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淮瓜田仪等人起事做盗贼，占据会稽长州。琅邪女子吕母也起兵。当初吕母的儿子做县吏，被县宰冤杀。吕母散尽家财，卖酒、购置兵器弓弩，暗中接济贫苦少年，聚集一百多人，攻打海曲县，杀死县宰，祭奠儿子坟墓。之后率领部众入海，队伍渐渐发展到上万人。

王莽派遣使者赦免盗贼。使者回朝，报告说：“盗贼解散之后很快又重新聚集。问他们原因，都说：法令繁多苛刻，百姓动则犯法；劳作收获，不够缴纳赋税；安分守己，又会因为邻里私铸钱、私藏铜连坐。奸吏借此迫害百姓。百姓穷困，全部起来做盗贼。”王莽大怒，将使者免职。有的使者顺着王莽心意，说百姓刁蛮应当诛杀；有的说这只是时运，盗贼很快就会灭亡。王莽十分高兴，就提拔这些使者。

这一年八月，王莽亲自到南郊，铸造威斗。威斗，用五色药石和铜铸造，形状如同北斗，长二尺五寸，想要用它厌胜各路兵马。铸成之后，命令司命背负威斗。王莽出门，威斗在队伍前面；入宫，威斗摆在身旁。铸造威斗那一天，严寒天气，百官人马有冻死的。

天凤五年正月初一，北军南门发生火灾。

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做荆州牧。王莽接见他，询问到任之后治理方略。费兴回答：“荆州、扬州百姓，大多依靠山林湖泽，捕鱼采集为生。近年朝廷推行六筦，对山林湖泽征税，侵害百姓生计；连年大旱，百姓饥饿穷困，所以沦为盗贼。我到任之后，会晓谕盗贼，劝他们回归乡里，借给耕牛、农具、种子粮食，放宽赋税，希望可以解散盗寇，安抚百姓。”王莽大怒，罢免费兴。

天下官吏因为得不到俸禄，纷纷作奸牟利，郡尹、县宰家中积累千金。王莽下诏：“仔细核查始建国二年匈奴侵扰以来，军中官吏、边郡大夫以上官员，靠作奸谋利增加家产致富的，没收家产五分之四，补充边防开支。公府属吏乘驿车巡行天下，查办贪官。鼓励官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希望可以禁止奸恶。”可是奸邪反而更加猖獗。

皇孙功崇公王宗，因为私自画像，穿戴天子衣冠，刻三枚印章获罪。第一枚写“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第二枚写“肃圣宝继”；第三枚写“德封昌图”。另外王宗的舅舅吕宽家族从前流放合浦，私下和王宗往来。事情被揭发，查验审问，王宗自杀。

王莽下诏：“王宗身为皇孙，爵位上公，明知吕宽叛逆家族，还和他们私下来往；私刻三枚铜印，野心毫无止境，窥伺非分的地位。按照《春秋》大义：君亲，不能有犯上作乱的念头，有这种念头就要诛杀。王宗迷失正道，自取灾祸。呜呼哀哉！王宗原名会宗，当初改制去掉双名，现在恢复叫会宗。贬降爵位，更改封号，赐谥号功崇缪伯，以诸侯规格，安葬在他的封国谷城郡。”

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将军王兴的妻子。她诅咒婆母，又杀死婢女灭口。事情败露。王莽派遣中常侍带恽责问王妨，同时追责王兴，二人全部自杀。案件牵连司命孔仁的妻子，妻子自杀。孔仁朝见王莽，脱去官帽谢罪。王莽命令尚书弹劾孔仁：“乘坐乾车，驾驭坤马，左绘苍龙，右绘白虎，前面朱雀，后面玄武，手持威节，背负威斗，号称赤星。这套仪仗不是优待孔仁，是彰显新室威命。孔仁擅自摘掉天文冠，犯大不敬罪。”王莽却又下诏，不予治罪，给他更换新冠。王莽就喜好这类怪异名堂。

任命直道侯王涉为卫将军。王涉，是曲阳侯王根的儿子。王根在成帝时期做大司马，举荐王莽接替自己。王莽感念这份旧恩。认为“曲阳”这个名号不好听，于是追谥王根为直道让公，王涉继承爵位。

这一年，赤眉军力子都、樊崇等人，因为饥荒，在琅邪聚众起事，到处劫掠，部众都达到数万人。王莽派遣使者调发郡国军队进攻，不能取胜。

天凤六年春天，王莽看到盗贼越来越多，命令太史推演三万六千年历纪，每六年更改一次年号，颁布天下。下达诏书：“《紫阁图》记载，太一、黄帝都得道成仙，在昆仑、蓬莱演奏乐曲。后世得到祥瑞的圣君，应当在秦地终南山上演奏乐曲。我愚钝，过去没能明白，今天才领会。把宁始将军改称为更始将军，来顺应符命。《周易》说：‘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我要好好奉行。”想要欺骗百姓，消解盗贼，天下人全都嘲笑他。

当初，在明堂、太庙演奏新制的乐曲，群臣头戴麟韦皮冠。有人听乐曲，评论：“声调清越悲戚，不是兴国的音乐。”

当时关东连续几年饥荒大旱，力子都的部众越来越多。更始将军廉丹讨伐益州不能取胜，被召回，之后再派他回去。前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进攻蛮夷若豆部落；太傅羲叔士孙喜，清剿江湖一带的盗贼。同时匈奴频繁侵犯边境。

王莽大规模征召天下男丁、死刑囚犯、官私奴婢，号称“猪突豨勇”，作为精锐士兵。向天下官吏百姓征收财产税，三十份抽取一份；丝帛全部运送到常安。公卿往下，到郡县佩戴黄绶的小官，都要饲养战马军马，按照官阶高低，确定饲养数量。

又广泛招募有奇技可以攻打匈奴的人，许诺破格提拔。上万百姓上书献策：有人说不用船只，就能渡水，把马匹相连，可以渡过上百万军队；有人说不带军粮，服食丹药，三军不会饥饿；有人说可以飞翔，一天飞行千里，侦查匈奴动向。王莽马上试验。那个会飞的人，拿大鸟羽毛做成两翼，头上身上粘满羽毛，依靠机关，飞几百步就坠落。王莽知道行不通，但是贪图得到求贤的名声，全都授官理军，赏赐车马，等候调遣。

当初，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妻子是王昭君的女儿，曾经有心归附中原。王莽派遣王昭君的侄子和亲侯王歙，引诱须卜当来到边塞，胁迫他来到常安，强行立他为须卜善于、后安公。

原本打算迎须卜当的时候，大司马严尤劝谏：“须卜当在匈奴右部，不侵扰边境，单于一举一动，就通报中原，这是我们在匈奴的得力帮手。现在把须卜当弄到常安槀街，只是一个普通胡人，不如留在匈奴发挥作用。”王莽不听。

得到须卜当之后，想要派遣严尤、廉丹讨伐匈奴，赐二人改姓征氏，号称二征将军，诛杀单于舆，立须卜当代替他。军队从城西横厩出发，还没有动身。

严尤富有谋略，不赞同王莽征讨四方蛮夷，多次劝谏不被采纳。他撰写文章，讲述古代名将乐毅、白起不被重用的故事，加上边防见解，一共三篇，委婉劝谏王莽。等到即将出兵，朝堂议事，严尤坚持主张：匈奴可以暂且放一放，应当优先对付崤山以东的盗贼。王莽大怒，下策书斥责严尤：

“你任职四年，蛮夷侵扰中原不能阻遏，盗贼作乱不能消灭；不敬畏上天威严，不遵从诏令，态度凶狠固执，自以为是，怀有异心，败坏军事谋划。不忍心把你交给司法处置。交上大司马、武建伯印绶，遣送回原籍。”

任命降符伯董忠做大司马。

翼平连率田况上奏，郡县上报百姓家产不实。王莽再次推行三十税一。王莽认为田况忠心为国，进封伯爵，赏赐二百万钱。百姓全都咒骂田况。青州、徐州百姓大量抛弃家乡流亡，老弱死在路上，青壮年投奔盗贼。

夙夜连率韩博上书：“有一个奇人，身高一丈，腰粗十围，来到我的官府，说想要奋力攻打匈奴，自称巨毋霸，出身蓬莱东南，五城西北昭如海之滨。小车载不动他，三匹马拉不动。我立刻用四匹马拉大车，竖起虎旗，把巨毋霸送到京城。他睡觉枕大鼓，用铁做餐具。这是上天辅佐新室。希望陛下打造高大铠甲大车，制作孟贲、夏育那样勇士的衣服，派一员大将，虎贲百人，到路上迎接。京城城门如果不够高大，就把门加高拓宽，向蛮夷展示，安定天下。”

韩博本意是委婉讽刺王莽。王莽得知之后十分厌恶。把巨毋霸留在新丰，更改他的姓氏为巨母氏，寓意：靠着文母太后，降生霸王的符兆。征召韩博下狱，以言语不当的罪名，判处弃市。

第二年，改年号为地皇，采用那套三万六千年的历纪名号。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大赦天下。王莽下诏：“出动军队的时候，胆敢喧哗扰乱法令的，立刻处斩，不必等到秋后，执行到本年年底为止。”于是春夏季节，闹市不断处决犯人，百姓恐惧，路上相见只敢用眼神示意。

二月壬申，正午天色全黑。王莽十分忌讳这件事，下诏书：“不久前日中昏暗，阴气压制阳气，黑气发生灾变，百姓无不惊恐。兆域大将军王匡，派遣官吏审问举报变故的人，想要蒙蔽圣上耳目，所以上天降下责罚异象。要依法处置，平息灾异。”

王莽看到各地盗贼众多，又想用巫术厌胜。又下诏书：“我的皇初祖黄帝平定天下，身为上将军，建造华盖，设立斗献；朝廷内设大将，朝外设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一百二十五人，裨将军一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一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侯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百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士兵一千三百五十万人。契合《周易》‘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我接受符命，考察前代，要完备这套官制。”

于是设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各州牧加号大将军；郡的卒正、连率、大尹加号偏将军；属令、属长加号裨将军；县宰加号校尉。

乘坐驿车的使者巡行各郡国，一天十几批。粮仓没有现存粮食供给驿马，车马不够，就强征路上行人车马，向百姓索取物资。

七月，狂风毁坏王路堂。王莽下诏：“壬午傍晚，狂风雷雨，掀翻房屋，折断树木。我十分惊惧惶恐。沉思十天，迷惑才消解。

当初符命写，立王安为新迁王，王临居守洛阳，做统义阳王。那时候我还居摄代行皇权，谦让不敢称帝，把他们封为公爵。后来金匮符命出现，大臣议论：‘王临镇守洛阳，统，就是天下的正统，应当做皇太子。’

此后王临长期生病，就算痊愈，身体也没有复原，上朝要坐人抬的茵舆。到王路堂，只能在西厢和后阁更衣室内设置帷帐。又因为皇后患病，王临离开自己府邸，过来侍疾，妃妾留在东永巷。

壬午狂风，毁坏王路堂西厢、后阁更衣中室。昭宁堂池东边十围粗榆树向东倒下，撞击东阁，东阁就是东永巷西边院墙，屋瓦破碎，房木折断。我大为震惊。又候官上奏，月亮侵犯心宿前星，星象有凶兆，我心中十分忧虑。

翻阅《紫阁图》，太一、黄帝得到祥瑞之后飞升成仙，后世贤君要登上终南山。所谓新迁王，是太一飞升之后的名号；统义阳王，是依据五统，按礼义登仙迁升的名号。王临上面还有兄长，却占有太子名分，名不正。宣尼公（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刑罚就会失当，百姓手足无措。’

自从我登基，阴阳不和，风雨失调，屡次遭遇旱灾蝗灾，粮食歉收，百姓饥苦；蛮夷侵扰，盗贼四起，人心惶惶。深究罪责，根源在于名分不正。立王安为新迁王，王临为统义阳王。希望保全两个儿子，对外抵御四夷，对内安定中原。”

当月，杜陵便殿，过去皇帝穿过的虎纹衣，收放在柜子里面，自己跑出来，竖立在大堂之上，很久才掉落到地上。官吏士卒上报这件事。王莽十分厌恶，下诏：“贵重黄色，役使赤色。”命令郎官、侍从全部穿深红色衣服。

观望星象的人，大多说会有大规模土木工程。王莽看到天下盗贼四起，想要对外显示自己安稳，能够建立万世基业，下诏：“我承受天命，遭遇阳九厄运，百六灾期，国库空虚，百姓穷困，宗庙还没有修缮，暂且在明堂太庙合祭祖先。日夜思虑，不敢安闲。占卜波水以北、郎池以南，得到吉兆玉食；又占卜金水以南、明堂以西，也是吉兆玉食。我要亲自在这里动工修建宗庙。”

于是在长安城南营建宗庙，方圆一百顷。九月甲申，王莽乘车，亲自巡视工地，举起筑土的木杵，敲打三下。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持符节，侍中常侍执法杜林等几十人，监督工程。

崔发、张邯劝王莽：“德行盛大的，礼仪制度就要繁复。应当把宗庙规格修到极致，昭示天下，让后世没有办法再超过。”

王莽广泛征召天下工匠，依照图样测算；官吏百姓捐献钱财粮食资助工程的，络绎不绝。拆毁城西上林苑建章、承光、包阳、大台、储元宫和平乐、当路、阳禄馆，一共十几处，取用木材砖瓦，修建九座宗庙。当月，大雨连绵六十多天。

下令百姓缴纳六百斛米，可以做郎官；郎官提升品级，赐爵直到附城。

九座宗庙：第一，黄帝太初祖庙；第二，帝虞始祖昭庙；第三，陈胡王统祖穆庙；第四，齐敬王世祖昭庙；第五，济北愍王王祖穆庙；以上五庙，永不毁坏。第六，济南伯王尊祢昭庙；第七，元城孺王尊祢穆庙；第八，阳平顷王戚祢昭庙；第九，新都显王戚祢穆庙。殿宇都是重楼。太初祖庙四边各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余宗庙规模减半。用铜做斗拱，镶嵌金银，雕刻纹饰，穷尽工匠巧技。顺着高地，垫高低洼，耗费钱财亿万，役夫死去上万人。

钜鹿男子马适求等人，谋划在燕赵起兵讨伐王莽。大司空属官王丹揭发阴谋。王莽派遣三公、大夫抓捕查办，牵连郡国豪杰几千人，全部处死。封王丹为辅国侯。

王莽倒行逆施，百姓怨恨，他还自我宽慰，下诏书：“自从推行权宜法令以来，常安六乡大都会，报警的鼓很少响起，盗贼衰减，百姓安于故土，年年收成尚可，这是权宜法令的功效。如今匈奴还没有诛灭，蛮夷没有肃清，江湖盗贼还没有平定，又兴办宗庙社稷大工程，民心动摇。暂且继续执行这套权宜法令，为期两年，保全百姓，惩治奸恶。”

这一年，废除大钱、小钱，改推行货布，长二寸五分，宽一寸，一枚货布折合货钱二十五枚；货钱直径一寸，重五铢，一枚折合一钱。两种货币一并流通。胆敢私自铸钱，或者只使用其中一种货币的，同伍五户知情不举报，全部罚作官府奴婢。

太傅平晏去世，任命予虞唐尊为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百姓贫困，根源在于奢侈。”于是自己穿短衣窄袖，乘坐母马拉的柴车，坐卧铺干草，使用瓦器餐具；拿瓦器装食物送给公卿。出门看到男女在路上不分开走路，唐尊就下车，用染成赭红色的幡巾，弄脏违法男女的衣服，象征性施以刑罚。

王莽十分高兴，下诏告诫公卿，要向唐尊看齐，封唐尊为平化侯。

这时，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王匡，在云杜绿林起兵，号称下江兵，部众都有上万人。武功县中水乡，三处居民住宅塌陷，变成池塘。

地皇二年正月，因为州牧官阶等同三公，纠察弹劾懈怠失职的官员，增设牧监副，俸禄元士，佩戴法冠，职权如同汉朝刺史。

这一月，王莽的妻子去世，谥号孝睦皇后，安葬在渭陵长寿园西边。下令永侍奉文母太后，陵园名号亿年。

当初王莽的妻子，因为王莽接连杀死自己的儿子，哭到眼睛失明。王莽让太子王临住在东宫奉养。王莽和皇后身边侍女原碧私通；后来王临也和原碧通奸。两人害怕事情泄露，谋划一同杀死王莽。

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刘歆的女儿，懂得星象，说宫中会有白衣丧事。王临大喜，以为阴谋即将成功。后来王临被贬为统义阳王，迁出皇宫到外宅，心中越发恐惧。

王莽妻子病重，王临写信：“皇上对子孙极其严苛，先前我的大哥、二哥，都是三十岁就死去。如今我也刚满三十，真怕哪一天性命不保。”

王莽探望妻子病情，见到这封书信，勃然大怒，怀疑王临怀有歹意，不许王临前来探视。皇后下葬之后，逮捕原碧等人审问，全部招供私通、图谋弑杀王莽的实情。王莽打算把这件事掩盖，杀死办案的司命从事，把尸体埋在监狱，家属都不知道下落。

赐毒药给王临，王临不肯喝毒药，自己刺死。派遣侍中票骑将军同说侯林，送去丧礼衣物、印绶，宣读策书：“符命文书册立王临为统义阳王，这是说新朝建立三万六千年之后，王临的后人才会应运而起。先前我误听大臣的意见，立王临做皇太子，发生了暴风灾异，于是就顺从符命，改封他为统义阳王。可在此前后，王临都不能诚实守信、恭顺行事，没能得到上天福佑，短命丧身，多么可悲啊！考察他的所作所为赐予谥号，谥号为缪王。”又下诏书给国师公刘歆：王临本来不懂星象，祸事是愔引发的，愔也自杀了。

这个月，新迁王安病死。当初王莽做侯回到封国的时候，宠幸侍女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下儿子王兴；增秩生下儿子王匡、女儿王晔；开明生下女儿王防，这些人都留在新都国，因为他们的出身不能辨明。等到王安病重，王莽顾忌自己没有儿子，就替王安草拟奏章，让王安上奏说：“王兴等人的母亲虽然身份低微，但依旧是皇子，不可以抛弃。”把奏章拿给众位公卿看，公卿都说：“王安能友爱兄弟，应当趁着春夏时节给他们加封爵位。”于是王莽派出使者乘坐王家用车去迎接王兴等人，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王晔为睦修任，王防为睦逮任。王莽的孙子公明公王寿病死，一个月之内接连死了四个人。王莽毁坏汉朝汉武帝、汉昭帝的宗庙，把自己的子孙分葬在两座宗庙里面。

魏成大尹李焉和占卜的王况谋划。王况对李焉说：“新朝建立以来，百姓的田地、奴婢不许买卖，钱币多次更改，征调徭役繁多，战乱四起，四方外族一同侵扰，百姓心怀怨恨，盗贼到处起事，汉朝应当重新兴起。您姓李，‘李’读音对应徵，徵属火德，您会成为汉朝的辅弼大臣。”于是替李焉撰写谶书，说汉文帝在地下满怀愤怒，催促军队，向北通告匈奴，向南通告越人；长江之中的刘信，带兵复仇，接续古代汉家的基业，四年就要起兵；江湖之间有盗贼自称樊王，姓刘，上万人结成队伍，不接受赦免，要震动秦地、洛阳；十一年将会发生大战，太白星光芒四射，岁星进入东井星宿，改朝换代的号令就要施行。又写了王莽手下各大臣的吉凶，每件事都标注日期，谶书合计有十多万字。李焉命令官吏抄写这本书，官吏逃跑告发了这件事。王莽派遣使者立刻抓捕李焉，把案子审完，相关人员全部处死。

三辅地区盗贼蜂起，如同乱麻。朝廷于是设置捕盗都尉，命令执法谒者在长安城中追击盗贼，树立擂鼓攻贼的旗帜，使者跟在队伍后面。派遣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带兵攻打青州、徐州；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把天下的粮食、财物转运到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个郡调拨数以百万计，准备攻打匈奴。

秋天，降下严霜，豆类作物被冻死，关东发生大饥荒，蝗灾泛滥。百姓触犯私铸钱币的法令，五户连坐，被罚做官府奴婢。男子坐囚车，女子儿童步行，脖子上套着铁锁链，被押送到钟官，人数达到十万。到了钟官之后，强行拆散他们原来的夫妻，重新匹配，愁苦死去的人占十分之六七。孙熹、景尚、曹放等人攻打盗贼不能取胜，军队放纵施暴，百姓又遭受一层苦难。

王莽因为王况谶书说荆楚会兴起，李氏做辅臣，想要压制这件事，就任命侍中掌牧大夫李棽做大将军、扬州牧，赐名叫李圣，派他领兵奋力进击。

上谷人储夏主动请求去劝说瓜田仪归降。王莽任命他做中郎将，出使劝降瓜田仪。瓜田仪上书请求投降，人却还没出来就死了。王莽寻找到他的尸体安葬，为他修建坟墓、祠庙，赐谥号瓜宁殇男，希望借此招降其余的盗匪，可是没有人愿意归降。

闰月丙辰日，大赦天下。全国的国丧，百姓私人的丧服，在诏书下达之前的，全部解除。

郎官阳成修进献符命，说应当再选立皇后；又说黄帝娶一百二十位女子得以成仙。王莽于是派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头巡视天下，广泛挑选乡里品行样貌出众的女子，把名字上报朝廷。

王莽梦见长乐宫五尊铜人站立起来，心中十分厌恶。想到铜人铭文写有“皇帝初兼天下”的文字，立刻命令尚方的工匠，凿掉梦里所见铜人胸口的铭文。又因为感应到汉高祖庙的神灵作祟，派遣虎贲武士闯入高庙，拔剑四面砍击，用斧头砍坏门窗，拿桃汤泼洒墙壁，用红色鞭子抽打屋壁。命令轻车校尉驻扎在庙里，又命令中军北垒的士兵驻守高祖庙的寝殿。

有人说黄帝建造华盖得以升仙。王莽就造九重华盖，高八丈一尺，金色爪形盖弓，装饰羽毛伞盖，安装在暗藏机关的四轮车上，用六匹马牵拉，三百名身穿黄衣头巾的卫士随行。车上有人击鼓，拉车的人全都呼喊“登仙”。王莽出行，让这辆车走在前面。百官私下议论：“这像是丧车，根本不是成仙的器物。”

这一年，南郡秦丰聚集将近一万部众；平原女子迟昭平，精通博弈经，能用八箭投博，也在河湖险要之处聚集几千人。王莽召集大臣询问剿灭盗贼的计策，大臣都说：“这些是上天囚禁的行尸走肉，性命转瞬就会完结。”

征召原左将军公孙禄前来商议。公孙禄说：“太史令宗宣掌管星象历法，观测气象灾变，把凶兆说成吉兆，扰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弄虚作假，窃取名位，祸害后生晚辈；国师嘉信公刘歆，颠倒五经，毁坏师法，让读书人迷惑不解；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推行井田制，让百姓失去土地产业；羲和鲁匡设立六筦制度，把工商业逼入绝境；说符侯崔发，阿谀奉承，使得下情不能上达。应当诛杀这几个人，来安抚天下百姓。另外，匈奴不该攻打，应当和他们和亲。我担心新朝的祸患不在匈奴，而就在国内疆域之内。”王莽大怒，命令虎贲把公孙禄搀扶出去。但部分采纳了他的意见，把鲁匡降职做五原卒正，因为百姓怨恨指责他。六筦不是鲁匡一个人创制，王莽为平息众怒，把他外放。

当初，各地百姓都是因为饥寒穷苦被迫做盗贼，渐渐聚集团伙，心里总盼望丰收之年，可以回到家乡。部众就算有几万人，也只自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攻占城池，只是辗转劫掠求取食物，当天吃光就罢手。各地的郡守县长，很多是在混战中负伤身亡，盗贼本意并不是想要杀害官吏。可是王莽始终不明白其中缘由。

这一年，大司马的属官到豫州核查案件，被盗贼俘获，盗贼把他送回县城。属官回京上书，如实陈述情况。王莽大怒，把他关进监狱，判定诬告欺君。接着下文书斥责七公：“官吏，职责就是治理，宣扬恩德体恤百姓，是仁道；压制豪强，纠察奸邪，捕杀盗贼，是义的纲纪。现在却不是这样，盗贼出现不能立刻抓捕，以至于结成团伙，劫持朝廷的驿使官员。侥幸逃脱回来的人，又胡乱说：‘我责问盗贼为什么作乱，盗贼回答因为贫穷饥饿，还护送我出来。’现在世俗议论大多是这一套。须知因为贫穷饥寒犯法作恶，大的是强盗，小的是穿墙偷窃，只有这两类。如今却结党成群，成千上万，这是大逆叛乱，哪里是饥寒二字可以解释！七公要严令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好好安抚良民，抓紧剿灭盗贼。有不肯同心协力憎恨叛贼，反而妄称是饥寒逼迫的，一律逮捕治罪。”

从此群臣更加惶恐，没有人敢上报盗贼的真实情况，也不能擅自调兵，盗贼于是再也无法控制。

只有翼平连率田况向来果敢，征发十八岁以上百姓四万多人，打开府库分发兵器，刻石订立盟约。赤眉听说之后，不敢进犯他的辖区。田况主动上书弹劾自己擅自发兵，王莽斥责他：“没有赐给虎符就擅自调兵，这是玩弄兵权，罪名等同于延误军务。”但因为田况自己保证一定消灭贼寇，暂且不处罚。后来田况主动请求越境攻打盗贼，所到之处全部击破。王莽下玺书命令田况兼管青州、徐州二州的政务。

田况上书说：“盗贼刚刚兴起的时候，势力十分微弱，地方小吏、乡里伍长就能够擒获。祸患根源在于地方长官不当回事，县里欺骗郡府，郡府欺骗朝廷。实际一百，只报十；实际一千，只报一百。朝廷忽略，不立刻追责，于是贼势蔓延到数州。之后派遣将领，派出大批使者，轮番督促。郡县应付上官，忙于回答诘问，供应酒食钱财，只求免于死刑，没有空余时间处理盗贼和本职公务。领兵的将帅又不能身先士卒，交战就被贼兵打败，官吏士气日渐受挫，白白消耗百姓财力。先前颁布赦令，盗贼打算解散，官军反而截击追杀。盗贼害怕落入山谷，互相转告，郡县归降的盗匪全都惊恐，担心被欺骗屠杀。遇上饥荒容易煽动，十来天就又聚集十多万人，这就是盗贼越来越多的缘故。

现在洛阳以东，一石米价值两千钱。我看到诏书，打算派遣太师、更始将军两位重臣，随从人太多，沿途物资会被耗尽；人太少，又不足以威慑远方。应当尽快挑选州牧、大尹以下官员，明确赏罚。那些分散乡村、没有城郭的小国封邑，把老弱百姓迁移到大城里面，储备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攻城攻不下来，经过之地没有粮食，就无法聚众，这样招抚就会归降，进攻就可以消灭。如今再多派出将帅，郡县受的苦反而比盗贼更重，应当把乘坐驿车的使者全部召回，让郡县休养生息。把青州、徐州的事务交给我田况，两地的盗贼一定可以平定。”

王莽忌惮厌恶田况，暗中安排人替代他，派遣使者赐给田况玺书。使者见到田况，就派人接管他的军队。田况跟随使者向西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师尉大夫。田况离开齐地，齐地就此溃败。

地皇三年正月，九庙工程完工，安放神主牌位。王莽前去拜谒，大车套六匹马，马身披着五彩织物，织成龙纹，马角长三尺。华盖车、十辆元戎兵车走在前面。赏赐修建庙宇的司徒、大司空每人一千万钱，侍中、中常侍以下全部封赏，封总工匠仇延为邯淡里附城。

二月，霸桥发生火灾，几千人用水扑救，不能扑灭。王莽心中厌恶，下诏书说：“三皇象征春天，五帝象征夏天，三王象征秋天，五霸象征冬天。皇、王代表德运；五霸，接续衰败空缺来完成历数，所以治国之道驳杂不纯。常安的御道很多用就近事物命名。二月癸巳夜晚、甲午时分，大火焚烧霸桥，从东向西蔓延，甲午傍晚，整座桥烧尽。大司空前往调查，有人说是贫苦百姓在桥下住宿，不小心引燃失火。

次日乙未，正好是立春。我凭借神明圣祖黄帝、虞舜的遗统承受天命，到地皇四年一共十五年。正好在地皇三年冬末，烧毁驳杂的霸桥，是想要成就新朝一统长存的大道。同时告诫，这座桥阻断东方的通路。如今东方年岁荒歉，百姓饥荒，道路不通。东岳太师要尽快整理条令，打开东方各处粮仓，赈济贫苦百姓，施行仁道。把霸馆改名叫长存馆，霸桥改名叫长存桥。”

当月，赤眉军杀死太师羲仲景尚，关东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四月，派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出，在都城门外举行祭祀路神的仪式，天降大雨，打湿将士的衣服。年长的人叹息说：“这是军队在哭泣。”

王莽下诏：“阳九的厄运，灾害凶气充斥，去年旱灾、严霜、蝗灾接连到来，百姓穷困流离，春天灾情尤其严重，我十分哀痛。现在派遣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打开东方粮仓赈济贫民。太师没有经过的地方，分派大夫、谒者，同时开仓保全百姓。太师王匡会同廉丹，以及五威司命、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前往兖州，镇抚管辖区域。青州、徐州还有不肯解散，重新屯聚的盗匪，全部肃清，以求安定万民。”

太师、更始将军集合精锐士兵十多万人，所过之处肆意劫掠。东方民间流传俗语：“宁可遇上赤眉，不要遇上太师；太师尚且尚可，更始杀我。”结局果真和田况所说一样。

王莽又派出很多大夫、谒者，分头教百姓煮草木做成糊状食物，这种东西根本不能吃，白白增加百姓负担。

王莽下诏书：“百姓穷困，就算广开粮仓赈济，恐怕依旧不够。暂且放开天下山泽的禁令，百姓按照时节，开采山泽物产，完全听任他们，不收赋税，到地皇三十年恢复旧制，也就是王光上戊六年。如果有豪强官吏独占利益，平民不能获取，这不是我的本意。《周易》说：‘减损上位，增益下民，百姓喜悦无穷。’《尚书》说：‘劝谏不被听从，叫作治理不善。’诸位公卿，怎能不忧虑！”

这时下江兵势力强盛，新市兵朱鲔、平林兵陈牧等人又重新聚众攻打乡邑。王莽派遣司命大将军孔仁进驻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每人只带一百多名属吏，坐船从渭水驶入黄河，到华阴才下车乘驿车前往驻地，就地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遣大将不给兵符，凡事必须先请示才能行动，就好像拴住猎犬，又要求它捕获猎物。”

夏天，蝗灾从东方袭来，蝗虫遮天蔽日，飞到长安，进入未央宫，爬满殿阁。王莽发动官吏百姓悬赏捕捉。

王莽因为天下粮价昂贵，想要压制灾异，修建大仓，设置守卫，城门命名叫政始掖门。流民进入关内有几十万人，设置养赡官供给粮食。主管使者和小官吏一起偷盗粮食，流民饿死的占十分之七八。

在此之前，王莽派中黄门王业掌管长安市场采买，压低价格向民间强购，百姓深受其苦。王业却以节省经费算功劳，被赐封附城。王莽听说京城饥荒，询问王业。王业说：“都是外来流民。”买来精致的米饭肉汤拿给王莽看，说：“京城居民吃的都是这样。”王莽信以为真。

冬天，无盐县索卢恢等人占据县城反叛。廉丹、王匡攻打，斩杀一万多人。王莽派遣中郎将捧着玺书慰劳廉丹、王匡，晋封他们为公爵，封赏立功官吏十几人。

赤眉别部将领董宪，部众几万人驻扎梁郡。王匡打算进兵攻打，廉丹认为刚刚打完无盐，士兵疲惫，应当暂且休整养蓄锐气。王匡不听，独自领兵前进，廉丹只能跟从。两军在成昌交战，王莽军队大败，王匡逃跑。廉丹派官吏把印绶符节送交王匡，说：“你小子可以逃走，我不能跑。”于是留下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正在别处作战，听说廉丹战死，都说：“廉公已经战死，我们还为谁活着？”直冲敌阵，全部阵亡。

王莽十分悲痛，下诏书：“廉公统领精锐士兵，各郡骏马，粮仓国库物资都听任调遣，却无视诏令，丢弃印信，骑马呼号，被乱贼杀害，多么哀痛！赐谥号果公。”

国将哀章对王莽说：“皇祖考黄帝的时候，中黄直做大将，击败杀死蚩尤。如今我身居中黄直的职位，愿意平定山东。”王莽派哀章火速向东，和太师王匡合力作战。又派大将军阳浚驻守敖仓；司徒王寻带领十多万士兵屯驻洛阳，镇守南宫；大司马董忠在中军北垒训练士兵练习射箭；大司空王邑同时兼任三公职务。

司徒王寻从长安出发，住宿在霸昌厩，丢失黄色斧钺。王寻的属官房扬一向狂放正直，哭着说：“这就是经书所说，丢失杀伐的斧钺。”主动弹劾请罪离职，王莽将房扬处死。

各地盗贼常常数万人攻打城池，杀死二千石级别的官吏。太师王匡等人作战屡屡失利。王莽知道天下分崩离析，穷途末路，打算商议废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筦的禁令，即位以来不利于百姓的诏令全部收回。议定还没有发布，恰逢世祖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兄长齐武王刘縯、宛县人李通等人，率领舂陵子弟几千人，联合新市、平林的朱鲔、陈牧等人，合兵攻打棘阳。

这时严尤、陈茂击败下江兵，成丹、王常等几千残部另外逃入南阳境内。

十一月，有彗星出现在张宿，向东南运行，五天之后消失。王莽多次召见太史令宗宣询问天象，一众方术之人全部虚假应答，说天象吉利，叛贼马上就要灭亡。王莽稍稍得到一点安慰。

地皇四年正月，汉军得到下江兵王常等人相助，进攻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把二人全部斩杀，歼灭部众数万人。

当初京城听说青州、徐州几十万盗贼，竟然没有名号、旗帜、标识，所有人都觉得怪异。好事之人私下议论：“难道就像上古三皇，没有文书谥号名号吗？”王莽心里也觉得奇怪，询问群臣，没有人回答。只有严尤说：“这不值得奇怪。从黄帝、商汤、周武王用兵，一定要有队伍编制、旗帜号令。如今这些人没有，只是饥寒强盗，如同犬羊聚集，不懂得做这些罢了。”王莽十分高兴，群臣全都附和。

等到后来刘伯升起兵，全都自称将军，攻占土地，斩杀甄阜之后，发布文书声讨王莽。王莽听说之后十分忧虑恐惧。汉军乘胜包围宛城。

当初世祖刘秀的族兄刘玄，原先就在平林兵当中。三月辛巳初一，平林、新市、下江兵将领王常、朱鲔等人，共同拥立刘玄做皇帝，改年号为更始元年，设置百官。王莽得知之后更加恐慌。

王莽想要对外显示自己安稳，于是染黑自己的胡须头发，迎娶全国各地挑选来的杜陵史氏女子做皇后，聘礼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各色丝帛珍宝数以亿万计。王莽亲自在前殿两阶之间迎接，在上西堂举行成婚礼仪。设置和嫔、美御，和人三位，待遇等同公爵；嫔九位，待遇等同卿；美人二十七位，待遇等同大夫；御人八十一位，待遇等同元士，一共一百二十人，全部佩戴印绶，手持弓套。封皇后的父亲史谌为和平侯，任命为宁始将军，史谌的两个儿子都做侍中。

成婚当天，大风刮坏房屋，折断树木。群臣向王莽祝贺，说：“庚子那一天雨水清洗道路，辛丑日洁净无尘。当晚强劲的东北大风到来。辛丑，是巽卦对应的日子，巽代表风，代表顺从。皇后道义彰明，母道完备，降下温和慈惠的教化。《周易》说：‘从王母那里承受大福。’《礼记》说：‘承受上天的福庆，万福没有穷尽。’那些想要复兴汉朝刘氏的叛贼，全部被扫除干净。五谷繁茂，草木滋长，百姓欢欣，万民蒙受福佑，天下万幸。”

王莽天天和方士涿郡昭君等人在后宫钻研方术，放纵淫乐。颁布大赦天下，但是特别注明：原汉朝舂陵侯家的刘伯升，以及他的宗族亲友同党，散播流言蛊惑众人，违背天命；亲手杀害更始将军廉丹、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还有北狄匈奴叛逆单于舆，南僰叛贼若豆、孟迁，不在赦免范围。有能够捕获这些人的，封为上公，食邑一万户，赏赐珍宝五千万钱。

又下诏：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扬州牧李圣，火速调动所属州郡的士兵，合计三十万人，清剿青州、徐州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左队大夫王吴，火速调集所属州郡士兵十万人，清剿前队叛贼。明确宣告投降可以活命，信守承诺；如果依旧执迷不悟不肯解散，就合力围剿，彻底消灭。

大司空隆新公王邑，是皇室亲贵。从前作为虎牙将军向东出兵，叛贼溃败；向西征讨，逆贼瓦解，是新朝威震天下的重臣。如果狡猾盗贼不肯解散，就派遣大司空率领百万大军，彻底剿灭。

派遣七公的僚属隗嚣等七十二人，分头颁发赦令晓谕各地。隗嚣等人出京城之后，趁机逃亡。

四月，世祖刘秀和王常等人另外攻打颍川，攻下昆阳、郾县、定陵。王莽听说之后越发恐惧。派遣大司空王邑乘驿车赶往洛阳，会同司徒王寻，征调各郡士兵号称百万，称作虎牙五威兵，平定山东，可以自行封赏，军政大事全部由王邑决断。征召通晓六十三家兵法的人才，每人携带兵书，配发器械，任命军官。倾尽国库财物交给王邑，携带大量珍宝猛兽，想要向山东炫耀富足，震慑敌人。

王邑抵达洛阳，州郡各自挑选精锐士兵，由州牧郡守亲自带领。汇集到洛阳的有四十二万人，其余源源不断还在路上。车马盔甲士兵的盛况，自古以来出兵都不曾有过。

六月，王邑和司徒王寻从洛阳出兵，打算前往宛城，途经颍川，路过昆阳。昆阳此时已经归降汉军，汉军驻守城池。严尤、陈茂前来和王寻、王邑会合。二王指挥军队包围昆阳。严尤说：“称帝的人在宛城城下，应当火速进军，宛城一破，各个城池自然平定。”王邑说：“百万大军，经过之处就要毁灭。如今屠戮这座城池，踏着鲜血前进，前歌后舞，岂不痛快！”于是把昆阳包围几十层。城中请求投降，王邑不许。严尤又说：“撤退的军队不要拦截，包围城池要留一个缺口，可以依照兵法，放他们逃出，以此震慑宛城守军。”王邑又不听。

恰逢刘秀调集郾县、定陵几千士兵前来救援昆阳。王寻、王邑轻视刘秀，亲自带领一万多人巡行军阵，下令各营不许擅自出战，独自和汉军交战。作战失利，大军不敢擅自相救。汉军乘胜斩杀王寻。昆阳城里的士兵冲杀出来，内外夹击。王邑军队溃败，大风刮飞屋瓦，大雨倾盆，王莽大军彻底崩溃，哭喊震天，随军猛兽吓得发抖。士兵四散奔逃，各自回到本郡。只有王邑带着几千长安亲兵逃回洛阳。关中听闻消息大为震动，盗贼四起。

又听汉军传言，是王莽毒死汉平帝。王莽于是召集公卿百官到王路堂，打开当初为汉平帝祈福的金縢策书，哭着展示给群臣。命令明学男张邯称颂王莽的德行和各类符命，接着说：“《周易》说：‘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是王莽皇帝的名字；‘升’指刘伯升；‘高陵’，指高陵侯翟义。意思就是刘伯升、翟义，作为伏下的敌兵，在新朝时代，终究会被消灭，不能兴起。”群臣全都高呼万岁。

王莽又下令用囚车押送几个人到东方，宣称刘伯升等人都已经被处死。百姓知道这是骗局。

在此之前，卫将军王涉素来供养道士西门君惠。西门君惠喜好天文谶纬，对王涉说：“彗星扫过皇宫，刘氏会重新兴起，国师公的姓名就应验这个预言。”王涉相信这番话，告诉大司马董忠，好几次一同到国师刘歆殿中住所谈论星象。刘歆不作回应。后来王涉单独前去，对着刘歆流泪说：“真心想要和您保全宗族，您为什么不信我？”刘歆于是谈起天象人事，东方一定会成功。

王涉说：“新都哀侯从小体弱，功显君一向嗜酒，怀疑皇帝王莽本来就不是王家的孩子。董忠掌管中军精锐部队，我掌管宫廷护卫，伊休侯掌管殿中侍卫。如果同心合谋，挟持皇帝向东投降南阳的天子，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就会全族被杀。”伊休侯，就是刘歆的长子，担任侍中五官中郎将，王莽一向很喜爱他。刘歆怨恨王莽害死自己三个儿子，又惧怕大祸临头，就和王涉、董忠谋划起事。刘歆说：“要等太白星出现，才可以行动。”

董忠又和主管军队的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合谋。孙伋回家神色大变，吃不下饭。妻子觉得奇怪，盘问他，孙伋把谋划告诉妻子。妻子又告诉弟弟云阳人陈邯，陈邯打算告发。

七月，孙伋和陈邯一同告发谋反。王莽派遣使者分头召见董忠等人。当时董忠正在军营操练士兵，护军王咸对董忠说：“谋划很久却不动手，恐怕消息泄露，不如直接杀掉使者，带兵入宫。”董忠不听。于是和刘歆、王涉到宫殿门下会合。王莽命令宦官责问审讯，几人全部认罪。中黄门拔出刀，押送董忠等人到庐舍。董忠拔出剑想要自杀，侍中王望大喊“大司马谋反”，黄门举刀一同击杀董忠。宫中一片骚动，士兵冲到郎官官署，全部拔刀张弓。更始将军史谌巡视各个官署，告诉郎吏：“大司马发疯叛乱，已经被诛杀。”命令全部放下兵器。

王莽想要压制凶兆，命令虎贲用斩马剑剁碎董忠的尸体，装在竹匣中，向外公示叛贼。下诏书赦免大司马手下官吏士兵被董忠牵连，还没有发觉谋反的人。把董忠宗族，连同醋、毒药、短刀、荆棘，一同埋进同一个土坑。刘歆、王涉全都自杀。王莽因为二人是亲旧大臣，不愿对外宣扬内部叛乱，隐瞒他们的死因。伊休侯刘叠一向谨慎，刘歆从头到尾没有告诉他阴谋，仅仅免去侍中、中郎将，改任中散大夫。

过了几天，宫殿钩盾土山仙人承露盘旁边，出现一个穿青衣白头老翁，见到的郎官私下说这就是国师公。衍功侯王喜擅长卜卦，王莽叫他占卜，卦象说：“忧患兵火。”王莽说：“小孩子怎么懂这些旁门左道，这是我的皇祖叔父子侨前来迎接我。”

王莽军队在外接连战败，大臣内部叛乱，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再也顾不上远方郡县，想要征召王邑回来商议。崔发说：“王邑向来小心，如今大军覆灭，如果征召，恐怕他守节自尽，应当好好抚慰。”于是王莽派崔发乘驿车晓谕王邑：“我年纪老迈，没有嫡子，打算传位给你，不许推辞，见到诏书不要多说别的。”

王邑回到长安，被任命做大司马。大长秋张邯做司徒，崔发做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䜣做国师，同说侯林做卫将军。王莽忧愁愤懑吃不下饭，只是喝酒，吃鲍鱼；批阅军书疲倦，就靠着几案打盹，不再上床睡觉。

王莽迷信时辰吉凶。事态危急，只会做厌胜巫术。派遣人毁掉渭陵、延陵园门的屏风，说：“不要让百姓再思念汉朝。”又用墨涂黑陵园围墙。给各路将领起怪异名号：岁宿申水助将军、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又说：“挥动大斧砍枯木，放出大水灭火灾。”这类名目数不胜数。

秋天，太白星冲入太微垣，光芒照地如同月光。成纪县隗崔兄弟劫持大尹李育，拥立侄子隗嚣做大将军，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卒正王旬，吞并他们的部众，向各郡县传递文书，列举王莽的罪恶，比夏桀商纣还要万倍。

当月，析县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只有一百多人。析县县令带领几千士兵驻扎鄡亭，把守武关。邓晔、于匡对县令说：“刘氏天子已经即位，你怎么还不识天命！”县令请求投降，全部接收他的军队。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为右将军，攻下析县、丹水，攻打武关，都尉朱萌投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将他杀死，向西攻占湖县。

王莽更加忧愁，无计可施。崔发说：“《周礼》、《春秋左传》记载，国家遭遇大灾，就用痛哭来禳除灾祸。所以《周易》说先号啕大哭而后欢笑。应当哀哭向上天求救。”

王莽知道大势已去，于是率领群臣到南郊，陈述符命的始末，仰面向天祷告：“皇天既然授命给我王莽，为什么不消灭众多叛贼？如果是我王莽有罪，请降下雷霆把我劈死！”接着捶胸大哭，哭到气力耗尽，伏在地上叩头。又写下告天策书，陈述自己一千多字的功劳。儒生、百姓早晚集合大哭，官府供给粥饭。哭得极度悲伤，并且能够背诵策文的，就授予郎官，一共五千多人，由宦官带领管理。

王莽任命九位将军，都用“虎”作为称号，叫作九虎，率领北军几万精兵向东进发，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安置在宫中做人质。当时皇宫府库，一万斤黄金为一匮，还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每处都存有好几匮黄金。长乐御府、中御府、都内、平准，存放的钱币丝帛珍宝不计其数。王莽十分吝惜这些财物，只赏赐九虎部下士兵每人四千钱。士兵满心怨恨，毫无斗志。

九虎抵达华阴回溪，据守险要，北边从黄河直到高山。于匡带着几千弓弩手登上高地挑战。邓晔带领两万多人，从阌乡南山枣街、作姑小路，击溃其中一支，绕到九虎后方发起进攻。六位虎将战败逃走；史熊、王况回到皇宫请罪，王莽派人责问，二人全部自杀；另外四虎逃亡。剩下三虎郭钦、陈翚、成重收拢残兵，退守京师仓。

邓晔打开武关迎接汉军，丞相司直李松带领两千多人来到湖县，和邓晔一同攻打京师仓，没能攻下。邓晔任命弘农属官王宪做校尉，带领几百人向北渡过渭水，进入左冯翊境内，城池纷纷投降。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人径直向西进军新丰，和王莽的波水将军交战，波水将军败退。韩臣一路追击，直达长门宫。王宪向北打到频阳，所过之处百姓全都迎降。

大姓栎阳申砀、下邽王大，都率领部众追随王宪；属县斄县严春、茂陵董喜、蓝田王孟、槐里汝臣、盩厔王扶、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等人，每支队伍几千人，假借汉朝将军的名号。

当时李松、邓晔认为小小的京师仓尚且不能攻下，何况长安城，应当等候更始帝的大军到来。于是退兵回到华阴，打造攻城器械。长安四周各路兵马汇集城下，听说天水隗氏的军队快要到，人人争先想要入城，贪图大功和劫掠财物。

王莽派遣使者赦免监狱里所有囚犯，发给兵器，宰杀野猪，让囚犯喝猪血，和他们盟誓：“有不为新朝效力的，土地鬼神会记下你的罪过。”派更始将军史谌带领这些人渡过渭桥，囚犯全部四散逃跑，史谌空手返回。各路士兵挖掘王莽祖先妻子的坟墓，烧毁棺椁，焚烧九庙、明堂、辟雍，火光照亮城中。

有人对王莽说：“城门士兵都是东方人，不可信任。”王莽调换越地骑士守卫城门，每道城门设置六百人，配备一名校尉。

十月戊申初一，士兵从宣平城门攻入，民间叫都门。张邯巡查城门，遭遇乱兵被杀。王邑、王林、王巡、䜩恽等人分别带兵在北阙下抵抗。汉军为了得到封赏，奋勇作战，有七百多人。

等到日暮，官府府第的人全都四散逃亡。二日己酉，城里少年朱弟、张鱼等人，害怕遭到劫掠，呼喊聚集民众，焚烧作室门，用斧子劈开敬法殿小门，大喊：“叛贼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大火蔓延到掖庭承明殿，也就是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王莽躲避大火逃到宣室前殿，大火就跟过来。宫中妇女哭喊：“该怎么办！”

王莽身穿纯绀色礼服，佩戴玺绶，手持虞帝匕首。天文郎在前面摆放栻盘计时，随着时辰转动方位，王莽就跟着斗柄的方向转动坐席，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汉军又能把我怎么样！”王莽吃不下东西，气力衰竭。

三日庚戌，天刚亮，群臣搀扶王莽，从前殿走下椒香殿阶，向西走出白虎门。和新公王揖备好车子在门外等候。王莽登上车，去往渐台，想要依靠池水阻隔敌兵，怀里依旧抱着符命、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随从官员还有一千多人跟着他。

王邑昼夜作战，士兵死伤殆尽，奋力冲杀进入宫中，辗转来到渐台，看见自己儿子侍中王睦脱下官服想要逃跑。王邑呵斥叫他回来，父子一同守护王莽。

汉军攻入大殿，呼喊：“叛贼王莽在哪里？”有宫女走出房屋说：“在渐台。”众人蜂拥而至，把渐台层层包围。台上的人放箭还击，箭矢渐渐射完，就短兵相接。王邑父子、䜩恽、王巡战死。王莽躲进内室。

黄昏时分，士兵攻上渐台，王揖、赵博、苗䜣、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参等人，全部死在台上。商人杜吴杀死王莽，取下他的绶带。校尉东海人公宾就，原先担任大行治礼，见到杜吴，问绶带的主人在哪。杜吴回答：“屋子西北角。”公宾就进去，砍下王莽的头颅。士兵分割王莽尸体，四肢骨肉被割裂争抢，互相残杀的有几十个人。

公宾就拿着王莽头颅交给王宪。王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几十万军队全部归他统属，住在东宫，占有王莽后宫，使用王莽的车马服饰。

六日癸丑，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也来到。因为王宪拿到玉玺绶带不上交，私自占有宫女，使用天子仪仗，逮捕处死王宪。把王莽的头颅传送到更始帝那里，悬挂在宛城集市。百姓投掷击打头颅，有人割下他的舌头吃掉。

王莽的扬州牧李圣、司命孔仁，在山东战败。李圣战死，孔仁带领部众投降，过后叹息：“我听说吃人家俸禄的人，要为他的事业效死。”拔剑自杀。曹部监杜普、陈定大尹沈意、九江连率贾萌，据守郡县不肯投降，被汉军诛杀。赏都大尹王钦和郭钦驻守京师仓，听说王莽死去，才投降。更始帝赞赏他们的忠义，全部封为侯爵。

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在洛阳投降，被押送到宛城处死。严尤、陈茂从昆阳战败逃到沛郡谯县，自称汉将，召集官吏百姓。严尤讲述王莽篡位，天命归于汉朝复兴；陈茂伏地哭泣。听说原汉朝钟武侯刘圣在汝南聚众称帝，严尤、陈茂前去归降，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十几天之后兵败，严尤、陈茂一同被杀。各郡县城池全都投降，天下全部归附汉朝。

当初申屠建曾经跟随崔发学习《诗经》。申屠建攻入长安，崔发投降，之后又妄谈符命，不顺从汉朝。申屠建命令丞相刘赐将崔发斩首示众。史谌、王延、王林、王吴、赵闳，虽然投降，依旧被杀。

当初各路自立名号的义军，人人盼望封侯。申屠建杀掉王宪之后，又放出话，说三辅的奸猾之徒一同杀害他们的长官。官吏百姓惶恐不安，各县屯聚自保，申屠建等人不能平定，快马禀报更始帝。

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刘玄来到长安，下诏书大赦。除王莽的子孙之外，其他人全部赦免，因此王氏宗族得以保全，三辅全部平定。更始定都长安，居住长乐宫，府库财物完好，唯独未央宫遭到战火。攻打王莽那几天战乱，过后就恢复原状。

更始帝到长安一年多，政令教化不能推行。第二年夏天，赤眉樊崇几十万部众入关，拥立刘盆子称帝，攻打更始，更始投降。赤眉于是焚烧长安宫殿街市，杀害更始帝。百姓饥荒，人吃人，死亡几十万人，长安变成废墟，城中不见行人。宗庙陵园大多被挖掘，只有霸陵、杜陵完好。六月，世祖光武帝刘秀即位，宗庙社稷才重新建立，天下安定太平。

赞曰

王莽出身外戚，一开始克制自己，努力修身，以此博取好名声。宗族称赞他孝顺，师友敬佩他仁义。等到他身居高位辅佐朝政，汉成帝、汉哀帝时期，为国勤恳，行事正直，屡屡受人称赞。这不就是《论语》所说，在家乡有名望，在朝廷有名望，表面装出仁厚，行为却与之相悖的那类人吗？

王莽本性不仁，却有奸巧邪僻的才能。又遇上汉朝中道衰落，帝位三次断绝，太后王政君高寿，成为朝廷宗主，所以能够放纵奸邪，完成篡夺皇位的祸乱。从这点来说，也有天命因素，不全是人力造成。

等到他窃居帝王之位，占据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覆灭的危机比夏桀商纣还要深重，可王莽安然自比黄帝、虞舜。于是肆意妄为，施展威势与诈术，荼毒天下百姓，穷凶极恶，灾祸传遍中原，祸乱波及蛮夷，依旧不能满足欲望。四海之内，百姓愁苦，没有活下去的心思。朝廷内外怨恨，远近一同起兵反抗。城池失守，王莽身首分离，天下城邑变成废墟，坟墓遭到挖掘，祸害遍及活人，罪责牵连死人。史书所记载的乱臣贼子，暴虐无道，考察他们的败亡，没有比王莽更惨烈的。

从前秦始皇焚烧《诗》《书》，宣扬一己私论；王莽诵读六经，用来文饰奸邪言论。道路不同，结局一样走向灭亡。都是身居高位德行不配，得不到天命护佑。好比紫色不是正色，靡靡之音不是正统乐曲，就像岁月多出的闰月，不是正统帝王的命运。他不过是替圣明的光武帝扫清障碍罢了。

《汉书·叙传第七十上》白话文翻译

班氏的先祖，和楚国国君同姓，是楚国令尹子文的后人。子文刚出生，被遗弃在云梦泽中，有老虎给他喂奶。楚国人把喂奶叫作“谷”，把老虎叫作“于檡”，所以取名叫谷于檡，字子文。子文的儿子鬬班，也做楚国令尹。楚国人把老虎叫作班，他的后代就拿班作为姓氏。秦国攻灭楚国，班氏族人迁徙到晋地、代地之间，于是就以班为姓。

秦始皇末年，班壹躲避战乱迁居楼烦，拥有马牛羊几千群。正值汉朝刚刚建立，对百姓没有服饰器物的禁令。汉惠帝、高后时期，班壹凭借财富称雄边塞，外出射猎，仪仗有旌旗、乐队。活到一百多岁寿终。所以北方很多人用“壹”做字。

班壹生下班孺。班孺行侠仗义，州郡民间都传唱他的事迹。班孺生下班长，官至上谷郡太守。班长生下班回，被举荐为茂才，做上党县长。班回生下班况，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累积功劳官至上河农都尉。大司农考核政绩，班况多次位列第一，入朝担任左曹越骑校尉。

汉成帝初年，班况的女儿被选做婕妤，班况辞官回乡，家产千金，迁居昌陵。后来昌陵工程废止，高官大族都把户籍登记到长安。

班况有三个儿子：班伯、班斿、班稚。

班伯年少跟随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凤举荐班伯适合劝学，汉成帝在宴昵殿召见他。班伯容貌俊朗，讲诵经书合乎法度，被任命为中常侍。当时皇上一心崇尚儒学，郑宽中、张禹，天天到金华殿为皇上讲解《尚书》《论语》。皇上下诏让班伯一同听讲。通晓经书大义之后，又跟许商研讨经义异同，升任奉车都尉。

几年之后，金华殿讲经的事情停止。班伯和王家、许家贵族子弟来往，身处绫罗纨绔的贵戚圈子，却不是他本心所喜好。他家原本出身边地，志气慷慨，多次请求出使匈奴。

河平年间，匈奴单于前来朝见。皇上派班伯持符节到边塞迎接。恰逢定襄大族石季一伙人报私仇，杀害追捕他们的官吏。班伯上书奏明情况，主动请求，希望暂时代理定襄太守一个月。皇上派遣侍中中郎将王舜乘坐驿车，接替班伯护送单于，同时捧着玺书印绶，就地任命班伯做定襄太守。

定襄官吏百姓听说班伯出身显贵，年纪轻，主动要来治理难治的地方，害怕他刚上任就动用刑罚，人人惶恐收敛。班伯到任，请来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还有父辈祖辈有旧交情的故人，满堂招待，每天置办酒席，行子孙晚辈的礼节。郡里的人于是放松戒备。这些被班伯礼遇的，都是当地豪强，感念恩情，趁着酒醉，主动劝告班伯，应当抓捕盗贼，把盗贼藏匿的地点全部说出。班伯说：“这正是我对诸位父老的期望。”

于是召集所属各县长官，挑选精明干练的属吏，分头搜捕，连同其他隐藏的盗匪，十天之内全部抓获。全郡震动，人人称赞他神明。

过了一年多，朝廷征召班伯回京。班伯上书，希望路过定襄，祭扫父祖坟墓。皇上下诏，太守、都尉以下官员一同前去。班伯召集同族宗亲，按照亲疏关系分发赏赐，散掉几百金。北方各州都以此为荣，老人们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回京途中，班伯中风。抵达京城之后，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养病，赏赐十分丰厚，好几年不能上朝。

恰逢许皇后被废，班婕妤搬到东宫侍奉太后。汉成帝把侍者李平升为婕妤，赵飞燕册立为皇后。班伯就声称病情沉重，长久居家。后来皇上出宫，亲自登门探望班伯。班伯惶恐，勉强起身处理公务。

自从大将军王凤去世，富平侯张放、淳于长得到宠幸。皇上微服出行，和张放同坐一辆车；在宫中设宴饮酒，赵飞燕、李平一众侍从，全都举杯劝酒，开怀大笑。当时皇帝坐处，挂着一幅画屏风，上面画着商纣王醉酒，踞坐调戏妲己，通宵宴饮。皇上因为班伯刚刚病愈，敬重他，就指着图画问班伯：“纣王无道，竟然到这个地步吗？”

班伯回答：“《尚书》说纣王听从妇人的言语，哪里有在朝堂上放肆荒淫的样子！所谓把天下所有恶行都归到他身上，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过分。”

皇上说：“假如不是这样，这幅画要告诫什么呢？”

班伯说：“沉湎酗酒，微子所以离开；醉酒狂呼，《大雅》诗篇为之感伤叹息。诗书当中淫乱的警戒，根源都在于饮酒。”

皇上长叹一声：“我很久没有见到班伯，今天又听到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心中不快，陆续借口更衣退席，宴会就此结束。

当时长信宫的女官林表正好在场，听到这番对话。后来皇上去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上近来面容消瘦。班侍中是大将军举荐的，应当格外优待，再多找这类贤臣辅佐圣德，最好把富平侯张放遣送回封国。”

皇上说：“遵命。”

车骑将军王风听说，委婉示意丞相、御史，上奏弹劾富平侯的罪过。皇上于是把张放外放做边郡都尉。后来张放又被征召回京。太后写信给皇上：“上次我所说的事情还没有落实，张放又回来了，我怎么能闭口不说！”皇上道歉：“我马上遵从诏令。”

当时许商担任少府，师丹担任光禄勋。皇上提拔许商、师丹做光禄大夫，班伯升任水衡都尉。班伯和许商、师丹三人一同做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朝拜太后，常常跟从；遇到国家大政，就派他们向公卿传达旨意。皇上也渐渐厌倦游乐宴饮，重新研习经书。太后十分欢喜。丞相翟方进又上奏，富平侯张放最终遣返封国。恰逢班伯去世，年仅三十八岁，朝廷上下痛惜。

班斿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左将军史丹举荐他为贤良方正，通过对策，被任命为议郎，又升任谏大夫、右曹中郎将，和刘向一同校勘宫中藏书。每当向朝廷奏报事务，班斿就受诏选入宫中，在天子面前诵读各类典籍。汉成帝赏识他的才干，把宫中秘藏书籍的副本赏赐给他。当时宫中藏书不对外流传，此前东平思王以叔父身份求取《太史公书》以及诸子百家典籍，大将军上奏朝廷，没有准许，这件事记载在《东平王传》当中。东平王求书不得，班斿却获赐秘府藏书，足见他受到皇帝格外的恩宠。

班斿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叫班嗣，在当世名声显赫。班稚年轻时担任黄门郎、中常侍，为人正直，坚守节操。成帝末年，朝廷立定陶王为太子，成帝多次派遣中盾去征询亲近大臣的意见，唯独班稚不敢回复。

汉哀帝即位之后，把班稚调出京城，担任西河属国都尉，后来升任广平相。王莽年少的时候和班稚兄弟同朝为官，彼此交好；王莽对待班斿如同兄长，对待班稚就像弟弟。班斿去世的时候，王莽为他服缌麻丧服，赠送的丧葬布帛、车马财物十分丰厚。

汉平帝即位，太后临朝听政，王莽执掌国政，正想要用文饰的手段营造天下太平的景象。于是派遣使者分头到各地巡行风俗，收集歌颂朝政的歌谣。可是班稚没有进献任何祥瑞、称颂的文书。琅邪太守公孙闳却向官府上报各地发生的灾害。大司空甄丰派遣下属快马赶赴广平、琅邪两郡，暗示当地官吏百姓要上报祥瑞，隐瞒灾害；随即弹劾公孙闳凭空编造不祥灾异，弹劾班稚拒不上报祥瑞吉兆，嫉恨损害朝廷圣明的政教，二人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太后说：“不肯宣扬朝廷美德的人，应当和妄言灾害的人处罚有所区别。况且班氏是后宫贤德嫔妃的家族，我很怜悯他们家。”于是只有公孙闳被关进监狱处死。班稚内心恐惧，上书陈述自己的过失，请求谢罪，愿意交还广平相的印绶，回京补任延陵园郎。太后准许了他的请求，让他终身享受原来的俸禄。从此班氏在王莽当权时期不再显赫，但也没有遭遇灾祸。

当初汉成帝性情宽宏，乐于接纳直言进谏。所以王音、翟方进等人依据法度检举天子的过失；刘向、杜邺、王章、朱云这类人，也毫无顾忌地冒犯君主。因此，从帝师安昌侯，各位外戚大将军兄弟，到公卿大夫、后宫外戚史氏、许氏这些显贵受宠的家族，没有不遭到文书弹劾、诋毁非议的。只有谷永曾经说过：“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的显贵，压倒前朝，威势震动四方，赏赐多得不计其数，掏空国库，后宫女子的恩宠已经到了顶点，不能再增加了。如今后来兴起的宠妃，上天并不眷顾，受宠程度比从前还要高出十倍。”谷永这番话本意是用来讥刺赵氏、李氏，并没有非议班氏。其余刘向等人，也都不曾指责班家。

班稚生下班彪，班彪字叔皮。年少时和堂兄班嗣一同游学。家中有皇帝赏赐的秘府藏书，家境富足，远方爱好古道的士人都前来登门。父亲的友人扬雄以下的名士，没有不登门拜访的。

班嗣虽然修习儒家学说，却推崇老子、庄子的思想。桓谭想要向他借阅庄子的著作，班嗣回信说：“说到庄子这个人，摒弃圣人的智巧，修养本真的天性，清虚淡泊，归向自然。他只把天地造化当作师友，不被世俗事务驱使。在沟壑之间垂钓，世间万物不能扰乱他的心志；栖身山丘，天下的荣华也不能改变他的乐趣。不被圣人的礼法罗网束缚，不贪恋君主赐予的爵禄。自由自在地放纵心志，谈论的人也没法给他下定论，这正是庄子可贵的地方。如今你已经被仁义的羁绊束缚，被名声的锁链捆住，遵循周公、孔子的轨迹，追随颜回、闵子骞的境界，已经被世俗教化牵绊住了，又何必拿老庄大道来自我炫耀呢？从前有个人到邯郸学习当地人走路，不但没学会邯郸走路的姿态，连自己原本走路的方式也忘掉了，只能匍匐着爬回家。我担心你会变成这样，所以不能把书借给你。”班嗣立身行事、发表议论大抵就是这样。

班彪唯独尽心钻研圣人的儒家大道。他二十岁的时候，遭遇王莽败亡，光武帝刘秀在冀州即位。当时隗嚣占据陇地，聚集部众，招揽天下英才；公孙述在蜀汉称帝，天下大乱。势力强大的割据者占据州郡，势力弱小的占据县城。隗嚣问班彪：“过去周朝灭亡之后，战国群雄并起，天下分裂，历经好几代才重新安定。难道纵横争霸的局面又要在今天重演吗？还是说天命更替，天下终将归于某一个人？希望先生谈谈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