁州刺史。陶侃收到甘卓的信，立刻派遣参军高宝率兵东下。
甘卓虽然心怀忠义正直，但是性格不够果断坚毅，加上年老多疑，谋划反复犹豫。军队驻扎在猪口，几十天停滞不前。王敦十分恐惧，派遣甘卓哥哥的儿子、代理参军甘仰前来求和，向甘卓赔罪说：“您这么做是恪守臣子的本分，我不会责怪您。我们王家情势危急，不得不这样做。希望您率军返回襄阳，我们重新修好。”这时朝廷军队作战失利，王敦请求朝廷拿出驺虞幡，用来止住甘卓进军。甘卓听说周顗、戴若思被害，流着眼泪对甘仰说：“我所担忧的，正是今天这样的局面。每次收到朝廷官员书信，常常把外族寇乱当作首要忧患，没想到忽然发生宫廷内部的祸乱。只要皇帝平安，太子安然无恙，我占据王敦的上游，也不敢轻易危害国家社稷。我如果径直占据武昌，王敦形势窘迫，一定会胁迫天子，让天下百姓失望。不如退回襄阳，再做后续打算。”当即下令军队撤回。
都尉秦康劝谏甘卓：“现在分兵攻打王敦并不困难，只需要扼守彭泽，让王敦上下游军队不能互相支援，敌军自然分崩离散，一战就可以擒获贼寇。将军已经秉持忠义气节，中途放弃，反而变成败军之将，恐怕部下将士都会争相向西逃还，再也无法守住局面。”甘卓不肯听从。乐道融也日夜劝说甘卓火速进兵。甘卓向来性格宽厚平和，这时却变得固执闭塞，径直退回襄阳，心神烦乱，举止失常。照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脑袋，看庭院树木，仿佛脑袋长在树上，内心十分厌恶这件怪事。家中金属柜子发出声响，声音就像敲打铜镜，清亮又悲凉。巫师说：“金柜将要分离，所以发出悲鸣。”主簿何无忌和家里人都劝他提高警惕。甘卓反而更加刚愎自用，听见劝谏就发怒。他遣散士兵，让士兵大力屯田耕作，完全不做军事防备。功曹荣建恳切劝谏，甘卓拒不采纳。襄阳太守周虑等人暗中秉承王敦的心意，知道甘卓没有戒备，谎称湖中鱼很多，劝甘卓派遣身边全部侍从出去捕鱼，趁机闯入卧室杀害甘卓，把他的首级送给王敦。甘卓四个儿子，散骑郎甘蕃等人全部遇害。太宁年间，朝廷追赠甘卓骠骑将军，谥号敬。
邓骞，字长真，长沙人。年少就有志气节概，被同乡邻里敬重。待人诚心实意，处在多难时代，依靠正直保全自身。刺史谯王司马承任命他做主簿，他前去游说甘卓。甘卓挽留他担任参军，想要带他一同出征，邓骞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别甘卓回到长沙。司马承被魏乂打败，魏乂认为虞悝兄弟是司马承党羽，把他们全部诛杀，又紧急搜捕邓骞。同乡人都替邓骞害怕，邓骞笑着说：“他是想要任用我。他刚刚占据湘州，杀了很多忠良之士，正是求贤的时候，怎么会把我当作仇敌治罪！”于是主动前去拜见魏乂。魏乂高兴地说：“你就是古代的解扬那样的人。”任命他做别驾。邓骞有节操、讲忠信，见识度量宏大高远，善于与人交往，相处越久越受人敬重。太尉庾亮称赞他，把他当作有德长者。历任武陵太守、始兴太守，升迁大司农，死在官任上。
卞壸，字望之，济阴冤句人。祖父卞统，担任琅邪内史。父亲卞粹，以明辨事理、善于鉴别人才著称。卞粹兄弟六人全都身居公府要职，当时人称“卞氏六龙，玄仁无双”。玄仁是卞粹的字。卞粹的弟弟卞裒，曾经冒犯郡将，郡将愤怒，揭发卞家内部私事，卞粹因此因为管教子弟不严受到讥讽非议，仕途多年受挫。晋惠帝初年，卞粹担任尚书郎。杨骏执掌朝政，很多人攀附迎合，卞粹正直不曲从。等到杨骏被杀，卞粹破格提拔为尚书右丞，封爵成阳子，逐步升迁做到右军将军。张华被杀，卞粹因为是张华的女婿被免去官职。齐王司马冏辅佐朝政，卞粹出任侍中、中书令，晋封公爵。长沙王司马乂专权，卞粹在朝堂端庄持正，司马乂忌惮他，杀害了卞粹。当初，卞粹上厕所，看见一个东西好像有两只眼睛，不久祸难就爆发了。
卞壸二十岁左右就有好名声，司州、兖州官府，齐王司马冏都征召他，他全都不去赴任。遭遇家族祸难，回到家乡。永嘉年间，授著作郎，承袭父亲爵位。征东将军周馥请他做从事中郎，不肯就职。遇上本州沦陷，向东投奔妻兄徐州刺史裴盾。裴盾让卞壸代理广陵相。晋元帝镇守建邺，征召卞壸做从事中郎，把选拔官吏的事务交给他，十分亲近倚重他。外放担任明帝的东中郎长史。遭遇继母丧事，安葬之后，朝廷要起用他恢复旧职，卞壸多次推辞不肯就职。元帝派遣宫中使者强行敦促，卞壸上书陈述自己的心意：
“我天性狭隘耿直，不能迎合世俗，居丧守孝，想要在家中尽完人子本分。先父过去担任中书令，那时候我蒙受朝廷惯例，靠着门第被征召，坚守本心，没有前去应召。家门遭遇灾祸，流离逃亡改换名姓，能够保全性命，是我一向的心愿。又遭遇重重祸乱，寄居兰陵，苟晞征召我，我害怕被逼迫，前去依附下邳裴盾，又被暂授官职，只想暂且寄居郡中安身。不久蒙受陛下征召，担任从事中郎，并不是贪图荣华，只是想要报效朝廷，打算暂且奉命办事，之后就请求退职。遇上华轶叛乱，不敢陈述个人想法。华轶被诛杀之后，我又身染疾病，上书请求辞官，没有得到准许。世子出征北方，选拔名望出众的人才，我没有才干，却充任高级僚佐。虽然十分荣耀，但实在不是我本心所愿。只是君命重大，自身轻微，不敢推辞畏惧。听说西边朝廷征召我做尚书郎，我本想借这个机会给贤才让出位置，还没来得及吐露真心，又遭遇继母去世的大丧。
我九岁，就失去生母，依靠姨母抚养；十二岁，蒙受继母张氏抚育。我出身微贱，不能让亲人得到荣耀，家中财物常常匮乏，奉养长辈多有欠缺，活着的时候没能让长辈安乐，去世之后丧礼不能完备，扪心自问，心中无尽悔恨。对朝廷没有建树，私人处境又如此艰难，实在没有脸面贪求官位。倘若少了我一人，江北就会有倾覆危机，我在职期间功绩卓著，那我就不能顾念自身私情。如今东中郎天资聪慧，才智一天天增长，军司马和各位僚佐，都凭着美好的德行为国效力，我的去留，对大局不会有什么影响。贺循、谢端、顾景、丁琛、傅晞这些人，都蒙受朝廷恩命，安心在家闲居。我在两处官府任职，一晃五年，论政绩并不突出，论本心又多次想要辞官。为什么在我哀痛守孝的时候，不能得到怜悯宽恕！”
元帝看他言辞悲苦，不再强迫他出仕。
守孝期满，卞壸担任世子老师。卞壸前后担任师傅僚佐，尽心尽到匡正辅佐的职责，整个官府的权贵都敬畏他。东晋建立，补授太子中庶子，改任散骑常侍，在东宫给太子讲读经书。升任太子詹事，因为公事被免官。不久官复原职，转任御史中丞。他侍奉君主忠心耿耿，朝中权贵都收敛行迹，不敢放肆。
当时淮南小中正王式的继母，前夫死后，改嫁王式的父亲。王式的父亲去世，继母服完丧服，打算回到前夫家中。前夫家也有继子，继母在那里养老直到去世，死后和前夫合葬。王式自己说：“父亲临终的时候，继母请求离去，父亲答应了她。”于是王式按照被父亲休弃的母亲的规格，为继母服齐衰一年的丧。卞壸上奏说：“就算真像王式所说，父亲临终应允继母离去，也必须端正名分，按照礼法来说没有依据。如果丈夫真有这样的命令，就必须明确休妻的七条罪责，在世的时候就把她休弃，不能把已经断绝恩义的妻子留在家里，让她服丧。如果王式父亲病重神志昏乱，任由她自由去留，这就是用不合礼法的条件互相要挟，生死之间都没有准则，王式就应当用礼法纠正这件事。魏颗不遵从父亲错乱的遗命，陈乾昔想要让两个婢女殉葬，他儿子因为不合礼法拒不执行，《春秋》、《礼记》都赞许他们。对待妾侍尚且要用礼法端正，何况是母亲！这位继母在世侍奉丈夫，送终尽礼，并不是已经被休弃的妻子。丈夫去世之后为丈夫服丧，也不是恩义断绝的妇人。她自己说坚守节操，并不是改嫁他人。断绝关系，发生在丈夫死亡之后。丈夫已经死去，本该听从儿子安排，王式却把她当成被休弃的母亲，这等于儿子把母亲赶出家门。致使她活着没有容身之处，死后没有归葬的归宿。寄居别人门下，尸骨埋进没有名分的坟墓。如果王式父亲死后，继母死在王式家中，王式一定不会把她当作被休弃的母亲，这点十分清楚。同样一份父亲临终许诺，她和王式一同居住的时候是母亲，死在前夫儿子那里就不算母亲，这就是凭着两处居所判定恩义断绝，凭着个人心意决定是不是休弃。决定断绝母子名分，决定权就在王式手里！假使两边儿子都是这位继母亲生，继母眷恋前房儿子，请求离去断绝关系，对于后家不合礼法，回到前夫家又不合礼法，走也不行，留也不行，就变成无家可归的人。王式本该在家尽力规劝，对外严加约束，不让断绝关系的事情发生，道理十分明白。为什么对至亲固守不变的恩情，却对继母的情义礼法置之不顾！继母如同亲生母亲，这是圣人的教诲。王式身为国家才士，家门之内违背礼义，从古至今少有，对死去的父亲没有追念的善行，对继母没有孝敬的道义；活着任由她随意去留，死后把她当作路人合葬。可以说生时不以礼侍奉，死后不以礼安葬。败坏社会教化，不能够掌管品评人伦的职务。侍中、司徒、临颍公王导，负责宣扬人伦教化，执掌用人大权，却包容违礼行为，不加贬斥；扬州大中正、侍中、平望亭侯陆晔，淮南大中正、散骑侍郎弘，公开主持朝廷舆论，朝野信服，却不能用礼法纠正过错，推崇孝敬教化，全都不能胜任本职。请求根据这件事罢免王导、陆晔、弘的官职，大鸿胪削去爵位封地，交由廷尉判罪。”
奏疏呈上，皇帝下诏特地宽恕王导等人，王式交付乡里清议，终身不许出仕。卞壸升任吏部尚书。王含叛乱，朝廷加授卞壸中军将军。王含叛乱平定，卞壸凭借功劳封建兴县公，不久升任领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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