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罚，是审理案件官吏的工具；法理，是探求实情的关键；实情，是内心想法的外在表现。内心有所感触，情感就在心中涌动，表现在言语，流露在四肢，体现在行事作为。所以奸邪的人内心愧疚就面色发红，内心恐惧就神色改变。判罪一定要推究本心，审察实情，核实事实，近处观察人的神态举止，远处参考客观事理，这样才能够公正用刑。抬手像是乞求，垂手像是抢夺，捧手像是谢罪，抬手比划像是申诉，抱臂像是自首，撸起衣袖像是格斗；庄重矜持像是逞威，和悦欣喜像是得福。喜怒忧欢，都显露在声音神色；奸邪、真诚、凶悍、懦弱，可以从神态呼吸观察。开口说话就是告发，动手触犯禁令就是贼害；欢喜的时候杀死孩子，属于戏杀；愤怒的时候杀死孩子，属于贼杀。诸如此类，不是心思极其精细，就不能穷尽其中道理。
律的名例部分，虽然不在正文，但是事理清晰。比如八十岁老人，除非杀人伤人，其余犯罪都不追究；诬告谋反的要反坐其罪。十岁孩童，不能告发别人；但是奴婢反抗主人，主人可以请求官府处死奴婢。贼人焚烧别人房屋积蓄，盗窃赃物价值五匹以上，判处弃市；焚烧官府积蓄盗窃财物，同样同等判罪。教唆打人的，和行凶者同罪；但是教唆殴打父母，不能和普通行凶同等重判。捡到遗物强行索取、强行讨要，没有专门归还赃物的条文，就依照名例把财物还给原主。法律当中各类不敬、违背礼仪制度，以及犯罪出于公心还是私心，赃物是否落入个人手中，都根据情节轻重，参照名例确定罪名。
法理精深玄妙，不能只用一种方法推行；律义幽深奥妙，不能死守一种模式。有的计算过错匹配刑罚；有的简化条文顺应常情；有的根据案情还原实情；有的取舍变通顺应时势；有的加重刑罚树立防范；有的减轻处罚体恤下情。公私取舍、刑罚增减，都要观察时机。用法断案的人，要体察法条没有写明的深意，捕捉细微的苗头，放到法度标准之中，权衡极其细微的轻重，对比同类案例，这样才可以事理通达、刑罚公正。
执掌国家法典，就好比手握刀绳，刀乱砍就会伤害物体，绳乱弹就会偏离正直。枭首是最重的恶，斩刑是重大的罪，弃市是死刑里面较轻的，髡刑劳役体现刑罚的威慑，赎罪用来惩戒过失。帝王设立五刑，是为了保护君子，威慑小人，所以审慎用刑的准则，效法《周易》变通的精神。希望抓住纲领，大道清明；把握大略，王法齐整。旨意深远，文辞典雅，言语委婉切中事理，事理广博而含蓄。贯通天下心志，靠忠诚；决断天下疑案，靠法律；体察天下人情，靠远见；处理天下事务，靠格局；变化没有固定形式，靠事理。不是世间圣贤，谁能够领会这些！
刑律之上是道义，刑律之下是器物；教化裁断，就叫做格。杀戮行刑，如同冬天雷霆震击；髡刑，如同秋天草木凋零；赎罪，如同春天出现过失瑕疵。五刑各成体系，互相参照，这就是法律的要义。
当时侍中卢珽、中书侍郎张华又上表：“抄录《新律》所有死刑条目，悬挂在驿站亭舍，向天下百姓公示。”皇帝下诏采纳。
等到刘颂担任廷尉，多次上表请求恢复肉刑，没有得到批复。他又上书说：
“臣从前上奏恢复肉刑，过了很多年，这件事被搁置不再讨论。臣私下认为，议论的人拘泥于汉文帝小小的仁惠，轻易违背圣王的经典刑罚，没有比这更糊涂的。
现在死刑过重，所以非正常死亡的人很多；生刑过轻，所以刑罚不能够遏制奸恶。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废除肉刑造成的。现在服徒刑的，大多本性就是凶恶不法之徒。远离家乡，在山谷服劳役，饥寒交迫，没有求生的希望。就算其中有品行刚正的人，考虑到不能免于死亡，也都会去做强盗，更何况本性奸恶无赖的人！而且服徒刑的富人，可以缴纳财物，缩短刑期回家，等于不用服役；贫穷的就去做奸盗，成为不受管束的罪犯。没有肉刑，就不能够遏制罪行；没有管束，恶人就肆意横行。这样的法律，算不上完善。所以囚徒逃亡接连不断，盗贼越来越多。逃亡次数多的有十几次，抓到就加刑，每逃一次增加一年刑期，等于变成终身徒刑。自己知道没有改过自新的希望，困苦逼迫自身，一心只想逃亡作恶，情势必然如此，是制度造成的。
古代用刑罚来止息刑罚，现在正好相反。多次逃亡的重犯，头发长过三寸就重新髡刑，这是用刑罚催生新的刑罚；再加一年劳役，这是用徒刑催生更多徒刑。逃亡的人越来越多，监狱囚犯堆积。议政的人说囚犯不能不赦免，于是又大赦，这样刑罚不能遏制犯罪，法律不能制服奸邪。百姓知道法律管束不住，就聚集谋划作乱，年年都有。所以近年以来，奸恶暴虐到处都是。议政的人不深思根源，却说肉刑听上去让人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和盗贼泛滥无法禁止相比，哪个危害更大？
圣王设立肉刑，有深刻的道理，不是仅仅依靠肉体痛苦让人不敢犯罪。而是除去作恶的工具，让奸人没有办法再作恶，从根本上遏止奸邪。逃亡的砍掉脚，就没有办法再逃亡；盗窃的砍掉手，就没有办法再偷盗；淫乱的割除生殖器，道理也是一样。消除作恶根源，没有比肉刑更好的，不只是恐吓而已。受刑之后，就可以回家，父母妻子互相供养，不会流离道路。创伤痊愈之后还可以劳作，依照古制，安排他们从事生产。虽然身体残缺，但是不会被抛弃，作恶的能力被根除，照样可以生养繁衍。
现在应当把死刑当中较轻的，以及三次逃亡、偷盗淫乱的罪犯，全部用肉刑替代。三年徒刑以下，已经用杖罚遣返，应当规定杖罚的固定数量，不能低于这个限度。情节更重的，交由主管官吏处置。应当判处四五年徒刑的，全部髡发笞打，笞打一百下，分出轻重等级，不再关押服劳役。这样刑罚不会再催生新刑罚，徒刑不会再生出新徒刑。身体受刑留下印记，终身作为警戒。百姓看见受刑的痛苦，畏惧而不敢犯罪，效果一定远超现在。作恶的人一旦案发就受刑，去除作恶的能力，受刑之后就可以成为良民。哪里比得上保全他们作恶的手脚，却把他们逼上必死的绝路？还有人说肉刑不能使用，臣认为这是完全不懂时务。
臣从前常在陛下身边，多次听到圣明诏书，认为肉刑应当使用，对政务有利。希望陛下坚持独到的决断，让有识之士可以施行这套制度。就算臣身死，也希望能够见到天下太平。《周礼》三赦、三宥，用于年幼、年老、年幼夭折的人，普通百姓不在其中，这些人本就不是作恶的群体，所以刑法宽宥他们。如果不属于这类人，犯罪就必须处罚，不能赦免，这是为政的道理。到了后世，时局艰难，用大赦化解积案，只是权宜之计，不是用来宽恕罪犯。如今常常因为案件积压繁多，就用大赦来疏解，赦免越频繁，监狱案件越堆积。长此以往，将难以收拾。推究根源，就是不使用肉刑造成的。施行肉刑，不只是案件不会堆积，作恶的人失去作恶能力，奸邪就会止息。解决这两个问题，刑狱就不会繁多，不需要频繁大赦，对国家政体大有好处。”
奏章呈上，依旧没有被采纳。
到晋惠帝时代，政令由群臣把持，每遇到疑难案件，各人凭自己的私情判断，刑法没有定准，诉讼案件大量滋生。尚书裴頠上表陈述说：
天下事务繁多，不是一个部门能够掌管；中等才智的人容易被扰乱，要依靠固定制度才能安定。先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划分职责，确立法度标准。标准确立之后，各部门处理本职事务，刑罚奖赏相称，轻重没有偏差，所以下级办事有准则，官吏安心履职。从前只有皇宫、陵园发生火灾损毁，尚书才亲自赶赴现场；不是这类大事，只派郎官、令史处理。施加刑罚，各有固定法条。
元康四年，大风过后，太庙屋檐几片瓦掉落，就罢免太常荀寓。当时严厉诏书谴责，没有人敢据理力争。但是朝廷内外，都认为事情轻、责罚过重，违背常法。元康五年二月又刮大风，主管官吏畏惧上次的处分。臣刚就任尚书才三天，本曹尚书生病，临时让臣兼管，巡查兰台。主管官吏望着屋梁，寻找摆放不正的瓦片，找到屋梁上稍微歪斜的瓦片十五处。有的是铺瓦的时候就歪斜，不值得追究。大风来得仓促，台官再去查看，太常巡查来不及全部看完，文书还没有上报，就立刻拘禁官员。臣只是临时兼管，巡查完就结束，不能深究这件事。但是本曹坚持追究，不停盘问。臣当时已经解释处置，但是主管官吏害怕获罪，不听臣的意见，拘禁太常，又兴起刑狱。
从前汉朝有人偷盗太庙玉环，汉文帝想要灭他全族，张释之只判处死刑，说：“如果有人盗取长陵一捧土，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刑罚？”汉文帝听从他。大晋立国，深谋远虑，帝王陵墓不堆高封土，陵园不加修饰，墓上不起坟，和山野融为一体，所以坟丘保留野草，和平原一样。就算陵园尊贵，只有盗掘破坏，才灭族，这是古代制度。如果攀登损毁，只是丧失恭敬，按普通刑罪处置就够。
元康八年，奴仆受人教唆诬告周龙烧草，廷尉就上奏要灭周龙全族，一家八口全部处死。等到周龙冤案平反，才得以活命。推究情理，对照古训，判罚实在过重。今年八月，陵园一棵七寸二分粗的荆树被砍，司徒、太常四处奔走。虽然知道事情微小，但是担心弹劾惩处难以预料，奔走惶恐，争相推卸罪责，到现在太常还被拘禁没有解除。近日太祝署失火，烧毁房屋三间半。官署在太庙北面，隔着道路，在高墙之内，大火很快扑灭，却多次接到诏书追问。主管官吏因为诏书频频责问，就归罪尚书没有立刻巡查，就拘禁尚书，罢免官职，这些都超出法律规定。
法律条文有限，但是触犯法律的情形无穷无尽，所以才有临时商议处置的制度，确实不能全部死守常规。但是上面这些案例，处置都过分严苛，互相逼迫，不讲道理，对上损害朝廷法令统一的德行，对下伤害礼遇大臣的名望。臣愚钝认为，损毁陵园草木，不应当动用株连同族的刑罚。巡查弹劾，应当有固定标准。争相追求重判，法度就遭到破坏，还会给徇私轻重留下空间。
裴頠虽然有这份上表，但是随意曲断案件的风气依旧没有停止。当时刘颂担任三公尚书，又上书说：
近代以来，法律多门，法令不能统一。臣如今掌管刑狱断案，心中忧虑，恭谨上奏。
臣私下认为陛下处理政务，总想做到尽善尽美。想要事事尽善，那么案例就不能够直来直去；追求尽善，法律就不能够完整保全。为什么？法律本就追求合乎事理，但是上位者追求尽善，下级官吏就会曲解法条迎合君主的心意，所以法律遭到破坏。依据法律条文断案，条文往往和人情情理冲突；君主又习惯于变通求全，执法的人可以引用不同条文，就产生两种结果。法律多门，政令不一，官吏不知道该遵守什么，百姓不知道要避开什么。奸邪狡诈的人利用法律不统一，实现私心，想判轻就判轻，想判重就判重。判案标准不一，上位者很难监察下级，于是案情相同，判决却不一样，刑狱不公，损害法律权威。
古人说：“君主过于苛求细节，政事就会荒废；君主把握大体，事务就能治理好。”苛求细节，就是追求事事尽善而伤害法律，所以政事荒废。把握大体，就是量刑轻重合乎法度，就算不完全顺从人情，只要符合法条，就照此执行，所以事务得到治理。善于运用法律的人，能够忍受不合人情的判决，就算轻重不能让世人满意，看上去难以接受，法律才能够公正。另外君臣各有职责。法律必须遵守，所以办案官吏要坚守法条；事理有解释不通的地方，让大臣来疏通疑难；事情有特殊情况，君主可以专断裁决。官吏坚守法条，就像张释之处理惊扰皇帝车驾的案子；大臣疏通疑难，就像公孙弘处理郭解的案件；君主专断裁决，就像汉高祖诛杀丁公。天下万千事务，如果不属于这三类，就不能随意凭主观议论，其余全部依照律令处理。这样法律在百姓面前有威信，世人不会迷惑，官吏不能作奸，才谈得上治理。君主用这三类标准要求臣下，大小官吏各司其职，法律就统一了。
古人说：“善于治理国家的，根据民情设立教化。”根据民情设立教化，就是制定法律。又说“顺应时势需要”，处理当下要务。体察民情、顺应时势，是制定法律的时候要充分考虑的。法度一旦确立，就要推行，像四季一样守信，像金石一样坚定。官吏怎么能够在已定法律之内，又说要顺应时势、体察民情，扰乱国家法令？因为立法之初，已经体察民情、顺应时代。如果法律制定得不够妥当，就应当修改。如果认为已经完善，就不能让执行的官吏随意改动轻重。法律，是君主和天下百姓共同遵守的。已经向天下公布，不能不讲信用来教化百姓；想要天下人不轻视法令，就不能使用不讲信用的法律。先贤说，百姓可以善待，不可以欺骗。平时抛开法律凭心意断案，不能满足百姓的愿望。
上古时代依据情理判案，不预先制定刑律。夏商周三代，把法令悬挂在宫门。三代的君主都圣明，但是都舍弃随意变通，严格依据法条判案。不是圣君有高下，是时代情况不同。如今世道民风比不上上古淳朴，执法的人却想要顺从人情，借口上古“依据情理判案”。听上去很好，推究事理却行不通。但是天下广大，事务繁杂，时常不能全部死守法条。所以臣认为应当确立界限：办案官吏严格遵守法条，生死判决都依照法律，不许在成文法度之外改动轻重，这样法律就可以保全。法条没有明文、名例也没有覆盖的，由大臣评议决断，疏通疑难，事务就不会阻滞。至于超出法律的特殊赏罚，比如汉高祖出于私义诛杀楚臣、无功封赏赵氏，只能由君主独断，不是办事大臣可以妄自议论。这样徇私求情的门路断绝，似是而非的奏章被堵住，这就是统一法律的总原则。低级官吏处理案件没有定准。不讲人情就只会严苛，顾及人情就会歪曲法律。一味严苛，看上去大公无私，实际上用来保全自己。判决一贯严苛，世人说他秉公；偶尔歪曲法律，别人也不会怀疑。所以君主不赞许表面公正而苛刻的判决，要求官吏严格依照法条上奏，才可以监察官吏，这又是公平司法的一方面。
抛开法律临时处置，处理一件事，合乎人情，听着舒服，有一时称心快意，胜过死板法条不能顺人心。但是把这种做法变成制度，常年施行，往往得到一点好处，带来十处坏处。小有所得，必有大的损失；眼前有所疏漏，长远就会留下祸患。懂得大体的人，善于权衡轻重，不因小利伤害大局，不因眼前妨害长远。舍弃一时合乎人情的快意，保全法律简明公正的准则。不被世俗人情裹挟，一定要依据法条名例判案。处理案件，都坚守这个原则，这就是法律的大体。
另外法律判罪，都要依据律令正文；没有正文，就参照名例来断案。正文、名例都没有规定的，就不予论罪。法吏以上，看法不同，可以提出异议。按照律文，执法官吏只能奉行律令。只有在法律条文之内见解不同，才允许提出不同意见。现在规定法曹郎、令史，有不同意见可以辩驳，只能解释法律，纠正判决，不能援引法条之外的道理，空谈顺应时势，明确法官的职责边界。
皇帝把这份奏章下发讨论。侍中、太宰、汝南王司马亮上奏认为：“礼用来教化世人，法用来整顿风俗，治理教化的根本，都来源于此。该判却不判，量刑随意轻重，国家法度就不能统一，百姓无所适从。体察民情设立教化，是君主的事；坚守法条秉公执法，是官吏的本分。臣太康八年，就曾经随事发表不同意见。周朝宫门悬挂法令，汉朝追求法律统一，法律和时代并行，道理不容两歧。如今法律已经确定，如果遇事就随意议论改动，就会开启混乱的苗头。应当按照刘颂的建议，定为永久制度。”于是门下通告三公：“上古先王依据情理议事；中古以后，已经制定法律，就不应当追求法外的小善。如果常常为了所谓善举破坏法律，百姓就会追求善举而不畏惧法律，危害比没有法律更严重。根据奏章，希望法令判决统一，没有多重标准。郎、令史以下，如果有不同意见，允许写出辩驳意见上报。”
等到晋元帝做丞相的时候，朝廷刚刚建立，判案不遵循法律，人人提出不同意见，量刑高低没有标准。主簿熊远上奏说：“礼用来推崇善举，法用来防范恶行。所以礼有固定典章，法有固定防线，百姓知道什么是恶，就不会生出邪念。所以周朝有宫门悬挂法令的制度，汉朝有统一的法律，才能弘扬大道，达到刑罚搁置不用。律令的制定，由来已久。经过贤智之人，历经治乱，斟酌时代，已经十分完备。自从战乱兴起，法度衰败。处理案件不依据律令，争相下达私人指令，人人随意发表议论，曲意迎合人情，破坏法度。官府制定的规章，也不遵照执行，遇事更改制度，早上订立晚上改动。主管官吏不敢依法办事，事事上报请示，推给大官，不符合为政的体制。如果本部门处理事务不合律令，监察官员应当依法弹劾，不能随意变通，破坏已成制度。法律是粗略的治理手段，不是玄妙大道，要割舍部分人情，来确立法制。如果每次遇到事情就改变法制，这就是用人情破坏法律。法律不统一，就叫做多门，开启徇私门路，助长请托风气，不是先王立法的本意。凡是辩驳议论，如果违背律令规章，应当引用经书传记以及旧的判例故事，不能任凭私情破坏既定法律。臣希望命令录事订立新的制度，所有发表议论的人，都要引用律令经书，不能只凭主观情感说话，没有依据，损害旧的典章。至于变通处置，是君主才可以施行的权宜办法，不是臣子可以擅自使用的。主管官吏只应当引用法条，依据事实断案。”
当时元帝因为时局需要权宜行事，没能采纳。河东卫展担任晋王大理，整理旧案，发现不合情理的地方，又上书说：“现在施行的诏书，有拷问儿子来定父亲死罪，拷打父母追问儿子下落的情况。近来主管官吏引用《庚寅诏书》，全家逃亡就处死家长。如果家长就是逃亡的主谋，处死虽然重还可以说得过去。如果子孙犯罪，就拷问祖父、父亲追究逃亡罪责，逃亡的是子孙，父辈祖辈却遭受酷刑。伤害人伦教化，这样的事例很多。父子互相隐瞒的道义被破坏，君臣大义就会荒废；君臣大义荒废，犯上作乱的奸邪就会滋生。秦朝法网严密，汉朝建立，废除繁琐苛刻，风俗改变，几乎刑罚搁置不用。改朝换代，必须扫除旧法的弊病，疏通阻滞。现在应当废除的诏书很多，把适合当今的定为正式法条，法律就会变得简约。”元帝下令说：“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会公正。所以审慎用刑，是先王所看重的。自从元康以来，变故接连不断，法令松弛混乱。大理的上书，应当朝堂集会讨论，删除不适用的诏书，这正是我虚心期待的。”
等到元帝即位，卫展担任廷尉，又上书说：“古代肉刑，前代圣王都使用。汉文帝废除肉刑，反而增加死刑。如今人口凋零，百不存一，刑罚却严苛沉重，不符合休养生息的道理。臣认为应当恢复肉刑，促成太平教化。”皇帝下诏朝廷内外广泛讨论。骠骑将军王导、太常贺循、侍中纪瞻、中书郎庾亮、大将军咨议参军梅陶、散骑郎张嶷等人议论认为：“肉刑制度，由来久远。起源上古，延续三代，圣明君主都没有更改。哪里是汉文帝这样寻常君主能够轻易改动的？当时萧何、曹参已经去世，绛侯、灌婴这类大臣不能够纠正这个错误。班固深入论述这件事，认为汉文帝表面减轻刑罚，实际上是杀人。死刑太重，生刑太轻；生刑放纵罪犯，死刑引来怨恨，轻重失当，刑政就不公正。而且圣王制定刑罚，不是出于愤怒，不是为了残害人体，是用来遏制奸恶，匹配罪行。现在盗贼窃取财物，奸人贪恋美色，逃亡的躲避徭役，都没有杀人，却直接判处死刑。处死超过所犯的罪行，人死不能复生，每年枉死的数以万计。仁人君子都不忍心听闻，更何况用来施行政令。有的人被肉刑的名声迷惑，看不清实质，厌恶生刑而追求处死罪犯，这就好比害怕落水却扔掉船，躲避土坑却踩进深井，连愚人都不会这么做，对治国又有什么好处？如今大晋中兴，恢复古代典章，遵从旧制度，拾起千年搁置的义理，拯救饱受残害的百姓，让废弃的圣王法度重新施行，百姓死里得生，高尚道义重现三代，美好风范流传百世，让受刑之人得以保全生命，恩德堪比天地造化，难道不是美事！迷惑的人说：死刑都不能惩戒恶人，何况肉刑？但是凡人心智蒙昧，就算被处死化为灰土，死亡很快过去，求生的欲望依旧强烈，不会悔改。如果在街市行刑，世人天天可以看见警戒；受刑的人终身记住作恶的痛苦，作恶的人看见残缺的身体引以为戒，就足够让人恐惧啊。由此可知，前代君王减轻刑罚来治理天下，宣明告诫来惩戒愚昧之人，其中的道理十分深远。”
尚书令刁协、尚书薛兼等人评议，认为：“圣上怜悯历经战乱残存的百姓，痛心触犯死罪的人众多，想要施行砍脚的肉刑来替代死刑，让犯死罪的人得以保全性命，那么天下百姓都会蒙受重获新生的恩泽，万民必定心怀感恩，回归教化。如今晋室中兴，国运隆盛，天命焕然一新，实在应当推行宽缓的法令来教化养育百姓。但又担心见识浅陋的小民愚昧蒙昧，习惯眼前所见，忽视新的法令，或许不能全部信服。我们认为行刑的时候，先要明确公布法令：愿意接受肉刑的，就处以刖刑；甘心赴死的，就执行死刑，这样人心就必定会信服。古代礼制，肉刑不加于士大夫，如今士人犯罪，认为应当依照旧例，不适用这套肉刑法条，处理起来就会公允得当。”
尚书顗、郎曹彦、中书郎桓彝等人评议，认为：“恢复肉刑用来替代死刑，确实是圣明君王至高的德行，是哀怜体恤百姓的仁厚本心。但我们私下认为，刑罚的轻重，要顺应时代来制定。世道百姓犯罪少、容易威慑，就从轻宽宥；世道百姓犯罪多、难以管束，就应当调整刑罚来补救时局。肉刑，是太平时代应当设立的制度，并不适合用来补救乱世的弊端。如今圣朝教化刚刚初创，百姓之中还有很多奸邪之徒，作恶成性的人不断为非作歹。就算砍头绞死，尚且不能禁止犯罪，反倒改用断脚、割鼻的肉刑，减轻刑罚，会让想要作恶的人轻易触犯宽缓的刑罚，犯罪的人会变得更多。这等于用轻刑引诱百姓犯罪，又用残害身体的酷刑施加在他们身上。过去那些畏惧死刑才做良民的人，如今都会触犯轻刑而身体受残；原本畏惧重刑的普通人，反倒犯下轻罪而身陷牢狱。这和无缘无故砍断普通人的脚，还当作施行仁恩有什么区别！受刑的人越来越多，作恶的人一天天增加，受刖刑的人多，鞋子就会涨价，完好的鞋子反而廉价；受过劓刑没有鼻子的人，就会觉得有鼻子的人样貌怪异。只有轻刑的虚名，实际上开启助长奸恶的源头。不如用死刑遏制杀戮，用重刑保全轻罪，暂且搁置肉刑。等到圣朝教化逐渐普及，百姓容易被威慑的时候，再慢慢推行肉刑。”
奏疏递上去之后，晋元帝还是打算听从展的建议。大将军王敦认为：“百姓长久习惯现有律法，忽然恢复肉刑，远近百姓必定惊骇。况且叛逆贼寇还没有平定，不应当把残酷刑罚的传闻散播天下。”于是恢复肉刑的提议就此作罢。
咸康年间，庾冰喜欢纠察检举，为政细碎严苛，后来又过度矫正偏差，转而实行宽纵，法令松紧全凭个人心意，律令也就失去效用。
到晋安帝元兴末年，桓玄辅佐朝政，又提议恢复肉刑，施行砍断左右脚趾的刑罚，以此减轻死刑，下令百官商议。蔡廓上奏议论说：“建立邦国制定法律，弘扬教化、安定风俗，必须顺应时代设立制度，德行与刑罚一并施行。坚守专一的操守来遏止邪念，用教化禁令约束怠慢放纵的行为，普施恩泽滋润万民，严行刑罚树立威严。虽然时代风气有质朴和文华的交替，但是这个道理不会改变。肉刑的设置，起源于贤明的上古君王。那是因为古时民风淳厚，百姓大多敦厚恭谨，画像公布出来，机巧作恶的心思就收敛；受刑的人行走在路上，为非作歹的人就会改变品行。所以能够不用杀戮而止息暴行，教化兴盛，无为而治。末世风俗浅薄虚伪，法网设置越发严密，投机取巧的心思一天天滋长，羞耻畏惧的心思越来越少。就算终身服繁重劳役，都不能制止奸邪，更何况黥刑、劓刑，又怎么能使人回归善良。只会徒留凄惨的声响，对世俗教化没有益处。至于判处弃市死刑的法条，很多人所犯的并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有的人并不是亲手杀人，依照律法却判处同样刑罚，轻重量刑等同，减刑降罪的通路被堵死，钟会、陈群曾经为此直言抗争，晋元帝也为此心怀怜悯。如今贤明的辅臣辅佐朝廷，德行堪比伊尹、周公，实在应当审慎用刑，爱护抚育百姓，发扬哀怜的本心革除滥刑，把死刑改为残害肢体的刑罚，保全性命这最重要的东西，为将来繁衍人口。”孔琳之的意见和蔡廓不同，遵从王朗、夏侯玄的观点。当时朝臣大多赞同孔琳之，所以恢复肉刑的提议又没有实行。
列传第一 后妃上
宣穆张皇后、景怀夏侯皇后、景献羊皇后、文明王皇后、武元杨皇后、武悼杨皇后、左贵嫔、胡贵嫔、诸葛夫人、惠贾皇后、惠羊皇后、谢夫人、怀王皇太后、元夏侯太妃
天地确立秩序，男女生成形体，夫妇的道义归宿一致，但贵贱名号有所区分。至于匹配帝王，和天子一体，如同玉床对应后星，金波契合日月璧玉。远古时代，帝王的配偶称为元妃；到中古时期，才称作王后。四位妃子并列，帝喾的后宫光彩熠熠；两位妃子一同下嫁，记载于虞舜的典章。夏商以前，六宫的制度，详情已经无从得知。周朝、汉朝以后，王后礼服的规制，可以简略述说。《周礼》记载：天子设立一位皇后、三位夫人、九位嫔、二十七位世妇、八十一位御妻，管理帝王的后宫事务。所以《婚义》说：“天子和皇后，如同太阳和月亮，阴与阳。”由此来看，这套制度由来已久。皇后能够作为天下女性的楷模，辅佐推行帝王教化，德行能够承载万物，如同宽厚的大地，宗庙享用她进献的祭品，天地期盼阴阳交泰。所以贤明君王订立法度，格外重视迎娶皇后的礼仪；文人著书立说，首先推崇《葛覃》所歌颂的妇德。皇后的光辉，用来节制宴饮私好；后宫雅乐少有声响，用来约束仪容举止。立身端正，稳固根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聘娶合乎礼法，防范约束有礼度，仪容庄重，修养四种妇德，秉持柔顺风范，弘扬六类道义，后宫教化和睦，美好的名声传遍天下。就会祥云入户，上天降下祥瑞；神灵赐福，保佑帝王家族，最终国运长久，子孙昌盛。倘若皇后身居后位却不守礼法，依仗帝王宠幸作恶，在内宫颠倒伦常，就会出现日月亏蚀的乱象。龙漦酿成祸乱，周王朝就此覆灭；飞燕招来灾殃，汉朝社稷崩塌。曹魏、刘汉时代，后宫妃嫔靠美色获取地位，甄氏、卫氏家族的荣宠，不是依靠德行得来。妃嫔本性荒淫放荡，背弃祭祀的礼仪；言辞柔媚，做出荒靡的姿态。奸邪请求从宫外传入，污秽德行在宫内散播。后宫兴起妇人干政的风气，宫闱之中听不到《关雎》倡导的贤德。翻看后妃史籍，后妃勤俭的风范越来越微弱；回望前代贤后，劝谏君主的德行渐渐废弃。
晋朝承接末世的风气，世道好坏随之起伏。宣帝开创基业，功业宏大，可后宫德行有所缺憾；宣穆张皇后有一桩善行，功绩可与十位治国贤臣相比。到晋武帝，开始亲自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后来帝王却掩扇示意，私下求取中意的女子。杨元后挑选妃嫔，显露出妒忌的性情；贾南风被选入东宫，最终酿成王朝覆灭的灾祸。得失的事迹，清清楚楚记载在典籍之中，兴亡的缘由，道理完全一致。所以记载她们的事迹，写成《后妃传》。
宣穆张皇后，名春华，河内平皋人。父亲张汪，是曹魏粟邑县令；母亲河内山氏，是司徒山涛的堂姑母。皇后年少就有德行，智慧见识超过常人，生下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平原王司马干、南阳公主。宣帝司马懿当初推辞魏武帝曹操的征召，借口身患风痹。有一次晾晒书籍，遇上暴雨，司马懿不由自主起身收书，家里只有一个婢女看见了这件事。张皇后担心事情泄露招来灾祸，就亲手杀掉婢女灭口，还亲自烧火做饭。司马懿因此看重她。后来柏夫人得到宠爱，张皇后很少能见到司马懿。司马懿曾经卧病，张皇后前去探病。司马懿说：“老东西实在可恨，何必劳烦你出来！”张皇后羞愧愤怒，绝食，打算自杀，几个儿子也跟着绝食。司马懿大惊，向她道歉，张皇后才罢休。司马懿退下之后对别人说：“老东西不值得怜惜，我只是担心苦了我的好儿子们罢了！”曹魏正始八年，张皇后去世，时年五十九岁，安葬在洛阳高原陵，追赠广平县君。咸熙元年，追号宣穆妃。等到晋武帝司马炎接受禅让称帝，追尊她为皇后。
景怀夏侯皇后，名徽，字媛容，沛国谯县人。父亲夏侯尚，是魏征南大将军；母亲曹氏，是曹魏德阳乡主。皇后很有见识器度，景帝司马师每次做事，她必定预先谋划。魏明帝时期，宣帝身居上将的高位，几个儿子都有雄才大略。夏侯皇后知道司马师不是曹魏纯粹的臣子，而自己又是曹氏的外甥女，司马师深深忌惮她。青龙二年，夏侯皇后被毒酒毒死，时年二十四岁，安葬在峻平陵。晋武帝登基，一开始没有追尊她，弘训太后常常提起这件事，泰始二年才追加谥号。皇后没有儿子，生了五个女儿。
景献羊皇后，名徽瑜，泰山南城人。父亲羊衜，是上党太守；后母陈留蔡氏，是汉朝左中郎将蔡邕的女儿。皇后聪慧，有品行才德。景怀夏侯皇后去世后，景帝又娶镇北将军濮阳吴质的女儿，后来把吴氏废黜，又迎娶羊皇后，羊皇后没有子嗣。晋武帝接受禅让登基，羊皇后居住弘训宫，号称弘训太后。泰始九年，追赠她的母亲蔡氏为济阳县君，谥号穆。咸宁四年，太后去世，时年六十五岁，合葬峻平陵。
文明王皇后，名元姬，东海郯县人。父亲王肃，是曹魏中领军、兰陵侯。皇后八岁，就能诵读《诗经》《论语》，尤其精通丧服礼仪。只要是有文义的典籍，看一遍，就一定记在心里。九岁，母亲生病，她侍奉守候不肯离开身边，长时间不解衣睡觉。常常揣摩父母的心意，做事合乎长辈心意，因此父母让她主持家事，每件事都处理得妥当周全。祖父王朗十分喜爱看重她，说：“使我家族兴盛的，一定是这个女孩子，可惜不是男子。”十二岁，王朗去世。皇后哀伤哭泣，发自本心，父亲更加敬重看重她。成年之后，嫁给文帝司马昭，生下晋武帝司马炎、辽东悼王司马定国、齐献王司马攸、城阳哀王司马兆、广汉殇王司马广德、京兆公主。皇后侍奉公婆竭尽妇道，待人谦和，后宫嫔御秩序井然。为父亲守丧的时候，哀伤得身体瘦弱，说话的时候泪水一同落下。当时钟会凭借才能受到重用，皇后常常对文帝说：“钟会见利忘义，喜欢挑起事端，宠信太过一定会作乱，不可以委以重任。”后来钟会果然谋反。
晋武帝接受禅让即位，尊她为皇太后，宫殿命名崇化宫。开始设置宫中卿官，慎重挑选人选，任命太常诸葛绪为卫尉，太仆刘原为太仆，宗正曹楷为少府。皇后虽然身居尊贵地位，不忘简朴的本色，亲自纺纱织布，器物服饰没有华丽纹饰，穿洗过的衣服，吃饭不追求多种美味。和睦亲族，心系万物，说话必定合乎礼法，小人的谗言无法影响她。
武帝因为皇太后的生母羊氏没有谥号，泰始三年下诏说：“从前汉文帝追尊灵文的名号，汉武帝、汉宣帝给平原、博平加封，都是用来表达尊敬尊长的敬意，推广亲近亲人的恩情。已故卫将军、兰陵景侯的夫人羊氏，品性柔顺，仁德醇厚，出身世家大族，嫁入王室，女子三从的德行，行事全部合乎礼法。接连遭遇不幸，多次丧亡子嗣，抚育众多晚辈，成就家道。作为母亲的教化，光耀宗族，诞下圣明的太后，福泽流传天下，却早早离世，没能享受尊荣。皇太后满怀孝心，无尽追思。朕感念先人遗训，追念逝者内心感伤。封夫人为县君，依据德行拟定谥号，主管官吏按照旧典办理。”于是派遣持节谒者何融追谥羊氏为平阳靖君。
泰始四年，王皇后去世，时年五十二岁，合葬崇阳陵。将要迁棺合葬，武帝亲手写下皇后的德行，命令史官撰写哀策文：
光明的先太后，兴盛我晋朝的国运。彰显美好的德行，辅佐先皇。推行德义，开创宏大功业，留给孤幼后代，保全祖宗基业。本希望能够长久侍奉，安享高寿。忽然离世，早早抛下我们！满腔哀痛无处诉说，对苍天无可奈何。呜呼哀哉！
上古生民，讲求惠康。上天降下明德，眷顾我先皇。上天为他匹配贤后，光大皇室。结成家国佳偶，美名无边。痛惜我遭遇不幸，上天降下灾祸。如同《明夷》所写，中年陨落。孤苦忧伤，满怀悲痛。追忆高尚德行，美好无尽。海岱之地降下灵秀，世代蒙受福运。上天赐下后嗣，诞生我的生母。品性纯和，举止端庄。秉性正直，恪守孝友。喜爱诗书，谨记礼典。恪守三从，打理家事周全。回想太后，谦逊勤勉。年少在家，尽心奉养长辈。嫁入王室，辅佐帝王基业。安静推行教化，帝业得以开创。对内理顺后宫，对外契合世人期望。坚守信义恭顺，德行广布。勤勉不懈，辛劳谦让。崇尚节俭摒弃浮华，坚守朴素。虽然身居高位，却没能尽享欢荣。为何抛下我们，我们还能依靠何人？叹我遭遇厄运，灾祸接连降临。先皇去世，才过三年。本想侍奉慈母，不再遭遇苦难，灾祸却接连到来，我有什么得罪上天！呜呼哀哉！
灵车早早备好，宫中设祖祭。丧车启动，逝去再也无法追回。哀痛的皇母，永远隐没灵光。攀扶灵柩，望着白色旌旗。彷徨无尽悲痛，能向谁诉说？写下这篇哀策，抒发心中伤悲。倘若魂魄有知，顾念孤苦的后人。呜呼哀哉！
之后武帝追思不停，又下诏：“外曾祖母已故司徒王朗的夫人杨氏，是舅家尊贵长辈；两位姨母，是太后至亲。每每感念太后敦厚和睦的遗志，心中满怀舅氏亲情。封杨夫人以及两位姨母为乡君，各自食邑五百户。”太康七年，追赠继祖母夏侯氏为荥阳乡君。
武元杨皇后，名艳，字琼芝，弘农华阴人。父亲杨文宗，记载在《外戚传》。母亲天水赵氏，很早就去世。皇后寄养在舅舅家里，舅母十分仁厚，亲自哺乳皇后，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喂奶。长大之后，又跟随继母段氏生活。皇后年少聪慧，擅长书法，容貌美丽，熟习女工。有相面的人为她看相，说她将来会极为尊贵，文帝司马昭听说，就为世子司马炎聘娶她。很受宠爱，生下毗陵悼王司马轨、晋惠帝司马衷、秦献王司马柬，还有平阳、新丰、阳平三位公主。晋武帝即位，立她为皇后。主管官员上奏援引汉朝旧例，皇后、太子各享有四十县的汤沐邑，武帝认为这不是古代的制度，没有准许。皇后感念舅舅的恩情，提拔赵俊做官，把赵俊哥哥赵虞的女儿赵粲选入后宫做夫人。
武帝认为太子没有能力继承帝位，私下和皇后说起这件事。皇后说：“立嫡子，按长幼而不是贤能，怎么可以更改？”当初贾充的妻子郭氏贿赂皇后，请求把女儿立为太子妃。等到商议太子婚事，武帝想要迎娶卫瓘的女儿。皇后极力称赞贾充女儿品德贤淑，又暗中让太子太傅荀顗进言，武帝就听从了。泰始年间，武帝广泛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先下诏禁止天下百姓嫁娶，派遣宦官乘坐驿车，配备骑士，奔赴各州郡，征召备选女子，由皇后挑选。皇后生性妒忌，只挑选皮肤洁白、身材高大的女子，那些容貌端庄美丽的都不留下。当时卞藩的女儿容貌绝美，武帝拿着扇子遮住脸，对皇后说：“卞家女子很好。”皇后说：“卞家三代都是外戚，她的身份不能委屈做低阶嫔妃。”武帝便作罢。司徒李胤、镇军大将军胡奋、廷尉诸葛冲、太仆臧权、侍中冯荪、秘书郎左思，还有世家大族的女子，都被选入三夫人、九嫔的行列。司州、冀州、兖州、豫州四州俸禄二千石的官吏家庭女子，补充良人以下的位份。名门大族的女子，很多故意穿破旧衣服、毁坏容貌，逃避选入后宫。
皇后生病之后，看到武帝素来宠幸胡夫人，担心武帝立胡夫人做皇后，忧虑太子地位不稳。临终的时候，头枕武帝膝盖说：“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有德貌，希望陛下把她纳入六宫。”说着流下眼泪，武帝流泪答应。泰始十年，杨皇后在明光殿去世，头还枕在武帝膝上，时年三十七岁。武帝下诏：“皇后侍奉先太后，总希望能够终身侍奉宗庙，忽然离世，朕悲痛感伤。皇后自幼父母双亡，对家族亲情格外看重。心里想要改葬祖辈父亲，因为近来崇尚节俭，一直没有提起，病重的时候说起这件事，实在令人怜悯。派前军将军杨骏等人自行规划改葬事宜，到时候官府供给丧葬物资。追谥母亲赵氏为县君，继母段氏为乡君。典籍不是说吗，谨慎办理丧事，追念先人，百姓德行就归于淳厚。倘若逝者有知，应当会感到欣慰。”主管官员占卜吉期，确定下葬时间，命令史官撰写哀策文寄托哀思。策文写道：
天地阴阳相配，化育万物。王者建立家室，关键在于夫妇。姜嫄辅佐帝喾，二位妃子辅佐虞舜。仰望上古，希望能够效法古贤。为何如今，命运早早陨落。呜呼哀哉！
我顺应天命，统治天下。确立后宫，依靠妃嫔。上天促成姻缘，降下吉祥。山河降下灵气，杨氏兴起。世代显贵，朱红官服光耀。女子出嫁，承受天命。辅佐家国，恪守法度。弘扬后宫教化，美名远扬。怀念先太后，光辉美好。皇后继承前人训诫，传承美德。本应当延续美名，不曾荒废。为何遭遇不幸，撒手离世。后宫失去宗主，再也无法供奉祭祀。举国追思伤痛，天下为之悲戚。呜呼哀哉！
墓穴已经选定，灵柩将要去往幽壤。夜里备好车马，元妃的灵柩启程。宫中哀哭，庭院空寂。设祖祭，牵引灵柩上路。皇后礼服，安放于丧车。金饰丧车昏暗，帐幕不展。千乘车马启动，六匹骏马徘徊。旌旗竖立，棺饰如云。送葬的人众多，士卒云集。谁不感伤，哀痛触动万人。吉卜安神，安葬幽墓。墓室陶制礼器，遵循最初的规制。拟定谥号，美名传遍八方。虽然离开明光殿，归伴先代尊亲。身死而名不朽，世代留下典范。呜呼哀哉！
于是安葬在峻阳陵。
武悼杨皇后，名芷，字季兰，小字男胤，是武元杨皇后的堂妹。父亲杨骏，事迹另外有传记。咸宁二年，被立为皇后。性情温婉有妇德，容貌冠绝后宫，十分受武帝宠爱。生下渤海殇王，幼年夭折，之后再无子嗣。太康九年，皇后率领宫内宫外的夫人、命妇，到西郊亲自采桑养蚕，按等级赏赐丝帛。
太子妃贾南风生性妒忌，武帝打算废黜她。皇后劝谏武帝说：“贾充对国家有大功，应当几代宽恕他的后人，贾妃就是他的女儿，就算心存妒忌，也不能因为一点过失抹杀她家族的大功德。”皇后又多次训诫贾妃，贾妃不知道皇后是在帮自己，反而心生怨恨，认为皇后在武帝面前诋毁自己，愤恨越来越深。武帝驾崩之后，尊杨芷为皇太后。贾皇后凶狠悖逆，忌惮杨骏把持朝政，就诬陷杨骏谋反，派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宣读诏书诛杀杨骏。皇宫内外隔绝，太后把书信写在帛上，射到宫外，写着：“救下太傅的人有赏赐。”贾后就此宣称太后一同谋反。
杨骏被杀之后，惠帝下诏派后军将军荀悝把太后送到永宁宫。特意保全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允许庞氏到永宁宫陪伴太后。贾后暗示公卿大臣上奏：“皇太后暗中勾结奸党，图谋危害国家，射箭传递书信，招募将士，和恶人同谋，自绝于上天。鲁庄公断绝和文姜的母子关系，被《春秋》赞许，目的是尊奉祖宗，为天下秉持大公。陛下纵然心怀亲情，臣下不敢遵从保全太后的诏令，请召集王公大臣在朝堂集会商议。”惠帝下诏：“这是大事，再仔细商议。”主管官员又上奏：“杨骏凭借外戚身份，身居宰相要职。陛下居丧，把大权托付给他，他却暗中图谋叛逆，培植私党。皇太后在宫内互为唇齿，协同叛逆。祸乱已经显露，抗拒诏令，仗恃兵力，在宫中杀戮，又传书信招募党羽，奖赏凶徒。对上背弃祖宗神灵，对下辜负万民期望。从前文姜参与叛乱，被《春秋》贬斥；吕氏宗族反叛，吕后被降低配享的规格。应当把皇太后废为峻阳平民。”中书监张华等人认为：“太后没有得罪先帝，只是偏袒亲属，在当今没有尽到太后本分。应当效法汉孝成帝赵皇后的旧例，保留武帝皇后的名号，安置在离宫，保全尊贵终老的恩典。”尚书令、下邳王司马晃等人议论：“皇太后和杨骏密谋，想要倾覆国家，不可以再供奉宗庙，配享先帝。应当削去尊号，废黜送到金墉城。”于是主管官员上奏：“请采纳司马晃等人的意见，废太后为庶人。派遣使者用太牢祭祀郊庙，禀明祖宗的意志，顺应天下人心。至于日常供给，可以顺从陛下恩情，务必丰厚。”惠帝没有准许。官员再三请求，惠帝才同意。官员又上奏：“杨骏作乱，家属应当诛杀，陛下下诏赦免庞氏性命，用来宽慰太后。如今太后已经废为庶人，请把庞氏交给廷尉处死。”惠帝下诏：“允许庞氏跟随庶人一同居住。”官员迎合贾后的心意，坚决请求行刑，惠帝只好应允。庞氏临刑的时候，太后抱住母亲痛哭，割断头发磕头，上表给贾后，自称臣妾，请求保全母亲性命，没有得到理睬。起初太后还有十多名侍从，贾后把侍从全部撤走，太后断绝饮食而死，时年三十四岁，在位十五年。贾后又迷信巫术，担心太后会在先帝面前申诉冤屈，就把太后尸体翻转下葬，施加各类镇厌的符咒药物。
永嘉元年，恢复太后尊号，另外设立宗庙，神主不与武帝合祭。到成帝咸康七年，下诏朝廷内外详细商议这件事。卫将军虞潭评议：“世祖武皇帝统有天下，武元杨皇后匹配帝王。元皇后去世，武悼杨皇后接续为后。等到杨骏叛逆，灾祸牵连太后。孝怀皇帝恢复她的尊号谥号，难道不是效法鲧被杀而大禹兴起，大义不可废弃吗？太宁二年，臣担任宗正，帝王谱牒残缺，没有依据。当时广泛咨询老臣，排定宗庙昭穆次序，和已故骠骑将军华恒、尚书荀崧、侍中荀邃参照旧谱编撰，尊号完全没有改动。如今圣上心怀孝心，恭敬祭祀，咨询百官，想要确定大典。臣仔细查阅惠帝的起居注、群臣奏议，都说杨骏谋反，危害社稷，引用鲁国文姜、汉朝吕后的事例。臣私下认为，文姜虽然是鲁庄公的母亲，实际是杀父仇人；吕后扶植外戚，几乎倾覆刘氏天下，这两件旧事和今天情况并不一样。从前汉章帝窦皇后害死汉和帝的生母，和帝即位之后诛杀窦氏族人。当时朝臣想要贬黜窦皇后，窦皇后死后，想要不以皇后规格安葬。和帝念及侍奉自己十年，道义不能违背，恪守臣子本分，厚待安葬，仁厚明智的美名流传后世。另外看到已故尚书仆射裴頠评议悼后旧事，说继母就算被废黜，追念服丧的道义不能更改。所以孝怀皇帝恢复尊号，归葬峻陵。保全母子道义，废除贬黜的旧案。当时在弘训宫祭祀，没有进入太庙，是事情没有完善，不是典理所应当。如果认为悼后应当复位，就该配享世祖武帝；如果认为不该恢复，就应当删去谥号，不能名号正统，却单独在别庙祭祀。如果说孝怀皇帝出于母子私情，特意立庙，这就屈从私情，损害国家典制，帝王谱牒当中相关记载都应当删去，不只是不能入世祖的太庙。”会稽王司马昱、中书监庾冰、中书令何充、尚书令诸葛恢、尚书谢广、光禄勋留擢、丹阳尹殷融、护军将军冯怀、散骑常侍邓逸，全都赞同虞潭的意见，从此武悼杨皇后神主配享武帝。
左贵嫔，名叫左芬。兄长左思，另外有传记。左芬年少好学，擅长写文章，文才仅次于兄长左思，武帝听说之后把她纳入后宫。泰始八年，封为修仪。武帝下诏命她写抒发愁思的文章，于是写下《离思赋》：
我出身贫寒卑贱的门户，不熟悉文辞法度。不曾见过精妙的图画，不曾聆听先哲的训诫。愚昧浅薄见识稀少，却错置身皇宫。本不是草野之人该待的地方，常常惶恐忧惧。心中满怀思念忧伤，交织无穷思虑。深深的愁绪积压心底，郁结无处诉说。心神烦乱百无聊赖，思念绵绵不绝。夜里辗转无法入眠，魂魄飘摇直到天明。寒风四起，白霜铺满庭院。日光昏暗无光，寒气凛冽。心中感伤，泪水不自禁流淌。
从前伯瑜极尽孝心，身穿彩衣取悦双亲。痛惜如今骨肉分离，如同参星商星永不相见。哪里是路途遥远，相隔不过数寻。宫禁森严，想要探望亲人却没有门路。仰望流云叹息，泪水沾湿衣襟。感念屈原的哀伤，悲叹离别之苦。城阙之下作诗的人，尚且用日月比喻思念。何况骨肉至亲，永久隔绝。长久心怀悲戚，仰面向天泣下血泪。
乱辞说：骨肉至亲，变成陌路之人，永远别离。悲愁伤痛，梦里魂魄回到家乡，见到思念的亲人。惊醒放声大哭，心神无依，泪水涟涟。提笔抒发情怀，眼泪不断，写下这篇辞赋。
后来左芬封为贵嫔，相貌丑陋，不受宠爱，因为才学德行受到礼遇。身体瘦弱常年患病，常常居住简陋的宫室。武帝每次游览华林园，就调转车驾前去看望她。谈论文章义理，言辞清丽典雅，身边侍从听了，无不称赞。
武元杨皇后去世，左芬献上诔文：
泰始十年秋七月丙寅，晋元皇后杨氏去世，呜呼哀哉！古时有莘氏女子嫁到殷商，姜姒嫁给周室，在后宫传布德行，美名流传。樊姬、卫姬辅佐齐楚；马皇后、邓皇后辅佐汉家。庄严的元皇后，嫁入晋朝，和圣明帝王相配，比肩古代贤后。可惜寿命不长，离开阳世去往幽冥。六宫痛哭，四海悲痛。我卑微妾室，蒙受深厚恩德。追念先贤，心中感伤。拿什么寄托思念？不忘皇后的德音。拿什么记述往事？寄托笔墨文章。于是写下诔文：
显赫的元皇后，出身杨氏家族。世代官宦，光耀华阳。山岳降下神灵，诞生这位贤淑女子。禀赋灵慧通晓文墨，不同于普通女子。性情如春和畅，节操如秋霜凛冽。遵从妇道，推行礼法。践行四种女教，不曾懈怠荒废。德行传遍亲族，美名远扬。美名如何？为皇室增辉。接受聘娶，侍奉圣皇。身居后宫，以德行事。佩玉响动合乎礼节，说话有章法。阅览图画典籍，询问女史，考究古书。孝敬婆婆，朝夕恭敬。打理后宫，做事恭谨。
恪守礼仪，恭敬勤勉。虽然匹配圣主，德行日日更新。何为日日更新？广施仁爱。性情温和仁惠，亲近帝室的姐妹。治理六宫，面面俱到。众妃嫔仰望皇后，如同仰望北极星辰。到了春天养蚕时节，亲自采桑，带领后宫女子。整理蚕簇，分茧理丝。督察女工，缝制祭祀礼服。恭敬供奉宗庙，常怀孝心。女子六种德行，全部践行。娥皇女英辅佐舜，涂山氏辅佐大禹。樊姬、卫姬辅佐霸主。贤明的皇后，和古圣贤行为一致。也能谋划国事，参与朝堂商议。对内推行后宫教化，对外辅佐帝王施政。日夜勤勉操劳。恩德如风散播，恩泽如雨普降。朝野都蒙受福佑，远近都歌颂。
上天降下吉庆，家族人丁兴旺。繁育贤明皇子公主。教化超过妊姒、姜嫄。堂堂太子，国家储君。济南诸王，作为藩屏。宗族繁盛，四海蒙受庇护。没有皇后，何来这一切。上天聪慧，圣主诚心。积善之家，五福齐聚。本应当安享高寿，安然终老。如同彭祖、老聃的年岁。为何遭遇灾祸，卧病不起。巫医施展医术，名医进献药方。祈祷无效，服药无效。神魂将要离散，神志昏乱。忽然崩逝，灵光消散。哀痛太子、南阳诸王，痛哭不止。呜呼哀哉！全宫号哭，天下震动。奔丧的人填满道路。哀恸之声如雷霆，泪水如雨。叹息不止，如同丧失至亲。
先帝和皇后，早年共历患难。贫贱之时相伴，入宫之后双宿双飞。痛惜皇后早早离世。说到这里，泪水滚落。回想皇后，聪慧通达，懂得俭约。送终的礼节，崇尚朴素。陪葬没有珍宝，口中没有明珠。灵柩静静安放，永远离开光明。后宫臣妾哀号，一同承受别离。宫庭寂静，宫室阴冷。空设帷帐，摆放衣物。人们都说，神道渺茫。悠悠魂魄，是飘是沉。丰盛祭品日日陈设，盼望魂魄降临。谁说皇后，听不到人间哀音。
追忆崇高德行，德行盛大。占卜吉凶，得到吉兆。选定墓穴，修筑幽室。魂魄启程，就在良辰。仲秋清晨，启明星升起。灵车备好，四马牵引。什么样的灵车？金玉装饰。什么样的驾车马匹？两匹白马两匹黄马。华丽的容车，朱红服饰纹饰。丧车隆隆，披丧服。华丽车驾照耀郊野，白色伞盖铺满原野。方相神威武，旌旗翻飞。挽郎歌唱，白马在辕下悲鸣。路人夹道，男女落泪。千乘万骑，去往峻阳陵。峻阳陵巍峨，山峦重重。地势开阔，背靠大河，面朝洛水。左边遥望先代后妃陵寝，右边眺望帝王陵。生死之间，神明赞许。姑姊妹、后宫妃嫔，一路送葬，在路上痛哭。王侯公卿，如同星云聚集。百官无数，白盖连绵。整夜哀哭，东方天色破晓。众神迎接，皇后入土安息。朝野一同哀悼。泪水如同连云的雨，如同浓重露水。墓门关闭，幽暗深远。永无白昼，哪里还有光明。不起高大坟冢，和山坂融为一体。
皇后去世那年，大火向西流转。寒来暑往，又到仲秋。自从遭逢丧痛，转眼一年。丧服将要改换，内心悲痛抽痛。迫于礼制，只增添忧伤。脱下丧服，心中眷恋陵寝。有始有终，天地常理。除去日月星辰，谁不会凋零。活着传扬美名，死后画像留存。先哲的志向，以此为荣。温和仁厚的皇后，广施慈爱。抚育众生，恩惠绵绵。遗爱不尽，永远被人思念。美名和日月同在，流传万代。呜呼，臣妾感念四时流转，追慕不已，泪水涟涟。
咸宁二年，迎娶武悼皇后，左芬在座中奉诏写下颂辞：
巍峨华山，高耸接太清。巨灵疏导河水，河川流经大地。河岳的神灵灵气，汇聚杨氏家族，诞生贤明皇后。端庄的皇后，应时降生。聪慧早熟，幼年就有美名。如同兰草繁茂，美玉生辉。年纪幼小，就拥有好名声。美名传遍八方，进入皇宫。德行超过妊姒，比肩前代贤妃。皇室赞许，备下聘礼。良辰吉日，百官奉迎。如同周女嫁入韩国，被诗人歌咏。皇后到来，车马服饰光彩照人。登上后位，德行一天天盛大。万民拥戴，天下一同庆贺。
圣明的帝王，智慧纯粹。怜悯世间乱象，广施仁惠。清除祸乱，万象更新。大赦天下，恩泽远播。皇后登位，牢狱空空。万国欢庆，六合欣喜。大地神灵起舞，天人欢悦。祥瑞降临，日月生辉。和气氤氲，三光明朗。时运美好，降下瑞雪。黑云密布，甘露纷飞。积蓄待时，阳光照耀。雨露滋润，京畿大地。年年丰收，福禄长久安定。
武帝的女儿万年公主去世，武帝悲痛不已，下诏左芬撰写诔文，文辞十分华美。武帝看重左芬的文采，每当得到奇异宝物，必定下诏让她作赋颂，因此多次得到赏赐。她写给兄长左思的诗、书信，还有各类赋颂几十篇，都流传于世。
胡贵嫔，名叫胡芳。父亲胡奋，另外有传记。泰始九年，武帝大量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亲自挑选美貌的女子，用绛色纱系在手臂上作为标记。胡芳被选入，走下大殿放声大哭。身边侍从制止她说：“陛下听见你的哭声。”胡芳说：“死都不怕，还怕陛下！”武帝派遣洛阳令司马肇册封胡芳为贵嫔。武帝每次问话，她不修饰言辞，直率应答，举止大方得体。当时后宫妃嫔众多，平定东吴之后，又收纳孙皓宫中几千女子，后宫将近万人。很多人同时受宠，武帝不知道去哪里，常常乘坐羊车，任凭车子随意行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宴寝。宫女就把竹叶插在门上，盐水洒在地上，引诱羊车过来。但是胡芳最受宠爱，几乎专宠，侍从服饰的规格仅次于皇后。武帝曾经和她玩摴蒱的游戏，争夺筹码，武帝手指被弄伤。武帝发怒说：“你真是武将家的孩子！”胡芳回答：“北伐公孙渊，西对抗诸葛亮，不是武将子弟又是什么？”武帝十分惭愧。胡芳生下武安公主。
诸葛夫人，名叫诸葛婉，琅邪阳都人。父亲诸葛冲，字茂长，官至廷尉卿。诸葛婉泰始九年春天入宫，武帝亲临殿前，派遣持节的洛阳令司马肇册封她为夫人。兄长诸葛铨，字德林，任散骑常侍。诸葛铨的弟弟诸葛玫，字仁林，任侍中、御史中丞。诸葛玫妻子的弟弟周穆，是清河王司马覃的舅舅。永嘉初年，周穆和诸葛玫劝说东海王司马越废黜怀帝，拥立司马覃，司马越没有答应。二人反复劝说，司马越大怒，就斩杀诸葛玫和周穆。临刑的时候，诸葛玫对周穆说：“当初我是怎么劝你的？”周穆说：“如今还有什么好说。”当时人才知道谋划出自周穆，不是诸葛玫的本意。
惠贾皇后，名南风，平阳人，小名旹。父亲贾充，另外有传记。当初，武帝打算给太子迎娶卫瓘的女儿，武元杨皇后听信贾充妻子郭氏等人的说辞，想要和贾家联姻。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点好处，贾公的女儿有五点坏处。卫家女子贤淑，多生儿子，貌美，个子高，皮肤白；贾家女子善妒，少生儿子，相貌丑陋，个子矮，皮肤黑。”杨皇后坚持请求，荀顗、荀勖又一齐称赞贾充女儿贤德，于是定下婚约。原本打算聘娶贾南风的妹妹贾午，贾午十二岁，比太子小一岁，身材矮小，撑不起嫁衣，改娶贾南风，当时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泰始八年二月辛卯，册立为太子妃。贾南风妒忌，擅长权谋诡诈，太子既畏惧她又被她迷惑，东宫嫔御很少能得到太子宠幸。
武帝常常怀疑太子不够聪慧，朝臣和峤等人也多次说起，武帝打算测试太子。召集东宫全部大小官员，摆设宴会，密封疑难的奏章，交给太子处理，等候回复。贾妃十分恐慌，请外人代为作答。代写的人大量引用古义。给使张泓说：“太子不读书，回答诏书引用古书，一定会追查起草的人，反而加重罪责。不如直接按照直白意思作答。”贾妃大喜，对张泓说：“你好好作答，我和你共享富贵。”张泓略有才华，写好草稿，叫太子亲手抄写。武帝看完，十分高兴。拿给太子少傅卫瓘看，卫瓘十分局促，众人这才知道卫瓘之前说过太子的坏话，大殿之上都高呼万岁。贾充秘密派人告诉贾妃：“卫瓘这个老奴才，差点毁了你的家。”
贾妃性情残暴，曾经亲手杀死好几个人。有的嫔妃怀孕，贾妃拿戟投掷孕妇，胎儿顺着刀刃坠落到地上。武帝听说，勃然大怒，已经修缮金墉城，准备废黜贾妃。充华赵粲从容进言说：“贾妃年纪小，妒忌本是妇人常情，长大之后自然会变好，希望陛下明察。”之后杨珧也为她求情：“陛下难道忘了贾充的功劳吗？”荀勖也极力保全，贾妃才没有被废。惠帝即位，立贾南风为皇后，生下河东公主、临海公主、始平公主、哀献皇女。
皇后越来越暴戾。侍中贾模，是皇后同族兄长；右卫郭彰，是皇后的表舅，都凭借才干名望身居高位，和楚王司马玮、东安公司马繇一同执掌朝政。皇后的母亲广城君的养孙贾谧干预国事，权势堪比君主。司马繇暗中想要废黜皇后，贾氏十分忌惮。等到太宰司马亮、卫瓘上表，把司马繇流放带方，剥夺楚王司马玮的中候职位。皇后知道司马玮心怀怨恨，就让惠帝写下密诏，命令司马玮诛杀卫瓘、司马亮，报复旧仇。贾模知道皇后凶狠残暴，害怕灾祸牵连自己，就和裴頠、王衍谋划废黜皇后，王衍反悔，谋划就此搁置。
皇后更加荒淫放纵，和太医令程据等人淫乱，丑闻传遍宫廷内外。洛阳城南，盗尉手下有一个小吏，容貌俊美，充当差役，忽然有十分华贵的衣物，众人都怀疑他偷盗。尉官审讯审问。贾皇后的远亲想要找回失窃的财物，前来旁听审讯。小吏说：“之前遇到一个老妇人，说家里有病人，占卜说要找城南少年来消灾，想麻烦我一趟，会给丰厚报酬。于是跟着她上车，放下帷帐，把我装在竹箱子里面，走了十多里，经过六七道大门，打开箱子，看见华丽的楼阁屋舍。我问这是什么地方，对方说是天上。给我香汤沐浴，供给美食华服。之后见到一个妇人，年纪三十五六岁，身材矮小，皮肤青黑，眉毛后面有疤痕。把我留下好几晚，一同寝宴。临走送给我这些财物。”旁听的人听描述样貌，知道就是贾皇后，羞愧笑着退下，尉官心里也明白真相。当时其他被带入宫中的男子大多被杀死，唯独这个小吏因为皇后喜爱，得以活着出来。河东公主生病，巫师说应当施行宽赦，皇后就假托皇帝诏令大赦天下。
当初，皇后谎称自己怀孕，把布帛之类塞在衣服里面装作待产，把妹妹韩寿的儿子韩慰祖抱来抚养，谎称是居丧期间生下，所以一直没有公开。谋划废掉太子，用自己抱养的孩子取代。当时洛阳流传童谣：“南风烈烈吹黄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前至三月灭汝家。”皇后母亲广城君因为皇后没有亲生儿子，十分敬重愍怀太子，常常劝诫皇后，要对太子慈爱。贾谧依仗权贵骄横，不敬重太子，广城君常常严厉斥责贾谧。广城君病重，占卜说不宜封广城，于是改封宜城君。皇后出宫侍奉母亲十多天，太子常常前往宜城君府第，带着太医出入，恭敬有礼。宜城君临终握住皇后的手，嘱咐她好好对待太子，言辞恳切。又说：“赵粲和贾午一定会败坏你的大事，我死之后，不要再听信她们，千万记住我的话。”皇后没有遵从，独揽天下大权，威震朝廷内外。又和赵粲、贾午策划奸计，诬陷谋害太子，种种恶行昭彰。当初诛杀杨骏、汝南王司马亮、卫瓘、楚王司马玮，都是皇后独断专行。宦官董猛参与这些事。董猛武帝的时候任寺人监，在东宫侍奉，得到皇后信任，参与诛杀杨骏，封为武安侯，董猛的三个兄长都封为亭侯，天下人都怨恨他们。
太子被废之后，赵王司马伦、孙秀借着众人的怨恨，打算废黜皇后。皇后多次派遣宫女换上平民服饰，到民间打探消息，阴谋有所泄露。皇后十分恐惧，就害死太子，断绝众人拥立太子的念头。赵王司马伦带兵入宫，派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进入大殿抓捕皇后。皇后和司马冏的母亲有过节，所以司马伦派他前来。皇后大惊说：“你来干什么！”司马冏说：“有诏书抓捕皇后。”皇后说：“诏书应当从我这里发出，哪里来的诏书！”皇后跑到阁楼高处，远远呼喊惠帝：“陛下，你的皇后被人废掉，也就是你自己要被废掉。”又问司马冏：“谋划起事的是谁？”司马冏说：“梁王、赵王。”皇后说：“拴狗应当拴脖子，如今反倒拴尾巴，怎么会不落到这个下场！”走到宫殿西边，看见贾谧的尸体，哭两声就停下。司马伦假传诏书，派尚书刘弘等人持节，送来金屑酒赐皇后自尽。贾皇后在位十一年。赵粲、贾午、韩寿、董猛全部被处死。
临海公主早先封为清河公主，洛阳大乱的时候，被人掳掠，辗转卖给吴兴钱温。钱温把公主送给自己女儿做奴婢，钱温女儿虐待公主。元帝镇守建业，公主到县衙申诉。元帝诛杀钱温和他的女儿，改封临海公主，宗正曹统娶她为妻。
惠羊皇后，名献容，泰山南城人。祖父羊瑾，父亲羊玄之，记载在《外戚传》。贾皇后被废之后，孙秀提议立皇后。皇后的外祖父孙旂和孙秀同族，孙旂的几个儿子也和孙秀交好，所以太安元年立羊献容为皇后。将要入宫的时候，衣服里面冒出火苗。
成都王司马颖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以讨伐羊玄之为名义。司马乂战败，司马颖上奏，把羊皇后废为庶人，安置在金墉城。陈眕等人起兵讨伐成都王，大赦天下，恢复皇后后位。张方攻入洛阳，再次废黜皇后。张方逼迫惠帝迁往长安，留守洛阳的朝廷恢复皇后位。永兴初年，张方又废掉皇后。河间王司马颙伪造皇帝诏书，认为皇后多次被奸人拥立，派尚书田淑命令洛阳留守朝廷赐皇后自尽。诏书一道接一道下达。司隶校尉刘暾和尚书仆射荀籓、河南尹周馥飞速上奏：“接到手诏，读之后惶恐不安。臣查阅古今典籍，亡国败社稷，毁坏宗庙，都是触犯民心、违背众人意愿造成。陛下迁往长安，旧都洛阳空虚，百姓彷徨，没有依靠。人人盼望圣驾归来，希望放下兵器回归农耕。但是战乱不止，到处起兵，难道不是贤良之人得不到任用，人心猜忌隔阂的缘故吗！如今上官巳举兵进犯皇宫，焚烧宫室，百姓惊骇，应当安静安抚。使者忽然到来，逼迫皇后饮毒自尽，押往金墉，朝廷内外震动，都认为不是陛下本意。羊庶人家族破败，被废幽居深宫，门禁严密，隔绝人世，没有机会勾结奸党。无论聪明人还是普通人，都认为这件事不对。无端降下死刑诏书，她本没有罪过，百姓心中愤懑，很容易激起变乱。杀一个人能让天下欢心，才是社稷的福分。如今处死一个孤苦无助的女子，却让天下百姓悲痛，臣担心奸邪小人趁机作乱。臣掌管京城，体察民心，实在深深忧虑，应当忍耐包容。冒昧陈述所见，秘密上报。希望陛下多多和太宰商议，不要让远近人心疑惑，招来天下非议。”司马颙看到奏章大怒，派遣陈颜、吕朗向东抓捕刘暾。刘暾逃奔青州，皇后才得以保全性命。惠帝回到洛阳，迎接皇后复位。后来洛阳令何乔又废黜皇后。等到张方的首级送到洛阳，当天恢复皇后位。
惠帝驾崩，皇后担心太弟司马炽继位，自己作为嫂嫂，不能尊为太后，催促前太子清河王司马覃入宫，想要拥立他，没有成功。怀帝即位，尊羊皇后为惠帝皇后，居住弘训宫。洛阳陷落，被刘曜俘获。刘曜称帝，立她为皇后。刘曜曾经问她：“我比起司马家的男人怎么样？”羊皇后说：“怎么能够相提并论！陛下是开创基业的圣主，司马家不过是亡国的昏庸男子。他贵为帝王，连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加上自己三个人都庇护不了，妻儿受辱于普通人手中。我那时候实在不想活下去，哪里想到还能有今天。我出身高门大族，总以为天下男子都像司马家那样。自从侍奉陛下，才知道天下真正有大丈夫。”刘曜十分宠爱她，羊皇后为刘曜生下两个儿子之后去世，刘曜伪谥她献文皇后。
谢夫人，名叫谢玖。家里原本贫贱，父亲靠宰羊为生。谢玖品性清白贞洁，容貌美好，被选入后宫做才人。惠帝还在东宫，将要迎娶太子妃。武帝担心太子年纪小，不懂男女之事，派谢玖去东宫侍寝，于是得到宠幸，怀有身孕。贾皇后妒忌她，谢玖请求回到西宫，生下愍怀太子。太子三四岁的时候，惠帝还不知道。惠帝入朝，看见愍怀太子和皇子们玩耍，拉住孩子的手。武帝说：“这是你的儿子。”等到立为太子，封谢玖为淑媛。贾皇后不让太子和谢玖相见，把他们分隔两处。愍怀太子被害，谢玖也遇害。永康初年，下诏改葬太子，追赠谢玖夫人印绶，安葬显平陵。
怀王皇太后，名媛姬，出身不详。刚进入武帝后宫，封为中才人，很早就去世。怀帝即位，追尊为皇太后。
元夏侯太妃，名叫光姬，沛国谯县人。祖父夏侯威，兖州刺史；父亲夏侯庄，字仲容，淮南太守，清明亭侯。太妃出身名门，幼年聪慧。琅邪武王司马觐做世子的时候，娶她为妃，生下晋元帝司马睿。等到恭王司马觐去世，元帝继承王位，称她为王太妃。永嘉元年，在江东去世，归葬琅邪封国。当初有谶语说：“铜马入海建邺期。”太妃小字铜环，而元帝在江东中兴晋朝。
列传第二 后妃下
元敬虞皇后、豫章君、明穆庾皇后、成恭杜皇后、章太妃、康献褚皇后、穆章何皇后、哀靖王皇后、废帝孝庾皇后、简文宣郑太后、简文顺王皇后、孝武文李太后、孝武定王皇后、安德陈太后、安僖王皇后、恭思褚皇后
元敬虞皇后，名孟母，济阳外黄人。父亲虞豫，记载在《外戚传》。元帝还是琅邪王的时候，娶她做王妃，没有生下子嗣。永嘉六年去世，时年三十五岁。
元帝做晋王的时候，追尊她为王后。主管官员上奏，王后应当另外设立宗庙。元帝下令：“如今宗庙还没有建成，不适合大兴土木，就修缮陵上的屋宇作为宗庙。”太兴三年，册封诏书说：“皇帝告之前琅邪王妃虞氏：朕顺应天命登上帝位，痛惜王妃早早离世，美好的德行隐没，后宫缺少表率，损伤家国教化，心中感伤。追尊封号拟定谥号，是先王的典制。现在派遣持节兼太尉万胜，奉上皇后玺绶，用太牢祭祀。魂魄如果有灵，享用这份尊荣。”于是神主祔入太庙，安葬建平陵。太宁初年，明帝感念虞后抚育自己的恩情，追赠虞豫的妻子王氏为云阝阳县君，虞后的姨母、散骑常侍新野王罕的妻子为平阳乡君。
豫章君荀氏，是元帝的宫人。早先得到宠幸，生下明帝司马绍和琅邪王司马裒，因此遭到元敬虞皇后的妒忌。荀氏自觉地位卑微，常常心怀怨望，被元帝斥责，渐渐疏远冷落。等到明帝即位，封荀氏为建安君，另外修建宅第。太宁元年，明帝把她迎回宫中，供奉十分丰厚。成帝即位，对待她的礼遇如同太后。咸康元年去世。成帝下诏：“朕幼年遭遇丧亲，得不到慈母教诲，全靠建安君辛勤抚育。一朝离世，想要报答恩情，回想往日，悲痛哀伤。追赠豫章郡君，在京城单独设立宗庙。”
明穆庾皇后，名文君，颍川鄢陵人。父亲庾琛，记载在《外戚传》。皇后性情仁慈，容貌美好。元帝听说，聘娶为太子妃，凭借德行受人敬重。明帝即位，立她为皇后。册封诏书写道：“庾氏先前接受诏命，嫁入东宫，恭敬料理家事，恪守礼法。坚守信义恭顺，成就雍和的德行；身居后宫，彰显夫妇和睦的美。朕幼年遭遇祸变，孤苦无依。公卿大臣考察前代旧例，都说尊崇嫡后明确统序，记载在典籍，应当设立皇后，供奉宗庙。因此追循先帝心意，不废弃旧的聘命，派遣持节兼太尉授予皇后玺绶。大地德行崇尚柔顺，妇人之道侍奉公婆，重视祭祀的礼仪，盼望子孙繁盛，以求国运长久，光大祖宗基业。作为天下女性楷模，推行后宫教化。考察历代后妃传记，祸福没有定数，盛衰取决于人，虽有美善也不可恃宠自满。要恭敬谨慎啊，怎能不慎重！”
成帝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群臣上奏，天子年纪幼小，应当效法汉和熹皇后旧例临朝听政。太后多次推辞，不得已主持朝政。太后的兄长中书令庾亮掌管诏命，公卿上奏称皇太后陛下。咸和元年，主管官员请求追赠太后父亲庾琛以及母亲毌丘氏，太后再三推辞，不肯准许。苏峻作乱，京城陷落，太后遭受逼迫凌辱，忧愤而死，时年三十二岁。皇后在位一共六年。后来成帝无尽追思，追赠庾琛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毌丘氏安陵县君。太后的姨母荀氏封永宁县君，何氏封建安县君。庾亮上表，陈述太后生前的意愿，推辞这些封赏。
成恭杜皇后，名叫杜陵阳，京兆人，是镇南将军杜预的曾孙女。她的父亲杜乂，事迹记载在《外戚传》。成帝因为杜皇后家世代有德望，咸康二年，备齐礼仪册封她为皇后，当天就接入皇宫。成帝驾临太极前殿，群臣全都前来道贺，白天漏刻终了，宫门落锁，百官才退下。杜皇后年少时有美貌，但是长大之后还没有长出牙齿，凡是来求婚的人，都因此作罢。等到成帝行纳采礼的那一天，一夜之间牙齿全都长了出来。朝廷把宣城郡的陵阳县改名为广阳县。咸康七年三月，杜皇后去世，时年二十一岁。宫外官员每五天入宫哭吊一次，宫内官员每天早晨入宫哭吊一次，安葬完毕之后就停止吊丧。杜皇后在位六年，没有生育子女。
在此之前，三吴地区的女子纷纷头上插白色的花，看上去如同白色奈花，民间传言天上的织女去世，大家为她服丧，到这时杜皇后就去世了。成帝下诏说：“吉凶的典章仪制，确实应当完备。但是丰俭的尺度，也应当顺应时势，更何况埋于地下，搞那些奢华的装饰又有什么用处呢！如今修建陵墓的事务，一概遵从节俭，墓穴之内只做清扫洁净就够了，不许使用涂车、刍灵这类丧葬冥器。”主管官员上奏请求建造凶门柏历，并且征选挽郎，成帝都没有准许；又禁止各地派遣使者前来吊唁。第二年正月元旦朝会，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撤去乐舞。成帝下诏撤去管弦乐，金石乐器演奏照旧进行。
孝武帝即位，宁康二年，把杜皇后的母亲裴氏封为广德县君。裴氏名叫裴穆，是长水校尉裴绰的孙女，太傅主簿裴遐的女儿，太尉王夷甫的外孙女。她的表亲门第声望，在当时首屈一指。裴遐跟随东海王司马越遇害，没有儿子，只有裴穆渡过长江，于是享受荣华显贵，在南掖门外修建宅第，就是世人所说的杜姥宅。
章太妃周氏，凭借选美进入成帝后宫，得到成帝宠爱，生下哀帝和海西公。刚入宫被封为贵人。哀帝即位之后，下诏命主管官员商议周贵人的名号。太尉桓温提议应当称夫人，尚书仆射江虨提议应当称太夫人。哀帝下诏尊崇她为皇太妃，礼仪服饰和太后等同。哀帝又下诏询问：“朝廷大臣不对太妃行敬拜大礼，是否合乎礼法典制？”太常江逌议论说：“她的名号没有达到太后的最高等级，不应当让群臣对她尽全套的敬拜之礼。”兴宁元年，周氏去世。哀帝想要为她服重丧，江虨启奏应当服缌麻丧服三个月。哀帝又想降一等服一年丧，江虨再次上书说：“应当抑止个人的私情，以此尊崇祖宗的礼制。”哀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康献褚皇后，名叫褚蒜子，河南阳翟人。她的父亲褚裒，事迹记载在《外戚传》。褚皇后聪慧，有器量见识，年少时凭借名门女子的身份成为琅邪王妃。等到康帝即位，把她册立为皇后，册封她的母亲谢氏为寻阳乡君。穆帝即位之后，尊奉褚皇后为皇太后。当时穆帝年纪幼小，不能亲自处理国家政务。领司徒蔡谟等人上奏说：“继位的皇帝天资聪慧，继承帝王大统，天下归心，万民仰赖。皇太后您禀受坤地的德行，教化堪比周文王之母太任。从前涂山氏成就夏朝，简狄兴盛殷商，正是依靠她们的明达智慧，才造就美好的国运。皇太后您德行堪比二位古贤后，淑美合乎《关雎》的风范，请您临朝代理国政，安定天下。如今国家处境危急，亿万百姓性命悬于一线，我们臣子惶恐不安。天下纷繁的政务，正是天命归属于您的时候，不再是谦退辞让的时候。汉代和熹皇后、顺烈皇后，都曾经临朝听政，近代明穆皇后也有旧例，可以作为前代的制度。我们怀着悲痛惶恐，伏地恳请。希望皇太后对上顺从祖宗，对下体念百官臣僚，秉持公心弘扬大道，调和天人，那么天下万国同享吉庆，黎民百姓重获生机。”
太后下诏书答复：“皇帝年纪幼小，本应当依靠各位公卿大臣辅佐匡救，不辜负先帝礼遇贤才的心意，也是世家旧德世代相助的美事，这样重大的天命才不会坠落，祖宗的基业才得以承奉。我本意只是安居后宫而已。各位的奏书言辞恳切，展读之后，心中又悲又惧。前代皇后都恭谨谦逊，想着恪守妇人本分，如今之所以不拒绝大家的请求，实在是为国家考虑。我哪里敢固守浅陋，违背先帝的旨意。现在恭敬依从各位的奏请。”于是褚太后临朝行使皇帝权力。
主管官员上奏，谢夫人已经得到封号，荀夫人、卞夫人，都是褚太后的生母，也应当追赠封号。褚太后没有准许。太常殷融议论，依照郑玄的礼学观点：卫将军褚裒身在朝堂，就要行臣子的恭敬礼节；太后回娘家省亲的时候，则可以行家人之间的礼节。太后下诏说：“典礼制度我确实没有通晓，如果按照这个奏议处理，从人情上我内心不能安稳，再重新仔细研讨。”征西将军庾翼、南中郎尚议论认为：“父亲的尊贵止于家庭之内，对君主的恭敬要遍及天下，郑玄的说法合乎人情与礼法。”太后听从了这个意见。从此以后，朝廷大臣都要对褚裒行敬拜之礼。
穆帝举行冠礼之后，褚太后下诏书：“从前遭遇国难，皇帝尚在幼年，皇室基业微弱，处境如同多余的旌旗。百官大臣遵从前朝旧例，劝我代理朝政。因为社稷江山至关重大，又有前代的成例，我才勉强听从，来不及固守本心。仰赖列祖列宗的神灵，依靠群臣辅佐，如今皇帝行过加冠大礼，德行完备，应当亲理朝政，统御万国。现在把政务交还皇帝，一切依照旧有的典章制度。”于是迁居崇德宫。亲手写下诏书通告各位公卿：“过去因为皇帝年幼，听从诸位大臣的提议临朝听政。我本愚昧微弱，又接连遭遇巨大的丧事，心怀忧伤多年。司徒身份尊贵德望厚重，匡正弥补朝政的弊端，王室没有倾覆，实在要仰仗他。皇帝已经完成冠礼，但是天下还没有统一，五胡叛逆作乱，奸凶当道，徭役战事接连兴起，百姓困苦。希望各位大臣深谋远虑，同心协力，辅佐年轻的君主，弥补朝政的不足。我将永远退居别宫，度过余下的岁月。心中挂念家国，所以吐露这番心里话。”
到了哀帝、海西公时期，褚太后再一次临朝听政。桓温废黜海西公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堂烧香，内侍禀报：“宫外有紧急奏疏。”太后这才出来，靠着门框读奏疏，才看了几行，就说：“我本来就疑心会有这样的事。”读到一半就停下，要来笔墨批复奏疏说：“我饱经万般忧患，感念生者逝者，内心悲痛如同刀割。”桓温当初呈送废立诏书草稿的时候，担心太后会反对，紧张得浑身流汗，神色大变。等到批复的诏书送出，桓温十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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