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太宰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傅咸写信给司马亮：“太甲、成王年纪幼小，才有伊尹、周公辅政的事。圣人尚且免不了被怀疑，何况臣子不是圣人，君王也不是幼童，怎么可以做伊尹周公那样的事！天子居丧，政务交给太宰，杨骏狂妄，就自居伊周，以为天下安稳，所以招来杀身之祸。他的罪状数不胜数，也是殿下亲眼所见。讨伐杨骏，出自天子的决断，孟观、李肇知道密令。论功劳，应当归功于天子。孟观等人已经封为几千户的县侯。圣上因为除掉杨骏十分高兴，所以封赏丰厚，来安抚众人。大臣应当据实衡量功劳，却大肆鼓动，东安公封王，孟观、李肇封郡公，其余侯伯子男，胡乱加封，又越级升迁三等。封赏显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封赏没有这样过分的。没有功劳却厚赏，人人都会盼望国家发生祸乱，祸乱再起就又可以立下大功。人人盼望祸乱，祸患怎么能停止！造成这种局面的，是东安公。希望殿下主持公道，用道义纠正，众人又会有什么怨恨？众人怨恨，只在于不公平。如今封赏加倍，所有人都失望。臣愚钝，不只是失望，私下十分担忧。讨伐杨骏的时候，殿下身在宫外，没有参与谋划。现在朝廷托付大权，让殿下评定功劳。评定功劳这件事实在不好处理，不如静观得失，坚守正道就可以。”
傅咸又因为司马亮辅政专权，再次劝谏：“杨骏有震慑君主的威势，任用亲戚，天下因此喧哗。如今身居高位，应当改掉这个过失。希望殿下安静自持，遇到大的得失才出面主持；不是大事，全部推掉。我多次拜访，经过您府门，车马挤满街巷，这种奔走依附的风气，应当制止。夏侯骏先前为先帝祈祷，祈祷没有应验，先帝驾崩，他应当自我自责，反而求取祈祷的功劳，殿下任命他做少府。私下议论，说夏侯骏是殿下的姻亲，所以得到这个职位。一只狗看见影子吠叫，群狗跟着起哄，害怕众人非议，就听不进意见。我为人，不会当面顺从背后非议。曾经冒犯杨骏，几乎招来杀身之祸，何况面对殿下，我又怎么会有所保留！从前随从车驾，殿下对我说：‘你不知道韩非逆鳞的典故吗，为什么屡次触犯天子的威严！’我知道我的上奏，是触碰猛兽的胡须。之所以敢进言，希望殿下明白我的一片诚心。之前触犯天子逆鳞，是尽忠；现在触碰权贵的锋芒，不是要作恶，希望能够被谅解。”司马亮没有采纳。夏侯骏，就是夏侯长容。
恰逢丙寅日，皇帝下诏，让百官举荐郡县官员补充朝廷内官。傅咸又上书：“振兴教化的关键，在于任用官吏。人才能力不同，职位也各有适配。好比树木，粗细曲直，各有用处。所以举荐人才，要包括出身低微的人，不分内外。内外官职，出仕入仕应当适宜。近来选官，看重内官，轻视外官。外官举荐衰败，又设置很多条条框框，争相谋求内朝官职，轻视外郡，形成风气。这个弊病应当尽快革除，内外任用不能有所偏重。就算内外任用均衡，如果选拔不公平，就要严厉追责；追责严厉，不用担心选拔不公。胶柱不能调瑟，选官又怎么可以设置死板限制！设置限制，是担心选拔人才有所疏漏。选拔不到合适人才，应当根据实际调整，不需要死板法令。法令有限制，对于招揽人才，如同胶柱鼓瑟。有人说不设法令，用什么评判高下？臣认为刑罚惩戒小人，道义要求君子，对君子的约束，在于内心，不在于法令条文。正始年间，任用何晏掌管选举，内外各类官职都得到合适人才，政绩灿烂可观。能做到这样，不是靠法令限制，而是委任得当。委任官员带来的压力，比法令限制更大。依靠法令出了差错，不是自己的过失，不用畏惧责罚，就是孔子说的‘用刑罚约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没有羞耻之心’。如果委任官员，一方面担心获罪，一方面害怕招来怨恨诽谤。处理得当朝野称颂，做得不好就会被众人指责，心怀戒惧，哪里比得上依靠法令苟且免责。”
傅咸再次担任本郡中正，继母去世，离职守丧。不久，朝廷起用他为议郎，长期兼任司隶校尉。傅咸前后坚决推辞，朝廷不允许，命令使者到家中授官，傅咸把印绶送回。公车不停催促，逼迫他就职。傅咸因为自己没有兄弟，丧礼祭祀没有人主持，反复陈情请求，才允许他在官舍设置灵位。傅咸又上表：“臣才能低下，不能担当重任。加上身处丧期，精力日渐衰微。陛下过分看重，授予我不能胜任的职位。袒露赤诚，把心里话上报，诏书不肯收回。臣就算不能舍身成全礼教，也不能厚着脸皮白白承受高位。之前接到严厉诏书就职，私下发誓，不惜牺牲性命报效朝廷。贿赂盛行，应当严厉杜绝，告诫都官以此为首要任务。可是过了很多时日，没有查到什么。这是陛下爱护臣，担心我严酷办案招来死亡，官吏就刻意隐瞒回避。任职这么久，没有重大的弹劾，又不能挫败奸邪，谁还会畏惧司隶。从前刘毅做司隶，威名震动内外，远近风气肃然。不只是刘毅有舍身报国的节操，也是他的弹劾被采纳，威严才能够施展。”皇帝下诏说：“只需要务求处理案件合乎法理，威严自然能够施展，哪里只有刘毅才能做到！”
当时朝廷政令松弛，豪门大族肆意妄为，私下请托成风，朝野混乱。傅咸上奏罢免河南尹澹、左将军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人，京城风气肃然，权贵外戚都畏惧收敛。傅咸认为：“圣人长久坚持治国之道，天下才完成教化。所以唐尧虞舜三年考核功绩，九年贬黜升迁。《周礼》三年大规模考核。孔子也说‘三年有所成就’。可是近来，地方长官到任没多久就升迁，百姓苦于官吏不能安定，差役疲于迎来送往。”当时仆射王戎兼任吏部。傅咸上奏：“王戎身居台辅高位，同时掌管选举，不能安定风俗，成就政务，使得人心浮躁，兴起浮华奔竞。中郎李重、李毅也不能匡正。请求罢免王戎等人官职。”皇帝下诏说：“为政的根本，确实应当官吏长久任职，傅咸的奏疏说得对。王戎负责论道辅政，是朕倚重的大臣，停止追究。”御史中丞解结认为傅咸弹劾王戎违反制度，越权侵犯别的官署职责，弹劾请求罢免傅咸。皇帝也没有准许。
傅咸上奏申辩：“按照法令，御史中丞监察百官。皇太子以下，在宫门行马之内，有违法的都要弹劾纠察。就算在行马之外，如果监察官不检举，中丞也可以上奏。按照法令条文，行马之内违法，指皇宫内部禁卫的事务。宫内禁卫，外官不能干涉，所以专门交给中丞。如今道路桥梁不修，斗殴诉讼商贩不断，这类事情，中丞推给州郡，这就是把行马之内的说法局限在皇宫禁防。既然说中丞监察百官，为什么还要限定行马之内？百官，就是内外所有官员，统括内外。司隶校尉的法令不说行马内外，是因为皇宫禁防已经归中丞掌管。中丞、司隶都纠察皇太子以下，共同监察内外，不是中丞只管宫内百官，司隶只管宫外百官。自从设立中丞、司隶以来，互相弹劾内外官员，纠察不受内外限制。解结突然压制臣，之前我不想逐条辩驳，是希望借着他的弹劾，得以辞官。现在愿望不能实现，诏书说只是过失，不予治罪。臣担任纠察的职务，应当端正自身做表率，如果真有过错，不敢接受宽恕，所以陈述我的想法。司隶和中丞都可以纠察皇太子以下，皇太子之下没有不能纠察的。可以弹劾皇太子，却不能弹劾尚书，臣实在不能理解。皇太子在行马之内，能够弹劾；尚书也在行马之内，却不能弹劾，没有这个道理。这个道理十分明白，解结却以此打压臣。臣个人没有遗憾，但是会让世人疑惑。记得石公曾经在大殿脱衣，被司隶荀恺弹劾，先帝不认为是越权，当时没有人说侵犯官署。如今臣弹劾尚书，就要治罪吗？”傅咸多次上书，援引旧例，条理清晰，朝廷没有办法反驳。
吴郡顾荣常常给亲友写信说：“傅长虞做司隶，刚强忠直果敢，弹劾案件令人震惊。就算不是全才，刚亮的品格十分可贵。”元康四年，傅咸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六岁。皇帝下诏追赠司隶校尉，朝服一套、衣一袭，二十万钱，谥号贞。有三个儿子：傅敷、傅晞、傅纂。长子傅敷继承爵位。
傅敷，字颖根，性情清净有德行，擅长写文章。授官太子舍人，转尚书郎、太傅参军，全都推辞不就任。永嘉之乱，避难到会稽。元帝征召他做镇东从事中郎。一向体弱多病，多次被劝勉，推辞不掉，抱病赴任。几个月之后去世，时年四十六岁。傅晞也有才思，担任上虞令，政绩很好，死在司徒西曹属任上。
傅祗，字子庄。父亲傅嘏，是曹魏太常。傅祗天性极为孝顺，年少就有名声，以才识干练著称。晋武帝设立东宫，傅祗初任太子舍人，多次升迁做到散骑黄门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母亲去世离职。安葬母亲的时候，皇帝下诏让太常提供五等诸侯吉凶仪仗。之后公卿夫人下葬赐予仪仗，就是从这件事开始。服丧结束，担任荥阳太守。自从曹魏黄初年间大水之后，黄河济水泛滥。邓艾曾经写《济河论》，开凿石门疏导河水，到这时石门又毁坏。傅祗修建沈莱堰，兖州、豫州到现在没有水患，百姓为他立碑歌颂。不久上表兼任廷尉，升任常侍、左军将军。
武帝驾崩，灵柩还在殡殓，太傅杨骏辅政，想要取悦众人，提议普遍晋升爵位。傅祗写信给杨骏说：“从来没有帝王刚刚驾崩，臣下就论功封赏的。”杨骏不听。傅祗入朝担任侍中。将要诛杀杨骏的时候，杨骏还不知情。傅祗陪杨骏坐着，云龙门关闭，内外消息断绝。傅祗请求和尚书武茂等候朝廷消息，作揖退下台阶。武茂还坐着不动。傅祗回头说：“你不是天子的臣子吗！如今内外隔绝，不知道天子在哪里，怎么可以安稳坐着！”武茂才惊慌起身。杨骏被杀之后，裴楷的儿子裴瓒，是杨骏的女婿，被乱兵杀害。尚书左仆射荀恺和裴楷有仇，趁机上奏说裴楷是杨骏的亲党，逮捕交付廷尉。傅祗作证裴楷无罪，皇帝下诏赦免裴楷。当时又要逮捕杨骏的僚属，傅祗又启奏：“从前鲁芝做曹爽的司马，冲破关卡奔赴曹爽，宣帝认为他有道义，还提拔他做青州刺史。杨骏的幕僚属官，不应当加以处罚。”皇帝下诏又赦免这批人。傅祗很多匡扶保全的事，大多像这样。
授官河南尹，还没有就职，升任司隶校尉。因为讨伐杨骏的功劳，应当封郡公，食邑八千户。傅祗坚决推辞，减半，降封灵川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剩下二千二百户封小儿子傅畅为武乡亭侯。又把原本的封赏赐给哥哥的儿子傅隽为东明亭侯。
楚王司马玮伪造诏书的时候，傅祗因为上奏消息拖延，被免官。过了一年，升任光禄勋，又因为公事免官。氐人齐万年起兵反叛，任命傅祗代理安西军司，加封常侍，率领安西将军夏侯骏讨伐平定叛乱。升任卫尉，因为风痹疾病辞官，就地授官常侍，享受九卿俸禄，赏赐钱币床帐等。不久加封光禄大夫，门前准许设置行马。赵王司马伦辅政，任用傅祗为中书监，依旧担任常侍，用来安定人心。傅祗以生病推辞。司马伦派遣御史用车接傅祗赴任。王戎、陈准等人互相说：“傅公在朝，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患。”他被众人信赖到这种地步。
司马伦篡位，又任命傅祗为右光禄、开府，加侍中。惠帝复位回宫，傅祗因为接受过伪朝官职请求辞官，皇帝不允许。当初司马伦篡位，孙秀和义阳王司马威等十多人参与撰写禅位仪式、禅让文。司马伦失败之后，齐王司马冏逮捕侍中刘逵、常侍驺捷、杜育、黄门郎陆机、右丞周导、王尊等人交付廷尉。因为禅位文出自中书省，商议要治傅祗的罪，恰逢大赦得以赦免。后来查证禅文底稿不是傅祗撰写，皇帝下诏恢复光禄大夫。儿子傅宣，娶弘农公主。
不久升任太子少傅，上奏章辞官回家。成都王司马颖做太傅，又任命傅祗为少傅，加侍中。怀帝即位，升任光禄大夫、侍中，还没有就职，加封右仆射、中书监。当时太傅东海王司马越辅政。傅祗身居宰相高位，常常宣扬君臣谦让的道义，因此上下和睦。傅祗通晓国家体制，朝廷很多制度都由他主持规划。历任左光禄、开府，代理太子太傅，依旧担任侍中。病重请求辞官，皇帝不允许。升任司徒，脚有病，下诏允许乘车上殿，不用跪拜。
大将军苟晞上表请求迁都，派傅祗前往河阴，修整船只，为水路出行做准备。洛阳陷落之后，于是共同设立行台，推举傅祗做盟主，以司徒、持节、大都督诸军事的身份向四方传布檄文。派遣儿子傅宣护送公主和尚书令和郁，通告各地州牧，征召义兵。傅祗自己屯驻盟津小城，傅宣的弟弟傅畅担任河阴令，等候傅宣。傅祗突发重病去世，时年六十九岁。傅祗自己觉得忠义之志没有完成，强撑病体亲手写下训诫两个儿子傅宣、傅畅，言辞恳切，读到的人没有不感慨激动。傅祗撰写文章驳论有十多万字。
傅宣，字世弘。他六岁时继母去世，哭泣哀痛如同成年人，表亲同辈都对此感到惊异。长大之后，喜好读书，赵王司马伦任命他为相国掾、尚书郎、升任太子中舍人，又迁任司徒西曹掾。辞去官职之后，多次升迁，担任秘书丞、骠骑从事中郎。晋惠帝从长安返回洛阳，任命傅宣为尚书左丞，傅宣没有赴任，改任黄门郎。晋怀帝即位，转任吏部郎，又出任御史中丞。去世时四十九岁，没有儿子，把傅畅的儿子傅冲过继作为后嗣。
傅畅，字世道。五岁的时候，父亲的友人见到他，和他开玩笑，脱下傅畅的衣服，拿走他身上的金环交给侍从，傅畅对此毫不吝惜，旁人因此赏识他。还没到成年，就拥有很高的名望。被选入东宫担任侍讲，官拜秘书丞。不久落入石勒手中，石勒任用他做大将军右司马。傅畅熟习朝廷礼仪，常常身处机要位置，石勒十分器重他。他撰写《晋诸公叙赞》二十二卷，又撰写《公卿故事》九卷。咸和五年去世。儿子傅咏，渡过长江之后，担任交州刺史、太子右卫率。
史臣说：晋武帝观察天下四方，辨别处理百姓事务，一心追求辅弼开导君主，谏诤之臣的职责十分重大。傅玄具备刚强正直的品格，心怀不顾自身、为国献身的节操，言辞刚正、神色严肃，弥补君主的过失、匡正朝政的偏差，在朝堂上直言敢谏，无愧于自己的职位。等到身居御史等监察要职，专司弹劾纠察，于是能让官署风气肃然，皇亲贵戚都收敛行径。就算是前代的鲍永、葛丰，又哪里能超过他！然而他心胸狭隘，缺少宽宏儒雅的气度，屡次表现出争强好胜的姿态，被时人议论讥讽，实在可惜啊！古人用韦、弦来警示自己，确实是有道理的。傅咸，字长虞，品格庄重严峻，没有辱没家族的声名。当他向汝南王进谏、向临晋侯上书的时候，身处正直敢言的官位，拥有预见祸患的眼光。傅祗是名臣之子，早年就树立声望节操，在动荡危难的朝廷之中辗转周旋，匡正补救君臣之间的过失，最终能够保全官爵俸禄，可以说确有处世的智慧。
赞语说：鹑觚侯傅玄忠贞诚信，是朝廷众望所归的人物。心志刚强正直，性情却缺少宽宏旷达。傅咸刚直简约，没有败坏家族的风尚。傅祗才识出众，得以身居三公之位。忠君报国的功绩还没有充分施展，就猝然离世。
列传第十八 向雄 段灼 阎缵
向雄，字茂伯，河内郡山阳县人。父亲向韶，曾任彭城太守。向雄最初在郡里任职做主簿，侍奉太守王经。等到王经死去，向雄痛哭哀悼，极尽哀痛，街市上的百姓都为之伤感。后来太守刘毅曾经无故鞭打向雄，等到吴奋接替刘毅担任太守，又因为一点小过错把向雄关进监狱。司隶钟会在狱中征召向雄担任都官从事。钟会死后，没有人收殓安葬，向雄迎回钟会的遗体将他安葬。晋文帝司马昭召见向雄并且责备他说：“从前王经身死，你在东市哭吊王经，我没有追究你。如今钟会亲身犯下叛逆大罪，你又擅自收葬他，如果再纵容你，把国家的法度置于何地！”
向雄回答说：“上古圣明的君王掩埋暴露在外的尸骨，仁德施及朽骨，难道当时要先判断死者的功过是非之后才安葬吗！如今朝廷已经对钟会施以诛戮，国法已经得到执行。我出于道义收葬他，教化上也没有缺失。法度由朝廷确立，教化要向下弘扬，何必逼我背弃生者、辜负死者，在当世立足！殿下仇视一堆枯骨，把它丢弃在荒野，这会成为后世仁贤之人的话柄，难道不可惜吗！”文帝听后十分高兴，和他宴饮交谈之后把他放走。
向雄多次升迁做到黄门侍郎。当时吴奋、刘毅都担任侍中，同在门下省任职，向雄一开始不和二人说话。晋武帝听说这件事，下令向雄恢复旧日的上下级情谊。向雄迫不得已，前去拜见刘毅，拜了两拜，说：“我奉陛下诏令，我们之间君臣恩义已经断绝，又能怎么样呢？”说完当即离去。武帝得知之后勃然大怒，质问向雄：“我命令你修复旧日上下级的情分，你为什么反倒断绝关系？”
向雄说：“古代的君子，任用士人依照礼仪，罢黜士人也依照礼仪；如今任用的时候，亲近得放在膝上，罢黜的时候，就推落深渊。刘河内不对我挑起仇怨，就已经算是万幸，哪里还能重修上下级的情分！”武帝听后便不再强求。
泰始年间，向雄屡次升迁为秦州刺史，朝廷赐给他赤色幢旗、曲盖、鼓吹仪仗，赏赐钱财二十万。咸宁初年，入朝担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又外调出任征虏将军。太康初年，担任河南尹，赐封关内侯。齐王司马攸将要回到自己的封国，向雄劝谏说：“陛下的子弟虽然不少，但是有声望的人不多。齐王留在京城，对国家的益处实在很大，这件事不能不慎重考虑。”武帝没有采纳。向雄坚持劝谏，触犯了皇帝旨意，起身径直离开，最终愤懑而死。
向雄的弟弟向匡，晋惠帝时期担任护军将军。
段灼，字休然，敦煌郡人。世代是河西当地的大族，为人果敢正直，有口才才辩。年轻时在州郡做官，逐步升迁担任邓艾的镇西司马，跟随邓艾攻破蜀国立下功劳，封关内侯，多次升迁官至议郎。晋武帝即位，段灼上书，为邓艾申诉冤屈说：
已故征西将军邓艾，心怀极致的忠诚，却背负叛逆的罪名；平定巴蜀地区，却遭受三族诛杀，我私下为之悲痛。实在可惜啊，世人说邓艾谋反！邓艾性情刚直急躁，夸耀自己的功劳长处，不能和同僚和睦相处，举动冒犯世俗名流，失去士大夫的好感，所以没有人肯为他申辩。我冒死陈述邓艾没有谋反的实情。
邓艾原本是管理屯田牧牛的小吏，宣皇帝司马懿把他从基层官吏当中提拔出来，让他在官府身居要职。历任内外官职，担当文武重任，所到之处都有卓著的政绩，足以证明宣皇帝善于识别人才。恰逢洮西战役，官军战败，刺史王经被围困在城中。那个时候，雍、凉二州人心惶恐，陇右一带岌岌可危，几乎不再属于国家所有。先帝对此深深忧虑，思索能够安定边境、击退敌寇的人选，没有人比得上邓艾，于是把兵马交付给他，解除狄道的围困。解围之后，邓艾留兵驻守上邽。在官军大败之后，士兵士气受挫，将领官吏毫无斗志，粮仓空虚，兵器装备损耗殆尽。邓艾想要积蓄粮食、整训军队，以备战事。当年雨水稀少，他推行区种耕作法，亲手拿着农具，身先士卒带领将士。他统领上万部众，自己却不辞劳苦，亲身做士卒的劳作。所以落门、段谷之战，能够以少击多，击溃强大敌军，斩杀上万敌人。朝廷于是把决胜的谋划托付给他，授予长远作战方略。邓艾领受君命，不顾自身安危，奋勇进击，面前没有坚固的敌人。蜀地地势险要，山高谷深，邓艾率领的步骑还不到两万人，捆住马脚、悬起战车，主动奔赴险绝之地，勇气直冲云霄，将士顺势奋勇作战，使得刘禅震恐，蜀国君臣捆绑自己投降。战事没过多久，巴蜀就平定，这足以彰显先帝善于任用人才。
邓艾大功告成，本该记载于史书，功业流传万世。已是七十岁的老翁，还会有什么别的欲望！邓艾因为刘禅刚刚投降，远方郡县还没有归附，于是假借朝廷名义，临时处置事务，安定国家。虽然违背常规法令，却契合古人权变的道义，推究本心来定罪，这件事值得仔细辨析。镇西将军钟会心怀吞并天下的野心，忌惮邓艾的威名，知道两人必定不能相容，借着这些似是而非的情形，罗织邓艾谋反的罪名。邓艾接到诏书，立刻交出军队，束手就擒，不敢有别的想法。他心里清楚，只要面见先帝，绝不会被判死罪。钟会被杀之后，邓艾的部下僚属、军中将士，愚昧无知聚集在一起，追赶押送邓艾的囚车，打破槛车，解开邓艾的枷锁。邓艾身陷困境，因此狼狈无依。谋反不是小事，如果心怀叛逆的念头，必定要结交豪杰，之后才能调动大批人马，从来没有听说邓艾有心腹同谋。临死的时候没有一句怨言，却蒙受前后夹击的诛杀，难道不令人哀痛吗！见到此事的人都落泪，听闻此事的人都叹息。这就是贾谊对着汉文帝慷慨上书，说天下有值得痛哭的事，确实是有缘由的。
陛下登基，宽宏大量，被诛杀的家族，也不限制录用后人，允许邓艾设立后嗣，祭祀不会断绝。从前秦国人怜悯白起无罪被杀，吴国人痛心伍子胥蒙受冤屈，都为他们建立祠庙。天下百姓为邓艾悲痛愤恨，也是同样的心情。我恳请允许邓艾的门生旧部收殓邓艾的尸骨，归葬祖坟，归还他家的田地住宅，依据平定蜀国的功劳，接续封赏他的后人，让邓艾盖棺之后得到谥号，死后没有遗憾。在黄泉之下赦免冤魂，在后世树立信义，那么天下追求名节的士人，想要建功立业的臣子，一定会赴汤蹈火，甘愿为陛下效死。
武帝看完奏章，十分赞许他的心意。段灼之后又上书陈述时务说：
我听说天时比不上地利，地利比不上人和。方圆三里的内城，五里的外城，包围攻打它，却不能攻克，这就是天时比不上地利。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粮食不是不充足，兵器不是不锋利，却弃城逃走，这就是地利比不上人和。古代的帝王，没有不先布施恩德，稳固人心的。人心和睦，就算是三里小城，也无法攻破；人心离散，就算是铜墙铁壁的城池，也守不住。我由此推衍道理，舜弹奏五弦琴，吟诵《南风》诗篇，天下自然安定，正是尧时民风淳朴，人人可以受封赏。往日战乱不断，奸雄接连兴起，扰乱民心，刑罚杀戮接连不断，流离死去的孤儿，哀哭之声不绝于耳。所以我认为陛下应当深思远虑，防微杜渐，如同古时弹琴咏诗，无为而治。关键就在于布施恩德安抚百姓。布施恩德就可以保全天下，不施恩德连妻儿都保全不了。所以唐尧把使九族亲善和睦放在首位，周文王把教化妻子作为要务，圣明的君主都是先亲近亲族，再疏远外人，从近处推及远方。我认为太宰、司徒、卫将军三位王爷应当留在洛阳镇守，其余诸王，从州中征召足以担当重任的，十五岁以上全部派遣前往封国。挑选文武兼备的中郎、傅相辅佐他们。允许他们在封国修整兵马，广布恩德信义。他们必定会安抚百姓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爱护封国如同自家，君臣名分确定，世代不变，连城封地，如同晋、鲁、卫诸侯国。这就是磐石一样稳固的宗室，天下都会敬畏宗室的强大。虽说分割土地，就好比口袋漏了东西，东西还在袋中，终究还是一家所有。如果担心后世诸侯王势力过于强大，可以预先定下制度，让他们推恩把土地分给子弟。这样封地不断拆分，势力渐渐削弱，分化成众多小国，这是后世的好处，不值得忧虑。
汉代的时候，吕氏内心不安，朝廷之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宗室亲人，外面有九个强大诸侯国，所以吕氏不敢作乱。如今适宜让诸侯强大，形成泰山一般稳固的局面。不是同族的人，心思必定不同。曹魏的法令禁锢诸王，亲属之间隔绝往来，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不久前又无故分割天下，设立五等爵位诸侯。封赏不依据贤能，也不考核功劳，好坏混杂，一律授予封地。这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制度，如果沿袭不改，会搅扰百姓，成为祸乱的开端。国家兴盛，来自宗族和睦、百姓同心；国家衰败，来自骨肉疏远、百姓离心。所以夏朝动荡不安，伊尹归向殷商；殷商内部不和，吕氏掌控周朝。殷商借鉴夏朝的覆灭，过去的教训，实在是后世的镜鉴。
又上书说：
往日讨伐蜀国，招募凉州兵马、羌胡勇士，许诺给予厚重酬报，五千多人跟随邓艾讨伐敌寇，功劳全都排在头等。但是乙亥诏书规定，州郡的将领督帅，待遇和朝廷禁军不一样，就算立下上等功劳，也得不到封赏。只有金城太守杨欣统领的部队，因为进逼江由的功绩，有三十人得到封赏。金城以西，不属于杨欣部下的，没有一人受封。如果按照禁军的标准，就算功劳低下也能封侯；若是归属州郡部队，就算功劳极高也不封赏，这不符合优待近处、不忘远方恩赏的道理。
我听说鱼上钩是因为香甜鱼饵，勇士不惜性命是因为厚重奖赏。所以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道义，专诸感念阖闾的厚待，匕首在秦殿发作，吴刀从鱼腹中亮出，视死如归，难道是没有缘由的吗！功名厚赏，是士人争相追求的，赏赐不公就会滋生怨恨，由来已久。《诗经》说：“布谷鸟住在桑树，哺育七个幼鸟。贤良的君子，言行始终如一。”我认为这些勇士应当授予爵位封赏。
段灼前后数次上书陈述政事，武帝都阅览过。但是他出身低微，朝中没有依靠，得不到提拔晋升，于是请长假返回家乡。临行之前，派儿子送上奏章说：
我家三代蒙受皇恩，我也曾执掌一方，任职却没有功绩，沉寂多年，已经再也竭尽不了犬马一样的微薄之力。陛下广开言路，采纳普通人的意见，宽恕我越职言事的罪过，不追究我冒犯圣上的过失，皇恩浩荡，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就如同孝子侍奉父母：得到任用就满心欢喜，不是贪图官位；被罢黜就满心忧虑，不是贪恋俸禄。本心在于不忘光耀君主、荣显家门，是发自内心不能自已。我私下悲叹，心中有五大遗憾：生长在边远之地，长期在外任职，回乡之后又身患疾病，从来没能朝见陛下，陛下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是我的第一桩遗憾。生在世事多变的时代，遇上多事之秋，却不能把功名记载于史书，这是第二桩遗憾。侍奉圣明的君主，却体弱多病，不能为国出力，将要埋身地下，这是第三桩遗憾。父母早早亡故，兄弟全都离世，没有机会在家尽孝，这是第四桩遗憾。夏日匆匆而过，冬夜接踵而来，人就算活到百岁，尚且觉得短暂，我中年就遭受病痛，这是第五桩遗憾。愧对天地的养育，惭愧没有报答上天，这就是我心怀五大遗憾叹息，踏上归途独自感伤的缘由。
俗语说：“华丽的言辞虚浮不实，实在的话语质朴真切，逆耳忠言如同良药，甜美的话语如同疾患。”我想说天下太平，可是灵龟神狐没有出现，祥瑞芝草、萐莆没有生长，麒麟没有来到园林，凤凰没有降临朝堂，所以我不敢说虚美谄媚的假话。当初汉高祖刚刚平定天下，戍卒娄敬上书劝谏：“陛下取得天下的途径和周朝不一样，却想要和周朝一样兴盛，我私下觉得并不相称。”汉高祖醒悟，深深采纳他的意见，赐娄敬刘姓。又对陆贾说：“替我写下秦朝灭亡、我取得天下的缘由。”陆贾于是撰写《新语》，叙述前代成败，用来劝诫君主。田肯献上一条计策，说不是皇室子弟，不能封王齐地，得到千金赏赐。所以世人称赞汉高祖宽明善纳，因此成就帝王大业。
如今谈论时局的人，都说尧舜重新出世，天下已经太平。唯独我认为还没有，私下有一些规劝。历代帝王定下制度，圣贤留下言论，都是后世的明鉴。孟子说：“尧不能把天下私自交给舜，舜拥有天下，是上天给予的。从前舜做宰相，尧去世，三年丧礼结束，舜避让尧的儿子，去到南河，天下诸侯朝见、打官司的人，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舜说这是天命，才回到中原，登上天子之位。如果住进尧的宫殿，逼迫尧的儿子，那就不是上天授予的。”过去西边有不肯臣服的蜀国，东边有僭越称帝的吴国，三方鼎足而立，都自称天子。魏文帝率领万乘之众，在靡陂接受禅让，自以为德行等同于唐尧虞舜，认为汉献帝就是古时的尧，自己就是当今的舜，还说孟子、荀子不懂禅代的变化，于是撰写禅代的文章，刻石碑留下训诫，颁布天下，传给后世，又怎么能让后世君子心悦诚服呢！魏文帝只仰慕尧舜的美名，刚刚建立的魏国，想要比肩唐虞盛世，却忽视骨肉亲情，忘记藩王护卫国家的作用，终究不能让四海归服，统一天下，当时群臣之中却没有人劝谏，这难道不是过失吗！荀子说：“尧舜禅让，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天下是最重的基业，不是最强的人承担不了；天下最广大，不是最善辩的人不能分辨；天下百姓众多，不是最明智的人不能体察。这三种至高的能力，只有圣人才能具备。”由此来说，荀子、孟子的主张也各有取舍。陛下接受禅位，从东府进入西宫，兵器耀天，旌旗蔽日。虽然顺应天命人心，和唐虞禅让相符，但是法令制度的变革，和当年魏文帝没有两样，所以应当依靠这三种至高的能力来治理国家。如今诸王只有封国的名号，却没有屏障国家的实力。蜀地拥有天然险要，历代奸雄都觊觎此地，逃亡之人聚集于此，却没有皇室子弟镇守，这哪里算得上深思远虑、防微杜渐呢！
从前汉文帝继承现成的基业，天下风俗统一，四海一家。贾谊上书分析时局，尚且说如同把火放在柴堆下面，人睡在柴堆之上，火还没有烧起来，就以为平安。这句话正是居安不忘危的道理。我心怀恳切，希望陛下居安思危，不要觉得高高在上就万事无忧，常常记着面临深渊、脚踏薄冰的警诫。彻底革除曹魏的弊法，推行新政教化，让万国欢欣，蒙受浩荡恩惠，万物生灵都得到恩泽。朝廷歌咏太平，山野没有怨愤不得志的士人，这正是天下百姓所期盼的。陛下即位之初，颁布鼓励直言的诏书，设置谏官，优待敢直言的大臣，表明乐于听取真话的诚意。只怕进言之人发现直言不被采纳，全都闭口不言，祥瑞又从何而来！
我没有陆贾那样的才学，不在顾问朝臣之列，但是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会正直，理当知无不言。我不顾自己疏远卑贱，冒昧谈论前代兴盛败亡的缘由，广泛陈述选拔贤才的方法，拓宽养老制度，推崇坚守信义，又阐述谏臣的难处，一共五件事上奏。我说的都是古今已经实行过的旧事，不是新奇异端的言论。文辞浅陋，不值得采纳。但是我的本心，确实希望能够启发陛下，弥补疏漏。希望陛下体察我的愚忠，怜悯我狂妄直率，不要让天下人把进言当作戒惧。我的病痛日渐加重，心中怀念故乡，遵循狐死首丘的道义，申请长假，回到祖坟附近。遥望皇宫，心系朝廷，满腔赤诚，派遣儿子段颖呈上奏章。
第一：我听说善行会被记载在典籍，恶行要受到刑律惩处。从上古到秦汉，圣明霸主和昏庸亡国之君，都可以评述；忠臣贤相与奸佞小人，也可以论说。朝堂上有直言规劝的臣子，国家没有不昌盛的；任用阿谀顺从的人，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都想要得到忠臣辅佐，选拔贤才相助；可是亡国破家接连不断，都是用人不当。所谓贤才并不贤良，所谓忠臣并不忠心。我简述前代任用贤才而兴盛，任用小人而灭亡的史实。尧的末年，四凶身居朝中没有被罢黜，八元闲居民间没有被举荐，却天下安定，四方和睦，功劳在于舜担任宰相。夏桀被流放到鸣条，商纣在牧野被斩首，都是万乘君主，国破身死，因为不能任用贤良宰相，听信妇人谗言，荒淫无道，纵情宴饮，制作靡靡之音，彻夜饮酒，堆酒糟成山丘，蓄酒形成池沼，看人牛一样饮酒，眺望肉林。关龙逢忠心进谏被杀，比干劝谏被剖心，这就是天下归罪于他们的原因。太甲暴虐，破坏商汤的法度，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太甲悔过向善，三年之后返回亳都。被放逐之后重新复位，殷商国运衰落再度复兴，诸侯归服，号称太宗，实在依靠伊尹的忠心。周王室衰落，诸侯互相攻伐，天子势力微弱，朝政衰败。齐桓公本是荒淫的君主，却能九次会合诸侯匡扶天下，拥有尊崇周王室的美名，实在是管仲的功劳。等到他死去，尸体生蛆爬出大门，难道不是任用竖貂的过错吗！同一个齐桓公，得到管仲辅佐功业赫赫；任用竖貂，国家大乱。荣辱存亡，关键就在用人，怎能不审慎！秦国是伯翳的后代，原本是微小封国，秦仲才开始强大，拥有车马礼乐。从秦穆公到秦始皇，都留心招揽贤才，寻访异人，从西戎请来由余，从集市赎回百里奚，从晋国迎来丕豹，从乡里迎来蹇叔。天下豪杰接连前来，所以世代强国，吞并诸侯，统一天下，称始皇帝，依靠谋臣辅佐。教化还没有完善，秦始皇在沙丘驾崩。胡亥施行暴虐，依靠奸计，不能维系基业，残害仁义，祸害百姓。陈胜吴广振臂高呼，天下响应。赵高作乱，阎乐遵从赵高指令，秦二世走投无路，在望夷宫自尽。子婴继位，去掉帝号称王，孤立无援，四十天就灭亡。这是奸臣专权，指鹿为马，加速秦朝灾祸。秦朝失去天下，豪杰竞相争夺，项羽得到天下又失去，过错在于烹杀韩生，不采纳范增的计谋。假如项羽不听从项伯的邪说，在鸿门杀掉刘邦，定都咸阳号令诸侯，天下就没有对手。可是项羽拒绝韩生的忠谏，背弃范增深远谋划，自以为霸王大业已定，定都彭城，回到故乡，想要穿着锦绣衣裳在白昼炫耀，这只是凡夫俗子的想法，项羽却引以为荣。所以五年就被汉朝擒获，到死还不觉悟，说“是天要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实在可悲！士人归向仁德，如同水流向下，野兽奔向旷野。所以说：“把鱼驱赶到深渊的是水獭；把雀鸟驱赶到大泽的是鹯；把百姓驱赶到商汤、周武王那里的，是夏桀商纣。”汉高祖出身平民，手提三尺宝剑夺取天下，借助六国旧地，没有唐虞禅让的条件，哪里只是依靠张良陈平的奇谋，各路英雄的才力，也是项羽把百姓推给了汉朝。汉室子孙传承基业两百多年，到汉成帝把朝政托付外戚，大权外流。安昌侯张禹，身为三公，是成帝的老师。皇帝亲自到他家，在床下拜见，询问天灾人事。张禹身为大臣，本该为社稷深思，献上忠言良策，陈述灾患，那么王氏就不能专权，王莽就没有机会窃取权位，汉室就不会中断。张禹奸佞不忠，心怀私心，周旋于五侯之间，苟且迎合讨好。所以朱云挺身而出，请求尚方斩马剑，想要斩杀张禹，警示其余朝臣，可以说是忠臣。汉成帝仍然不觉悟，认为朱云居下位诽谤大臣，在朝堂羞辱帝师，判处死罪，命令侍卫把朱云拖下去，准备处死。朱云攀住殿栏，栏杆折断，幸亏左将军辛庆忌叩头流血，拼死劝谏。如果不是这样，朱云早已身死。后来就算保留折断的栏杆不修补，彰显直臣，足以作为后世警示，对汉室灭亡又有什么补救！世人议论，说乱臣贼子没有比王莽更过分的，这就如同说商纣的恶行没有传说那么严重。史书说王莽出身外戚，克制自己博取名声，宗族称赞他孝顺，朋友推崇他仁义。汉成帝、哀帝时期辅佐朝政，为国勤劳，受到称赞。当时士人上书举荐王莽数不胜数，内外群臣都称颂王莽功德。遇上汉室衰微，皇位多次没有继承人，太后年高，作为后盾，王莽才得以胁迫孺子婴，夺取皇位。从前商汤周武王取得天下，是以武力夺取，以仁德守住。如果王莽深切借鉴殷商、周夺取和守住天下的办法，推崇道德，施行仁义，坚守信义，摒弃浮华虚伪，施惠百姓，十八年的时间，恩德足以感化百姓，道义团结豪杰，百姓感念恩德，豪杰愿意效力，那么汉室宗庙不会覆灭，光武帝就算贤能，又哪里能建立大业！王莽登基之后，自以为得到天地相助，功业超过三王，德行胜过唐虞，骄傲自大，施展威势权诈，宣扬符谶，残暴酷虐，作恶至极，人神共愤，冬天打雷，夏天地震，却依旧不知醒悟，又推行不合时节的政令，实行连坐刑罚，亲近奸佞，诛杀忠谏之臣。于是天下愤怒，内外祸乱爆发，四海分崩，城池失守，自己死在普通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难道不令人叹息！之所以落到这个地步，不在于夺取天下，而在于守天下没有正道。王莽覆灭之后，天下大乱，刘玄称帝而昏聩无能，刘盆子继位又败亡，公孙述又在蜀地称帝。这些人，都算不上顺应天命，只是替光武帝扫清障碍。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殷商军队，兵士如林，在牧野宣誓，只为我周兴起。”又说：“诸侯臣服周室，天命没有永恒不变。”由此可见，君主不是固定不变，有德百姓就归附，无德百姓就背叛。所以古代圣明君主，深思远虑，常常如同站在没有渡口的河边。效法天地四时，广施恩德，敬重大臣，亲近忠直，疏远奸佞。宫闱之内孝行彰显，教化遍及万民；行事公平正直，信义感动人神。就算外戚受宠，也不听他们曲意的说辞；就算身边宠臣，也不纵容他们的请求。朝堂大门敞开，不拒绝劝谏之人。常常战战兢兢，保持戒惧，想要长久保有天命，害怕成为后世圣君扫清的障碍。听说常常担忧危亡的国家，才能长久安定。君主能够居安思危，那么宗室百世，长久保有荣华，名声地位如同天地无穷。哪里需要担心被后来者取代！古话说：“普通人的言论，圣明的君主要体察。”
第二：士人建功立业，行事方式并不相同。吴起贪恋官位，母亲去世不奔丧，杀掉妻子求取将军职位，极度不孝。但是他在魏国，让秦国不敢向东进犯；在楚国，三晋不敢向南图谋。曾参、闵子骞，是真正的孝子，一刻都不愿离开父母，又怎么会舍身赴死，奔赴危险战场！如今大晋承受天命，德行堪比虞舜，吴国却不肯臣服，割据称帝，这是国家的耻辱。陛下如果想要得到勇猛无畏、忠心不二的臣子，在淮河一带扬威，震慑江南，就应当广泛寻访，拓宽选拔人才的途径，举荐山野隐逸贤才，征召考试，不是俊才绝不任用。如今官府选拔人才，耳目被蒙蔽，九品选拔人才，只看重中正官。所以身居上品的，不是公侯的子孙，就是权贵的亲属。既然如此，寒门贫寒的贤才，怎能不埋没世间！
第三：从前田子方怜惜老马，穷困士人就知道归向，何况拥有天下的君主。古代圣明君王，没有不重视养老。老人很多，未必全都贤能，不能全部供养。所以以对待父亲的礼节侍奉三老，彰显孝道；以对待宗人的礼节对待五更，表达恭敬。孟子说：“尊敬自家老人，推及别人家老人；爱护自家孩童，推及别人家孩童。”现在天下虽然平定，华山之南没有解甲放牧的战马，桃林原野没有休息的耕牛，是因为吴国还没有归服。饥饿的人容易供给食物，口渴的人容易供给饮水，天下百姓期盼新政。希望陛下感念田子方的仁心，感念将士劳苦，念及回报旧恩，颁布仁惠诏书，拓宽养老制度。
第四：法令赏罚，最重要的就是信义。古人说：“人不讲信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更何况施恩惠、役使百姓，怎么可以不讲信义！我从前担任西郡太守，接到州府下达的己未诏书：“羌胡部族路途遥远，只招募愿意从军的人，不愿意的不要强迫。”我接到诏书，宣扬恩德广泛招募，许诺奖赏守信，把应征人名上报征西将军。中原百姓按照制度挑选壮丁征调；至于羌胡，如果不用恩德晓谕，没有人愿意渡过金城、河西。以往每次出兵渡河，都没有发生叛乱，刺史郭绥安抚有方，多加勉励，许诺厚重赏赐。所以被招募的人感念恩惠奖赏，立下战功，功劳排在第一。如今州郡将领，都得到封赏，羌胡勇士，有的为王侯，却没有得到论功封赏。晋文公尚且不贪图原城而坚守信义，齐桓公不吝惜土地而恪守盟约，何况圣明君主！
第五：周、汉兴起，分封亲族建立功业，周朝实行五等爵位，汉朝立下山河为誓的盟约。等到王朝衰落，皇权被重臣夺取，帝位落到外人手中。灭亡周朝的是秦国，不是姬姓；取代汉朝的是曹魏，不是刘氏。如今国家大计，异姓不能拥有大片封地，同姓诸王占据连片土地。就算后世诸王之间互相兼并，就好比楚国人丢失宝弓，弓还在楚国境内，算不上失去。只要皇权不会落到外族手中，祖先宗庙就可以万世不变。大晋有二十多位诸侯王，公侯伯子男五百多封国。要说这些封国都弱小，汉高祖起兵的时候连一尺土地都没有，何况这些拥有封地的诸王。要说大晋代代圣明，诸侯后代永远不肖，那么唐尧圣明却有不肖儿子丹朱，瞽叟愚顽却生出贤明的虞舜。天下祸乱没有不来自战争，无缘无故培植众多军事力量，开启祸乱源头，所以我说五等爵位制度并不便利。我认为可以依照之前奏章，扩大诸王封国，增加他们的兵马，全部派遣前往藩国镇守，势力互相呼应，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诸侯伯子男的名号应当更改，封爵制度、俸禄礼仪，统一和诸侯王体例相同。
和翻车走同一条道路的车辆，不会安稳；和死人得同样病症的人，不能活命；沿用亡国法度的国家，不能长存。巍巍大晋，将要登泰山、禅梁父，刻石记功，流传万代。应当深深借鉴前代兴亡，严密防范，让史书有所记载。从前伊尹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辱，这就是我情绪激昂，忘记自己卑贱的缘由。
段灼的奏章呈上，武帝阅览之后十分看重，提拔他做明威将军、魏兴太守。段灼死在任上。
阎缵，字续伯，巴西安汉人。祖父阎圃，是张鲁的功曹，劝说张鲁归降曹魏，封平乐乡侯。父亲阎璞，继承爵位，在吴国做官做到牂柯太守。阎缵寄居河南新安，年少结交豪杰，博览典籍，通晓事理。父亲去世，继母不慈爱，阎缵侍奉继母更加恭敬谨慎。继母却越发憎恨他，诬告阎缵偷盗父亲生前金银财宝，向官府控告。阎缵因此被清议贬斥十多年，毫无怨言，孝谨不改。继母后来心意化解，告知中正官，阎缵才恢复品级。担任太傅杨骏的舍人，转任安复县令。杨骏被杀，阎缵弃官回乡，邀约杨骏旧主簿潘岳、掾吏崔基等人一同安葬杨骏。崔基、潘岳畏惧治罪，把这件事推给阎缵。坟墓修好，准备下葬，杨骏堂弟杨模告发武陵王司马澹，准备上表追查主谋。众人全都恐惧，填埋坟墓逃走，唯独阎缵拿出自家钱财修成坟墓，安葬杨骏之后离去。国子祭酒邹湛认为阎缵才学可以担任佐著作郎，向秘书监华峤举荐。华峤说：“这个职位清闲俸禄优厚，权贵争相求取，没人顾得上看才能。”于是没有任用。河间王司马颙征召阎缵做西戎校尉司马，立下功劳，承袭平乐乡侯。
愍怀太子司马遹被废，阎缵拉着棺材前往皇宫，上书申诉太子冤屈：
我看到赦免文书以及张贴出来的前太子司马遹亲笔奏疏，内心无比震惊。从古至今，臣子悖逆作乱，没有到这般地步的。万幸仰仗天子仁慈，保全了他的性命。我想到司马遹生在圣明的父皇身边，落到这个下场，是因为长在深宫，沉溺富贵，受到先帝优待，父母过于骄纵他。每次挑选太子的师傅，直到东宫属官，大多选取豪门大族子弟，很少有卫绾、周文、石奋、疏广那样寒门儒士。洗马、舍人之中，也没有汲黯、郑庄那样的人物。于是太子不懂得侍奉父亲、侍奉君主的道理。查考古代制度，太子要以士人的礼节行事，和平民百姓同等相处，以此让太子懂得先经历贫贱，再身居尊贵。近些年东宫太过奢华，所以招致败亡。不止东宫，诸王的师友、文学官，都是靠家族势力得到职位，很少有龚遂、王阳那样能用道义训导诸王的人。东宫僚友没有正直补益的节操，名义上是文学侍从，实际上不读书，只讲究鲜衣骏马，纵情宴饮聚会，博弈嬉游，哪里有互相切磋、共同长进！我常常忧虑宗室衰败，为此叹息。如今司马遹就是前车之鉴，只怕他被斥逐远郊，想要悔过，再也没有机会。
从前戾太子行事失当，起兵抗拒诏令，壶关三老上书，还有田千秋进言，尚且说：“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罪过只该鞭打。”汉武帝感悟，修筑思子台。如今司马遹言语悖逆，获罪的时候，没有逾越礼法，罪过比戾太子更轻，还可以拘禁管束，重新挑选师傅太保。任用司空张华，德行深厚，忠心耿耿，做太子的老师；光禄大夫刘寔，出身寒苦自立，品行始终不变，年纪如同吕望，研读典籍不荒废，做太子的太保；尚书仆射裴頠，公允恭谨，恪守正道，做太子的益友。东宫的侍从文人，全部选用寒门出身、凭借学问品行立身的人，以及历经世事磨难、忠孝品行素来受人称赞的人，和太子相处。派遣严格的御史监护东宫，隔绝贵戚子弟、轻薄宾客。这样太子身边，全是正直之人。师傅侍从，每十天讲论一次，在太子面前议论古今。只讲古今孝子侍奉亲人、忠臣侍奉君主，悔过思改的道理，让太子听闻正道，或许可以保全。
从前太甲犯下罪过，被放逐三年，反省改过，成为殷商圣明君主。魏文帝曹丕害怕被废黜，日夜恭谨，最终保全自身。魏明帝曹叡因为母亲获罪，被废为平原侯，为他配置家臣僚属，师友侍从全部选用正直之人，互相匡正规劝。谨慎行事，孝顺侍奉父亲，父亲去世，恭敬侍奉母亲，天下称道。汉高祖多次在宫中设宴，想要废掉太子，后来有商山四皓做太子师，张良做辅弼，太子地位得以保全。过去的事不遗忘，就是后世的警戒。孟子说：“孤臣庶子，常常心怀忧惧，思虑祸患深远，所以多能建功。”李斯说：“慈母容易养出败家之子，严厉的家中没有蛮横奴仆。”陛下骄纵司马遹，才落到这个地步，希望他获罪之后，能够自我反省。如今天下多灾，四方外族不安，伺机窥探国家间隙。储君事关重大，不能空缺。希望为国家长远考虑，暂且留他性命。先严加教诲，效仿魏朝平原侯旧例，如果不知悔改，再废黜也不晚。
我出身寒门，没有势力攀附权贵，不曾在东宫任职，并不是偏袒司马遹。想起从前楚国女子劝谏楚王，说“有龙没有尾巴”，说楚王四十岁还没有太子。我曾经担任近臣，虽然不能亲近天子，心情如同宫中内侍，满怀赤诚，全是为国家谋划。我的老母亲看见我写这份奏章，为我占卜，说奏章呈上我就会死。妻子儿女守着我，流泪劝阻。但是我多次蒙受提拔，曾经任职近臣，这份恩情不能忘记，拿什么报答？只能陈述真心，以死尽忠。备好棺木被褥，等候降罪诛杀。
奏章递上去，没有得到批复。
等到张华遇害，贾谧被杀，朝野震动。阎缵独自抚着张华的尸体痛哭：“早就劝你辞官，你不肯听从，如今终究不能免祸，这是命啊！”又对着贾谧的尸体呵斥：“小子祸乱国家，杀你已经太晚！”
皇太孙确立之后，阎缵再次上书：
我之前上书申诉太子冤屈，没有得到理睬。从前壶关三老为卫太子申冤，汉武帝修筑思子台。高庙令田千秋上书，不敢直言，假借鬼神的说法，孝武帝深深感动，一月之内三次升迁，官至丞相，可以乘车入殿，号称车丞相。可恨我诚心微薄，不能打动圣上，最终太子流离，死在许昌。倘若陛下当时采纳我的话，不会酿成这场灾祸。上天赞许圣意，三公出谋划策，废太子被赐死，元凶得到惩处，太子冤屈昭雪，我只恨为时已晚，无法挽回。诏书哀痛悼念太子，迎回灵柩安葬，恢复礼仪待遇，符合众人期望。想不到吕、霍那样的祸乱又要在今日发生！看到诏书册立皇太孙，这确实是陛下上遵从旧典安定社稷，中间慰藉太子冤魂，下让天下人心有所归向。回想废太子所作所为，几乎倾覆宗庙，依靠相国、太宰满怀忠愤，暗中谋划决断，辅佐圣上，成就神武之举。就算是周诛杀管蔡二叔，汉朝扫除吕氏，也不足以比拟。我希望陛下借此机会彻底改革，定为永久制度。礼制设置太子，应当以士人的礼节对待，和平民同等相处，配置僚属，如同朋友，不做纯粹的臣仆。既满足天下的期望，推崇孝道，又不会让君臣之间过分威严畏惧，方便规劝纠正过失。
当年汉武帝听信谗言，迫害太子，又听信望气之人的话，想要杀光诏狱之中囚犯。邴吉因为皇孙在狱中，紧闭大门拒不执行诏令，之后保护皇孙，照料乳母，皇孙得以长大，成为汉宣帝。只要心怀忠心，行事就可以有所变通。古人虽然不惜赴死，也因为世道宽容，才能够保全节操。邴吉违抗诏书，本心出于忠诚，所以被宽恕不追责。晋朝建立以来，刑罚太过严苛，稍有差池，就诛杀人命。自己受刑尚且可以承受，如今动则灭族。从前吕后临朝，肆意妄为。周昌做赵王的丞相，吕后多次征召赵王，周昌不肯送赵王入朝，吕后先征召周昌，才召赵王。这是汉朝法度宽厚，才可以做到。如果放在今天，吕后必定会说周昌谋反，夷灭三族，谁还会舍身坚守道义！这条法令应当修改，以求长久。汉朝废掉赵王张敖，他的臣子贯高谋划刺杀汉高祖，高祖没有诛杀贯高，保全臣子道义。田叔、孟舒十个人，甘愿受刑做奴仆，跟随赵王，侍奉照料，赵王才得以平安。如果晋朝法度能够容许这样的义举，东宫臣子可以像周昌那样保护太子，像邴吉那样违抗诏令而不治罪，拼死劝谏，圣上心意必定改变，太子得以保全。有田叔、孟舒那样侍奉主子而不获罪的制度，臣子在太子身边护卫，奸人下毒加害就没有机会，太子就不会早死。
我常常责怪东宫旧臣没有侍从护送太子，后来听说不少人在路上望着太子车驾拜别，就被官吏抓到洛阳监狱，上奏判罪。所以旧臣不敢追随，确实有原因。东宫设置三率，配备大量兵马，本是宿卫防备祸患。可是使者突然到来，没有人警戒核实请示，是臣子畏惧灭族之祸。如今皇太孙年纪幼小，世事多变。如果发生意外，权臣专断，奸人伪造诏令，就算相国如同邴吉那样保护东宫，保全皇太孙性命，也应当完善防备，写进法令：从今往后，遇到仓促废立储君的变故，大臣都可以戒备防卫，把当事人带到殿前，当面接受皇帝口谕，才算有效。可以效仿周昌拒不送赵王入朝的气节，允许臣子侍从保护储君，如同田叔孟舒那样，不加罪责，这样储君地位稳固，为后世保全皇位做长远打算。未来之事难以预料，过往的制度可以修正。之前看到詹事裴权用心恳切，舍人秦戢多次上书劝谏；爰倩死后得到九卿追赠，裴权心怀忠直，却没有褒奖。希望比照爰倩，追荣裴权亡魂。翻阅过往奏章，秦戢这类人，还有那些在路上拜别太子被治罪的人，公开下诏表彰，特殊优待，劝勉世人行善，激励后来之人。
阎缵又陈述：
如今相国虽然担任东宫师傅，保全皇太孙安危。至于朝夕训导教诲，陪伴出入，操劳日常事务，应当选用出身寒苦，忠贞清正，年老品行不衰的人，比如城门校尉梁柳、平民南安朱冲这类人，担任师傅。东宫侍臣以下文武官吏，不要再选用豪门贵戚子弟，像吴太妃亲属、贾氏、郭氏党羽。这类人生来富贵，不注重修养品行，大多轻薄浮华，放纵游乐，对少主没有益处。全部选用寒门品行笃实、饱读诗书，历经患难，节义值得称道的人担任僚属，简化礼仪，效仿古制，互相切磋增益。
魏文帝做太子的时候，徐干、刘桢作为师友，交往如同志趣相投的同辈。吴国太子孙登，顾谭做友，诸葛恪做宾，睡觉同床，出行同车，交往如同平民，互相称呼表字，这是近代很好的范例。天子之子不愁不富贵，不愁不受敬畏，怕的是骄奢自满，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不知道耕种劳作的艰难。更有甚者，连六畜都不认识，怎能不警惕！从前周公亲手责打伯禽，曹参鞭打曹窋，慈父责罚，并不伤害恩情。如今不忍心小小责罚约束，等到犯下大错，再重重治罪，这不就是贻误吗！
按照礼制，太子早晚向父母问安，黄昏请安，清晨问候，跪问起居，亲情才得以尽到。五天朝见一次，礼数简薄，亲情疏远，容易产生隔阂。所以说：“一次不见，中间就可以滋生谗言离间。”五天一朝的制度，起源于汉高祖，自己身为天子，父亲是平民，政务繁多，才减少私人请安。如今圣上当朝，太子没有繁杂政务，专门奉行孝养，应当改掉五天一朝的旧俗。《文王世子》记载：“王季吃一顿饭，文王就吃一顿；王季吃两顿，文王就吃两顿。”哪里可以安逸享乐，五天才觐见一次！
阎缵又说：
如今迎接太子灵柩，孤魂独自远行，皇太孙年纪幼小，不能长途跋涉。可以派遣太子妃前往远路迎接，让她的父亲裴衍随行护卫。皇太子当初遭受诬陷，我家门不幸，几代饱尝困苦，从家事看国事，早就预料太子会遭遇变故。我之前谋求副监国的职位，想要效仿邴吉，抗拒使者，供养护卫太子，亲自照料饮食医药，希望保全太子。主事官员认为我名望资历浅薄，不肯任用。世人嘲笑我，觉得这个职位进退两难，有必死的祸患。我却认为，只要能够保全储君，就算被贾氏诛杀，也是心甘情愿。如今监国御史副手获罪，动辄三族连坐，侍卫失职，理应受罚。但是这些都是小人物，不值得重惩。孔子说：“可以托付幼主，面临大节不能夺志。”所以圣明君王慎重挑选这类人。从前河南尹向雄，敢于冒险安葬钟会，文帝赞许，提拔重用，先帝任用他做太子右率。如果事变的时候，有向雄这样的人，怎么会发生惨剧！当初逮捕太子的两个使者，只是愚昧怯懦，没有参与阴谋，只该诛杀本人，保全三族。像郭俶、郭斌，才应当依法重处。
东宫也要精心挑选向雄那样忠直刚正的人。陛下百年之后，皇太孙年幼，设置护卫军队，应当得到周昌那样可以托付社稷的重臣。世风浅薄，士人缺少节操，贾谧少年恃宠横行，浅薄无根基的人，互相依附，号称鲁公二十四友。贾谧看到我为太子申诉的奏章，说：“阎小子敢写这样的奏章，但是看他的心意，想要和司马家站在一起。”众人都替我心寒。看到诏书褒扬满奋、乐广。侍郎贾胤，和贾谧有亲属关系，却能够疏远奸党，辞官守丧之后在家闲居五年，虽然仕途受屈，有识之士看重他。潘岳、缪征等人都是贾谧党羽，随波逐流，士人都以此为耻，听说他们安然无事，人人都觉得诧异。如今诏书公布他们罪状，全部贬斥外放，百姓都说处置公允。我却认为不够。潘岳、缪征等二十四人，应当全部罢黜，整肃风俗教化。
朝廷赞许阎缵忠烈，提拔他为汉中太守。赵王司马伦死后，已经安葬，阎缵用车碾压司马伦坟墓。张华侄子张景后来流放汉中，阎缵又上表请求让张景返回。阎缵不拘小节，但是慷慨看重大节。死在任上，时年五十九岁。阎缵五个儿子，都开朗有才干。
长子阎亨，担任辽西太守，王濬擅自任用自己的人，阎亨不能赴任。依附青州刺史苟晞，苟晞刑罚严苛暴虐，阎亨多次恳切劝谏，被苟晞杀害。
史臣说：愍怀太子被废，天下人都认为他蒙受冤屈。但是众人畏惧祸乱政权者的灭族酷刑，忌惮奸妃的凶狠残暴，于是谋臣心怀忠诚却闭口不言，义士满怀愤懑隐忍不发。阎缵官位不过侍郎，职位低微，却看轻性命坚守道义，视死如归，抬着棺材奔赴宫门等待死刑，看他的言行，难道不是忠直壮烈吗！反观晋朝朝廷公卿，连他的奴仆都比不上。向雄看重旧主情谊，哭吊王经保全节操；段灼追念旧功，为邓艾申诉冤屈。道义感动当朝，仁泽施及枯骨。就算是朱勃上书为马援辩冤，栾布为彭越陈述功劳，也比不上他们。
赞语：感念道义收葬钟会，坚守气节为邓艾辩冤。行事品格相近，美名同样流传。阎缵满怀赤诚，抬棺上书进谏。受制于奸妃祸乱，良谋不能实现。唯有痛哭流涕，徒留无尽嗟叹。
列传第十九 阮籍（兄子阮咸，阮咸之子阮瞻，阮瞻之弟阮孚，侄子阮修，族弟阮放，阮放之弟阮裕） 嵇康 向秀 刘伶 谢鲲 胡毋辅之（儿子胡毋谦之） 毕卓 王尼 羊曼 光逸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父亲阮瑀，曹魏丞相掾，在当时很有名望。阮籍容貌俊伟不凡，志气豪放旷达，孤高自守，随性不受拘束，喜怒不在脸上流露。有时候闭门读书，一连几个月不出家门；有时候登临山水，整日忘返。博览各类典籍，格外喜好《庄子》《老子》。喜好饮酒，擅长长啸，善于弹琴。当心神畅快的时候，放任不拘形体。当时很多人说他痴狂，只有族兄阮文业常常赞叹佩服，认为阮籍胜过自己，于是世人都称道阮籍与众不同。
阮籍曾经跟随叔父到东郡，兖州刺史王昶请求和他相见，阮籍一整天不说话，王昶自认为揣测不透他。太尉蒋济听说阮籍才华出众，征召他做官。阮籍到都亭送上记文说：“太尉大人怀着大德，身居三公高位，天下英豪翘首盼望，贤才伸长脖颈。府署开建的时候，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征召；征召文书下达，我排在首位。从前子夏在西河讲学，魏文侯拿着扫帚为他开路；邹衍身处黍谷寒地，燕昭王陪他乘车。平民士人，孤高独立，王公屈尊礼遇，是因为敬重他的道义。如今我没有邹衍、子夏那样的才德，却有他们的鄙陋，承蒙选拔，不能胜任。我正要在东皋的田地耕作，缴纳微薄赋税。身体疲惫多病，腿脚无力，征召做官，我承受不起。恳请收回错爱，成全朝廷举荐贤才的美名。”一开始蒋济担心阮籍不来，看到奏记十分高兴，派遣官吏迎接，阮籍却已经离开了，蒋济大怒。同乡亲友开导劝说，阮籍才赴任。后来托病辞官回家。又出任尚书郎，没过多久，又因病免职。曹爽辅佐朝政，征召阮籍做参军。阮籍借口生病推辞，隐居乡间。一年多之后曹爽被杀，当时人佩服阮籍有远见。宣帝司马懿做太傅，任命阮籍做从事中郎。司马懿去世，又做景帝司马师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曹髦即位，封阮籍关内侯，改任散骑常侍。
阮籍原本有济世报国的志向，恰逢魏、晋更替，天下变故频发，名士很少能保全性命。阮籍于是不再参与世事，常常纵情饮酒。晋文帝司马昭当初想为晋武帝司马炎求取阮籍的女儿，阮籍连续大醉六十天，司马昭找不到开口的机会，这件事就此作罢。钟会多次拿时事询问阮籍，想要依据阮籍的回答罗织罪名加害，阮籍都靠大醉得以躲过。司马昭辅政的时候，阮籍从容对文帝说：“我从前曾经游历东平，喜爱那里风土人情。”文帝十分高兴，当即任命他为东平相。阮籍骑着驴到东平郡，拆毁官府的屏障，让内外可以互相看见，法令简约清明，十几天就回到京城。文帝引荐阮籍担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关官吏上奏，说出现了儿子杀害母亲的案件。阮籍说：“唉！杀父尚且说得过去，怎么竟至于杀母呢！”在座的人都对他失言感到诧异。文帝说：“杀父，是天下最大的罪恶，你怎么认为还说得过去？”阮籍说：“禽兽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杀父亲，等同于禽兽；杀害母亲，那就连禽兽都不如了。”众人这才心悦诚服。
阮籍听说步兵校尉府的厨子善于酿酒，库房存酒有三百斛，就请求出任步兵校尉。他超脱世事俗务，虽然离开了辅佐的职位，却常常在大将军府内游玩，朝廷的宴会必定会参加。恰逢文帝要接受九锡赏赐，公卿大臣打算劝文帝登基，让阮籍草拟劝进的表文。阮籍喝得大醉，忘了写文稿。等到要去府中，派人来取文稿，使者看见阮籍正趴在案几上醉酒酣睡。使者把来意告知阮籍，阮籍就在案上书写，让人誊抄，整篇没有一处修改。文辞清峻雄健，被当时的人所推重。
阮籍虽然不受礼教的拘束，但是说话玄奥深远，口中不褒贬评判任何人。他天性极为孝顺，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正和别人下围棋，对局的人请求停止下棋，阮籍却要和对方把棋局下完。棋局结束之后，他喝下两斗酒，一声痛哭，吐出好几升鲜血。等到将要安葬母亲时，他吃下一只蒸熟的小猪，喝下两斗酒，然后和母亲的遗体诀别，直诉此生穷尽，放声痛哭，又吐出数升鲜血。他哀伤过度，身形枯瘦，几乎要殒命。裴楷前来吊唁，阮籍披散头发，两腿分开坐着，醉眼直视前方。裴楷吊唁完毕就离去。有人问裴楷：“凡是吊丧，主人哭泣，客人才行吊唁之礼。阮籍不哭，您为什么要哭呢？”裴楷说：“阮籍是超脱世俗的方外之士，所以不尊崇礼法典制。我是世俗之中的普通人，所以要恪守礼仪规矩。”当时的人赞叹二人各得其所。
阮籍还能做青眼、白眼对待他人，见到恪守礼法的世俗士人，就用白眼相看。嵇喜前来吊唁阮籍的母亲，阮籍翻出白眼，嵇喜很不高兴地离开了。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这件事，就带着酒、抱着琴前来拜访，阮籍十分高兴，就露出青眼相待。因此恪守礼法的士人把阮籍视作仇敌，但是文帝常常庇护他。
阮籍的嫂子曾经回娘家探亲，阮籍和嫂子见面道别。有人讥讽他违背礼教，阮籍说：“礼法哪里是为我这种人设立的！”邻居家有个容貌美丽的少妇，当垆卖酒。阮籍曾经到那里饮酒，喝醉了，就睡在少妇的身旁。阮籍自己毫不避嫌，少妇的丈夫仔细观察，也并不怀疑。有一户军人家里的女儿有才情容貌，还没出嫁就死了。阮籍并不认识她的父亲兄长，径直前去哭吊，尽情宣泄哀痛之后才回家。他外表坦荡率真，内心淳朴真挚，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阮籍时常随心所欲独自驾车出行，不走现成的道路，车子走到路的尽头，就痛哭之后调转车头返回。他曾经登上广武山，观看楚汉相争的古战场，感叹说：“时代没有真正的英雄，才让小子成就了名声！”登上武牢山，遥望京城而感慨，于是写下《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天，阮籍去世，时年五十四岁。
阮籍善于写文章，动笔的时候不需要深思熟虑。创作《咏怀诗》八十多篇，被当世看重。撰写《达庄论》，阐扬无为思想的可贵。他还有很多文章没有流传下来。
阮籍曾经在苏门山遇见孙登，和他探讨古今世事以及修身养神、导引炼气的方术，孙登全都不予应答。阮籍于是长啸一声退下山去。走到半山腰，听见有如同鸾凤鸣叫的声音，回响回荡在山谷之间，原来是孙登的啸声。阮籍回家之后就写了《大人先生传》，文中大略写道：“世人所说的君子，只修习法度，只恪守礼教。手里捧着玉圭玉璧，行为循规蹈矩。行事想要成为当世的典范，言论想要成为万古的准则。年少时被乡党称誉，年长之后扬名邻国。往上谋求三公高位，退一步也能做九州的州牧。唯独看不见一群虱子待在裤子里面，逃进深深的缝隙，躲藏在破旧棉絮之中，自以为住进了吉利的住宅。行走不敢离开缝隙，举动不敢跑出裤裆，自以为遵守了规矩。可是烈火燎原，城邑焚毁，这群虱子困在裤子里面逃不出来。君子活在世间，和虱子待在裤子里面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也正是阮籍内心的志趣。
阮籍的儿子阮浑，字长成，有他父亲的风范。年少就向往通达放任，不注重细枝末节。阮籍对他说：“阮仲容已经归入我们这一类放达之人，你不能再这样了！”太康年间，阮浑官至太子庶子。
阮咸，字仲容。父亲阮熙，曾任武都太守。阮咸为人放任旷达不受拘束，和叔父阮籍一同参与竹林之游，当世恪守礼法的人都讥讽他的所作所为。阮咸和阮籍住在道路南边，其他阮氏族人住在道路北边，北边的阮家富足，南边的阮家贫穷。七月七日，北边阮家大肆晾晒衣物，绫罗锦绣光彩夺目。阮咸就用竹竿把粗布做的犊鼻裤挂在庭院当中。有人对此感到奇怪，阮咸回答：“不能免除世俗的习俗，姑且也这样做一番罢了。”
阮咸历任散骑侍郎。山涛举荐阮咸掌管选官事务，说：“阮咸品性贞正朴素，欲望淡薄，能明辨清浊，世间万物不能动摇他的志向。如果让他担任选拔官吏的职位，一定能做出超越当世的政绩。”晋武帝认为阮咸沉溺饮酒，虚浮不务实，最终没有任用他。太原人郭奕，性格豪爽开朗，有见识度量，在当时很有名望，很少推崇别人，见到阮咸之后心神折服，不由得为之感叹。阮咸为母亲服丧期间，放纵性情，逾越礼法。他一向宠爱姑母家的婢女，姑母将要改嫁别人，起初说要留下这个婢女，过后却把婢女一同带走。当时阮咸家中正有客人，阮咸听说这件事，立刻借客人的马去追赶婢女，追上之后，和婢女同骑一匹马回来，议论的人都很非议这件事。
阮咸精通音律，擅长弹琵琶。虽然处世不和世俗人物交往，只和亲近知己弹琴酣饮聚会。他和侄子阮修格外交好，常常快意欢聚。阮氏族人都喜好饮酒，阮咸到场，宗族的人聚会，不再用酒杯酒勺斟酒，用大盆盛酒，众人围坐相对，轮番开怀痛饮。当时有一群猪跑来喝盆里的酒，阮咸直接坐到酒盆边上，就和猪一同饮酒。同族的兄弟们都把放达不羁当作行事准则，阮籍却并不赞许这种做法。荀勖常常和阮咸谈论音律，自认为远远比不上阮咸，心生嫉妒，就把阮咸外调补为始平太守。阮咸寿终正寝。有两个儿子：阮瞻、阮孚。
阮瞻，字千里。性情清虚，欲望淡薄，内心自得其乐。读书不深究钻研，但是能默默记住书中的要义，遇到义理就会辩论，言辞不算丰富，但是意旨十分充足。擅长弹琴，人们听说他善琴，很多人前来求听，无论身份贵贱、年纪长幼，他都为他们弹奏。神态冲淡平和，待人不分亲疏。内兄潘岳常常让他弹琴，从白天直到夜晚，阮瞻也没有恼怒的神色。因此有见识的人赞叹他淡泊恬静，荣辱不能动摇他。举止超凡脱俗。
阮瞻拜见司徒王戎，王戎问他：“圣人看重名教，老庄阐明天然本性，二者的意旨是相同还是不同？”阮瞻回答：“大概没有什么不同吧。”王戎感慨许久，当即征召他做官。当时的人把阮瞻称作“三语掾”。太尉王衍也十分敬重阮瞻。阮瞻曾经和众人赶路，天气酷热，口渴难耐，旅店有一口井，众人争相跑过去取水，唯独阮瞻从容落在后面，等取水的人都喝完了才上前，他就是这样淡泊退让，不和人争竞。
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任命阮瞻担任记室参军，阮瞻和王承、谢鲲、邓攸都在司马越的府中。司马越给阮瞻等人写信说：“按照礼法，孩子八岁出外跟随老师学习，说明这时可以施加师长的训导；十岁称作幼学，说明可以慢慢学习先王的教化。但是从书本学到的东西领会浅薄，身体亲身体会感悟的才扎根深厚。所以熟习礼仪容貌，不如观摩别人的仪态风度；诵读前人留下的言论，不如亲身聆听贤人的言谈教诲。我的儿子司马毗没有美好的资质，没有听闻过道德教化，希望各位在闲暇的时候，多多开导教诲他。”
永嘉年间，阮瞻担任太子舍人。阮瞻一向坚持无鬼的论调，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常常自认为这个道理可以辨析清楚阴阳幽明之事。忽然有一位来客通报姓名前来拜访阮瞻，寒暄完毕，二人谈论名理。来客很有辩才，阮瞻和他交谈，过了很久谈到鬼神的事情，反复争辩十分激烈。来客理屈词穷，于是变了脸色说：“鬼神，是古往今来圣贤都传述的，你为什么偏偏说没有！我就是鬼。”说完就变化出怪异的形体，一瞬间就消失不见。阮瞻默然不语，神色大为惊恐。一年多之后，阮瞻在仓垣病逝，时年三十岁。
阮孚，字遥集。他的母亲，就是那个胡族婢女。阮孚刚出生的时候，他的姑母取用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里“胡人遥集于上楹”这句话，给他取字为遥集。起初被征召到太傅府任职，升任骑兵属官。躲避战乱渡过长江，晋元帝任命他为安东参军。他披散头发，纵情饮酒，不把朝廷公务放在心上。当时元帝推行申不害、韩非子的刑名之学来拯救时局，阮孚这类放达之士没有被弃置不用。即便如此，也不把重要的政务交给他们处理。转任丞相从事中郎。整日酣饮放纵，常常被主管官吏弹劾，元帝每每都宽容饶恕他。
琅邪王司马裒担任车骑将军，镇守广陵，精心选拔府中的僚佐，任命阮孚为长史。元帝对阮孚说：“你统领军府，边境战事繁多，应当节制饮酒。”阮孚回答：“陛下不嫌弃我没有才干，把军旅的重任托付给我。我自当努力处理事务，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如今王爷镇守一方，威风赫赫，朝廷恩泽远播，贼寇销声匿迹，战乱已经平息，天下清明，我又哪里需要不停操劳？正该安坐吟咏，安享当下岁月罢了。”后来升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阮孚曾经用头上的金貂官饰换酒喝，又被主管官员弹劾，元帝赦免了他。转任太子中庶子、左卫率，兼任屯骑校尉。
晋明帝即位，阮孚升任侍中。跟随明帝平定王敦叛乱，被赐爵南安县侯。转任吏部尚书，兼任东海王师，阮孚称病不肯就职。皇帝下诏，让他就在家中任职。尚书令郗鉴认为这样不合礼法。明帝说：“让他在家任职确实不合规矩，可不然就会埋没人才。”等到明帝病情危重，温峤入宫接受遗命，路过阮孚家中，邀约阮孚一同进宫。登上车子之后，温峤才告诉他：“皇上病危，江东局势危弱，实在要依靠各位贤才，共同安定国家。你是众望所归，现在想委屈你一同接受先帝的顾命嘱托。”阮孚不答话，坚决要求下车，温峤不答应。快要到宫门，阮孚说内急，请求暂且下车，下车之后就徒步回了家。
当初，祖约生性喜爱财物，阮孚生性喜爱木屐，二人各有嗜好，人们分辨不出二人高下。有人拜访祖约，看见他正在清点财物，客人到来，他来不及收拾干净，还剩下两个小竹筐，就放到自己身后，侧过身子遮挡，内心很是不安。有人拜访阮孚，正好看见阮孚亲自给木屐打蜡，自己叹息说：“不知道这一生能穿多少双木屐！”神色悠闲舒畅。二人的高下才由此分出。
咸和初年，阮孚被任命为丹阳尹。当时太后临朝听政，朝政由外戚掌控。阮孚对亲近的人说：“如今江东虽然已经历经数代，立国时间其实很短。君主年幼，时局艰难，国运有衰败的征兆，而庾亮年纪轻，德行信义还没有树立，依我看，将要发生祸乱了。”恰逢广州刺史刘顗去世，阮孚就苦苦请求出外任职。王导等人认为阮孚疏狂放达，不适合担任京城长官，于是任命他为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镇南将军，兼任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授予符节。还没有抵达治所，阮孚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九岁。不久苏峻发动叛乱，有见识的人都认为阮孚能够预见祸乱。阮孚没有儿子，侄孙阮广继承他的爵位。
阮修，字宣子。喜好《周易》《老子》，擅长清谈玄理。曾经有人讨论鬼神是否存在，大家都认为人死之后会变成鬼，唯独阮修认为没有鬼，说：“那些说看见鬼的人，都说鬼穿着生前的衣服。如果人死了有鬼，难道衣服也有鬼吗？”辩论的人都被他说服。后来有人砍伐土地神的社树，有人阻止他，阮修说：“如果土地神依附这棵树，砍了树，土地神就会迁移；如果这棵树本身就是土地神，砍了树，土地神就消亡了。”
阮修性情简淡放任，不处理世俗人情。十分不喜欢见到凡俗之人，遇上了就转身走开。心中有所感触，就提起衣襟随性出行，不分早晚，到了地方有时不说一句话，只是欣然相对。常常步行，把一百个铜钱挂在手杖头上，走到酒馆，就独自开怀畅饮。就算当世富贵之人，他也不肯前去拜访。家中连一石粮食的积蓄都没有，却安然自得。和志同道合的兄弟，常常在山林之间自得其乐。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