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白话文）

太兴二年，天下大旱，皇帝下诏征集敢于直言劝谏的士人。虞预上书劝谏说：

大晋承受天命，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自从元康年间之后，帝王德行开始衰败，外族侵扰中原，宗庙被焚烧成灰烬，千里看不到烟火，华夏之地少有衣冠士人。自从开天辟地、典籍记载以来，天下大乱的惨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

陛下凭借圣明德行先知先觉，见识高远，镇守东南，教化远播，上天眷顾，人神同心辅佐。虽说属于中兴，实际如同重新承受天命，就算是少康、周宣王，也不足以拿来比拟。可是《南风》那样的治世歌谣可以称述，衰败的风俗却没能改变，这是什么缘故？我认为治理国家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的方法在于选拔任用。只要有才干可用，就算是仇人、出身卑贱的人也要举荐。商高宗、周文王做梦渴求辅佐贤臣，从岩穴之中选拔傅说做宰相，礼遇垂钓的老者拜为老师。往下到列国时代，也有这样的事例，所以燕国厚待郭隗，众多贤才争相前来；魏国敬重段干木，秦国军队就此退兵。现在天下虽然残破，人才虽然稀少，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忠信之人；世上从来不缺少贤才，只要去寻求就可以得到。可是束帛的礼没有送到山林隐士之处，征召贤才的蒲轮车闲置不用，这就是教化不能遍及天下，太平盛世尚有缺憾的原因。

虞预又认为贼寇还没有平定，必须要有优秀将领，再次上疏说：我听说太平时代，教化优先推行文治；拨乱反正的乱世，不靠武力不能平定。所以牧野之战，吕望手持斧钺统兵；淮夷作乱，召伯专掌征伐；玁狁施暴，卫青、霍去病长驱出征。所以阴阳失调，就要提拔士人做宰相；军队作战不能取胜，就要从士兵当中选拔大将。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还思念勇猛将士守卫四方；汉文帝向往巨鹿的功业，冯唐进言劝谏，魏尚才得以重新镇守边地。《诗经》说：“勇武的将士，是公侯的屏障。”能够挫败强敌的辅佐人才，怎么可以忽视！何况如今中原残破，百姓百不存一，州郡长官，不是外族之人，就是侥幸逃脱的盗寇。陛下登基，声威远播四方，所以这些人归向善化。但是他们本性如同豺狼，心性轻薄容易反叛；羯族贼寇还没有消灭，局势更加难以安定。周抚、陈川接连反叛；徐龛骄横狡诈，毫无顾忌，放纵士兵劫掠，罪行已经昭著。

从前葛伯违背道义，商汤还送给他耕牛；吴王刘濞不守臣礼，朝廷还赐给他几案手杖；等到罪恶坐实，才加以讨伐诛杀。徐龛这样的小丑，不难消灭。但是预先防备意外，是自古以来的良策，何况现在这样的局势，怎么能不设防！防御的办法，在于得到良将。将领如果不是平时选拔储备，很难应对敌人。寿春没有镇守的大将，祖逖孤军驻守，前面有强大敌寇，后方没有援军，就算有智谋勇力，也不能长久支撑。希望陛下咨询众位公卿，广泛从众人当中选拔人才。如果有胜任职务的人才，就应当加以奖励，让他们舍命报国。另外考察闲散卑贱的人，其中或许有可用之才，给予优厚礼遇，足以让他们奋不顾身。从前英布受到轻慢，愤怒想要自杀，看到待遇优厚之后，才竭力效命。礼遇人才的恩德，怎么能不厚重呢！

我自知帝王宏大的器量，不是我浅陋的言辞能够增益；圣上高明的思虑，不是愚昧之人能够揣测。但是普通男女尚且有忧国的言论，何况我身在朝堂末位，蒙受士大夫的荣名呢！

虞预转任琅邪国常侍，升迁秘书丞、著作郎。

咸和初年，夏季大旱，皇帝下诏让百官各自陈述求雨的办法。虞预议论说：

我听说天道看重诚信，地道看重真诚。诚信，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根本，是君主安定百姓的根基。所以杀伐刑罚效仿雷霆闪电，施加恩惠如同云雨。刑罚贵在必定信守法度，赏赐贵在公平公正。我听说近来刑狱案件繁多，有权势的人，就大肆牵连拘捕人犯，拖延年月；没有靠山的人，就严刑拷打，务求判处重罪。因此百姓愁苦，伤害天地祥和之气。我认为轻罪的犯人，应当尽快判决遣散；死刑重犯，要反复审核上报。减轻徭役，停止劳役，务必崇尚节俭，劝诫朝中大臣，让他们明白禁令。

老牛不用于祭祀，这是礼制固定的规矩。可是近来官员拜官、祭祀赠礼，互相攀比夸耀，宰杀牛犊，动辄十几头，饮酒放纵没有节制，损耗财物败坏风俗，造成的损害很多。

从前殷高宗修养德行，消除桑树、谷树共生的灾异；宋景公说出善言，让荧惑星退避；楚国没有灾祸，楚庄王尚且心怀戒惧。德行盛大的君主，也难免遭遇灾异，只要用真诚恭顺对待，上天的福佑才会隆盛。我的学识浅薄，言论不值得采纳。

虞预跟随大军平定王含之乱，被赐封西乡侯。苏峻作乱的时候，虞预事先请假回乡，太守王舒请他担任谘议参军。苏峻之乱平定，晋爵平康县侯，升迁散骑侍郎，依旧兼任著作郎。授官散骑常侍，仍然掌管修史。后来因为年老辞官，在家中去世。

虞预十分喜爱经史典籍，憎恶玄学虚浮的风气。他评论阮籍裸体放纵的行为，比作伊川之人披散头发的乱象，认为这就是外族侵扰中原的缘由，当时的风气比衰微的周朝还要严重。他撰写《晋书》四十多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诸虞传》十二篇，都流传于世。所作的诗赋、碑铭、诔文、论辩文章有几十篇。

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人。祖父孙楚，担任冯翊太守。父亲孙恂，担任颍川太守。孙恂在郡中遭遇贼寇，被杀害。孙盛十岁的时候，躲避战乱渡过长江。长大之后，学识广博，擅长辨析名理。当时殷浩名动一时，能够和他辩论抗衡的，只有孙盛。孙盛曾经去拜访殷浩谈论义理，两人对坐吃饭，挥动麈尾，麈尾的毛全都掉落到饭食当中，饭冷了又反复温热，一直到傍晚忘记吃饭，义理也没有争辩出结果。孙盛又撰写有关医卜的文章以及《易象妙于见形论》，殷浩等人终究不能驳倒他，孙盛因此出名。

出仕担任佐著作郎，因为家中贫穷、亲人年老，请求到小县任职，出京补任浏阳县令。太守陶侃请他做参军。庾亮接替陶侃，征召他为征西主簿，转任参军。当时丞相王导主持朝政，庾亮作为皇帝的舅舅镇守在外，南蛮校尉陶称在二人之间挑拨离间，王导、庾亮互相心生猜忌。孙盛私下劝谏庾亮说：“王公心胸豁达，常常有超脱世俗的志趣，哪里会做挑拨离间的事情！这一定是奸邪小人想要离间朝廷内外。”庾亮采纳了他的意见。庾翼接替庾亮，任命孙盛为安西谘议参军，不久升迁廷尉正。恰逢桓温接替庾翼，留下孙盛做参军，和自己一同征伐蜀地。军队驻扎彭模，桓温亲自率领轻兵攻入蜀地，孙盛带领老弱士兵和辎重留在后方，几千贼寇突然杀到，众人都惊慌失措。孙盛部署各位将领，合力抵抗，贼寇立刻败逃。蜀地平定，孙盛被赐封安怀县侯，多次升迁做到桓温的从事中郎。跟随桓温入关平定洛阳，凭借军功晋封吴昌县侯，出京补任长沙太守。因为家境贫寒，他经营不少财物，州里从事到郡中察访得知这件事，敬重他的名望，没有弹劾他。孙盛写信给桓温，言辞放纵不羁，说州里派遣从事前来察访民情，来的时候没有凤凰降临的祥瑞，离去的时候没有猛禽搏击奸邪的作用，徘徊在湘水一带，快要变成怪异的鸟。桓温收到书信，再派从事严厉查办，查出他贪赃的记录，用囚车把孙盛押送到州府，最后又赦免了他，没有治罪。孙盛多次升迁官至秘书监，加官给事中。七十二岁去世。

孙盛勤学不知疲倦，从小到大，手不放下书卷。撰写《魏氏春秋》《晋阳秋》，还有诗赋论辩文章几十篇。《晋阳秋》文辞正直、义理公允，世人都称赞它是优秀史书。后来桓温读到这本书，愤怒地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一战确实失利，哪里至于像你父亲写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出去，这就关系到你们家族的存亡。”孙盛的儿子连忙叩拜谢罪，请求删改。当时孙盛年老回乡，性格方正严肃，恪守礼法，就算子孙禀告家事，家教也越发严厉。到这件事发生，几个儿子一起痛哭叩头，请求为全家百口人的性命考虑。孙盛大怒。儿子们于是私自修改了书稿。孙盛写了两个正本，寄给慕容俊。太元年间，孝武帝广泛搜集稀见史料，才在辽东得到原本，拿来和流传版本对照校勘，两处版本很多地方不一样，于是这部书两种版本同时留存。儿子孙潜、孙放。

孙潜，字齐由，担任豫章太守。殷仲堪讨伐王国宝的时候，孙潜正在郡里，殷仲堪逼迫他做谘议参军，他坚决推辞不肯就任，后来守孝去世。

孙放，字齐庄，幼年就聪慧过人。七八岁的时候，在荆州跟随父亲陪同庾亮打猎。庾亮对他说：“你也来了吗？”孙放应声答道：“无论年少年长，都跟随大人出行。”庾亮又问：“你想要看齐庄什么人？”孙放说：“想要看齐庄周。”庾亮说：“怎么不仰慕孔子呢？”孙放回答：“孔子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不是我能够企及的。”庾亮十分惊奇，说：“就算是王弼，也超不过这孩子。”庾翼的儿子庾爰客拜访孙盛，见到孙放就问道：“安国在哪里？”孙放回答：“在庾稚恭家中。”庾爰客大笑说：“孙家这么兴旺，有这样的儿子！”孙放又说：“比不上庾家翼翼繁盛。”过后对别人说：“我这是故意直呼他父亲的名字。”孙放官至长沙相，在任上去世。

干宝，字令升，新蔡人。祖父干统，是吴国奋武将军、都亭侯。父亲干莹，担任丹阳丞。干宝年少勤奋好学，博览典籍，凭借才干器量被征召为著作郎。平定杜弢叛乱有功，赐封关内侯。

东晋刚刚建立，还没有设置史官。中书监王导上疏说：“帝王的事迹，全都应当记载，写成一代典章，流传无穷。宣皇帝平定天下，武皇帝接受曹魏禅让，盛大的德行与功勋，可以和上古圣君比肩。但是王府之中没有完整的纪传，盛德功业没有被乐章歌咏。陛下圣明，身处中兴盛世，应当设立国史，编撰帝王本纪，对上铺陈祖宗的功业，对下记录辅佐开国大臣的功勋，务必如实记录，作为后世的准则，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慰悦人神的心愿，这实在是太平盛世的美事，帝王宏大的根基。应当配备史官，命令佐著作郎干宝等人逐步收集编撰。”晋元帝采纳这个建议，干宝从此掌管国史修撰。因为家中贫穷，请求补任山阴县令，升迁始安太守。王导请他做司徒右长史，升迁散骑常侍。干宝撰写《晋纪》，记事从宣帝到愍帝，一共五十三年，全书二十卷，进呈朝廷。这本书叙事简略，秉笔直书又委婉得体，世人都称赞是良史。

干宝喜好阴阳术数，钻研京房、夏侯胜等人的著作。干宝的父亲生前有一位宠爱的侍婢，干宝的母亲十分妒忌。等到父亲去世，母亲就把这个侍婢活生生推到墓穴当中。当时干宝兄弟年纪很小，不清楚这件事。十多年之后，母亲去世，打开墓穴，那个侍婢趴在棺材上如同活人，把她接回家，过了一天苏醒过来。她说干宝的父亲常常拿饮食给她，恩情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家中的吉凶事情她都能预言，全部应验，在地底下也不觉得痛苦。后来这个侍婢嫁人，生了孩子。另外干宝的哥哥曾经气绝身亡，身体好多天没有变冷，后来苏醒过来，说见到天地间鬼神的事情，如同梦醒，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干宝因为这些事，搜集整理古今神灵鬼怪、奇异人物的事迹，写成《搜神记》三十卷。拿给刘惔看，刘惔说：“你可以说是鬼神世界的董狐。”干宝广泛搜集不同传闻，虚实混杂，于是写序言阐明自己的主旨：

虽然从古籍之中考证史实，从当世收集逸闻，但是这些见闻并非靠我一人耳目亲自见闻，又怎么敢说完全没有失实的地方！卫朔流亡失国，两部传记记载互有出入；吕望辅佐周室，司马迁留存两种说法，像这样的事例比比皆是。由此看来，见闻难以统一，由来已久。就算是朝廷报丧的文辞、国史的档案，尚且出现这种情况，何况记述千年之前的往事，记录异域的风俗，从残缺史料中摘取只言片语，向老人寻访旧事，想要每件事都只有一种说法，每段记载没有分歧，做到完全可信，本来就是前代史书难以避免的缺憾。但是国家不废止记史的官员，读书人不停止研读史书，难道不是因为失误的地方少，保存下来的价值重大吗！如今我这本书，如果内容承袭前代典籍，那就不是我的过错。如果采访近代事迹，出现虚假错漏，我愿意和前代先贤一同承受世人的讥讽指责。至于这本书的写作，也足以证明神道之事并非虚妄。

诸子百家的著作读不完，耳闻目睹的事记录不尽，我只是选取一部分，用来阐发志怪的主旨，写成这些小故事罢了。希望后世喜爱这类故事的人，能够了解它的大体内容，拿来消遣阅览，不必苛责它的过失。

干宝还撰写《春秋左氏义外传》，注解《周易》《周官》共几十篇，还有各类杂文集，都流传于世。

邓粲，长沙人。年少凭借高洁的品行出名，和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志趣相投，都不接受州郡的征召。荆州刺史桓温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聘请邓粲担任别驾，邓粲赞赏桓温爱慕贤才，于是出来就职。刘驎之、刘尚公对他说：“您道义广博、学问深厚，被众人推崇，忽然改变志节，实在让我们失望。”邓粲笑着回答：“你们算是有隐居的志向，却不懂隐居的真谛。隐居这种境界，朝堂之中可以隐居，市井之中也可以隐居。隐居关键在于自己的本心，不在于身处什么环境。”刘尚公等人无法反驳他，但是邓粲的名望从此减半。后来他患上脚病，不能上朝拜见，请求辞去职务，桓冲不允许，让他躺着处理公务。后来病情危重，请求辞官还乡，得到准许。邓粲因为父亲邓骞有忠信的事迹，世上却少有人知晓，于是撰写《元明纪》十篇，注解《老子》，都流传于世。

谢沈，字行思，会稽山阴人。曾祖谢斐，是吴国豫章太守。父亲谢秀，吴国翼正都尉。谢沈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学识广博，熟悉经史典籍。郡里任命他为主簿、功曹，察举孝廉，太尉郗鉴征召他，全都不去赴任。会稽内史何充聘请他做参军，因为母亲年老离职。平西将军庾亮任命他为功曹，征北将军蔡谟任命他为参军，全都不就职。闲居在家奉养母亲，不与人交际，耕种劳作的空闲，潜心研读典籍。晋康帝即位，朝廷对宗庙七庙毁立的制度有争议，于是征召谢沈为太学博士，让他辨析疑难礼制。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服丧完毕，授官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都称赞谢沈有史才，升迁著作郎，编撰《晋书》三十多卷。恰逢去世，时年五十二岁。谢沈先前写过《后汉书》一百卷，还有《毛诗》《汉书外传》，他的各类著述以及诗赋文论都流传于世，才学在虞预之上。

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宗族势力强盛，世代是当地豪强。习凿齿年少就有志气，学识广博见闻丰富，以文笔出众著称。荆州刺史桓温征召他担任从事，江夏相袁乔十分器重他，多次向桓温称赞他的才干，转任西曹主簿，桓温对他亲近优待。

当时桓温心怀篡夺天下的大志，找来蜀地懂天文的人，夜里握着他的手询问晋朝国运长短。星象家回答：“国祚还会长久。”桓温怀疑他不敢说实话，于是委婉的说：“如果像你所说，这不只是我的福气，也是天下百姓的幸运。但是今天的话，你尽管全部讲出来，就算会有小小的厄运，也应当说明。”星象家说：“太微、紫微、文昌三宫星象如此，一定没有忧患，五十年之后就不好说了。”桓温很不高兴，谈话就此结束。过了几天，桓温送给星象家一匹绢、五千文钱。星象家急忙跑到习凿齿那里说：“我家在益州，奉命远道来到这里，如今收到赏赐，是命令我自杀，没有办法把尸骨送回故乡。承蒙您仁厚，求您帮我准备棺木，刻写墓碑。”习凿齿询问缘由，星象家说：“赐一匹绢，是叫我自尽；赏五千钱，用来买棺材。”习凿齿说：“你差点白白送命！你听说过懂星象的人，不受人逼迫加害的道理吗？桓温拿绢是和你开玩笑，给钱是给你路上的盘缠，是放你离开。”星象家十分欢喜，第二天就去向桓温辞别。桓温问他离去的缘由，星象家用习凿齿的话作答。桓温笑着说：“习凿齿担心你误死，你倒是差点误活。不过读三十年儒家典籍，不如去见一趟习主簿。”

习凿齿多次升迁做到别驾。桓温出兵征伐，习凿齿有时随军，有时留守，所担任的职务都处在关键位置，处理政务很有成绩，擅长书信议论，桓温十分器重他。当时擅长清谈、写文章的韩伯、伏滔等人都和他交好。后来他出使京城，简文帝也十分看重他。回到荆州之后，桓温问他：“丞相王简文是什么样的人？”习凿齿回答：“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人物。”这番话深深触怒桓温，把他降职为户曹参军。当时有高僧释道安，才思善辩，从北方来到荆州，初次和习凿齿相见。释道安说：“弥天释道安。”习凿齿应答：“四海习凿齿。”当时人传为佳句。

当初，习凿齿和他的两个舅舅罗崇、罗友一同做州从事。等到习凿齿升任别驾，官位超过两位舅舅，多次向桓温请求降低自己职位，居于舅舅之下。后来桓温怒火很盛，就越级提拔他的两位舅舅，相继担任襄阳都督，把习凿齿调出，担任荥阳太守。桓温的弟弟桓秘也有才气，一向和习凿齿关系亲密。习凿齿被免去郡守回到襄阳，写信给桓秘说：

我离开荥阳几天，到达襄阳，触目所见满是悲戚，没有一点欢乐。悲痛的事情，不是书信能够写尽。每次探望舅舅，从北门入城，向西遥望隆中，怀想卧龙诸葛亮的吟咏；向东眺望白沙，追思凤雏庞统的风采；向北走到樊墟，缅怀邓老的高尚；向南望向城邑，怀念羊祜的风范；放眼檀溪，感念崔州平、徐元直这些友人；纵目鱼梁，追念两位贤德之人。我常常徘徊许久，满心惆怅，骑马伫立，感慨落泪。至于曹操当年设宴的地方，孙坚战死的处所，裴、杜旧居，繁王的老宅，旧事遗存，历历在目。那些平庸凡俗之人，哪里能够触动我的内心！

芬芳来自椒兰，清亮的声响出自美玉。能够开创时代辅佐天下的人，一定会流传美好的风范；品德高尚超脱世俗的人，一定会留下光彩的事迹。上面所说的八位君子，千年之后还让人追慕他们的为人，何况距离现在时代不远呢！那是过去的时代，这是如今的世道，怎么知道现在的人才比不上往昔？百年之后，我和您，不也会变成刘表那样被后人凭吊的古人吗！

他的风度气概就是这样俊逸豪迈。

当时桓温图谋篡夺帝位，习凿齿在郡中，撰写《汉晋春秋》来匡正这种风气。记事从汉光武帝开始，到晋愍帝结束。记述三国的时候，把蜀汉作为汉室正统；魏武帝虽然接受汉朝禅让，晋朝接续曹魏，习凿齿依旧认为曹魏属于篡逆。直到晋文帝平定蜀汉，才算汉朝灭亡，晋朝才正式兴起。引用蜀汉后主炎兴年号，来阐明禅让更替的道理，说明天命不能靠势力强行夺取。全书一共五十四卷。后来习凿齿患上脚疾，于是罢官闲居乡里。

等到襄阳被苻坚攻占，苻坚一向听说习凿齿的名声，把他和释道安一同用马车接来相见。见面交谈之后，苻坚十分高兴，赏赐非常丰厚。又因为习凿齿腿脚有病，苻坚给各个镇守将领写信说：“从前晋朝平定东吴，得到的人才是二陆；如今攻克汉南，得到的士人只有一个半。”不久习凿齿因病回到襄阳。很快襄阳、邓州重归晋朝，朝廷打算征召习凿齿，让他主持国史修撰，恰逢他去世，这件事没能实现。习凿齿临终上疏说：

我常常认为大晋应当越过曹魏，直接继承汉朝正统，不应当把曹魏后裔当作三恪礼遇。但是我身份低微官职卑下，没有机会上奏，心怀这个想法三十多年。如今重病缠身，性命难保，如果就这样把想法带进坟墓，我内心十分痛惜。勉力抱病写下一篇论说，抄写奉上。希望陛下考究古代义理，探求史籍的要义，见识高远，不要因为我身份微贱就舍弃我的言论。

论说写道：

有人问：“魏武帝功劳覆盖中原，魏文帝接受汉朝禅让，而先生却说汉朝终结之后晋朝接续，这难道符合事实吗？况且曹魏被废，晋朝的正统也会受到损害，晋朝的臣子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回答说：“这恰恰是尊崇晋朝。只是坚守道义，不迎合世俗，不是常人能够体会，见解不同，就算道理奇特也难以被理解，请让我为您说明。

从前汉朝政权崩坏，天下九州四分五裂，三国趁乱鼎立数十年，战争不断，百年流血。虽然各自平定一方，实际上天下处在战乱。宣皇帝司马懿当时被时势逼迫，受制于曹魏，屈身顺应时局，承担曹魏的官职，韬光养晦，身居下位，小心翼翼，处境艰难，可以说是十分危险。魏武帝去世之后，大难得以解除，才向南擒获孟达，向东平定沿海，向西抵御强大的蜀汉，安抚中原大地，挫败东吴入侵的兵锋，扫除曹爽的奸党，培植根基占据中原，选拔众多人才辅佐子弟，匡济天下的志向得以施展，非同寻常的功业得以稳固。司马师、司马昭继承基业，勇武谋略冠绝当世，讨伐叛逆，建立功勋，席卷梁州益州，征伐西方，功勋感通上天，业绩比肩古代英烈，宏大的功业福运，十分显赫。到晋武帝，吞并强大的东吴，统一天下，平定四海，和汉朝一样天下一统。扫除三国的巨大祸患，平息汉末连绵的战乱，结束九州的昏暗，建立千载的大功，这些全都是司马氏的功绩。可是推尊曹魏接续汉朝，晋朝承接曹魏，比照唐尧虞舜禅让，自称为纯粹的臣子，难道不可惜吗！

如果认为曹魏有改朝换代的德行，它的道义并不充足；如果说它有平定乱世的功绩，孙、刘依旧鼎立天下。道义不足，就不能算作掌控天下；天下不曾被曹魏掌控，那么曹魏就从来不是天下的君主。王道在曹氏那里有缺失，曹氏就不曾做过一天真正的天下之王。从前共工占据九州，秦始皇平定天下，管控华夏外族，统御四海，尚且不能列入正统帝王，被后世看作乱世，何况只是控制数州，威势只行于境内，怎么就可以算作一代正统王朝！

如果认为晋朝曾经在曹魏做官，害怕损害晋朝的威望，拘泥禅让的名分，认为不能割裂和曹魏的传承，那就太过糊涂。为什么？隗嚣占据陇西，公孙述在蜀地称帝，蜀、陇百姓虽然服从他们的役使，站在大义的角度，哪里承认他们的正统！况且吴国、楚国僭越称王，周王室并没有灭亡，子文、季札也没有被当作叛臣贬斥。宣皇帝在曹魏做官，是被形势逼迫，不是自己选择侍奉曹氏，哪里会损害德行美名。曹魏禅让，不同于尧舜禅让，考究事实确定名分，必定会昭示后世，人心自有公论，史实怎么可以掩盖！推崇空虚的曹魏来委屈本朝，哪里比得上秉持道义贬抑曹魏！开创时代的人，面对世事，借着时代机遇，必定兼具仁义与勇略。宣帝的先辈在汉朝立下功劳，世代恪守忠义，想要报效汉朝的心意很深。魏武帝野心勃勃，意图倾覆汉室，德行没有积累，道义浅薄。宣帝侍奉曹魏，内心哪里会看重曹氏！虽然外表屈身曹魏，内心志在百世大义，委屈自身保全自己，心怀愤慨，不是真心臣服曹氏，做纯粹的魏臣，竭尽性命效忠曹氏，忘记救世的功业。

成就功业，看他做了什么事，不看他凭借什么地位；建立功勋，看他带来什么安定，不看他出身什么根基。所以汉高祖受楚怀王的任命，刘氏趁着秦朝灭亡夺取天下，越过楚国，直接继承周朝，不看短暂的凭借，只看实际功绩。在帝王典籍中考究五德更替，不看重暴力的政权，刘邦没有承袭楚国的名号，汉朝却拥有接续周朝的功业。夺取天下手段正当，自身德行厚重的缘故。天下很多事情，可以拿古事来启发今人，用往事作为后世的佐证。春秋时代，吴国、楚国都是僭越称王。如果楚庄王让出郢都，尊奉有德的天子；阖闾献出三江土地，服从当世圣王。那么开创时代的有德君主，有的凭借这些来顺应天命，有的依靠这些安定天下，吴楚自己就会归附周王室，不会把吴楚当作正统，道理十分明白。何况司马氏积累功勋，平定战乱安抚百姓，得到天命眷顾，众人拥护，不靠虚假的禅让，不靠他人授予权位，朝堂运筹，吴蜀两国相继灭亡，历经二十多年平定天下，做到魏武帝做不到的臣服，扫除几代人不能铲除的祸患！

自从汉末天下大乱五六十年，吴、魏悖逆正道而强盛，蜀汉秉持正统却弱小。三家不能统一，天下百姓没有共主。拥有平定天下的大功，被天下人拥戴，哪里比得上被昏弱的君主授予尊号？配享上天做帝王，功业比肩三代，哪里比得上俯首曹氏，立身于不正统的王朝？顺应实情，内心踏实，取得天下没有愧疚，哪里比得上弄虚作假依托伪朝，给后世开启祸乱！所以曹魏旧臣可以优待封赏魏的后裔，但是不应当把曹魏列入三恪。晋朝接续汉朝，功业昭然，名分合乎事理，情理也妥当，为什么要虚尊不正统的曹魏，损害本朝宏大的道义！

从前周人歌颂祖宗德行，追述消灭商纣的功绩；孔子阐明大孝的道理，推崇配享上天的大义。后稷忠于职守，但是并没有亲自讨伐商纣，这和司马氏三代身在曹魏不一样。曹魏君位得来不合正道，所以司马三祖作为魏臣，君臣的道义并不完备。道义不完备，所以借曹魏的舞台施展远大谋略；君位来路不正，所以君臣的本分就有区别。所以能够弘扬大道，不必辅佐曹魏，又没有篡夺的嫌疑；安坐朝堂不用亲身征战，就有平定乱世的功绩，是因为功勋足以称王天下，道义足以登上帝位。虽然我朝德行比不上周朝，但是曹魏的道义比不上殷商。

既然不质疑共工不能列入帝王，不疑惑汉朝接续周朝而不接续秦朝，为什么对一个曹魏就迟疑想不通！想要尊崇本朝君主，却不把它放到尧舜那样的正道；想要看重国家，却把它安置在不合理的地位，哪里是君子的高远道义！如果还不能领悟，我的论述就到此为止。”

习凿齿的儿子习辟强，才学有父亲的风范，官至骠骑从事中郎。

徐广，字野民，东莞姑幕人，是侍中徐邈的弟弟。家族世代好学，徐广尤其治学精深，诸子百家、术数典籍无不研读。谢玄担任兖州刺史，征召他做从事。谯王司马恬担任镇北将军，补任他为参军。孝武帝时期，授官秘书郎，掌管秘书省典籍校勘。增设省中官职，转任员外散骑侍郎，依旧掌管校书。尚书令王珣十分敬重他，举荐他为祠部郎。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当时总领尚书事务，想要百官向他行跪拜礼，朝廷内外全都顺从，让徐广议定相关礼制，徐广常常为此感到羞愧。司马元显征召他做中军参军，升迁领军长史。桓玄辅佐朝政，任命他为大将军文学祭酒。义熙初年，徐广奉诏编撰车服礼仪制度，授官镇军谘议，兼任记室，封乐成侯，转任员外散骑常侍，兼任著作郎。尚书上奏说：“左史记录言论，右史记录事件，《乘》《志》显现在晋、郑，《春秋》成书于鲁国史官。本朝已经有《中兴记》，帝王的风范典章，在史书上光彩焕然。但是太和之后，历经三朝，先贤的风采事迹，转眼成为过往。臣等商议，应当下令著作郎徐广编撰完成国史。”于是皇帝下诏命令徐广收集编撰史书。升迁骁骑将军，兼任徐州大中正，转任正员常侍、大司农，依旧兼任著作郎。义熙十二年，编撰完成《晋纪》，一共四十六卷，上表进献朝廷。徐广借机请求解除史官职务，皇帝不允许。升迁秘书监。

当初桓玄篡夺帝位，晋帝迁出皇宫，徐广陪侍在旁，悲伤的情绪感动身边的人。等到刘裕接受禅让，晋恭帝退位，唯独徐广哀伤感慨，泪流不止。谢晦见到，对他说：“徐公，您这样恐怕不妥。”徐广擦干眼泪说：“您是宋朝开国的佐命大臣，我是晋朝遗留的老臣，悲伤喜悦自然不一样。”说完又叹息流泪。于是以年老为由，请求辞官回乡。徐广喜好读书，到老读书不倦。七十四岁在家中去世。徐广所作的《答礼问》流传于世。

史臣说：上古帝王全都设置史官，彰明法度，垂示训诫，没有比史官更重要的。推求事情的始末，记录人情品性，文辞含蓄却显明，义理清楚明白，这样才能够写成史册，留给后世效法。左丘明去世之后，班固、司马迁相继兴起，在西汉挥洒巨笔，在东观抒发正直的文辞。从此以后，文笔明晰，能够接续前代典籍的，应当首推陈寿。江汉之地，确实诞生这样的英才。虞溥是将帅的后代，专心典籍；司马彪是宗室藩王的后裔，钻研史书。都能够整理汇集文献，著作流传不朽，哪里一定要继承家学，才算保有先辈事业！王隐苦心著述，但是书稿混杂错漏，不值得过多称道。虞预见闻浅陋，抄袭窃取王隐的成果，虽然写成一家史书，也不值得推崇。干宝、孙盛拥有优秀史官的才干，但是他们的著作可惜不完全合乎正统。晋朝岁月悠悠，文史事业近乎凋落。邓粲、谢沈继承前代史学，身居书斋，著述之中，少有出众的文辞义理。习凿齿、徐广都从事史书编撰，褒扬善举、贬斥恶行，用来劝诫世人。坚守忠义正直，是贞士的本心；背弃道义追求荣华，是君子不敢做的事。习凿齿身陷敌占之地，在伪政权之中周旋；徐广遭遇改朝换代，为旧朝落泪。行事和言语不相违背，徐广做到了。

赞曰：陈寿施展文采，风骨卓然独立。司马彪、虞溥砥砺志节，铺陈文辞，梳理事理。王隐愧对出众的才学，虞预愧对淳正的史笔。干宝、孙盛执笔著史，可媲美前代良史。邓粲、谢沈操持笔墨，奇异的见闻缺少记载。习凿齿潜心思索，徐广文章不算华美，全都载入典籍，声名流传久远。

列传第五十三

顾和、袁瑰（儿子袁乔，袁乔的孙子袁松，袁瑰的弟弟袁猷，堂祖父袁准，袁准的孙子袁耽，袁耽的儿子袁质，袁质的儿子袁湛、袁豹）、江逌（堂弟江灌，江灌的儿子江绩，车胤，殷顗，王雅）

顾和，字君孝，是侍中顾众的同族侄子。曾祖顾容，吴国荆州刺史。祖父顾相，临海太守。顾和两岁丧父，童年就有高洁的节操，族叔顾荣十分器重他，说：“这是我们家的麒麟，振兴宗族的，一定是这个人。”当时同族顾球也有好名声，担任州别驾，顾荣对顾球说：“你要加紧努力，君孝将要超过你了！”

王导担任扬州刺史，征召顾和做从事。每月初一要入朝拜见，顾和还没有进门，把车停在门外。周顗遇到他，顾和正在捉虱子，神态安然不动。周顗走过去之后，回头指着顾和的心口说：“这里面装着什么？”顾和缓缓回答：“这里面是最难揣测的地方。”周顗入朝，对王导说：“你的州属官吏里面，有具备三公宰相才干的人。”王导也认同这个评价。顾和曾经拜见王导，王导十分疲惫，当着他的面打瞌睡。顾和想要提醒王导，于是对同坐的人说：“往日常常听族叔顾元公道辅佐中宗，保全江南。身体稍有不适，实在让人担忧。”王导惊醒，对顾和说：“你品格出众，机敏有锋芒，不只是东南的才俊，实在是天下的杰出人物。”顾和从此名声显扬。之后王导派遣八部从事到各郡巡查，顾和作为下传从事回来，众人一同拜见王导。其他从事纷纷汇报二千石长官的优劣得失，唯独顾和一言不发。王导问顾和：“你听到了什么？”顾和回答：“明公主持朝政，宁可法网宽松放过大鱼，为什么要听信传闻，用苛细的手段治理政务。”王导十分赞叹，认为说得很好。

顾和多次升迁做司徒左曹掾。当时东海王司马冲担任长水校尉，精心选拔僚属，任命沛国刘耽为司马，顾和为主簿。永昌初年，授官司徒掾。太宁初年，王敦请他做主簿，升迁太子舍人、车骑参军、护军长史。王导做扬州刺史，请他担任别驾，所任官职都有好名声。升迁散骑侍郎、尚书吏部。司空郗鉴请他做长史，兼任晋陵太守。咸康初年，授官御史中丞，弹劾尚书左丞戴抗贪赃百万，交付司法判罪，同时罢免尚书傅玩、郎官刘佣的官职，百官都畏惧他。升迁侍中。东晋刚刚渡江，旧有的典章大多缺失，帝王冠冕用翡翠、珊瑚以及杂珠装饰。顾和上奏：“古代帝王冠冕十二旒，全部用玉珠，如今用杂珠，不合礼制。如果不能用玉，可以用白璇珠。”成帝于是下令太常修改冠冕制度。在此之前，皇帝因为保姆周氏抚育自己有功，想要赐予她封号，朝廷内外都顺从旨意。唯独顾和上疏认为：“周氏抚育圣躬，功劳不可埋没，宅第供给已经比照外戚，施加的恩泽已经过于优厚。如果赐予名号，史书没有明确先例。只有汉灵帝封乳母赵娆为平氏君，这是末代帝王的私人恩惠，不是前代的美好制度。况且君主的举动必定被史官记录，要作为后世的法度。记录下来却不合礼法，后世要怎么效仿！”皇帝采纳他的意见。转任吏部尚书，接连调任领军将军、太常卿、国子祭酒。

康帝即位，将要祭祀南北郊，顾和议论认为皇帝应当亲自参加祭祀。皇帝听从，全都亲自行礼。升迁尚书仆射，因为母亲年老坚决推辞，皇帝下诏书开导，允许他傍晚回家、早上入朝，他就是这样受到优待。不久朝廷议论，尚书仆射是副宰相，不宜常常外出，于是改授银青光禄大夫，兼任国子祭酒。没过多久，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守孝期间以孝顺闻名。守孝满一年之后，卫将军褚裒上疏举荐顾和，朝廷起用他为尚书令，派遣散骑郎宣读圣旨。顾和每次被催促赴任，就痛哭到昏厥，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的脱去丧服遵从王命，是因为才干足以匡救时局，不得不为国事舍弃私情。我平常办事尚且比不上别人，何况现在内心悲痛混乱，又凭什么弥补朝政万分之一的缺憾，只会显得我轻忘孝道，违背丧礼大义。”皇帝又下诏书说：“政务繁多，尚书令是中枢要职，职位空缺很久，让人十分忧虑。从前前代政治清明，中原兴盛，山涛、贾充这些人都脱去丧服顺应时势，不能成全个人私情。何况如今世道艰难，经历百代的弊政，尚书令服丧已经过了小祥，怎么能听任你不顾国家急难，成全无尽的哀思！”顾和前后上表十多次，终究不肯就职，等到服丧期满，才正式处理政务。

当时南中郎将谢尚兼任宣城内史，拘捕泾县县令陈干，擅自把他处死。主管官员弹劾谢尚违法，请求罢黜，皇帝下诏赦免谢尚。顾和再次上奏说：“谢尚先前就被检举贪赃犯罪，遇到甲戌大赦，允许自首减免死罪。而谢尚最近上表说陈干心怀奸猾，就擅自拘捕行刑。陈干的案件是郡府上报，不属于军事战事，不由都督处置。谢尚蒙受贤才的举荐，担负文武重任，不能顾全国家大体，公平断案，内心挟带私人怨恨，肆意施行暴虐，远近之人无不惊骇诧异，人心全都离散。何尚身为外戚，按典章可以宽宥他，但对于他手下的属吏，应当依法惩治。”何尚是皇太后的舅舅，于是朝廷搁置了这份奏疏。当时汝南王司马统、江夏公卫崇都为庶母服丧三年，何尚便上奏说：“礼是用来规范事物、教化世人的，所以拥有国家的人无不尊崇正道、确立根本，用来统一天下的纲纪，这是人伦的准则，是不可更改的道理。作为别人的后嗣，应当降低对亲生父母的丧礼规格，割舍天生的亲情，彰显为公的大义，丧礼降等的条文，记载在周代的典制之中。查汝南王司马统为庶母守庐、行过重的丧礼；江夏公卫崇本来出身旁支，承袭开国的爵位，新近丧亡生母，又施行过重的丧制，违背礼制，放纵个人私情。民间赞许这种过分厚重的孝行，议论的人也不认为有错，那么朝政衰败就是因为礼制荒废，法度崩坏就始于纵容违礼的行为。如果不加纠正，就无法使天下齐一。应当把二人都交付太常，剥夺他们违礼的丧服。如果不遵从朝廷诏令，就要加以贬谪罢黜。”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意见。何尚在职期间多有进言劝谏，就算面对权臣也不肯曲从讨好。

永和七年，何尚因为病重请求辞官，被授为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依旧保留尚书令的官职。这一年何尚去世，时年六十四岁。朝廷追赠他侍中、司空，谥号穆。

他的儿子何淳，历任尚书吏部郎、给事黄门侍郎、左卫将军。

袁瑰，字山甫，是陈郡阳夏人，曹魏郎中令袁涣的曾孙。祖父、父亲都很早就过世。袁瑰和弟弟袁猷想要侍奉母亲躲避战乱，请求出任江淮一带的县令，被授为吕县县令，转任江都县令，就此南渡长江。晋元帝任命他为丹阳县令。东晋建立之后，授为奉朝请，升任治书御史。当时东海王司马越的尸体已经被石勒焚烧，司马越的妃子裴氏请求为司马越行招魂葬，朝廷对此十分疑惑。袁瑰和博士傅纯评议，认为招魂葬是埋葬神灵，不能依从。元帝赞同这个看法，虽然答应裴氏为司马越招魂安葬，但随即下诏禁止招魂葬。不久袁瑰被任命为庐江太守。大将军王敦征召他做谘议参军，很快又改任临川太守。王敦之乱平定之后，袁瑰担任镇南将军的军司。不久自己辞官返回京都，到会稽游历。苏峻作乱的时候，袁瑰和王舒一同发动义军，凭借功劳封长合乡侯，被征召补授散骑常侍，调任大司农，不久授为国子祭酒。没过多久，加授散骑常侍。

当时历经战乱之后，礼教衰败，袁瑰上疏说：

臣听说先王推行教化，尊崇典籍训诫来垂范后世，彰明礼乐来流传给后辈，以此引导万物的本性，开启行善的道路。周王朝兴起之后，文史典籍焕发光彩，礼服礼乐传到南方蛮夷之地，赞颂的歌声传遍四海。所以延陵季子出使鲁国，听到雅乐而赞叹；韩起到鲁国，观赏《周易》而赞美。为什么？因为立身做人的道理，把礼乐放在首位。孔子诚恳地在洙水、泗水之畔讲学，孟轲继承他，不知疲倦地教诲诱导，所以仁义的名声到今天还留存，礼让的节操时常还能见到。

过去国运衰败，战乱接连发生，儒学教化渐渐颓坏，学校的礼仪残缺荒废，国学空空荡荡，典籍无人研习，有心求学的人怀抱志向却没有途径。从前魏武帝亲自披甲作战，一心建立武功，尚且放下马鞍阅读书卷，停下兵器吟咏诗文，何况如今陛下圣明临朝，百官恭敬处理政务，朝野平安无事，江南之外也安定太平，怎么能让盛大的儒风寂然无闻，美好的礼乐在本朝陨落呢！古人说：“《诗经》《尚书》是道义的府库，礼乐是德行的准则。”实在应当留意经籍，阐发儒学义理，让诵读的声音充满京城，让向往道义的贤才得到称颂，难道不是美事吗！如果能够供给校舍地基，备齐生徒学子，博士以及属官大致配置齐全，就是臣的心愿。

奏疏递上之后，晋成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东晋国学的兴办，就是始于袁瑰。袁瑰到了告老的年纪，上疏请求退休，不久去世。朝廷追赠光禄大夫，谥号恭。儿子袁乔承袭爵位。

袁乔，字彦叔。最初被授佐著作郎。辅国将军桓温请他担任司马，又授司徒左西属，袁乔都没有赴任，被授尚书郎。桓温镇守京口，再次征召他做司马，兼任广陵相。当初，袁乔和褚裒交情很好，等到康献皇后临朝听政，袁乔写信给褚裒说：“皇太后登上正殿，执掌皇朝，将军对于国家，算是外姓的太上皇。皇室的皇子近亲，尚且都要行揖让的礼节，更何况身为臣子，却与人父随意亲昵，出于天性的尊崇，也应当顾全国家，保持庄重。往日朋友的情谊，请就此作罢。染丝会改变颜色，这让墨翟心生感慨；歧路容易迷失方向，杨朱为之叹息。何况我与将军年少交游，虽然世间名声高下有别，但志趣投合。往日的交情，要随着礼法而降等；随性放达的感叹，要随着世事变迁而舍弃。就算想要纵情逍遥，抛开礼制约束，又哪里能够做到！世事流转不停，世事不断变迁，不只是光阴流逝，人事也是如此。执掌权柄的人贵在神思明达，治理众人贵在简约。希望将军把心思放在清静无为上，把以理服人当作本分，亲近贤才，把接纳善言当作大事。提笔写信，心中惆怅，不能把心意全部写尽。”议论的人认为这封信合乎礼法。

袁乔升任安西谘议参军、长沙相，没有就职。不久都督沔中各戍守据点、江夏随义阳三郡军事，授建武将军、江夏相。当时桓温谋划讨伐蜀地，众人都认为不可行，袁乔劝桓温说：“谋划大事，本来就不能用寻常情理衡量。智者心中思虑明白，行动之后才不会失算。现在天下的祸患，就两股敌寇而已。蜀地虽然地势险要坚固，但对比胡人，实力要弱。想要铲除敌寇，应当先攻打容易取胜的。如今逆流而上万里，历经天险，如果对方有所防备，不一定能够攻克。但是蜀人自以为地处偏远险阻，依仗地势稳固，不修整攻战的器械。如果用一万精锐士兵，轻装快速进军，等到他们得到消息，我军已经进入险要地带。李势君臣最多拼死一战，必定可以擒获他们。有人担心大军西进之后，胡人会趁机进犯，这看法看似正确，实际不对。为什么？胡人听说我军万里征伐，会认为国内留有重兵防备，一定不敢轻举妄动。就算胡人越过长江进犯，各路军队也足以守卫边境，这没有值得忧虑的。蜀地物产富足，号称天府，从前诸葛武侯想要凭借这里和中原抗衡。现在蜀就算不能成为大祸害，但是李势占据长江上游，很容易成为寇贼。如果袭取蜀地，占有那里的人口物资，是国家莫大的利益。”桓温听从他的意见，让袁乔以江夏相的身份率领两千士兵作为先锋。军队驻扎在彭模，距离敌军已经很近，议事的人想要兵分两路同时进军，以此分散敌军兵力。袁乔说：“如今孤军深入万里，置身死地，士兵没有回头的念头，这就是人人各自拼死作战。现在分成两支军队，军力强弱不一，如果其中一路战败，大业就会失败。不如全军一同前进，丢掉炊具，只携带三天口粮，就必定可以取胜。”桓温认为说得对，当即全军一同进发。距离成都十里，和敌军大战，前锋作战失利，袁乔的军队也向后退却，箭已经射到马头，身边的将士都大惊失色。袁乔却挥师前进，气势越发凌厉，于是大败敌军，长驱直入抵达成都。李势投降之后，李势的部将邓定、隗文率领各自部众反叛，各有一万多人。桓温亲自攻打邓定，袁乔攻打隗文，把他们击败。朝廷进封袁乔为龙骧将军，封湘西伯。不久袁乔去世，时年三十六岁，桓温十分痛惜哀悼。追赠益州刺史，谥号简。

袁乔学识广博，有文才，为《论语》以及《诗经》作注，还有各类文章，都流传于世。

儿子袁方平承袭爵位，也依靠质朴端正立身，被征召为大司马掾属，历任义兴、琅邪太守。袁方平去世，儿子袁山松承袭爵位。

袁山松年少就有才名，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著有《后汉书》一百篇。性情秀逸高远，擅长音乐。旧有乐曲《行路难》，文辞粗朴简略，袁山松喜爱这首曲子，于是润色它的文辞，调整乐曲的节奏，每每趁着酒醉放声歌唱，听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当初羊昙擅长歌唱，桓伊善唱挽歌，等到袁山松改编的《行路难》问世，当时的人把这三者称作“三绝”。当时张湛喜欢在书斋前面栽种松柏，而袁山松每次外出游玩，喜欢让身边的人唱挽歌。人们调侃说：“张湛屋下摆满丧葬的松柏，袁山松在路上出行如同出殡。”

袁山松历任显贵职位，担任吴郡太守。孙恩作乱，袁山松驻守沪渎，城池陷落，被叛军杀害。

袁猷，字申甫，年少的时候就和袁瑰名声相当。接替袁瑰担任吕县县令，之后二人相继出任江都县令，兄弟二人就此一同渡江。袁瑰做丹阳县令，袁猷做武康县令，兄弟二人分别治理著名大县，当时的人都赞美他们。袁猷历任侍中、卫尉卿。袁猷的孙子袁宏，记载在《文苑传》当中。

袁准，字孝尼，凭借儒学闻名，为《丧服经》作注，官做到给事中。袁准的儿子袁冲，字景玄，官至光禄勋。袁冲的儿子袁耽。

袁耽，字彦道，年少就有才气，为人豁达不受拘束，受到士人的称赞。桓温年轻的时候和赌徒交往，钱财全部输光，还欠了赌债，想办法摆脱困境，无计可施，想要找袁耽求助。但袁耽正在守丧，桓温试着把这件事告诉他。袁耽完全没有为难的神色，就换下丧服，怀里揣着布帽，跟着桓温去和债主赌博。袁耽一向有赌技高超的名声，债主听说过他，却不认识本人，对他说：“你总不会就是袁彦道吧。”于是开局，一掷十万，很快赌资涨到百万。袁耽掷骰子高声大叫，掏出布帽扔到地上，说：“认不认得袁彦道？”他就是这样放达不羁。苏峻作乱的时候，王导征召袁耽做参军，跟随王导驻守石头城。当初，路永、匡术、匡宁都是苏峻的心腹，听说祖约战败逃亡，担心大事不能成功，轮番劝说苏峻诛杀朝中大臣。苏峻没有采纳，路永等人害怕终究失败，暗中结交王导。王导派袁耽暗中游说路永，劝他归顺朝廷。苏峻之乱平定之后，袁耽封秭归男，授建威将军、历阳太守。咸康初年，石季龙的十几名游动骑兵来到历阳，袁耽上报朝廷的时候，没有说明敌军骑兵人数很少。当时胡人兵力强盛，朝野都惶恐不安，王导身为宰辅，请求亲自领兵讨伐。后来发现敌军骑兵不多，并且已经退走，王导便停止出兵。朝廷认为袁耽轻率虚妄，把他罢黜。不久又担任王导的从事中郎，正要授予他重要职务，恰巧袁耽去世，时年二十五岁。儿子袁质。

袁质，字道和。从袁涣到袁质，五代人都凭借质朴守道传承家业，只有他的父亲袁耽以豪迈出众闻名。到袁质，又凭借孝行被人称道。历任琅邪内史、东阳太守。袁质的儿子袁湛。

袁湛，字士深。年少就有操守，依靠沉静纯粹立身，但是没有出众文采，所以不被世俗看重。当时谢混担任仆射，范泰写诗送给袁湛和谢混：“亦有后出隽，离群颇骞翥。”袁湛心中怨恨，没有回复。袁湛从中书令升任仆射、左光禄大夫，封晋宁男，在任上去世。袁湛的弟弟袁豹。

袁豹，字士蔚，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有治理国家的才干，被刘裕赏识。后来担任太尉长史、丹阳尹，去世。

江逌，字道载，陈留圉县人。曾祖江蕤，做过谯郡太守。祖父江允，任芜湖令。父亲江济，是安东参军。江逌年少丧父，和堂弟江灌一同居住，兄弟十分友爱，因此得到当时人的赞誉。为躲避苏峻之乱，隐居在临海，断绝世事，剪茅草搭建屋舍，潜心研读典籍，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本州征召他做从事，授佐著作郎，全都不去就职。征北将军蔡谟任命他为参军，何充又举荐他做骠骑功曹。因为家中贫困，请求试任地方官职，出任太末令。县境内深山之中，有几百户亡命之徒，依仗险要地势作乱，前后几任县令都不能平定。江逌到任，召见他们的首领，优厚安抚接待，向他们讲明祸福道理，一个月之内，这些人就扶老携幼前来归降，朝廷嘉奖他。州府发文任命他为治中，转任别驾，升任吴县县令。

中军将军殷浩准备谋划北伐，请江逌担任谘议参军。殷浩十分器重他，江逌升任长史。殷浩正要收复洛阳，治理战乱之后的荒残土地，江逌作为高级佐官，对殷浩多有匡正辅佐，军中的文书檄文全都交给江逌处理。当时羌人以及丁零部族反叛，殷浩的军队十分震恐。姚襄在距离殷浩十里的地方安营，逼迫殷浩。殷浩命令江逌攻打姚襄。江逌进军来到姚襄营寨前，对部下将领说：“如今士兵不是不精锐，但是兵力少于羌人，而且对方营垒壕沟十分坚固，很难和他们硬拼，我要用计谋攻破他们。”于是取来几百只鸡，用长绳把鸡连在一起，把火种绑在鸡的脚上。群鸡受惊四散，飞到姚襄军营，军营燃起大火，敌军大乱，江逌趁机领兵进攻，姚襄小规模战败。等到桓温上奏罢免殷浩的佐官，江逌也被免官。不久，授中书郎。升平年间，升任吏部郎，长期兼任侍中。

晋穆帝打算修造后池，搭建阁道，江逌上疏说：

臣听说帝王身居万乘的高位，拥有天下的财富，一定要明确制度来彰显崇高，完备礼器文物来区分贵贱。修建灵台，开凿辟雍，建造宫馆，设置苑囿，都是用来彰显帝王的尊贵，宣示君临天下的大义。前代圣人创立这些礼制，后世遵循它的法度，当代的君主都会经营这类工程。周宣王大兴土木修筑房屋，《鸿雁》诗篇歌咏百姓安居的欢乐；鲁僖公修造泮水，便出现思乐泮水的颂歌。在上位者兴办工程，不是为满足自己的欲望；百姓侍奉君主，不把劳苦当作勤勉。这是自古以来美好的典章，礼仪的重要范式。

但是治理没有一成不变的定式，三正历法互不相同，治理天下的体制，要随着时代变化。过分追求文饰，就会返归质朴，所以《贲卦》演变为《剥卦》；事物盛大必定走向满溢，就要用谦逊来承接。减损上位者的用度，增益百姓的利益，顺应万民的喜悦；祭祀只用简单的二簋食器，奉行极为俭约的道义。所以唐尧虞舜住在茅草屋顶的房屋推行教化，夏禹居住简陋宫室留下美名。过于简陋，不符合中庸的制度，但是三位圣君这么做，实现天下大治。汉高祖开始营建宫室的时候，就不满宫殿修得过于壮丽；汉文帝身处富足的时代，爱惜相当于十户人家财产的耗费，也因此恩德流传当时，美名传到后世。

如今两大敌寇还没有消灭，中原大地荒芜，依靠江东的人力，经营恢复故土十分艰难，从扬越运送粮食，向北供给河洛前线，战争不能停息，运输戍守路途遥远，国库空虚，百姓财力耗尽。加上春夏以来，水旱灾害频发，远近各处收成普遍比往年减少，财物损耗，百姓困顿，繁重劳役还没有停止，军国的开支没有地方供给。对比前代，贫富差距悬殊，一再减省耗费，实在就在当下。陛下天资圣明，心性清虚旷远，发扬日日更新的盛德，彰显明智宽宏的器量，本性无欲朴素，为天下树立榜样。《韶》乐已经极尽美好，就更要追求尽善。应当守持玄虚无为，不依靠楼台观阁来登高览胜，不依靠苑池来游乐，把仁义作为安身之本，把研习六艺作为驰骋的乐趣。瞻仰前代帝王的隆盛，借鉴夏商二代的典制，上体味伏羲神农的治道，下探求周公孔子的道理。这样的逍遥，足以尊崇有德的辅臣，亲近士大夫贤才。按时咨询国事，不倦听取意见，大臣进献谏言，日日都能听闻，那么各项功业都会安定，天下太平，东晋中兴的盛况超过殷商武丁，吉祥的福庆流传无穷。从前汉代修建德阳殿，钟离意直言劝谏；曹魏营建宫殿，陈群据理规劝。臣才能比不上这些人，但是身近侍的职位，所说的话或许不值得采纳，但是道义驱使我必须上报。

皇帝赞许他的意见，停止这项工程。江逌又兼任本州大中正。升平末年，升任太常，江逌多次辞让，皇帝没有准许。

穆帝驾崩，营建陵墓，打算使用金玉宝器。江逌劝谏说：“宣皇帝临终留下遗命，陵墓不设置明器，给后世立下准则。景帝遵从这份遗制。等到文明皇后去世，武皇帝也承袭旧制，不陈设贵重器物，只有干肉、谷物祭品，全部使用瓦器。从前康皇帝的地宫开始使用宝剑、金鞋，这只是太妃难以抑制的私情，实在违背几代先帝的制度。如今外面打算把这件事当作旧例，臣请求遵从先帝遗旨，停止使用这两样器物。”奏疏呈上，皇帝听从。

晋哀帝因为天象失常，想要依照《尚书》记载的洪祀礼制，亲自在太极前殿恭敬祭祀，希望以此免除灾祸，命令太常召集博士草拟祭祀的仪制。江逌上疏劝谏说：

臣查考《史记》《汉书》旧史，《艺文志》收录的刘向《五行传》，洪祀就出自这里。但是自从前代以来，没有谁实行过。而且书中只说要举行祭祀，没有记载具体礼仪流程。这是年代久远不再实行的事情，不是当代人能够考证核对的。查汉代制度，天子亲自参与的祭祀，只有宗庙而已。在云阳祭天，在汾阴祭地，都是在别的宫殿遥遥祭拜，不亲自前往祭坛。其余各类祭祀，一定要设在幽静的地方，所以祭天的圆丘、祭地的方泽，都设置在郊外旷野。如今想要在皇宫正殿之前，摆放各路神灵的神位，亲自举行祭祀，对照旧的典章，违背固定的制度。

臣听说灾异出现，是用来警醒君主。所以恭敬敬畏上天，宋国的灾祸就会消退；德行礼法不断修明，殷商国运就此兴盛。这是前代已经验证的事实，不可更改的道理。近来星辰多有变异，陛下敬畏戒惧的诚心贯通天人，心怀警惕，废寝忘食，对上敬畏天象，对下审慎处理政务，吉祥的瑞应，本就该在今日出现。可还是终日警惕不安，想要扩充祭祀的办法，实在是圣上内心恳切至极。但是洪祀只有文字记载，没有仪轨，世间从未施行，询问当世学者，没人懂得这套礼仪。而且它的文字说：“洪祀，是盛大的祭祀。阳气称作神，阴气称作灵。全国百姓依次举行祭祀，顺应四时的次序，不要出现差错。”依据文字来看，内容空泛没有具体指向，没办法详细落实。不弄清细节就去举行祭祀，失误不会小。

皇帝没有采纳。江逌又上疏说：

臣再次思索，结合当下时事。如今强悍的戎人占据关中雍州，凶暴狄人盘踞黄河以北，敌寇四处侵扰，残害中原，战旗不曾收起，战鼓日日警戒，士兵疲惫，百姓困苦，年年没有休养生息的时候。人间世事困顿，天上日月星辰就会错乱，灾异的发生，本就理所应当。再说近来的天象，也算不上特大灾异。月亮发生月食，《诗经》当中就有记载；星辰运行异常，写在五行志当中，《洪范》也不把这些当作灾祸。

陛下如今把天象运行偏差等同于六大灾眚，把轻微变异当成重大祸乱，反省自己比大禹商汤还要恳切，忧劳国事超过日暮还处理政务，打算举行盛大祭祀，向神灵行礼。古传书上说：“对外顺应天地四时之气，祭祀鬼神。”那么神灵必定要有名号，祭祀必定要有义理。查洪祀的文字，只笼统说到神灵，没有要祭祀的具体神祇名号；说全国一同祭祀，没有区分贵贱的规制；写有红色黍米祭品，却没有牲畜酒醴的陈设，礼仪法度缺失很多。如果完全依照文字实行，处处都会矛盾；如果自行增补内容，又背离原本的本义。汉代侍中卢植，是当时博学通达的人，见到这套礼法不能考究清楚，就不敢妄加议论。实在是五行学说义理深远，神道幽暗难测，探求深奥道理不能用普通的思虑，错综的事理不能简单数说。臣不是学识绝顶的人，谁又能通晓这套制度！

皇帝依旧下令草拟仪制，江逌又反复陈述古义，皇帝才作罢。江逌在职期间多有匡正劝谏。著有《阮籍序赞》《逸士箴》以及诗赋奏议几十篇流传于世。后来因病去世，时年五十八岁。儿子江蔚，官至吴兴太守。

江灌，字道群。父亲江瞢，曾任尚书郎。江灌年少就有名声，才识略逊于江逌。州府征召做主簿，被举荐秀才，担任治中，转任别驾，历任司徒属、北中郎中长史，兼任晋陵太守。简文帝征召他做抚军从事中郎，后来升任吏部郎。当时谢奕担任尚书，选拔官吏不公平，江灌常常坚持正道不肯屈从，谢奕借别的事情把他免官。江灌遭到贬黜，脸上没有怨恨神色。不久，简文帝又任命他为抚军司马，对他十分礼遇。升任御史中丞，转任吴兴太守。江灌性格刚直方正，蔑视权贵，被大司马桓温厌恶。桓温想要中伤他，征召他入朝做侍中，又拿他在郡任职时公务的过失，追究罪责将他免官。后来担任秘书监，不久又离职。当时桓温把持大权，朝廷官员都迎合桓温的心意，所以江灌多年得不到调动。桓温晚年，任命他做谘议参军。恰逢桓温去世，江灌升任尚书、中护军，又外放担任吴郡太守，俸禄提升到中二千石，还没有赴任，就去世。儿子江绩。

江绩，字仲元，有志气节操，授秘书郎。因为父亲和谢氏关系不和，所以谢安掌权的时候，朝廷的征召他一概不接受，议论的人大多赞许他。谢安去世之后，才做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主簿，多有规劝谏诤。历任谘议参军，外放担任南郡相。恰逢荆州刺史殷仲堪起兵响应王恭，殷仲堪邀约江绩和南蛮校尉殷顗一同起事，二人都不肯依从。殷仲堪等人多次劝说，江绩始终不肯屈服。殷顗担心江绩招来灾祸，就在殷仲堪的座上为二人调解。江绩说：“大丈夫何至于用死来胁迫我！我江仲元年近六十，只是不知道会死在什么地方罢了。满座的人都为之惊惧。殷仲堪忌惮他刚强正直，就用杨佺期替换了他的职位。朝廷听说这件事，征召江绩做御史中丞，上奏弹劾官员，从不退缩屈服。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独揽大权，夜里私自打开京城六门。江绩秘密禀报会稽王司马道子，打算上奏揭发，司马道子没有准许。车胤也说：“司马元显骄横放纵，应当约束管制。”司马道子沉默不语。司马元显听说这件事，对众人说：“江绩、车胤离间我们父子。”派人私下斥责二人。没过多久江绩去世，朝野上下都为之哀悼。

车胤，字武子，南平人。曾祖车浚，是东吴会稽太守。父亲车育，做郡主簿。太守王胡之善于识别人才，幼年见到车胤，对车育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光大你的家门，可以让他专心读书。”车胤读书勤勉不知疲倦，学识广博通晓很多典籍。家中贫穷，常常没有灯油。夏天就用白色丝绢袋子装几十只萤火虫，借着萤火虫的光亮读书，夜以继日。长大之后，风度仪容美好，聪敏悟性高，在乡里很有声誉。桓温镇守荆州，征召他做从事，看重他辨析义理的能力。提拔做主簿，渐渐升任别驾、征西长史，于是在朝廷显名。当时只有车胤和吴隐之，凭借寒门出身、学识渊博闻名天下。车胤又善于集会应酬，当时每当有盛大宴会，如果车胤不在场，众人都说：“没有车公就没有乐趣。”谢安举办游宴聚会，总是摆设宴席等候车胤。

宁康初年，任命车胤为中书侍郎，封关内侯。孝武帝曾经讲解《孝经》，仆射谢安陪坐，尚书陆纳侍讲，侍中卞眈诵读经文，黄门侍郎谢石、吏部郎袁宏手持经书，车胤和丹阳尹王混负责摘辨文句，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荣耀。多次升迁官至侍中。太元年间，增设太学生一百人，让车胤兼任国子博士。第二年，朝廷商议郊庙明堂的制度。车胤认为：“明堂的制度很难考究清楚，而且音乐贵在和谐，礼仪贵在恭敬。所以质朴和文饰各有不同，乐器礼器也有差别。茅草搭建的房屋和高大的宫殿规格不一样，何必死守外在形制，不去弘扬根本、顺应时势！等到天下安定，四方没有战乱，之后才可以修建明堂、辟雍。”当时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又升任骠骑长史、太常，晋封临湘侯，因为疾病离职。不久授护军将军。当时王国宝讨好会稽王司马道子，暗示朝中八座大臣上奏，请封司马道子做丞相，赐予特殊的礼遇。车胤说：“这是当年周成王尊崇周公的礼遇。如今皇帝正当盛年，不是成王那样年幼的处境，相王身居高位，怎么能比照周公呢！名望实力都不相配，这么做必定会大大触怒皇帝。”于是称病不肯签署这份奏疏。奏疏递上去，皇帝大怒，但是十分赞许车胤。

隆安初年，任命车胤为吴兴太守，俸禄中二千石，车胤托病推辞不去就职。加授辅国将军、丹阳尹。不久升任吏部尚书。司马元显有过失，车胤和江绩私下告诉司马道子，准备上奏检举。事情泄露，司马元显逼迫车胤自杀。不久车胤去世，朝廷十分痛惜。

殷顗，字伯通，陈郡人。祖父殷融，官至太常卿。父亲殷康，曾任吴兴太守。殷顗性情通达坦率，有才气，年少的时候就和堂弟殷仲堪一同闻名。太元年间，从中书郎提拔为南蛮校尉。处理政务清明，政绩整肃。等到殷仲堪收到王恭的书信，打算起兵向内讨伐朝廷，告知殷顗，想要一同举兵。殷顗不认同这件事，说：“为人臣子的道义，谨慎守护自己的职守。朝廷的是非对错，是宰辅大臣要处理的事，哪里是藩镇大臣可以图谋的。晋阳起兵那样的事，不该参与。”殷仲堪邀约他，言辞越发急切，殷顗发怒说：“我进不敢同你起兵，退也不敢泄露你的谋划。”殷仲堪心中怨恨他。殷顗还秘密恳切劝谏殷仲堪，言辞十分恳切。殷仲堪显贵之后，志向欲望没有止境，认为殷顗的话不对。殷顗看见江绩也因为正直被殷仲堪排斥，知道殷仲堪必定要驱逐异己，安插亲信，于是借口外出散心，托称生病不再回来。殷仲堪听说他生病，前去探望，对殷顗说：“兄长的病实在让人担忧。”殷顗说：“我的病不过是身死罢了，你的病却会招致灭门大祸，希望你好好考虑，不要挂念我。”殷仲堪没有听从，最终和杨佺期、桓玄一同率兵东下。殷顗最终因为忧愤去世。隆安年间，皇帝下诏说：“已故南蛮校尉殷顗忠心功业还没有彰显，便骤然离世，可以追赠冠军将军。”他的弟弟殷仲文、殷叔献另外有传记。

王雅，字茂达，东海郯县人，曹魏卫将军王肃的曾孙。祖父王隆，后将军。父亲王景，大鸿胪。王雅年少就有名声，州府征召做主簿，被举荐秀才，授郎中，外放补任永兴令，凭借干练理事著称。多次升迁做尚书左右丞，历任廷尉、侍中、左卫将军、丹阳尹，兼任太子左卫率。王雅喜欢善待下属，恭敬谨慎奉公，孝武帝十分厚待他，就算在外任职，也常常被召见，朝廷大事很多都参与谋划。皇帝每次摆酒宴，王雅没有到，就不举杯饮酒，他就是这样被看重。但是他受到的恩宠超过他本身的才干，当时的人把他看作逢迎得宠的臣子。皇帝在后宫修建清暑殿，打开北上阁，直通华林园，和美人张氏一同游玩，只有王雅能够陪同。

会稽王司马道子兼任太子太傅，任命王雅为太子少傅。当时王珣的儿子办婚事，宾客车马众多，听说王雅被授少傅，转头去拜访王雅的宾客超过半数。当时风俗败坏，没有廉耻。少傅的职位，朝野都属意王珣，王珣自己也很期待。等到宫中诏书任用王雅，众人就都奔赴王雅门下。将要行拜官礼的时候，遇上下雨，王雅请求拿伞入宫。王珣不允许，王雅就冒着雨完成拜官。王雅显贵受宠之后，威势震动朝野，门前经常有几百车马，但是他善于应酬接待，诚心礼遇来客。

孝武帝认为司马道子没有治国的才干，担心自己去世之后皇室危亡，就选拔当时有声望的人做藩镇屏障，准备提拔王恭、殷仲堪等人，事先拿这件事询问王雅。王雅认为王恭等人没有治理当世的才干，不能担当大任，从容说道：“王恭风度简素高贵，性情刚严，身为外戚，本应当托付亲近贤臣的重任。但是他性情狭隘，不能包容别人，固执己见，没有守权变通的志向。殷仲堪虽然在小节上谨慎，凭借文义闻名，也没有宏大器量，谋略才干不足。如果把一方重镇交给他，占据形势险要的地方，天下太平的时候，还能够恪守职责；一旦时局动荡，一定会成为祸乱的开端。”孝武帝认为王恭是当时杰出的人才，觉得王雅是嫉妒他们胜过自己，没有听从。王恭、殷仲堪二人都得到提拔重用，后来最终败亡，有见识的人都称赞王雅知人。

王雅升任领军、尚书、散骑常侍，正要大力提拔他，让他担当副相的重任，孝武帝就驾崩，仓促之间没有留下顾命的遗命。王雅一向受到优待，一下子失去权位，又遇上朝廷动乱，内外人心离散，只能够谨慎沉默，不做辩驳匡正。就算在孝武帝在世的时候，他也不敢当面直言抗争，谋划事情大多唯唯诺诺。不久升任左仆射。隆安四年去世，时年六十七岁。追赠光禄大夫、仪同三司。

长子王准之，散骑侍郎。次子王协之，黄门侍郎。幼子王少卿，侍中。三人都有士人的操守，在世间树立名声。

史臣说：东晋中兴之时，玄谈风气盛行，君主的纲纪在清谈无为之中松弛，国家的国运被清虚虚浮扰乱，刚直敢言的风气就衰微了。而何尚坚守礼法，敢于违抗皇帝的旨意；袁瑰进献诚恳正直的奏疏，振兴衰败的儒学；袁乔富有军事谋略；江逌正直敢谏，美好的言论充满史册，值得称道。江灌不肯向权臣屈节，江绩敢于对作乱将领直言；司马道子想要得到特殊礼遇，车胤无所畏惧地抵制；殷仲堪做出悖逆的举动，殷顗用正色加以驳斥。对比古代忠烈之士，又哪里逊色！袁山松身居高官，却喜爱唱哀丧的挽歌；袁耽服丧期间，和赌徒纵情博戏。本心已经迷失，又怎么能挽救时局！所以二人或是寿命短促，或是死于非命，也是理所应当。

赞语说：何尚规范礼法，屡次进献忠直的谏言。袁瑰尊崇儒学，挽救衰败的教化。江逌、江绩刚强正直，车胤、殷顗忠心壮烈。回望这些坚守直道的先辈，没有人可以超越。

列传第五十四 王恭　庾楷　刘牢之（儿子刘敬宣）　殷仲堪　杨佺期

王恭，字孝伯，是光禄大夫王蕴的儿子，定皇后的兄长。年少就有美好的声誉，节操高洁超过常人，自恃家世高贵才华出众，常常心怀做宰辅的志向。和王忱齐名，二人交情友好，仰慕刘惔的为人。谢安曾经说：“王恭的家世才望，将来可以做国舅。”王恭曾经跟随父亲从会稽来到京城，王忱前去拜访他，看见王恭坐的六尺竹席，王忱觉得王恭应当还有多余的，就向他索要。王恭当即就把竹席送给王忱，自己就坐草垫。王忱听说之后十分吃惊，王恭说：“我平生没有多余的物品。”他就是这样简约率真。

初出仕担任佐著作郎，感叹说：“做官不能做到宰相，才志怎么能够施展！”于是托病辞官。不久做秘书丞，转任中书郎，还没有就职，遭遇父亲去世。服丧结束，授吏部郎，历任建威将军。太元年间，接替沈嘉做丹阳尹，升任中书令，兼任太子詹事。

孝武帝因为王恭是皇后的兄长，十分敬重他。当时陈郡袁悦之靠着巧言谄媚侍奉会稽王司马道子，王恭向皇帝揭发，于是诛杀袁悦之。司马道子曾经召集朝中官员，在东府摆酒，尚书令谢石趁着酒醉唱起民间俚俗歌谣。王恭严肃地说：“身居尚书令的重任，在藩王的府第集会，却放纵淫靡的歌谣，想要让下面的人效法什么！”谢石深深怀恨他。淮陵内史虞珧的妻子裴氏懂服食丹药的方术，常常身穿黄衣，模样如同天师。司马道子十分喜欢她，让她和宾客交谈，当时在座的人都屈尊逢迎。王恭高声直言：“没听说宰相的座席之上，有行为失当的妇人。”在座宾客无不安惶恐，司马道子十分羞愧。后来皇帝打算提拔有声望的大臣做藩镇屏障，就任命王恭都督兖青冀幽并徐州晋陵诸军事、平北将军、兖青二州刺史，持节，镇守京口。当初，都督名号带“北”字的，多次出现不祥的变故，所以桓冲、王坦之、刁彝这类人都不肯接受镇北的封号。王恭上表推辞军号，借口自己越级受封，实际是厌恶这个名号，于是改授前将军。慕容垂攻入青州，王恭派遣偏师抵御，作战失利，降号为辅国将军。

等到孝武帝驾崩，会稽王司马道子执掌朝政，宠信亲近王国宝，把机要大权交给他。王恭常常严肃直言，司马道子既忌惮又愤恨。王恭前去参加皇帝的葬礼，退朝之后，叹息说：“宗庙屋宇虽然崭新，却已经生出《黍离》那样家国衰败的感慨了。”当时王国宝的堂弟王绪劝说王国宝，趁着王恭入朝拜见相王，埋伏士兵杀掉王恭，王国宝没有应允。司马道子也想要调和朝廷内外，向王恭推心置腹，希望消除旧怨。王恭却大多不肯顺从，每次谈及时政，就声色俱厉。司马道子知道无法和王恭和解，王绪的计谋就开始谋划，国家的祸难就此埋下。有人劝王恭趁着入朝的时候，动用兵力诛杀王国宝，但是庾楷依附王国宝，兵马强盛，王恭忌惮他，不敢动手，于是返回京口。临别之时，对司马道子说：“主上还在服丧，宰相的重任，就算伊尹、周公也难以做好，希望大王亲理政务，接纳直言，远离靡靡之音，斥退奸佞小人。”言辞神色十分严厉，王国宝等人就更加恐惧。朝廷任命王恭为安北将军，王恭不接受。于是谋划诛杀王国宝，派遣使者联络殷仲堪、桓玄，殷仲堪假意答应。王恭收到回信十分高兴，就向朝廷递上表章说：“后将军王国宝凭借外戚身份屡次登上显贵职位，不能感恩效力报答朝廷，反而依仗恩宠肆意逞凶，将要危害国家。先帝驾崩的夜里，他就闯进宫门，想要伪造先帝遗诏。靠着皇太后聪慧、相王英明神武，叛逆的阴谋才没有得逞。他又割取东宫现有的士兵划归自己府署，谗言陷害两位兄长，把他们当作仇敌。和堂弟王绪结为凶党，互相煽动作乱。这是明明白白的不忠不义。因为臣心怀忠诚，必定会舍身报国，所以多次诬陷臣。幸亏先帝明察，谗言没有得逞。从前赵鞅起兵，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臣虽然才能低劣，怎敢忘记这个大义！”表章送到京城，京城内外戒严。王国宝和王绪惊慌无措，采纳王珣的计策，请求解除官职。司马道子收捕王国宝，赐他自尽，把王绪在街市斩首，深深承认自己的过失，王恭才返回京口。

王恭刚刚上奏起兵的时候，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就临时任命前司徒左长史王廞做吴国内史，让他在东方起兵。等到王国宝被杀，王恭传令王廞解散军队、免去职务。王廞大怒，率兵攻打王恭。王恭派遣刘牢之击败消灭王廞，上疏请求贬谪自己，皇帝下诏不许。谯王司马尚之又劝说司马道子，藩镇势力强盛，宰相权力微弱，应当多培植亲信来护卫自己。司马道子认为说得对，就任命自己的司马王愉做江州刺史，割出庾楷豫州的四个郡，让王愉统管。庾楷因此大怒，派儿子庾鸿游说王恭：“司马尚之兄弟专权弄势，想要借着朝廷的权威削弱地方藩镇，吸取之前的教训，局势难以预料。趁着他们谋划还没有落实，应当尽早动手。”王恭认为有理，又把谋划告知殷仲堪、桓玄。桓玄等人听从，推举王恭做盟主，约定日期一同奔赴京城。

当时朝廷内外猜忌阻隔，渡口关卡戒备森严，殷仲堪的书信依靠庾楷转送，用斜纹绢写信，塞进箭杆当中，封好箭头涂上漆，庾楷送给王恭。王恭拆开书信，绢纸边角磨损，字迹辨认不清，认为庾楷欺诈自己。又估量殷仲堪去年就没有响应盟誓，如今不会行动，于是提前起兵。司马刘牢之劝谏说：“将军如今凭借国舅的尊贵身份，秉持忠贞的节操；相王有周公那样的地位，被天下人寄予厚望。去年已经诛杀王国宝、王绪，又处置王廞，是向将军表示屈服。近来朝廷的人事任命，就算不全妥当，也没有重大过失。割庾楷四个郡给王愉，对将军又有什么损害！晋阳起兵那样的事，怎么可以再来一次！”王恭不听，于是上表，把分封王愉、司马尚之兄弟作为起兵的借口。朝廷派司马元显和王珣、谢琰等人抵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