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

刘向说：“地震，是金木水火之气侵害土气造成的。伯阳甫讲：天地之间阴阳之气运行，不能打乱秩序；一旦秩序错乱，就是人间动乱招来的。阳气潜伏不能升腾，阴气逼迫使之不能舒展，于是就发生地震。”

吴孙权黄武四年，江东接连发生地震。那时候孙权接受魏国授予的封号，担任大将军、吴王，改年号自行专断行事，不恪守臣子本分。京房《易传》说：“臣子行事就算出发点正当，只要专擅大权，就会引发地震。地震发生在水域就会波涛翻涌，发生在林木就会树木摇晃，发生在房屋就会瓦块掉落。国家根本法度遭到破坏、臣子擅权，叫做阴气扰动，地震就会震动朝堂宫殿。国家纲纪动摇，就会震动山岳，涌出地下水。继承人没有德行却独占禄位，叫做不顺天道，地震就震动丘陵，地下水喷涌而出。”刘向也说：“臣子势力强盛，将要作乱为害，就会出现地震的征兆。”

魏明帝青龙二年十一月，京城发生地震，震动从东方传来，隐隐有响声，房屋屋瓦摇晃。

景初元年六月戊申日，京城地震。这年秋天，吴国将领朱然围困江夏，荆州刺史胡质击退敌军。另外公孙渊反叛，自立为燕王，更改年号，设置百官。第二年，朝廷出兵讨伐平定叛乱。

吴孙权嘉禾六年五月，江东地震。

赤乌二年正月，再次发生地震。当时吕壹专擅权柄，步骘上奏疏说：“听说校事官吹毛求疵，一心要构陷他人，作威作福，无辜之人蒙受重刑，就算朝廷大臣，也得不到信任。像这样，天地怎么能不发生灾变！所以接连地震，正是臣子专权的征兆。希望君主警醒深思其中的警示！”后来吕壹最终败亡。

魏齐王正始二年十一月，南安郡地震。三年七月甲申日，南安郡地震。十二月，魏郡地震。六年二月丁卯日，南安郡地震。当时曹爽专政，把太后迁到永宁宫，太后和皇帝流泪告别。连年地震，正是这件事的应验。

吴孙权赤乌十一年二月，江东多次地震。当时孙权听信谗言，不久贬黜朱据，废掉太子。

蜀汉刘禅炎兴元年，蜀地地震。当时宦官黄皓专权。依照司马彪的说法：“宦官没有阳气，如同妇人。”黄皓得到重用的征兆，和汉和帝时期的旧事相同。这年冬天，蜀汉灭亡。

晋武帝泰始五年四月辛酉日，地震。这年冬天，新平氐族、羌族反叛。第二年，孙皓派遣大军攻入涡口。七年六月丙申日，地震。

咸宁二年八月庚辰日，河南、河东、平阳地震。四年六月丁未日，阴平广武地震，甲子日再次地震。

太康二年二月庚申日，淮南、丹阳地震。五年正月初一壬辰日，京城地震。六年七月己丑日，地震。七年七月，南安、犍为地震。八月，京兆地震。八年五月壬子日，建安地震。七月，阴平地震。八月，丹阳地震。九年正月，会稽、丹阳、吴兴地震。四月辛酉日，长沙、南海等八个郡国地震。七月到八月，又发生四次地震，其中三次响声如同雷鸣。九月，临贺地震，十二月又震。十年十二月己亥日，丹阳地震。

太熙元年正月，又发生地震。武帝一朝，朝政始于贾充，终于杨骏，大臣结党营私追逐利益，窃取朝廷权柄。到武帝末年，任用的官吏更加败坏，所以连年地震，阴阳秩序错乱，最终天下大乱。

晋惠帝元康元年十二月辛酉日，京城地震。这年夏天，贾后唆使楚王司马玮杀死汝南王司马亮以及太保卫瓘，这是阴气过盛、阳气衰微的缘故。

元康四年二月，上谷、上庸、辽东地震。五月，蜀郡山体移动；淮南寿春洪水爆发，山崩地陷，毁坏城池官府。八月，上谷地震，地下水涌出，杀死一百多人。十月，京城地震。十一月，荥阳、襄城、汝阴、梁国、南阳全都地震。十二月，京城又地震。当时贾后扰乱朝政，最终招致祸败，正是灾异应验。汉代邓太后临朝听政的时候，各郡国地震。李固认为：“大地属阴，理当安静。如今阴越出本分，执掌本该属于阳的政务，所以以地震作为报应。”两件事道理一样。京房《易传》说：“小人摧毁庐舍，就会出现山崩妖异，这叫阴气凌驾阳气，弱小战胜强大。”又说：“阴气背离阳气，大地就会开裂，父子分离，夷狄羌人反叛。”

元康五年五月丁丑日，地震。六月，金城地震。六年正月丁丑日，地震。八年正月丙辰日，地震。

太安元年十月，地震。是齐王司马冏专政的征兆。二年十二月丙辰日，地震。当时长沙王司马乂把持朝政。

晋怀帝永嘉三年十月，荆州、湘州地震。这时司马越专权。四年四月，兖州地震。五月，石勒进犯汲郡，俘获太守胡宠，接着向南渡过黄河，是灾异应验。

晋愍帝建兴二年四月甲辰日，地震。三年六月丁卯日，长安又地震。当时君主年幼，大权落在臣下手中，天下到处战乱，战火不息，是灾异的应验。

晋元帝太兴元年四月，西平地震，地下水喷涌。十二月，庐陵、豫章、武昌、西陵地震，地下水涌出，山体崩塌。干宝认为这是王敦欺凌君主的预兆。

太兴二年五月己丑日，祁山地震，山体崩塌，压死百姓。当时，相国南阳王司马保屯驻祁山，这是他号称晋王却不能善终的征兆。三年五月庚寅日，丹阳、吴郡、晋陵又发生地震。

晋成帝咸和二年二月，江陵地震。三月，益州地震。四月己未日，豫章地震。这一年，苏峻作乱。九年三月丁酉日，会稽地震。

晋穆帝永和元年六月癸亥日，地震。当时继位君主年纪幼小，太后临朝，朝政掌握在大臣手里，所以连年地震。二年十月，地震。三年正月丙辰日，地震。九月，又地震。四年十月己未日，地震。

永和五年正月庚寅日，地震。当时石季龙僭越称帝，也是阴阳秩序错乱。

永和九年八月丁酉日，京城地震，响声如同打雷。十年正月丁卯日，地震，声如雷鸣，鸡都受惊啼叫。十一年四月乙酉日，地震。五月丁未日，地震。

升平二年十一月辛酉日，地震。五年八月，凉州地震。

晋哀帝隆和元年四月甲戌日，地震。当时政令由将相把持，君主只是徒有虚名。

兴宁元年四月甲戌日，扬州地震，湖泊沟渠水漫溢出岸。二年二月庚寅日，江陵地震。当时桓温独揽朝政。

海西公太和元年二月，凉州地震，水往外涌。这是海西公将要被废黜的预兆。

简文帝咸安二年十月辛未日，安成地震。这一年简文帝驾崩。

孝武帝宁康元年十月辛未日，地震。二年二月丁巳日，地震。七月甲午日，凉州又地震，山体崩塌。当时新君年幼，权力在将相手中，是阴气强盛的征兆。

太元二年闰三月壬午日，地震。五月丁丑日，地震。十一年六月己卯日，地震。在这之后黄河沿线将领连年征战，百姓劳苦，是灾异的应验。十五年二月己酉初一夜晚，地震。八月，京城地震。十二月己未日，地震。十七年六月癸卯日，地震。十二月己未日，又地震。当时一众小人玩弄权术，天下人敢怒不敢言。十八年正月癸亥初一，地震。二月乙未夜晚，地震。

晋安帝隆安四年四月乙未日，地震。九月癸丑日，地震。当时君主年幼懵懂，朝政归于臣下。

义熙四年正月壬子夜晚，地震，伴有声响。十月癸亥日，地震。五年正月戊戌夜晚，寻阳地震，响声如同雷鸣。第二年，卢循率兵东下。义熙八年，从正月到四月，南康、庐陵四次地震。第二年，朝廷大军向西讨伐荆州、益州。十年三月戊寅日，地震。

山崩地陷裂

吴孙权赤乌十三年八月，丹阳、句容以及故鄣、宁国各处山体崩塌，洪水泛滥。刘向解说：“山属阳，代表君主；水属阴，代表百姓。上天告诫：君主的纲纪崩坏，百姓将要流离失所！”《春秋》记载梁山崩塌，汉代齐、楚群山爆发洪水，是同类事件。上古三代祭祀，不超越本国山川疆界，吉凶祸福，都和山川相关。吴国虽然称帝，实际只是诸侯国，灾异发生在丹阳，正是上天的警示。刘歆认为：“国家依靠山川护佑，山崩河竭，是灭亡的征兆。”两年之后孙权去世，又过二十六年吴国灭亡。

魏元帝咸熙二年二月，太行山崩塌，这是魏国灭亡的征兆。这年冬天，晋朝取得天下。

晋武帝泰始三年三月戊午日，大石山崩塌。四年七月，泰山崩塌，崩塌的山体坠落三里。京房《易传》说：“从上往下崩坏叫崩，对应的征兆是泰山山石坠落，圣王接受天命，旧的君主被俘虏。”等到武帝去世，皇权旁落，惠帝懦弱，怀帝、愍帝全都被胡人俘虏受辱，沦陷北方；元帝在江东重建晋朝，正是灾异应验。

太康五年五月丙午日，宣帝庙宇地面塌陷。六年十月，南安、新兴山体崩塌，地下水涌出。七年二月，朱提的大泸山崩塌，震坏郡府房屋；阴平仇池山崖崩落。八年七月，大雨，皇宫大殿前地面塌陷，塌陷处五尺见方，深好几丈，坑里面有一艘破船。

晋惠帝元康四年，蜀郡山崩，压死人。五月壬子日，寿春山体崩塌，洪水奔涌，城池毁坏，地面塌陷三十丈见方，害死百姓。六月，寿春打雷大作，山崩地裂，百姓房屋陷落，上庸也发生同样灾难。八月，居庸大地裂开，宽三十六丈，长八十四丈，地下水涌出，发生大饥荒。上庸四处山体崩塌，地面陷落，宽三十丈，长一百三十丈，水涌出，害死民众。全部都是贾后扰乱朝政的报应。

太安元年四月，西边城墙崩坏。

晋怀帝永嘉元年三月，洛阳东北步广里地面塌陷。二年八月乙亥日，鄄城城墙无故自行崩坏七十多丈，司马越心中厌恶这件事，把府署迁到濮阳，这是灾异显现。司马越最终因为凌驾君主招来灾祸。三年七月戊辰日，当阳三处大地开裂，裂口宽三丈，长三百多步。京房《易传》说：“大地开裂，代表臣子离心离德，不肯服从朝廷。”之后司马越、苟晞互相仇视，四方州牧刺史纷纷背离王室，晋朝就此衰亡。永嘉三年十月，宜都夷道山体崩塌。四年四月，湘东黑石山崩塌。

晋元帝太兴元年二月，庐陵、豫章、武昌、西阳地震山崩。二年五月，祁山地震，山崩，压死百姓。三年，南平郡山崩，挖出几千斤雄黄。当时王敦骄横凌上，元帝一味包容，这是祸乱萌芽的征兆。四年八月，常山崩塌，大水涌出，滹沱河水泛滥，大树被连根拔起。

晋成帝咸和四年十月，柴桑庐山西北崖壁崩塌。十二月，刘胤被郭默杀害。

晋穆帝永和七年九月，峻平陵、崇阳陵陵墓崩塌。十二年十一月，朝廷派遣散骑常侍车灌修缮峻平陵，开挖墓道，墓道坍塌，压死几十个人。

升平五年二月，南掖门马匹脚下地面下陷，挖出一口钟，钟上有四个字铭文。

晋哀帝隆和元年四月丁丑日，浩亹山崩塌，是张天锡败亡的征兆。

晋安帝义熙八年三月壬寅日，山阴地面塌陷，四丈见方，响声如同雷鸣。十年五月戊寅日，西明门地面穿孔，水喷涌而出，冲坏门扇与门槛，这是水侵害土气。十一年五月，霍山崩塌，挖出六枚铜钟。十三年七月，汉中成固县水边传来如同雷鸣的声响，随即河岸崩塌，出土十二枚铜钟。

晋惠帝元康九年六月夜晚，暴雨雷电，贾谧书斋的屋柱陷进地里，压住床帐，这是木侵害土，土失去承载万物的本性。第二年，贾谧被杀。

光熙元年五月，范阳国地面起火，火可以烧饭，这是火侵害土气。当时礼乐征伐都由诸侯自行决定。

《传》说：“君主行事不能建立中正之道，叫做不建。罪责在于昏聩不明，上天降下长久阴雨的惩罚，最终导致王室衰弱。这时会出现射妖，会有龙蛇的灾孽，会出现马祸，会有以下犯上的灾祸，会有日月运行错乱、星辰逆行的异象。”所谓皇之不极，就是不能秉持中正建立纲纪。皇，是君主；极，是中正；建，是树立。君主容貌、言语、视听、思虑五件事全都失当，不能守持中正，无法处理万事万物，过失在于昏昧悖乱，所以罪责是昏聩。君王秉承上天意志治理世间。云从山中升起，布满天空；天道秩序混乱，所以降下久阴的惩罚。另一种说法：君主失去中正，臣下势力强盛遮蔽君主的光明。《周易》讲：“亢龙有悔，地位尊贵却失去根基，高高在上失去百姓，贤人身处下位无人辅佐。”像这样，君主虽有天子的名分，却没有贤臣辅佐，最终走向衰弱。阳气躁动轻举妄动。按照礼制，春天举行大射礼，顺应阳气。君主微弱，臣下躁动妄为，就产生射妖。《周易》说：“云跟随龙。”又说：“龙蛇蛰伏，保全自身。”阴气扰动，就生出龙蛇灾异。《周易》乾卦代表君主，也代表马。君主用人失当，国力耗损，就产生马祸。另一种说法：马匹大量死亡或者出现怪异现象，也是马祸。君主昏乱衰弱，百姓叛离，上天厌弃，就算没有圣明君主讨伐，也会发生篡夺弑杀的祸乱，所以有以下犯上的灾殃。凡是君主之道受损，就会扰动天象。不说是五行侵害上天，而说日月乱行、星辰逆行，是表示下位不敢冒犯上天，就如同《春秋》写“王师败绩于贸戎”，不写被谁打败，只写王室军队自己战败，是尊崇君上的用意。刘歆《皇极传》记载有下体生在上身的怪异。解说认为以下犯上，上天的惩罚已经应验，就不再算作这类灾异。

恒阴

吴孙亮太平三年，从八月开始天色阴沉不下雨，持续四十多天。当时朝廷准备诛杀孙綝，密谋泄露。九月戊午日，孙綝带兵包围皇宫，废黜孙亮，改封会稽王，这就是久阴的惩罚。

吴孙皓宝鼎元年十二月，太史上奏，长久阴雨不下雨，预示将有阴谋。孙皓内心恐惧。当时陆凯等人打算趁孙皓拜谒宗庙的时候废掉他。等到孙皓出行，留平领兵在前开路，陆凯事先告知留平，留平不肯参与，所以计划没能成功。孙皓残暴肆虐，很多大臣心怀异心，最终吴国投降灭亡。

射妖

蜀汉车骑将军邓芝征伐涪陵，看见黑猿攀上山崖，张弓射中猿猴。猿猴拔出箭，卷树叶堵住伤口。邓芝叹道：“唉！我违背万物天性，大概快要死了！”不久邓芝就去世，这就是射妖。另一种说法：母猿抱着幼崽，邓芝射中母猿，幼崽拔出箭矢，拿树叶封堵伤口。邓芝十分感慨，把弓弩扔进水里，自知命数将尽。

晋恭帝还做琅邪王的时候，喜欢玩奇异游戏。曾经把一匹马拴在府门之内，命人射箭，想看看中多少箭马才会死。身边有人劝谏说：“马，是晋朝国姓对应的瑞物。如今射杀它，很不吉利。”于是停止，可是马已经中了十几箭。这就是射妖。没过多久，恭帝就禅位给刘宋。

龙蛇之孽

魏明帝青龙元年正月甲申日，郏县摩陂的井中出现青龙。但凡祥瑞出现的时机不对，就变成妖异，更何况龙困在深井之中，绝非吉兆。魏国还为此更改年号，做得很不妥当。干宝说：“从明帝直到魏国灭亡，出现青龙、黄龙，全都是君主兴衰更替的预兆。魏国属土德，青色对应木，木克制不住土。黄龙出现，代表土德得势，木德失位。青龙屡屡现身，代表君德国运内部互相克制争斗。所以高贵乡公最终死于兵祸。”依照刘向的说法，龙本是尊贵灵物，被困井中，预示诸侯将会遭到囚禁迫害。魏国时期，龙全都出现在井里，是在上位者被逼迫挟制的征兆。高贵乡公所作《潜龙诗》，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高贵乡公正元元年十月戊戌日，邺城的井中出现黄龙。

甘露元年正月辛丑日，轵县井中出现青龙。六月乙丑日，元城县境内井中出现青龙。二年二月，温县井中出现青龙。三年，顿丘、冠军、阳夏几处县界井中同时出现黄龙、青龙。四年正月，宁陵县井中两次出现黄龙。

魏元帝景元元年十二月甲申日，华阴县井中出现黄龙。三年二月，轵县井中出现龙。

吴孙皓天册年间，长沙一户百姓家中，龙产下幼龙，还啄食小鸡。京房《易妖》说：“龙在百姓家中产子，君王将要沦为平民。”之后孙皓投降晋朝。

晋武帝咸宁二年六月丙午日，九原的井中出现两条白龙。

太康五年正月癸卯日，武库的井中出现两条龙。武帝前去观看，面露喜色。百官准备道贺，唯独刘毅上表说：“从前龙的涎水落在夏朝宫廷，祸乱蔓延到周王室。郑国城门出现龙，子产并不庆贺。”武帝回复说：“我的德政没有修明，没有资格承受这种祥瑞。”于是百官不再庆贺。孙盛评论：“龙是水中生灵，和人世吉凶本不相干！子产说得很对。但是龙出现在不该待的地方，实际就是灾妖。龙飞翔在云天才是祥瑞，如今潜伏幽深井底，不是吉兆。汉惠帝二年，兰陵井中出现两条龙，史书认为这预示赵王被囚禁而死。武库，存放帝王兵器礼器，房屋幽深密闭，不是龙该停留的地方。这件事之后七年，藩王互相攻杀；二十八年之后，果然两个胡人僭越称帝，两个人的名字都带‘龙’字，这件怪异现象就是明证。”

晋愍帝建兴二年十一月，枹罕羌人的歌妓生下小龙，毛色如同锦绣花纹，常常凑到母亲怀里吃奶，远远能看见神光，靠近才能看清。这也是君主不能执掌中正之道的征兆，最终愍帝被俘身死。

吕纂统治末年，龙从东厢房井中钻出来，盘卧在大殿前面，等到天亮就消失。不久又有黑龙飞上宫门。吕纂全都当作祥瑞。有人说：“龙属于阴物，出入有固定时节，如今频繁出现，必定有臣子图谋犯上作乱。”后来吕纂果然被吕超杀死。

晋武帝咸宁年间，司徒府出现两条大蛇，长十多丈，盘踞在厅堂屋梁上，一直没人发觉，只是连续几年府里经常丢失小孩、猪狗。后来一条大蛇夜里出来，被兵器砍伤无法逃走，人们才发现。官府调集人手捕杀，过了很久蛇才死去。司徒府，是推行人伦教化的官署；君主纲纪败坏，所以出现蛇妖。汉灵帝的时候，大蛇出现在御座，杨赐认为是君主沉溺女色的征兆。魏代宫女已经很多，晋朝更是变本加厉，君主沉溺宴饮游乐，所以生出这类灾孽。《诗经》说：“虺蛇出现，是女子带来的凶兆。”

晋惠帝元康五年三月癸巳日，临淄出现一条十多丈长的大蛇，背上驮着两条小蛇，从北门进入城中，穿过街市，钻进汉代城阳景王的祠庙，就此不见。上天警示：从前城阳景王有安定王室的大功，却不能恪守忠谨，蒙受被剥夺功绩的屈辱。如今齐王司马冏不能醒悟，虽然有匡复朝廷的功劳，却骄横傲慢自取灭亡，这就是征兆。

晋明帝太宁初年，武昌出现大蛇，经常栖息在废弃神祠的空心大树里面，常常探出头接受百姓投喂食物。京房《易妖》说：“蛇出现在城邑，不出三年就会爆发大战，国家有大忧患。”不久王敦发动叛乱。

马祸

晋武帝太熙元年，辽东有马长出角，长在两只耳朵下方，角长三寸。刘向说：“这是战争的征兆。”等到武帝驾崩，王室饱受战乱灾祸，正是应验。京房《易传》说：“臣子凌驾君主，朝政不顺，妖异就是马长出角，代表贤才得不到任用。”又说：“天子亲自出征打仗，马会长角。”《吕氏春秋》记载：“君主背离治国正道，马就会长角。”惠帝即位之后，昏庸无道，还亲自征伐成都王，正是灾异应验。

晋惠帝元康八年十二月，皇太子将要举行释奠礼，太傅赵王司马伦陪同乘车。走到南城门，马匹原地不动，大力士用力推也不肯前行。司马伦换乘轻便小车，马匹才继续前进。这是马祸。上天告诫：司马伦不懂道义，终究会作乱叛逆，不是做太子太傅、辅佐行礼的合适人选。

元康九年十一月戊寅日，忽然有一匹红黑色公马狂奔冲到廷尉审讯大堂，悲鸣之后死去。上天警示：这是愍怀太子冤屈惨死的征兆。出现在司法审讯公堂，正是上天的用意！

晋怀帝永嘉六年二月，有神马在南城门嘶鸣。

晋愍帝建兴二年九月，蒲子县有马生下人。京房《易传》说：“天子权威丧失，诸侯互相攻伐，妖异就是马生人。”当时皇室衰微，命悬一线，胡人轮番进犯，战火一天天逼近，没过多久愍帝被俘，这个妖异就应验了。

晋元帝太兴二年，丹阳郡小吏濮阳演家中，母马生下马驹，两个脑袋从脖颈分开，生下来就死了。司马彪解说：“两个脑袋，代表政权落入权臣私门。”后来王敦欺凌皇室。

晋成帝咸康八年五月甲戌日，有一匹颜色血红的马，从宣阳门径直跑进皇宫大殿，盘旋之后跑出去，派人追赶，不知所踪。己卯日，成帝生病。六月，成帝驾崩。这是马祸，也属于赤色灾祥。同年，凉州张重华准备诛杀西河相张祚，马厩里几十匹马，尾巴全都同时脱落。

晋安帝隆安四年十月，梁州有马长出角，刺史郭铨把这件事上报桓玄。刘向的说法：马本不该长角，就好比桓玄本不该举兵冒犯朝廷。桓玄不能醒悟，最终宗族覆灭。

石季龙在邺城的时候，有一匹马尾巴带着火烧的痕迹，跑进中阳门，又走出显阳门，进不去东宫，向东北方奔跑，转眼消失。术士佛图澄叹息道：“灾祸快要来了！”过了一年石季龙死去，他建立的政权随之灭亡。

人痾

魏文帝黄初初年，清河人宋士宗的母亲变成鳖，跳进水里。

魏明帝太和三年，曹休部下丘奚农的女儿死而复生。当时还有人挖掘周代古墓，挖到殉葬女子，过几天恢复气息，过好几个月不能说话，郭太后收养了她。另外太原有人掘开坟墓，棺木里面有活着的妇人，问她过往经历，全然不知；看坟墓上的树木，已经生长三十年。京房《易传》说：“阴气过盛转化为阳气，下位之人凌驾上位，是宣帝兴起的征兆。”汉平帝、汉献帝时期都出现过同类怪事，占卜认为是王莽、曹操将要掌权的预兆。

吴孙休永安四年，安吴百姓陈焦死去七天之后复活，自己穿透坟墓爬出来。干宝说：“这件事和汉宣帝时期旧事相同，预示乌程侯孙皓继承废君的基业，得到帝位。”

吴孙皓宝鼎元年，丹阳人宣骞的母亲八十岁，洗澡的时候变成鼋。兄弟关上房门看护她，在屋中挖大坑灌满水，鼋就在坑中嬉戏，常常伸脖子向外张望。等到房门稍微打开，就翻身跳出去，逃进远处深水潭，再也没有回来。这件事和汉灵帝时黄家老妇异变一事相同，是吴国灭亡的征兆。

魏元帝咸熙二年八月，襄武县上报出现巨人，身高三丈多，脚印长三尺二寸，头发发白，头戴黄巾，身穿黄色单衣，拄着拐杖，对名叫王始的人说：“天下即将太平。”不久晋朝取代魏国。

晋武帝泰始五年，元城一名七十岁的人头上长出角，大概是赵王司马伦篡乱的预兆。

咸宁二年十二月，琅邪人颜畿病死，已经入棺下葬很久，家人全都梦见颜畿对自己说：“我可以复活，赶快打开棺材。”于是开棺把他救出来，渐渐可以吃喝、转动身体，但是不能走路说话，两年之后再次死去。京房《易传》说：“阴气极盛转为阳气，下位凌驾上位，妖异就是死人复活。”之后刘元海、石勒僭越称帝，倾覆晋朝，正是下犯上的应验。

晋惠帝元康年间，安丰有个女子名叫周世宁，八岁，身体渐渐变成男子，到十七八岁，男性体征完全长成。京房《易传》说：“女子变为男子，叫做阴气昌盛，卑贱之人称王。”这也是刘元海、石勒搅乱天下的妖兆。

永宁初年，齐王司马冏举义兵，铲除乱贼，迎接惠帝复位。忽然有个妇人来到大司马府门前，请求在这里生孩子。守门官吏盘问她，妇人说：“我剪断脐带就离开。”当时齐王司马冏匡扶王室，天下都把功劳归于他，有见识的人已经看出祸患，后来司马冏果然被杀。

永宁元年十二月甲子日，有个白头老翁闯入齐王司马冏大司马府，大声呼喊：“大战就要爆发，不出甲子一旬之内。”司马冏把老翁处死。第二年十二月戊辰日，司马冏败亡，正好就在甲子旬。

太安元年四月癸酉日，有个人从云龙门闯入皇宫大殿，向北跪拜两次，说：“我应当做中书监。”朝廷立刻将他抓捕处死。干宝评论：“皇宫是尊贵隐秘之地，卑贱之人径直闯入，门卫毫无察觉，这是宫室将要空虚、下人僭越君上的妖兆。”这之后惠帝先被掳到邺城，又迁往长安，洛阳皇宫就此空置。

元康年间，梁国有个女子已经接受聘礼定下婚约，未婚夫戍守长安，多年不归。女方家里强迫她改嫁他人，女子不愿意，被逼无奈出嫁，不久得病死去。后来未婚夫归来，打听女子下落，家人如实告知。男子直接奔赴女子坟墓，悲痛万分，掘开坟墓打开棺木，女子竟然活过来，于是和男子一同回家。后来改嫁的丈夫得知，到官府争夺女子，地方官府无法判决。秘书郎王导提议：“这是旷世怪事，不能用普通礼法裁断，女子应当归还给原来的未婚夫。”朝廷采纳这个意见。

惠帝时期，杜锡家安葬下人，婢女意外被埋在墓中没能出来。十年之后开墓合葬，婢女竟然还活着。刚打开棺的时候如同熟睡，过一会儿苏醒，问她，她说自己只过了两晚。当初下葬婢女十五六岁，开棺复活之后，容貌依旧十五六岁，后来嫁人，生有子女。

光熙元年，会稽谢真家生下孩子，脑袋很大长有头发，双脚脚掌反向朝上，同时具备男女两套生殖器官，生下来就发出男子的声音，一天之后死去。这是君主不能守持中正，下人犯上的灾殃，预示诸王作乱僭越。

惠帝时代，洛阳京城有人生来兼具男女两性，两性都可以行房事，性情格外淫荡，这是乱世阴阳错乱孕育出来。从咸宁、太康年间以后，男宠之风盛行，比喜好女色还要厉害，士大夫人人追捧，天下互相效仿，有的因此夫妻离异，很多人幽怨不得婚配，所以阴阳之气错乱，生出怪异人形。

晋怀帝永嘉元年，吴郡吴县万详家婢女产下怪胎，鸟的脑袋，马蹄一样的双脚，一只手，身上没有毛发，黄色尾巴，大小如同枕头。这是人妖，天下动乱的征兆。

永嘉五年五月，枹罕县令严根的歌妓产下三样怪物：一条龙、一个女婴、一只鹅。京房《易传》说：“人生下不属于人的怪物，预示天下将爆发大规模战乱。”当时惠帝之后天下大乱，不久怀帝被俘到平阳，被胡人杀害，正是这个征兆。

晋愍帝建兴四年，新蔡县吏任侨的妻子生下两个女孩，腹部心脏相连，胸口以上、肚脐以下身体分开。这是天下不能统一的妖兆。当时内史吕会上奏说：“按照《瑞应图》，不同根却长在一起草木叫连理，不同田地长出相同穗子叫嘉禾。草木的异变尚且当作祥瑞，如今两个人身体同心相连，《周易》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这大概是四海同心的吉兆。”当时所有人都讥笑他。没过多久天下分崩离析，愍帝覆灭。

晋元帝太兴初年，有一个女子生殖器官长在腹部肚脐下方，从中原来到江东，生性淫荡，不能生育。又有一个女子生殖器官长在头部，渡江来到扬州，性情也淫乱。京房《易妖》说：“女子生子，生殖器官长在头部，天下大乱；长在腹部，天下发生战乱；长在背部，王朝断绝后嗣。”当时王敦占据长江上游，准备作乱，正是征兆。

太兴三年十二月，尚书府仆役谢平的妻子生下女婴，落地哗哗作响，片刻就死去。鼻子眼睛全都长在头顶，面部位置如同脖子，口中长牙齿，头部连为一体，胸口像鳖，手脚爪子如同鸟爪，全部向下弯曲。这也是人生出异类怪物。两年之后，发生石头城之败。

晋明帝太宁二年七月，丹阳江宁侯纪的妻子死去，三天之后复活。

晋成帝咸康五年四月，下邳百姓王和寄居暨阳，他的女儿王可二十岁，自称从天界归来，得到祥瑞印绶，应当做天下之母。晋陵太守认为是妖妄，把她关进监狱。十一月，有个人拄柘木杖、穿深红色衣服来到止车门，自称受圣人派遣求见天子。门卫收下状辞，状辞说此人姓吕名赐，称王和的女儿王可右脚掌有七颗星，星位上长七寸长毛，上天任命王可做天下之母。事情上报朝廷，此人立刻被处死，朝廷传令晋陵，诛杀王可。

康帝建元二年十月，卫将军营督过望手下士兵陈渎的女儿，脚上天生有文字写着“天下之母”，用火灸烫，字迹更加清晰。京城到处议论，官府把她抓捕上报。不久她从建康县监狱逃走。第二年，康帝驾崩，献太后临朝听政，是这件异兆。

孝武帝宁康初年，南郡州陵女子唐氏渐渐变为男子。

晋安帝义熙七年，无锡人赵未，年仅八岁，某天突然长到八尺高，胡须浓密，三天之后死去。

义熙年间，东阳莫氏生下女婴不想抚养，埋入土中，几天后土里传出婴儿啼哭，抱回来养活得以存活。

义熙末年，吴郡、豫章有人生下男子，两套男性生殖器官上下重叠。

晋恭帝元熙元年，建安有个人，男性生殖器官消失，该处平坦，身体下半部分却是女子形体。

志第二十 刑法

古书上说：“用礼义教化百姓，百姓就会懂得羞耻，归服正道。”刑罚让人不敢犯罪，比不上礼义让人不愿逾越规矩。上古时代民风淳朴，后世刑罚自然逐步加重。自天地开辟，人类诞生，人的形体承载喜怒，禀受的气决定善恶，这是自然道理。上古先以教化为先，刑罚后置，广施恩惠，目的消除灾祸，迎来太平；如同弹琴调弦，也要鞭策约束，效法春秋化育万物，怀着尧舜那样仁厚之心。但是教化不能遍及天下，黄帝就有辔野的战事；高辛时代也有征讨作乱部族的行动。陈列兵器，在市井公开行刑，郑重施行上天的惩罚，惩治作乱的元凶，究其本意，是迫不得已才动用刑罚。所以丹浦一战推行仁政，羽山诛杀罪人，天下归服。可后世人心侥幸，制度遭到破坏，礼教衰败，刑狱就兴起。所以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一样，理想是做到没有诉讼案件！”

到周朝推行德治，收起兵器，效法上古圣王，遵循尧禹的治理，政令润泽天下，威权配合礼乐。审察供词探明真相，细心聆听发现隐情，褒扬善举激励人心，铲除奸恶巩固根本。至于靠武力称霸天下，匡扶海内，嘴上称颂成康的仁政，却不靠宽厚法度，这只能汲取前代的善政，用来爱护百姓治理国家。

如果教化废弃，违背审慎治狱的原则，就会出现夏桀残害万民，商纣荼毒天下；商鞅无处容身，韩非酷刑泛滥，和《甘棠》歌咏的仁政完全两样。秦国开始创立夷灭三族的重刑，秦始皇又增加残酷刑罚，监狱如同集市，路上满是哀哭的人。汉王刘邦约法三章拯救乱世，汉文帝推行搁置刑罚的治国方针，当时百姓欢欣，迎来太平盛世。可是后世刑罚随人情摇摆，法条随心更改；大臣获罪押往蜀地，满门抄斩的冤案层出不穷。更何况京兆夜里抓捕囚犯，长安街市接连行刑，北阙、京城接连不断出现受刑之人。将要灭亡的王朝，法度全部废弃，随意删减律令加重刑罚，又随心所欲放宽法网，汉桓帝、汉灵帝末年，正是这样。

魏明帝大兴土木，工程期限紧迫，有耽误期限的人，明帝亲自审问，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身首分离。王肃上奏直言：“陛下所处决的，固然都是该死之人。但是普通百姓不了解内情，会认为是仓促滥杀。希望陛下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公开宣告罪名。同样是处死，不会玷污皇宫，不会让士大夫震惊惋惜，不会让远近百姓心生疑惑。人命最为贵重，死去不能复生，所以圣王格外慎重。孟子说：‘杀害一个无辜之人来夺取天下，仁人不会做。’”

晋世祖武皇帝承接乱世，借鉴千年的制度，命令主管官吏，修明刑法。当时诏书向全国颁布新法，天下法度统一，百姓安居乐业。法令条文简约宽仁，上承上天眷顾，下安抚民心，依靠法度保全政教，凭借德政配合刑罚长久安定天下。等到晋朝王室南迁，历经一百零二年，沿用旧的制度，承袭前代治理的成果。江东疆域安定，边远蛮夷部族前来归附。孝武帝时期，会稽王司马道子把持朝廷大权，他培植的党羽，买卖官职、干预刑狱；孝武帝昏聩糊涂，不追究司法的败坏，晋朝朝廷纲纪彻底大乱。

古传：“三皇只用言语教化，百姓不违背；五帝画出刑具图像，百姓就知道禁令。”也就是《尚书》所说：“把刑律公布出来，流放宽宥五刑的犯人；用鞭刑惩治官吏，用扑刑教训学子。”古时候，受黥刑的人头上戴黑色头巾；受劓刑的人身穿红色衣服；受膑刑的人身上刺墨；受宫刑的人鞋子加以杂色；死刑，是最重的刑罚，让犯人穿没有衣领的衣服，押到集市，当众处死，让所有人唾弃。舜命令皋陶说：“五刑有五等服制，五服分三处执行；五等流放各有安置处所，五处安置又分三种居处等级。”对比上古记载，后世刑事已经成倍增多。夏禹统治天下之时，五刑的条目有三千条。商朝承袭夏朝制度，有所增减改动。周朝用三典治理邦国，用五听审察民情，左设嘉石、右设肺石，处事如同熔铸器物，而五刑的条目依旧有二千五百条。又设立三刺、三宥、三赦的制度：第一刺讯问群臣，第二刺讯问众官吏，第三刺讯问万民；第一宥是不识而犯罪，第二宥是过失犯罪，第三宥是遗忘而犯罪；第一赦赦免年幼弱小者，第二赦赦免年老耄长者，第三赦赦免愚笨痴呆的人。《司马法》记载：有时出动军队讨伐不义之人；废弃贡纳职责就加以征讨；不来朝见会盟就予以诛戮；扰乱嫡庶次序就加以拘执；更改礼义刑法就予以流放。

古书上说：“殷商、周朝质朴的本质，抵挡不住繁文缛节。”等到周昭王南征，周穆王年老昏聩，于是制定刑律，用来责问天下四方，奸邪作恶的人大量增多，动乱离散就此长久延续，这就是所说的“夏朝出现混乱政局，于是制定《禹刑》；商朝出现混乱政局，于是制定《汤刑》；周朝出现混乱政局，于是制定《九刑》”。上古时代，最重的刑罚动用军队征伐，中等刑罚使用刀锯肉刑，轻的刑罚使用鞭抽杖打。自此以后，诡诈算计越来越多。晋武皇帝认为前代旧有的法度尚有疑义，不能够治理国家，于是命令车骑将军、守尚书令、鲁公，访求杰出人才，删改修订律法典籍。

汉朝自从王莽篡夺皇位之后，旧有的典章制度不复存在。汉光武帝复兴汉室，留心各类刑狱，常常亲临朝堂审理诉讼，亲自裁决疑难案件。当时历经战乱之后，法律法网松弛宽纵，罪名惩处偏轻，没有办法惩戒肃整奸恶。梁统于是上书说：

“臣私下看到，汉元帝初元五年，减轻重刑的条文有三十四件；汉哀帝建平元年到建平四年，减轻死刑的刑罚共八十一件，其中四十二件，亲手杀人的罪犯都减死罪一等，定为长久法令。从此以后，百姓轻易触犯法律，官吏随意致人死命，官吏百姓两方面都失去法度，以至于行为不受约束。

臣愚钝地认为，刑罚不可以一味追求从轻，关键在于轻重适中。君主治理百姓，以仁义为根本；仁是爱护百姓，义是处理事务。爱护百姓就应当为他们除去祸害；处理事务也应当为社会消除祸乱。所以五帝有流放、殛杀、放逐、诛杀的惩处，三王有死刑、残害身体的刑罚，目的就是铲除残暴、消除祸乱。因此孔子说‘有仁德的人必定有果敢的决断’，又说‘治理财用、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作恶，就叫做义’。汉高祖承受天命，订立规约号令，制定法律，传给后世，可以长久施行。汉文帝宽厚仁惠、温和克制，遇上天下太平，顺应时势施加恩惠，废除肉刑，取消连坐之法，其余大都沿用旧的典章，天下几乎达到太平。汉武帝遇上国力强盛，财力充裕，调兵遣将，征伐远方，屡次发动兵役，百姓疲惫困苦；豪强触犯禁令，奸猾官吏玩弄法令，所以设立隐匿逃亡的科条，订立知奸不举的律条。汉宣帝聪慧正直，遵循道义抓住治国要领，驾驭天下，臣下奉行法令，不违背法度。汉元帝时期法律很少改动，天下安定太平。汉成帝、汉哀帝继承太平基业，在位时间不长，听讼断狱的事务不多。丞相王嘉等人，短短数年之间，就损毁废除先帝旧有的规约，穿凿修改法令律条，共一百多件，有的不利于政务，有的不能让人心信服。臣恭谨摘录其中尤其妨害政务、伤害良善百姓的条目，附在后面上奏。

希望陛下具备五常德行，践行九种美德，顺应时局拨乱反正，广施恩惠救济当世，却反而沿袭末世衰败的法度，衰败时代的轨迹，这实在不是回归根本、革新天下的做法。希望陛下下诏给主管官府，全部清理初元、建平年间所篡改的法令，考核刑罚轻重，观察对风俗教化的影响，就可以明白政教应当如何处置，选择好的继续施行，不好的加以改正，订立不可更改的法典，流传万世，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这件事下发三公、廷尉讨论，他们认为加重刑罚、严苛法令，不是圣明君主的首要要务，不能准许梁统的提议。梁统又上书说：“主管官员认为臣上奏的内容不能施行。臣所说的，并不是要推行严刑峻法。臣私下认为，从汉高祖之后直到汉宣帝，所施行的法度，考校契合经书传记，拿来对比当今事务，并不是严苛重刑。臣怀着恳切的愿望，希望能够得到陛下召见，或者面对尚书近臣，口头陈述我的想法。”光武帝命令尚书询问具体意见，梁统又再次答复，极力陈述政令刑法应当修改。议论最终没有被采纳。等到汉明帝即位，常常亲临听讼观复核洛阳各类案件。明帝天性明察，能够发现臣下的奸邪，所以尚书上奏的判罚近于琐碎苛刻。

到汉章帝的时候，尚书陈宠上书说：“先王治理天下，奖赏不越分，刑罚不滥用。如果不得已，宁可奖赏过当，也不要刑罚滥施。所以唐尧制定法典说‘用流放来宽宥五刑，对过失灾祸予以赦免’。帝舜命令皋陶说‘五等流放安置，三种居处，务必明察公允’。周文王推演《周易》六爻，设立棘木之下审案的制度；周公撰写《立政》，告诫周成王不要在各类刑狱上出现过失。陛下即位，遵从这些道义，但是主管官吏办事，没有全部遵照执行。审理案件的人热衷于拷打施加酷刑，执掌法令的人大量堆砌欺诈放纵的文书，违背事实本源，借棍棒拷打作奸犯科，有的人借着公务谋取私利，作威作福。处理政务，就像调弄琴瑟，大弦绷得太紧，小弦就会崩断。所以子贡非议臧孙严苛的法令，赞美郑子产仁厚的政教。如今圣德充盈，遍及上下，应当趁这个时候，推崇先圣的事业，清除繁琐苛刻的法条，减轻拷打刑罚，救济百姓，弘扬至高的德行。”章帝采纳陈宠的意见，判罪行刑务求宽厚。之后就下诏主管官府，废除钻凿之类残酷的旧刑罚，解除妖恶的禁令，取消罗织罪名的请求，审议五十多件事，定为法令。从此以后刑狱法律平和。

永元六年，陈宠又接替郭躬担任廷尉，再次校订律令，凡是刑罚重于《甫刑》的，上奏请求删除，他说：“臣听说礼经有三百条目，礼仪威仪有三千条，所以《甫刑》死刑二百条，五刑相关条文三千条。礼所舍弃的，就是刑法所要取用的；违背礼义就会落入刑律，礼和刑互为表里。如今的律令，应当判处死刑的犯罪有六百一十条，耐罪一千六百九十八条，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条，比《甫刑》多出一千九百八十九条，其中死刑四百一十条，耐罪一千五百条，赎罪七十九条。《春秋保乾图》说：‘帝王每三百年要删减修订法律。’汉朝建立以来，三百零二年，法令逐渐增多，科条没有限度。同时解释律条的有三家，说法互相矛盾分歧。刑法条文繁多，应当命令三公、廷尉汇集整理律令，选取合乎经义可以施行的，死刑二百条，耐罪、赎罪二千八百条，合计三千条，和礼制相匹配。其余一千九百八十九条，全部详细删去。让百姓改换认知，实现宏大教化，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美好局面，流传无穷。”还没有来得及施行，恰逢陈宠获罪，这件事就搁置下来。陈宠的儿子名叫陈忠。陈忠后来又担任尚书，大致依照陈宠的想法，上奏三十三条，编成《决事比》，用来减少请示复核案件的弊端。又上书废除蚕室宫刑，解除贪赃官吏三代不许做官的禁锢；精神失常杀人的可以减轻论罪；母子、兄弟愿意代替受死的，可以赦免被替代的人，这些建议全都得到施行。虽然时常有删减改革，但是旧律繁杂芜杂，没有经过系统汇编整理。

汉献帝建安元年，应劭又删改修订法令，编成《汉议》，上表进献，说：“国家的大事，没有比典籍更重要的。典籍，用来分辨嫌疑、辨明是非，恰当施行奖赏刑罚，秉持中正之道，让后世永远可以借鉴。所以胶东相董仲舒年老辞官，朝廷每当商议政务，多次派遣廷尉张汤亲自到简陋街巷，向他询问政事得失。于是董仲舒撰写《春秋折狱》二百三十二件案例，动辄引用经书来答复，论述十分详尽。叛臣董卓颠覆王室，典章法令被焚烧，几乎没有留存，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没有比这更残酷的。如今天子向东迁徙，来到许都，脱离危难，国运焕然一新。臣不自量力，编撰整理《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诏书》以及《春秋折狱》，一共二百五十篇，删去重复，精简文字。又汇编《议驳》三十篇，按类别编排，共八十二件事例。其中出自《汉书》的二十五件，出自《汉记》的四件，都删改润色，保全原文体例。二十六件博采古今才德出众之人的言论，道义可观。二十七件是臣自己创作。《左传》说：‘就算有美女姬姜，也不能抛弃容貌憔悴的人；就算有丝麻，也不能抛弃菅草蒯草。’说的是用来弥补不足。斗胆献上浅陋才学，置身于贤明之人之后，虽然不足以整顿国家体制，促成天下太平，但或许可供阅览，辅助弘扬圣德。希望陛下在处理万机的闲暇，抽空阅览。”汉献帝很赞许这部书，于是汉代旧事得以保存。当时天下将要大乱，百姓有土崩瓦解的趋势，刑罚不足以惩戒奸恶。于是名儒才士，前辽东太守崔寔、大司农郑玄、大鸿胪陈纪等人，都认为应当恢复肉刑。汉朝朝廷没有讨论这件事，所以这些主张没有被采用。

等到魏武帝辅佐汉室，尚书令荀彧广泛征询百官意见，想要再次提出恢复肉刑。少府孔融发表意见说：“上古时代民风敦厚，善恶分明，官吏正直，刑罚清明，政务简约，几乎没有过失。百姓犯罪，都是自己招致灾祸。末世风气衰败，教化败坏，政治扰乱风俗，法律妨害教化。所以说‘在上位者丧失道义，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现在想要用古代肉刑约束世人，施加残害肢体的刑罚，不符合顺应时势变化的道理。商纣王砍断早晨涉水之人的小腿，天下都说他暴虐无道。天下九州，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如果每个诸侯都砍掉一个人的脚，天下就会同时出现一千八百个纣王，想要世道安宁和睦，是不可能做到的。况且遭受肉刑的人，心中没有求生的念头，一心求死，大多趋向作恶，不会回归正道。夙沙作乱齐国，伊戾祸害宋国，赵高、英布，都是世间的大祸患。肉刑不能阻止人作恶，反而断绝了改过向善的道路。即使像鬻拳那样忠诚，卞和那样守信，孙膑那样聪慧，巷伯那样蒙冤，司马迁那样有才，刘向那样通达，一旦遭受刀锯肉刑，终身被世人鄙视。这样一来，像太甲想要改过向善，秦穆公成就霸业，陈汤镇守边疆，魏尚戍守边塞，这样的人才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汉朝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圣明的君主，深思远虑，舍弃短处取用长处，不轻易更改制度。”朝廷赞同孔融的观点，最终没有恢复肉刑。

等到魏国建立，陈纪的儿子陈群当时担任御史中丞，魏武帝又下令想要恢复肉刑，让陈群申述他父亲的观点。陈群极力陈述恢复肉刑的好处。当时钟繇担任相国，也赞同这件事，但是奉常王修不同意这个主张。魏武帝也认为藩王的身份不好更改汉朝旧制，于是搁置不再施行。于是制定甲子科，原本应当戴铁镣砍断脚趾的犯人，改用木制刑械，当时缺铁，所以用木头替代。又嫌汉律太重，所以依照律条判罪的，可以按照科条减半处罚。

魏文帝接受禅让即位，又讨论肉刑。详细的议论还没有定论，遇上战事爆发，再次搁置。当时有个妇女刘朱，虐待儿媳十分残暴，前后三个儿媳自杀。判处刘朱减免死罪，送到尚方官署服劳役，因此颁布因怨恨毒害人杀人减免死罪的法令。魏明帝修改官吏百姓罚金的法令：男子可以缴纳罚金抵罪，妇女加笞刑，沿用鞭打的旧例，因为受罚金要裸露身体，所以对妇女改用笞杖。

当时沿用秦汉旧律，律文本源出自魏文侯的老师李悝。李悝整理各国法律，撰写《法经》。他认为帝王治理国家，最紧要的就是惩治盗贼，所以律书从《盗法》《贼法》开始。盗贼需要抓捕审问，所以撰写《网法》《捕法》两篇。把狡诈轻狂、翻越城墙、赌博游戏、借贷贪财、奢侈越礼归入《杂法》一篇，又用《具法》规定刑罚加减。一共六篇，都是定罪量刑的制度。商鞅得到《法经》，用来辅佐秦国。汉朝承袭秦的制度，萧何修订法律，废除夷灭三族连坐的罪名，增加部主见知故纵的条文，新增《兴律》《厩律》《户律》三篇，合计九篇。叔孙通补充法律没有覆盖到的地方，作傍章十八篇；张汤撰写《越宫律》二十七篇；赵禹撰写《朝律》六篇，合计六十篇。又把汉代判案的判例汇编成《令甲》等三百多篇，司徒鲍昱编撰处理婚姻、诉讼的判例，编成《法比都目》，一共九百零六卷。历代不断增删，大都是按类别编成篇章，把事例编成章节。一章之中有时有几十件事例，事例类别相近，但是量刑轻重相差悬殊。条文互相牵连，前后混杂，虽然分属不同篇章，实际内容互相穿插。《盗律》里面有贼伤的案例，《贼律》里面有盗窃的条文；《兴律》里面有审判案件的规定，《厩律》里面有抓捕罪犯的内容，诸如此类，交错杂乱没有定规。后世儒生各自阐发注解，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等十多家，每家几十万字。判罪可以引用的条文，合计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二千二百多字，文字越来越繁多，阅读越来越困难。皇帝于是下诏，只采用郑玄的注解，不允许混用其他各家说法。

卫觊又上奏说：“刑法，是国家十分重视的，但是私下议论却轻视它；狱吏，掌握百姓生死，但是选拔任用却把这个职位看得很低。国家政务的弊病，未必不是由此产生。请求设置律博士，互相传授法律知识。”这件事得到施行。但是律文繁多，判例数量庞大，舍弃根本追逐细枝末节。审理案件的官吏，比如廷尉下属狱吏范洪收受囚犯两丈绢帛，引用轻法判案；狱吏刘象受人请托，严刑拷打囚犯张茂，致使张茂死亡，引用重法定罪。范洪、刘象虽然都被处死，但是枉法轻重失当的案件接连不断。当时太傅钟繇又上书请求恢复肉刑，皇帝把奏章下发讨论，司徒王朗提出不同意见。参与议论的有一百多人，大多赞同王朗。皇帝因为吴、蜀还没有平定，这件事再次搁置。之后皇帝下诏修改刑律制度，命令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给事黄门侍郎韩逊、议郎庾嶷、中郎黄休、荀诜等人删减旧的科条，参考汉律，制定魏国法律，编成《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书官令》《军中令》，合计一百八十多篇。它的序言大略说：

旧的法律难以通晓，是因为六篇篇目太少。篇目少就内容简略，内容简略就事例不全，事例不全就会漏掉罪名。所以后人逐步增补，越发脱离原本的体例。现在制定新律，应当汇总各类事例，增加条目篇章。

旧律承袭秦国《法经》，增加三篇，但是《具律》位置不变，放在第六篇。定罪量刑的条例，既不在开头，也不在末尾，不符合篇章编排的道理。所以汇总各类罪例编成《刑名》，放在律书最前面。

《盗律》里面有劫掠、恐吓、买卖人口，科条里面有劫持人质，这些都不属于盗窃，所以拆分出来编成《劫略律》。《贼律》里面有欺瞒、欺诈、越权、伪造诏令，《囚律》里面有伪造生死文书，《令丙》里面有谎称免除徭役，这类事例很多，所以拆分编成《诈律》。《贼律》里面有砍伐树木、杀伤牲畜以及丢失官印，《金布律》里面有损毁丢失官府财物，所以拆分编成《毁亡律》。《囚律》里面有告发、复核案情，《厩律》里面有告发谋反、抓捕人犯，科条里面有听取告状，所以拆分编成《告劾律》。《囚律》里面有关押囚犯、审讯、判案的制度，《兴律》里面有上报案件，科条里面有查验案情上报判决，应当单独成篇，所以拆分编成《系讯律》《断狱律》。《盗律》里面有收受监管对象财物、受贿枉法，《杂律》里面有借贷贪财，《令乙》里面有呵斥别人索取钱财，科条里面有使者收受贿赂，这些事情性质相近，所以拆分编成《请赇律》。《盗律》里面有凌辱强暴贼人，《兴律》里面有擅自征发徭役，《具律》里面有出卖呈报文书，科条里面有擅自修建房屋，所以拆分编成《兴擅律》。《兴律》里面有耽误徭役滞留不去，《贼律》里面有物资储备不齐，《厩律》里面有耽误军事征调，还有旧制度中奉行诏令不谨慎、不执行皇帝诏书，汉代处理的时候，稍有违背法令，就以不奉行诏书、耽误军务判处斩刑，又用《丁酉诏书》减刑。《丁酉诏书》是汉文帝下达的，不应当继续当作法律，所以另外编成《留律》。秦代原本设置驿站车马、副车、伙食供给，汉初沿用秦制没有改动，后来因为耗费巨大逐渐裁减，后汉只设置驿骑，不再配备车马，但是律条还保留相关文字，成为虚设，所以废除《厩律》，选取其中可以使用、符合科条的内容，编成《邮驿令》。告发谋反查验抓捕，归入《告劾律》。检举揭发变故，编成《变事令》；紧急告警，和《兴律》的烽火警报以及科令合并，编成《惊事律》。《盗律》里面有归还赃物给原主，《金布律》里面有罚金赎罪折算黄金，科条里面有按赃物价值定罪，编成《偿赃律》。法律最初制定的时候，没有免除连坐的条文，张汤、赵禹才订立主管官员、知情故纵的判例。知道犯罪却故意不检举揭发，和罪犯同罪；疏忽没有检举揭发，按赎罪论处；不知情看不见，就不连坐，所以文字简约而判例通达。科条制度，每条都有违犯科条的情形，不知情而被连坐免除罪责，不再区分情况，免除连坐的条文繁多，应当汇总成免坐的范例，精简科文，重新制定相关条例，编成《免坐律》。各个律令里面有相关教化规定，本条没有连坐条文的，都参照这篇处理。一共新增十三篇，加上原有五篇，合计十八篇，比起汉九章律篇目增加，相比旁章科令则有所精简。

废除汉律中不适用于魏国的条文，再依据古义制定五刑。死刑分三等，髡刑分四等，完刑、作刑各三等，赎刑十一等，罚金六等，杂抵罪七等，一共三十七种刑罚，写在律书开篇。又修改《贼律》，仅仅凭借言语冒犯宗庙陵园，定为大逆无道，腰斩，家属连坐，不牵连祖父母、孙辈。至于谋反大逆，临时抓捕，有的污辱诛杀，有的枭首碎尸，夷灭三族，不写入律令，用来严厉断绝奸恶根源。斗殴杀人，罪犯案发逃亡，允许依照古义，听任子弟追杀仇人。遇上大赦以及过失杀人，不许私自报仇，用来制止仇杀。把杀害继母的罪名，等同于杀害亲生母亲，防范继母和继子女之间的嫌隙。废除父子分家异财的科条，让父子不分开财产。殴打兄姐，加重到五岁刑，申明教化。囚犯诬告别人谋反，罪责牵连亲属，区别对待良善百姓，用重罚让他们谨慎，减少诬告。修改投递匿名信就处死的科条，减轻刑罚。明确劫夺囚犯处死的罪名，断绝凶暴之人假借道义作乱的行径。两年以上的刑罚，废除家人请求复审的制度，减少刑狱烦扰。命令各郡不能自行选定伏日，统一风俗。

这些就是魏国修改法律的大致情况。之后正始年间，天下太平，征西将军夏侯玄、河南尹李胜、中领军曹羲、尚书丁谧又再次讨论肉刑，终究没有定论，相关文字很多，这里不记载。

等到司马师辅佐曹魏朝政，当时魏国法律，犯大逆罪的，已经出嫁的女儿也要株连处死。毌丘俭被诛杀，他儿子毌甸的妻子荀氏应当连坐处死。荀氏的族兄荀顗和司马师有姻亲关系，上表魏帝，乞求保全荀氏性命。皇帝下诏允许荀氏和丈夫离婚。荀氏的女儿毌芝，是颍川太守刘子元的妻子，也应当连坐处死，因为怀孕被关押在狱中。荀氏到司隶校尉何曾那里上书求情，请求自己没入官府做奴婢，来赎女儿毌芝的性命。何曾怜悯她，让主簿程咸上奏议论：“司寇订立法典，设立三等刑罚；甫侯修订刑法，贯通轻重法度。末世多变，秦朝设立重刑，汉朝又加以修订。大魏承袭秦汉法制的弊病，没有来得及改革制度，所以株连已经出嫁的女儿，本意是要铲除奸恶宗族。但是法律贵在公允，刑罚切忌过度。臣认为女子遵从三从之义，不能自己做主；出嫁到别的家族，回来为父母服丧，要降低服丧等级，用来表明出嫁之后的名分，和待在娘家不一样。可是父母犯罪，已经出嫁的女儿还要受刑；夫家被诛杀，又要跟着夫家受戮。同一个女子，娘家夫家两边都受刑罚。女子出嫁，就是异姓的妻子；生育子女，就是别的家族的母亲，惩处元凶的时候却忽略这一点。诛杀无辜女子，既不能够惩戒作乱的根源，又伤害孝子的感情。男子不会因为别的宗族获罪，唯独女子要在两家承受刑罚，这不是怜悯弱小女子、明定法制本分的做法。臣认为还没有出嫁的女儿，跟随父母获罪受诛；已经出嫁的妇人，跟随夫家接受处罚。应当修改旧的科条，定为永久制度。”于是皇帝下诏修改律令。

司马昭做晋王的时候，担忧前代律令以及注释繁杂琐碎。陈群、刘邵虽然已经改革，但是科网本就细密；叔孙宣、郭令卿、马融、杜预等各家律学注解，朝廷只取用郑玄一家，又有所偏颇，不能够直接沿用。于是命令贾充修订法律。贾充和太傅郑冲、司徒荀顗、中书监荀勖、中军将军羊祜、中护军王业、廷尉杜友、守河南尹杜预、散骑侍郎裴楷、颍川太守周雄、齐相郭颀、骑都尉成公绥、尚书郎柳轨以及吏部令史荣邵等十四人主持这件事。在汉九章律基础上增加十一篇，整理归类，订正篇名。把旧律的《刑名》《法例》分立；拆分《囚律》为《告劾律》《系讯律》《断狱律》；拆分《盗律》为《请赇律》《诈伪律》《水火律》《毁亡律》；依据事例增设《卫宫律》《违制律》；参照《周官》编撰《诸侯律》，合计二十篇，六百二十条，二万七千六百五十七字。删除苛刻芜杂的条文，保留简明扼要的内容，处理事务合乎中正，有益于时代。其余不宜删除的，比如军事、农耕、酒的禁令，不能全部顺从人心，暂时设立法令，天下太平之后就废除，所以不纳入律典，全部归入“令”。国家施行的制度教化，写在令中，违反令就按律治罪。日常办事的规章格式，归各个主管官府保管，称为“故事”。减少枭首、灭族连坐的条文；谋反罪犯的养母、出嫁的女儿，不再因为父母犯罪被处死；废除互相告发的条文；取消抓捕逃亡者、罚没为官府奴婢的制度。轻微过失、老人小孩妇女，应当判罚金杖罚的，全都减半处罚。加重和伯叔母通奸的刑罚，处以弃市；和寡女淫乱，判处三年徒刑。重视婚姻嫁娶的礼制，以下聘礼作为婚姻成立的标准，不承认私下婚约。重视礼教防范，依据五服亲疏来定罪量刑。全部律令合计二千九百二十六条，十二万六千三百字，六十卷，故事三十卷。泰始三年，修律完成，上表进献。晋武帝下诏说：“从前萧何修订律令得到封赏，叔孙通制定礼仪官拜奉常，赏赐黄金五百斤，他的弟子一百人都做郎官。建立功业办好大事，古今都十分看重，应当给予俸禄奖赏。详细考核等级叙用。按照诏书挑选一百名弟子，依据才能任用，赏赐丝帛一万多匹。”武帝亲自讲解新律，让裴楷诵读律文。泰始四年正月，大赦天下，颁布新律。

之后，明法掾张裴为律作注，上表进呈，要点如下：

律书以《刑名》开篇，用来确立定罪的总纲；以《诸侯律》收尾，用来完备国家政务。君王政令在上推行，诸侯在下奉行，礼乐贯通其间，所以含有天地人三才的含义，互相配合，如同一个整体。

《刑名》用来总揽罪名刑罚的轻重，确定加减量刑的等级，阐发各篇的要义，弥补条文的缺漏，总括全书纲领。遇到盗贼、欺诈、受贿的案件，就从这里寻找定罪依据；劳役、水火、畜牧、守备之类细琐案件，就在各篇本身查找。告劾审讯好比法律的口舌，抓捕关押好比手足，断狱审判完成定罪，名例统一全部制度。从头到尾，变化无穷，流转四方，没有固定形态，却全部包容在法律体系之内。

明知故犯叫做“故”；主观臆断造成过失叫做“失”；违背忠诚欺骗君主叫做“谩”；背弃信义、心怀机巧叫做“诈”；毁坏礼义节操叫做“不敬”；两方争斗相向叫做“斗”；双方嬉戏造成伤害叫做“戏”；无端击杀叫做“贼”；无意触犯叫做“过失”；违背伦理纲常叫做“不道”；冒犯尊长、僭越显贵叫做“恶逆”；将要加害还没有动手叫做“戕”；首先提出主意叫做“造意”；两个人一起商议叫做“谋”；统领众人策划叫做“率”；不情愿而被迫叫做“强”；劫掠作恶叫做“略”；三个人聚集叫做“群”；夺取不属于自己的财物叫做“盗”；获取财物利益叫做“赃”。以上二十项，是律学当中重要的概念。

运用法律，要审慎看待变化，仔细推究事理。比如不奉行皇帝诏书，没有故意或者过失的主观心态，应当按赎罪处理。谋反罪犯的同伍百姓，确实不知情，也要接受刑罚。这就是故意、过失带来的变通情况。卑贱者和尊贵者打斗，都按贼罪论处。打斗使用兵器水火，不能算作戏杀，因为戏杀的情节更重。朝着人家房屋道路射箭，不能算作过失，这是要禁止的行为。在都城人群密集的地方骑马奔跑致人死亡，应当按贼罪论处，这是和过失杀人相似的情形。过失杀人近似贼杀，戏杀近似斗殴，斗殴误伤旁边的人又近似误犯；盗窃伤人、捆绑看守近似强盗；呵斥索取财物近似受贿；囚犯供词牵连旁人近似告发；各种不予受理的案件近似故意放纵；劫持人质近似恐吓。诸如此类，都是没有固定标准的情形。

五刑不能核实定罪，就用五等罚金；罚金还不能服罪，就查验五种办案过错。本意善良，结果造成恶果，就用金钱赎罪。所以律条规定，生刑不超过十四等，死刑不过三种，徒刑累加不超过六年，囚禁累加不超过五年，劳役累加不超过十一年，笞刑累加不超过一千二百下，刑罚等级相差不超过一年，赎金等级相差不超过四两。按月赎罪不计零散天数，按日服劳役不拘泥整月，计算年数不考虑闰月。不会累加刑罚直到死刑，已经判处死刑就不再叠加别的刑罚。不能累加的，就合并计算；不能合并的，就叠加刑罚。按加刑论处，只算附加刑罚；和加刑同等情况，连同本刑一起算。不在量刑等次之内，不合并论罪。因为人的身份获罪，就和同类人同等处理；因为法律条文获罪，就依照法条处理。侵害生命、造成死亡，防范标准不能一概而论；亲疏、公私，教化标准不能一成不变。在上推崇礼乐，所以刑罚有所降等；在下依靠刑法维护秩序，所以法律必须完备。这样尊卑次序分明，仁义彰显，九族和睦，王道太平。

律书中有案情相似、罪名容易混淆的情况：依仗威势动手夺取财物是强盗；不知情而被捆绑看守；言语威胁恐吓别人；不用罪名呵斥勒索；借罪名要挟索取财物；劫持人质索要钱财。这六种，都是依仗威势获取财物，但是罪名各不相同。别人不求而主动给予，属于受求；利用职权索取财物属于盗赃；拦截胁迫收取财物属于留难；搜刮百姓财物存入官府属于擅赋；施加殴打侮辱属于戮辱。诸如此类，都是依仗威势谋财，罪行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