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歙，以中涓的身份，在宛朐追随高祖起兵。攻打济阳，击破李由的军队；在开封东面攻打秦军，斩杀骑千人将一人，斩获五十七颗首级，俘虏七十三人，受封临平君。又在蓝田北面作战，斩杀车司马二人、骑长一人，斩获二十八颗首级，俘虏五十七人。之后抵达霸上。 沛公成为汉王，赐靳歙爵位为建武侯，升任骑都尉。随从汉王平定三秦；独自向西进军，在陇西攻打章平的军队，大破敌军，平定陇西六县，部下士兵斩杀车司马、军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随从向东攻打楚国，打到彭城，汉军战败撤退，据守雍丘，进击反叛的王武等人，攻占梁地。又单独向西，在菑县南面击破邢说的军队，亲自俘获邢说麾下都尉二人，司马、军候十二人，降服官吏士兵四千六百八十人。在荥阳以东击败楚军，获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又领兵前往河内，在朝歌击破赵贲的军队，部下俘获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随从攻打安阳以东直到棘蒲，攻下十座县城；另外击败赵军，俘获司马二人，军候四人，降服官兵二千四百人。随从攻克邯郸；单独攻下平阳县，亲手斩杀守相，部下斩杀兵郡守一人，降服邺县。再次随从攻打朝歌、邯郸，又分兵击破赵军，降服邯郸郡属下六县。 回军驻守敖仓，在成皋以南击败项羽军队，切断楚国的运粮通道。从荥阳出发直到襄邑，攻破项冠，在鲁县一带攻城略地，东边打到鄫、郯、下邳，南边抵达蕲县、竹邑。在济阳城下攻打项悍；回师在陈县城下击溃项羽大军。单独领兵平定江陵，降服柱国、大司马以下官员八人，活捉江陵王共尉，押送到洛阳，就此平定南郡。
随从高祖到陈县，捉拿楚王韩信。朝廷剖分符节，允许爵位世代承袭，定食邑四千六百户，封为信武侯。以骑都尉身份随从攻打代地，在平城进击韩王信。回军东垣，立下战功，升任车骑将军，总领梁、赵、齐、燕、楚五地的车骑部队。分兵攻打陈豨的丞相侯敞，击破敌军，迫使曲逆归降。随从攻打黥布，再立战功，增加封地，确定食邑五千三百户。 靳歙一生作战，共计斩获首级九十颗，俘虏一百四十二人；单独击破敌军十四支，降服城池五十九座，平定郡、诸侯国各一个，县二十三座；俘获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到五百石级别官员三十九人。高后五年，靳歙去世，谥号肃侯。儿子靳亭继承爵位，后来犯罪，封国被废除。
周緤，沛县人。以舍人的身份在沛县跟随高祖起兵，到霸上，向西进入汉中，回师平定三秦，经常做高祖的陪乘，获赐池阳县作为食邑。随从向东在荥阳攻打项羽，截断甬道；跟随高祖出兵渡过平阴，在襄国与韩信军队会合。无论战事顺利还是受挫，周緤始终不曾离开高祖身边。高祖因此封周緤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
高祖打算亲自带兵攻打陈豨，周緤哭着劝谏：“当初秦国攻取天下，帝王都不曾亲自出征。如今陛下屡次御驾亲征，难道就没有可以派遣的大臣了吗？”高祖认为周緤真心关爱自己，特许他进入大殿可以不用小步疾走。高祖十二年，改封周緤为蒯成侯。孝文帝五年，周緤去世，谥号贞侯。儿子周昌继承爵位，犯罪，封国废除。汉景帝又封周緤的儿子周应为郸侯，周应去世，谥号康侯。其子周仲居继承爵位，因担任太常时犯罪，封国废除。
赞语：孔子说：“耕牛生的小牛，毛色赤红，牛角端正，就算人们不想用它做祭品，山川神灵难道会舍弃它吗？”这话是说，人才出身的好坏，并不决定他的才干。俗语说：“就算手里有农具，也不如碰上合适的时运。”确实是这个道理。樊哙、夏侯婴、灌婴这类人，当初不过是屠夫、车夫、贩卖丝帛的普通人，哪里能想到日后可以依附帝王，建立功勋，名留史册，福泽流传子孙后代呢？ 汉文帝时期，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谓出卖朋友，是指为了利益背弃道义。可是郦寄的父亲郦商本是开国功臣，又被周勃等人胁迫，郦寄虽然诓骗吕禄，却安定了汉家社稷，于君于亲的大义都保全了，这件事应当另当别论。
卷四十二 张周赵任申屠传第十二
张苍，阳武人，喜好图书、音律、历法。秦朝时候担任御史，掌管殿中柱下的文书档案。后来犯罪，逃回家乡。等到沛公攻城途经阳武，张苍以宾客身份随从沛公攻打南阳。张苍被判斩首，脱去衣服伏在刑具之上，他身材高大，皮肤肥白如同葫芦。王陵见到，惊叹他是难得的人才，就向沛公求情，赦免了他的死罪。 于是张苍跟随沛公向西进入武关，抵达咸阳。沛公做汉王，张苍跟随进入汉中，回师平定三秦。陈余打跑常山王张耳，张耳投奔汉王，汉王任命张苍做常山郡守。随从韩信攻打赵国，张苍擒获陈余。赵国平定之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丞相，防备边境敌寇。不久调任赵国丞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死后，辅佐赵王张敖。之后又改任代国丞相。
燕王臧荼反叛，张苍以代国丞相身份随军平叛有功，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升任计相，一个月之后，以列侯身份主持全国计籍事务，任职四年。 这个时候萧何为相国，张苍原本在秦朝就做过柱下御史，熟悉天下图书、户籍、赋税档案，又精通算术、音律、历法，所以让他以列侯身份住在相府，总管各郡国向朝廷上报的户籍赋税材料。黥布反叛，汉朝立皇子刘长做淮南王，张苍担任淮南国丞相。十四年之后，升任御史大夫。
周昌，沛县人。他的堂兄叫周苛，秦朝时候二人都做泗水郡的卒史。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击败泗水郡的郡守、郡监，周苛、周昌就以卒史的身份追随沛公。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周苛做帐下宾客。随从入关，灭亡秦朝。沛公成为汉王，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三年，楚军在荥阳把汉王重重围困，形势危急。汉王突围逃走，命令周苛镇守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想任用周苛做将领。周苛大骂：“你们赶紧投降汉王，不然马上就要做俘虏！”项羽大怒，把周苛烹杀。汉王于是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时常随从高祖攻打项羽。汉六年，和萧何、曹参等人一同受封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为父亲为国殉难，被封为高景侯。
周昌为人刚强坚毅，敢于直言，就算萧何、曹参这样的大臣，都对他心存敬畏。周昌曾经在高祖休息的时候进宫奏事，高祖正搂抱着戚姬，周昌见状转身就退。高祖追上去，骑在周昌脖子上问道：“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回答：“陛下就是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高祖听了大笑，但是内心十分忌惮周昌。
等到高祖打算废掉太子刘盈，改立戚姬的儿子刘如意。大臣们极力劝阻，都没能改变高祖想法，后来依靠留侯张良的计策才作罢。周昌在朝堂之上极力争辩。高祖问他理由。周昌有口吃的毛病，又怒气冲冲，说：“我嘴上说不利索，但我深知这件事万万不可行。陛下想要废掉太子，我绝不接受这个诏令！”高祖听完欣然一笑，废太子的事就此搁置。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事后见到周昌，向他下跪道谢：“要是没有您，太子差点就被废掉。”
同年，戚姬的儿子刘如意封为赵王，年仅十岁。高祖担心自己去世之后，赵王不能保全性命。赵尧担任符玺御史。赵地的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手下的属官赵尧，年纪虽轻，却是奇才，您一定要格外厚待他，将来他会接替您的位置。”周昌笑道：“赵尧年纪轻轻，不过是个舞文弄墨的小吏，哪里到得了这个地步。”没过多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闷闷不乐，唱起悲凉的歌，群臣都不知道缘由。
赵尧上前问道：“陛下心中不快，莫不是因为赵王年纪幼小，戚夫人和吕后结下仇怨，担心陛下百年之后赵王无法保全吗？”高祖说：“我私下忧虑这件事，想不出对策。”赵尧说：“陛下只需要给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性格刚强的丞相，而且是吕后、太子以及众大臣向来敬畏的人就可以。”高祖说：“说得对。我也想这么办，可是群臣之中谁合适？”赵尧答道：“御史大夫周昌，这个人坚忍刚直，吕后、太子和大臣一向敬畏他，只有周昌可以担此重任。”
高祖说：“好。”于是召见周昌，对他说：“我一定要劳烦您，请您勉强为我去赵国做丞相。”周昌哭着说：“我从沛县就追随陛下，陛下怎么半路把我丢去诸侯国。”高祖说：“我深知这是降职，可我实在担心赵王，除了您没有其他人，希望您勉强赴任。”就这样调周昌做赵国丞相。
周昌赴任之后，高祖把玩着御史大夫的印绶，自言自语：“谁可以做御史大夫？”盯着赵尧看了许久，说道：“没有人比赵尧更合适。”随即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之前立有军功，享有食邑，后来又以御史大夫身份随军攻打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高祖驾崩之后，太后吕后派使者征召赵王。赵国丞相周昌让赵王谎称有病，不肯进京。使者往返三次。周昌说：“高皇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要召赵王进京一并杀害，我不敢送赵王前去。赵王也确实有病，不能接诏动身。”吕后大怒，就派遣使者征召赵国丞相周昌。周昌来到京城拜见吕后。吕后痛骂周昌：“你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为什么不肯遣送赵王？”
周昌被调回长安之后，吕后再派人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到长安一个多月，就被吕后毒杀。周昌从此称病不再上朝，三年之后去世，谥号悼侯。爵位传到孙子周意，犯罪封国废除。汉景帝又封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后来也犯罪，封国废除。
当初赵尧接替周昌做御史大夫。高祖去世，他侍奉汉惠帝，一直到惠帝过世。高后元年，吕后怨恨赵尧当初出主意保全赵王如意，就治了赵尧的罪，任命广阿侯任敖做御史大夫。
任敖，沛县人，年轻时做狱吏。高祖曾经躲避官府追捕，官吏拘捕吕后，对吕后很无礼。任敖向来和高祖交好，发怒打伤了侮辱吕后的狱吏。等到高祖起兵，任敖以宾客身份追随，担任御史，驻守丰县两年。高祖成为汉王，向东攻打项羽，任敖升任上党郡郡守。陈豨反叛，任敖坚守城池，受封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期担任御史大夫，任职三年被罢免。汉文帝元年去世，谥号懿侯。爵位传到曾孙任越人，因为担任太常时，供奉宗庙的酒发酸，犯不敬之罪，封国废除。
任敖被罢免之后，平阳侯曹窋接替他做御史大夫。吕后去世，曹窋和大臣一同诛灭吕氏。后来因事被免官。朝廷任命淮南国丞相张苍做御史大夫。张苍和绛侯周勃等人拥立孝文皇帝。四年之后，接替灌婴担任丞相。
汉朝建立二十多年，天下刚刚安定，朝廷公卿大多是军功出身的武将。张苍担任计相的时候，整理校正音律历法。因为高祖十月抵达霸上，所以沿袭秦朝旧制，把十月作为一年开端，不加更改。推演五德运转，认为汉朝属于水德，依旧崇尚黑色。他校正律管，调和乐音，比照音律来制定法令，为各类手工业确立标准规格。等到身居丞相之位，最终完成这些制度。所以汉朝讲论律历，都以张苍为本。
张苍十分喜好书籍，博览群书，尤其精通音律历法。张苍感激安国侯王陵当年救自己性命，等到身居高位，把王陵当作父亲侍奉。王陵死后，张苍身为丞相，每到休假，必定先去拜见王陵夫人，献上饮食，才敢回到自己家中。张苍做丞相十多年，鲁地人公孙臣上书论述五德终始更替，说汉朝应当属于土德，会出现黄龙的祥瑞，应当更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这件事交给张苍审议，张苍认为说法不对，搁置不予采纳。后来黄龙果真在成纪出现，汉文帝征召公孙臣做博士，起草土德对应的历法制度，更改纪元。张苍由此内心愧疚，称病告老。
张苍举荐的人担任中候，大肆谋取不法私利，汉文帝为此责备张苍，张苍于是告病免职。汉景帝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封国传到孙子张类，犯罪废除。张苍的父亲身高不到五尺，张苍身高八尺多，他的儿子也身高八尺，孙子张类身高六尺有余。张苍罢相之后，口中没有牙齿，靠喝人奶度日，挑选女子做乳母。他的妻妾数以百计，凡是怀过孕的就不再亲近。活了一百多岁才去世，著书十八篇，论述阴阳、律历相关学问。
申屠嘉，梁地人。以材官蹶张的身份随从高帝攻打项羽，升任一队的统领。随军攻打黥布，担任都尉。孝惠帝时期，做淮阳郡守。汉文帝元年，选拔当年跟随高祖的二千石级别旧臣，全部赐关内侯爵位，一共二十四人，申屠嘉获封食邑五百户。十六年，升任御史大夫。
张苍被免去丞相，汉文帝认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良品行端正，打算任命他做丞相，又担心天下人说自己偏袒外戚，反复考虑，最终作罢。而高祖时代还在世的老臣之中，没有合适人选，于是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就着他原有的关内侯封地，封他为故安侯。
申屠嘉为人清廉正直，家门不接受私人拜谒。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得到汉文帝宠幸，赏赐的财物数以亿万计。汉文帝经常去邓通家中宴饮，邓通受宠到这般地步。申屠嘉上朝，邓通站在皇帝身旁，举止轻慢失礼。申屠嘉奏报完公事，顺势进言：“陛下宠爱大臣，可以让他富贵，但是朝堂之上的礼法，不可以不严肃。”汉文帝说：“您不必多说，我私下会告诫他。”
退朝之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下达文书传唤邓通到丞相府，不来就将他处斩。邓通十分恐惧，进宫禀告皇上。文帝说：“你只管前去，我马上派人召你回来。”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光着双脚，叩头谢罪。申屠嘉端坐原位，不向他行礼，斥责道：“朝堂，是高皇帝的朝堂。邓通你区区小臣，在大殿之上嬉戏，犯大不敬之罪，应当斩首。小吏，立刻把他推出去处死！” 邓通拼命磕头，头磕得流血不止。文帝估量丞相已经惩戒够邓通，派使者手持符节来召邓通，向丞相致歉：“这是我的近侍之臣，请您饶恕他。”邓通回到宫中，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点把我杀了。”
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任内史，深受宠幸，执掌大权，很多法令都经他请求修改，还主张用贬谪惩罚的手段侵夺削弱诸侯封地。丞相申屠嘉的意见屡屡不被采纳，心中痛恨晁错。晁错的内史府大门朝东，出入不便，就另开一道向南的大门。新开南门正好凿穿太上皇宗庙外围的矮墙。申屠嘉听说晁错毁坏宗庙垣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 有人把消息透露给晁错，晁错十分害怕，连夜进宫拜见皇帝，主动向景帝请罪。等到上朝，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凿穿的并不是宗庙真正的围墙，只是宗庙外围空闲的垣墙，原本散官就住在那一带，况且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晁错没有罪过。”
散朝之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后奏，反倒先上奏，被晁错算计。”回到家中，就吐血而死，谥号节侯。爵位传到孙子申屠臾，犯罪封国废除。 自从申屠嘉死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到武帝时期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都以列侯身份相继出任丞相，这些人只是谨慎持重，充当充数的丞相而已，没有建立值得称道的功业、留下显赫声名。
赞语：张苍精通音律历法，是汉代有名的丞相，却专门沿用秦朝的颛顼历，这是什么缘故呢？周昌是质朴刚强之人。任敖靠着旧日恩情得到重用。申屠嘉可以称得上刚强坚毅，坚守节操，只是缺少学识谋略，和萧何、曹参、陈平相比，还是有所差距。
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郦食其，陈留高阳人。喜好读书，家境贫寒，落魄困顿，没有谋生产业，做乡里的看门人。县中的贤才豪强，都不敢随意支使他，都叫他狂生。 等到陈胜、项梁等人起兵，各路将领攻城掠地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郦食其听说这些将领都器量狭小，喜欢繁文缛节，刚愎自用，听不进宏大的谋略，于是就躲藏不出。后来听说沛公的军队开到陈留郊外。沛公麾下的骑兵恰好是郦食其同乡的子弟。沛公时常打听县里的贤才豪杰。 这个骑兵回乡，郦食其前去见他，说：“我听说沛公为人简慢，但有远大谋略，这正是我愿意追随的人。你替我引荐。你见到沛公，可以这样说：‘我的家乡有位郦先生，六十多岁，身高八尺，别人都说他是狂生，他自己却说并不是狂生。’”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有宾客戴着儒士帽子前来，沛公就摘下人家的帽子，往里面撒尿。和人说话经常大骂，不能拿儒生那套说辞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说的说。”骑兵找机会向沛公转述了郦食其的话。
沛公来到高阳的客舍，派人召见郦食其。郦食其进门拜见，沛公正叉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只深深作揖，不下拜，说道：“足下是打算帮助秦国攻打诸侯，还是打算率领诸侯推翻秦国？”沛公骂道：“迂腐的儒生！天下人受尽秦朝的苦难，所以诸侯相继攻打秦朝，什么叫帮助秦国！”郦食其说：“如果您要集合义兵讨伐暴虐的秦朝，就不应该坐着接见年长之人。” 沛公于是停止洗脚，起身穿戴整齐，请郦食其上座，向他道歉。郦食其于是谈论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十分高兴，赏赐郦食其饮食，问他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陛下收拢的是一群乌合之众，收编散乱士兵，还不到一万人，想要径直攻入强秦，这就好比伸手去老虎口中取东西。陈留是天下交通要冲，四通八达，城里又储存大量粮食。我和陈留县令有交情，请允许我出使，劝他归降足下。如果他不听，您就发兵攻城，我在城里做内应。” 于是派遣郦食其出使，沛公领兵紧随其后，就此攻下陈留。沛公赐号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劝说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马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城略地。郦食其经常作为说客，出使各诸侯国。
汉三年秋天，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撤退据守巩县。楚军得知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屡次在梁地反叛，就分兵救援。韩信正要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驻守巩、洛阳来抵挡楚军。郦食其就此进言：“我听说，懂得百姓是帝王根本的人，帝王大业可以成就；不懂百姓是根本，帝王大业就不能成功。称王的人把百姓当作根本，百姓又把粮食当作根本。敖仓长久以来就是天下粮食转运的重地，我听说那里储存的粮食极多。楚军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领兵东去，只派获罪的士兵分守成皋，这是上天把物资送给汉军。如今楚军本来容易攻取，汉军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条件，我私下认为这是失策。
况且两大雄主不能并存，楚汉长久相持不分胜负，百姓骚动不安，天下动荡，农夫放下农具，织机停止纺织，天下人心还没有定下来。希望陛下迅速再次进军，夺回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成皋的险要，阻断太行山的通道，把守飞狐隘口，守住白马渡口，向诸侯摆出占据有利地势的姿态，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附谁了。
如今燕国、赵国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田广占据方圆千里的齐国，田间率领二十万军队驻扎历下。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泰山，依靠黄河济水，南边靠近楚国，齐国人多诡诈善变。就算派遣几十万大军，也不能短时间攻破。我请求带上陛下的诏令，去游说齐王，让齐国做汉朝东面的藩属国。”汉王说：“好。” 于是听从他的谋划，重新据守敖仓，派遣郦食其出使齐国。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大王知道天下将要归向哪里吗？”齐王回答：“不知道。”郦食其说：“天下归向汉王。”齐王问：“先生凭什么这么说？”
郦食其说：“汉王和项王同心协力向西攻打秦国，约定谁先进入咸阳谁就在关中称王。项王违背盟约，不让汉王做关中王，把他改封汉中。项王又杀害义帝。汉王发动蜀汉的军队平定三秦，出函谷关，责问义帝被害的罪责，收拢天下兵马，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池就封赏将领，得到财物就分给士兵，和天下人共享利益，英雄贤才都愿意为他效力。各路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前来，蜀汉的粮食大船接连不断向东输送。
项王背负违背盟约的名声，又有杀害义帝的罪责。别人立下功劳，他不加记念；别人犯了过错，他牢记不忘。将士打了胜仗得不到赏赐，攻下城池得不到封地；不是项氏宗族，就得不到重用。手里把玩官印，舍不得授给功臣；攻城得来的财物，囤积起来不肯赏赐。天下人背叛他，贤才怨恨他，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命。所以天下的人才都归向汉王，坐着就能看出来大势已定。
汉王从蜀汉起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借用上党兵力，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攻破北魏，夺取三十二座城池。这如同上天相助的军队，不全是人的力量。如今已经占据敖仓粮食，扼守成皋险隘，把守白马渡口，阻断太行山要道，扼守飞狐关口。天下诸侯后降服的就要先灭亡。大王赶快归降汉王，齐国社稷还可以保全；如果不归顺，危亡马上就会到来。”
田广认为说得很对，就听从郦食其，撤除历下的战备军队，和郦食其天天开怀饮酒。韩信听说郦食其安坐车中，仅凭口舌就降服齐国七十多座城池，于是连夜带兵渡过平原津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杀到，认为郦食其出卖自己，就把郦食其烹杀，领兵逃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带兵攻打黥布立下大功。高祖论列功臣，想起郦食其，于是任用他的儿子郦疥多次领兵，因为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以武阳作为食邑。郦疥死后，儿子郦遂继承爵位，传了三代。侯郦平犯罪，封国废除。
陆贾，楚地人，以宾客身份追随高祖平定天下，以能言善辩闻名，常在高祖身边，屡次出使诸侯。中原刚刚平定，尉佗平定南越，就在那里自立为王。高祖派遣陆贾，赐给尉佗印绶，封他做南越王。
陆贾抵达南越，尉佗梳着椎形发髻，伸开双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劝尉佗：“足下本是中原人，亲戚、宗族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违背本性，抛弃中原的衣冠礼制，想凭借小小的南越，和天子抗衡做敌国，灾祸就要降临到您身上。秦朝政治失当，天下豪杰一同起兵，只有汉王率先攻入函谷关，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各路诸侯都归附他，可以说势力极强。但是汉王从巴蜀起兵，号令天下，胁迫诸侯，最终诛灭项羽。五年之内，天下平定，这不全是人力，是上天的促成。
天子听说大王在南越称王，却不协助天下讨伐暴虐叛逆。朝中将相打算派兵来讨伐大王。天子怜惜百姓刚刚饱受战乱劳苦，暂且休养生息，派遣我授予大王王印，分符互通使节。大王本该出城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可您却靠着刚刚建立还没安定的南越，在这里桀骜不驯。汉朝如果得知，掘开焚烧大王祖先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只派一员副将带领十万大军来到南越，南越人就会杀掉大王归降汉朝，易如反掌。”
尉佗听完，猛然站起身，向陆贾道歉：“我住在蛮夷之地太久，太失礼了。”于是问陆贾：“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好像更厉害。”尉佗又问：“那我和皇帝相比呢？”陆贾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虐秦朝，平定强大的楚国，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功业，统一天下治理中原。中原人口数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占据天下肥沃土地，人口车辆物资富足，政令统一，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局面。如今大王手下不过几万人口，全是蛮夷，困守山海之间，就好比汉朝的一个郡，大王怎么能和汉朝相比。”
尉佗大笑：“我没有在中原起兵，所以才在这里称王。假如我身处中原，怎么就比不上汉朝！”于是十分欣赏陆贾，留他一起饮酒好几个月。尉佗说：“南越这里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先生来了，让我每天听到过去听不到的道理。”赏赐陆贾价值千金的珠玉宝物，其他馈赠也价值千金。陆贾最终拜尉佗为南越王，让他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约定。陆贾回朝复命，高帝十分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时常在高祖面前，引述《诗经》《尚书》。高祖骂他：“老子是马上打下来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马上可以取得天下，难道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商汤、周武王以武力夺取天下，却顺应时势以文德守住天下。文武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穷兵黩武最终灭亡；秦朝一味依靠刑罚不知改变，最终宗族覆灭。假如秦朝统一天下之后，推行仁义，效法古代圣王，陛下又哪里能得到天下。”
高祖心中不快，脸上露出惭愧神色，对陆贾说：“你试着为我写下秦朝失去天下、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各国成败的往事。”陆贾一共写成十二篇。每上奏一篇，高祖没有不叫好的，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把这部书命名为《新语》。
孝惠帝时期，吕太后掌权，打算封吕氏子弟为王，忌惮大臣之中能言善辩的人。陆贾自己估量不能争辩这件事，就称病辞官。好畤县田地肥沃，陆贾就在那里安家。他有五个儿子，拿出当初出使南越得到的宝物，变卖得到千金，分给儿子们，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置办产业。
陆贾经常乘坐四匹马拉的安车，随从十名能歌善奏乐的侍者，佩戴价值百金的宝剑。和儿子们约定：“我到你们谁家，你们要供给人马酒食，尽量满足我的需求，住满十天就换到下一家。我死在哪一家，宝剑、车马、侍从就归哪一家。一年之中，我还要去拜访别的宾客，到每个儿子家里最多也就两回。我常常要吃新鲜肉食，不会长久拖累你们。”
吕太后时期，吕氏子弟封王，把持大权，打算胁迫幼主，颠覆刘氏江山。右丞相陈平十分忧虑，力量不足以抗争，害怕灾祸落到自己身上。常常闲居深思对策。陆贾不通报就直接进门坐下。陈平正在沉思，没有立刻察觉陆贾到来。陆贾说：“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陈平说：“先生猜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位居丞相，享有三万户的食邑，可以说富贵到极点，没有什么欲望。可是您心中有忧虑，不过是担心吕氏专权、幼主安危而已。”陈平说：“是这样，该怎么办？”
陆贾说：“天下安定时，要看丞相；天下危难时，要看太尉。将相和睦，士人就会真心归附；士人归附，就算天下有变，权力也不会分裂。安定国家的大计，就在您和太尉两个人手中。我本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这番话，可是他和我开玩笑，会轻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加深彼此的交情。”接着为陈平谋划对付吕氏的几条计策。陈平采纳他的主意，拿出五百金给绛侯祝寿，置办丰盛的酒宴款待太尉；太尉也用同等的礼数回报陈平。两人结成深交，吕氏的阴谋越来越难以得逞。
陈平把一百个奴婢、五十辆车马、五百万钱财送给陆贾，当作他交际的开销。陆贾靠着这些财物在汉朝公卿大臣之间交游，名声盛大。等到诛灭吕氏，拥立孝文帝，陆贾出了不少力气。孝文帝即位，打算派人出使南越。丞相陈平就举荐陆贾为太中大夫，出使南越，劝说尉佗撤去天子才能使用的黄屋车、停止使用天子的号令，地位等同诸侯，全部按照朝廷的旨意完成，相关详情记载在《南越传》。陆贾最后寿终正寝。
朱建是楚地人，曾经做淮南王黥布的丞相，因事免职，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打算谋反，询问朱建，朱建劝阻他，黥布不听，采纳梁父侯的主意，发动叛乱。汉朝诛杀黥布之后，听说朱建曾经劝谏过黥布，高祖赐朱建称号为平原君，把他的家迁到长安。
朱建能言善辩，为人刚正廉洁，行事不苟合，不靠着讨好别人获取好处。辟阳侯审食其品行不端，得到吕太后宠幸，想要结交朱建，朱建不肯相见。等到朱建母亲去世，家中贫穷没有钱办丧事，正要借钱置办丧服器物。陆贾一向和朱建交好，前去拜见辟阳侯，祝贺道：“平原君的母亲死了。”辟阳侯疑惑：“平原君母亲去世，为什么要来祝贺我？”陆贾说：“之前君侯想要结交平原君，平原君坚守道义不和您来往，是因为老母亲还在世。如今他母亲过世，您如果厚礼送丧，那他就会愿意为您效死。”
辟阳侯于是送上百金的丧礼衣物，列侯权贵们因为辟阳侯的缘故，前去送丧的财物总计五百金。过了很久，有人诋毁辟阳侯。汉惠帝大怒，把辟阳侯交给官吏，打算处死。吕太后心中愧疚，不方便出面说话。大臣大多厌恶辟阳侯的所作所为，想要就此杀掉他。辟阳侯处境危急，派人求见朱建。朱建推辞：“案子紧急，我不敢见您。”
朱建却求见惠帝的宠臣闳孺，劝他：“您得到皇帝宠幸，天下无人不知。如今辟阳侯受太后宠爱，却被下狱，路上人人都说，是您进谗言要杀辟阳侯。辟阳侯一旦被杀，太后心怀怨怒，接下来就会杀您。您为什么不脱去上衣，向皇帝为辟阳侯求情。皇帝听从您放出辟阳侯，太后会非常欢喜。君主两方都宠幸您，您的富贵会加倍。”闳孺十分恐慌，听从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惠帝果然释放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的时候想见朱建，朱建不见，辟阳侯以为朱建背弃自己，十分愤怒。等到自己得救，才大为吃惊。
吕太后去世，大臣诛灭吕氏。辟阳侯和吕氏关系极深，本该被诛杀，最后却得以保全，筹划保全他性命的，都是陆贾和平原君朱建的功劳。孝文帝时期，淮南厉王杀死辟阳侯，就是因为他党附吕氏。孝文帝听说朱建曾经替辟阳侯谋划，派官吏抓捕朱建治罪。官吏来到家门口，朱建想要自杀。儿子们和官吏都说：“事情还没有定论，为什么要自杀？”朱建说：“我一死，祸患就此断绝，不会牵连你们。”于是自刎。文帝听说，十分惋惜，说道：“我并没有杀朱建的想法。”于是征召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后来出使匈奴，单于言行无礼，朱建痛斥单于，最终死在匈奴。
娄敬是齐地人。汉五年，他戍守陇西，路过洛阳，当时高帝就在洛阳。娄敬放下车前牵引的横木，求见同乡虞将军，说：“我希望面见陛下，进献有利国家的建议。”虞将军想给他换上华美衣裳。娄敬说：“我穿丝帛，就穿丝帛觐见；穿粗麻布，就穿粗麻布觐见，不敢更换衣服。”虞将军进宫禀报，高帝召见娄敬，赏赐饮食。之后询问娄敬要说什么。
娄敬劝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要和周王朝比一比兴盛吗？”高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和周朝不一样。周朝先祖后稷，受封于邰，积累德行善举十几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迁居豳地；古公亶父被狄人侵扰，离开豳地，拄着马鞭迁居岐山，百姓争相归附他。等到周文王做西伯，调解虞、芮两国的争端，开始承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边前来投奔。周武王讨伐商纣，没有预先约定，到孟津会盟就有八百诸侯前来，就此灭掉殷商。
周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营建成周洛邑，认为这里居于天下中心，四方诸侯进贡纳赋，路途远近均等。有德行就容易称王，没有德行就容易灭亡。定都这里，是想要依靠德行感召百姓，不是依靠险阻，让后世君主骄横暴虐欺压民众。等到周朝衰落，分裂成东周、西周，天下不再朝拜周王室，周王室无力控制，不是德行衰败，而是形势衰弱。
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拢三千士兵，横扫蜀汉，平定三秦，和项羽在荥阳交战，大仗七十场，小仗四十场。天下百姓横尸荒野，数不胜数，哭泣之声不断，受伤的人还没有痊愈。却想要和成康时代相比，我私下认为并不相当。况且秦地背靠群山，环绕黄河，四面都有险关作为屏障，一旦突发战事，可以迅速集结百万士兵。依托秦朝原有基础，土地肥美富饶，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地。陛下进入函谷关在这里建都，就算山东发生叛乱，秦国旧有的土地也可以完整占有。
人和人搏斗，不掐住喉咙，不拍打后背，就不能获得全胜。如今陛下入关建都，占据秦地故土，就相当于扼住天下的咽喉，拍打天下的后背。”高帝询问大臣，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人，争相说周朝称王几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不如定都洛阳。高帝犹豫不决。等到留侯张良阐明入关建都的好处，高帝当天就起驾向西，定都关中。
于是高帝说：“最早提出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赐娄敬姓刘，任命为郎中，封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带兵前去讨伐，抵达晋阳。听说韩王信勾结匈奴打算攻打汉朝。高帝大怒，派遣使者出使匈奴。匈奴把强壮士兵、肥壮牛马全部藏起来，只让使者看到老弱士兵和瘦弱牲畜。先后十多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高帝派遣刘敬再次出使匈奴。刘敬回来禀报：“两国交战的时候，本该夸耀展示自己的长处。如今我前去，只见到瘦弱老弱的人畜，这一定是故意显露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匈奴不可以进攻。”这个时候，汉朝大军已经越过句注山，三十多万大军已经开拔。高帝大骂刘敬说：“你这个齐国的奴才，靠着口舌得了官职，现在竟敢胡说八道，败坏我大军！”就给刘敬戴上刑具，囚禁在广武。汉军继续前进，抵达平城。匈奴果然派出奇兵，在白登把高帝围困，过了七天才得以解围。
高帝回到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纳你的建议，才在平城陷入困境。我已经把先前出使匈奴、都说可以进攻匈奴的那十几批使者全部处斩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封号建信侯。
高帝从平城撤军归来，韩王信逃亡投奔匈奴。当时，冒顿单于兵力强盛，能够拉弓作战的骑兵有四十万，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高帝对此十分忧虑，询问刘敬对策。
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饱受战争消耗疲惫不堪，不能靠武力去征服匈奴。冒顿杀死父亲，自立为单于，把父亲的各位后母娶作妻子，专靠暴力树立威势，不能用仁义道理去劝说感化他。只能够用长远计谋，让他的子孙世代向汉朝称臣，只是恐怕陛下做不到。”
高帝说：“如果真的可行，我为什么不能做？只是该怎么做？”
刘敬说：“陛下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单于，再送上丰厚的财物，匈奴知道汉朝嫁来公主，馈赠丰厚财物，蛮夷之人一定会爱慕敬重公主，立她做阏氏。公主生下儿子，必定会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匈奴贪图汉朝厚重的财帛。陛下每年按时把汉朝富余、匈奴缺少的物品，多次派人送去馈赠匈奴；再派遣能言善辩的使者，用礼节道义开导他们。这样一来，冒顿活着的时候，就是汉朝的女婿；冒顿死后，陛下的外孙继任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呢？不用作战，就能慢慢让匈奴臣服。
倘若陛下不肯派遣真正的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者后宫女子冒充公主出嫁，匈奴迟早会察觉，就不会尊重亲近这位假公主，那样做毫无益处。”
高帝说：“说得好。”打算派遣长公主。吕后哭着说：“我只有太子和这一个女儿，怎么忍心把她抛弃给匈奴！”高帝终究没能遣送长公主，就选取一户平民家的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单于，派遣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盟约。
刘敬从匈奴回来，又上奏说：“匈奴河南地区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匈奴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能抵达关中。关中地区刚刚经历战乱破坏，人口稀少，但土地肥沃富饶，可以迁徙人口来充实这里。当初诸侯起兵反秦的时候，如果没有齐国田氏宗族、楚国昭、屈、景这些大族，就无法起事。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实际人口却很稀少。北边临近匈奴寇掠的威胁，东边又有六国旧贵族的强大宗族势力，一旦发生变故，陛下就不能够安枕而卧。
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田氏各支、楚国昭氏、屈氏、景氏，还有燕、赵、韩、魏各国的王族后裔，以及地方上的豪强名门，全部迁徙到关中定居。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可以依靠他们抵御匈奴；诸侯发动叛乱，也可以率领他们向东讨伐叛逆。这就是加固朝廷根本、削弱地方末梢的策略。”
高帝说：“很好。”就派刘敬把上述这些人迁徙到关中，一共十多万口。
叔孙通，是薛县人。秦朝时，他凭借文学才华被征召，在博士官署等候诏命。过了几年，陈胜起兵造反。秦二世召集博士和各位儒生问道：“楚国的戍卒攻打蕲县，攻入陈县，诸位认为该怎么办？”
三十多位博士儒生上前说道：“做臣子的不能作乱，作乱就是谋反，应当判处死罪，不能赦免。希望陛下火速调兵攻打他们。”秦二世勃然大怒，脸色大变。
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说的全都不对。如今天下归于一统，各地郡县的城郭已经拆毁，兵器全部熔化销毁，向天下昭示不再使用武力。况且上有圣明君主，下有完备法令，官吏人人恪尽职守，四方百姓如同车辐汇聚车毂一样归附朝廷，哪里会有人谋反！这些只不过是一群小偷盗贼，像老鼠偷窃、狗抢夺东西一样罢了，不值得放在嘴边谈论。郡守、郡尉很快就会把他们抓捕诛杀，不值得担忧。”
秦二世十分高兴，又挨个询问众儒生。儒生之中，有的说是谋反，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下令御史审讯那些说谋反的儒生，交给司法官吏治罪，判定他们说了不该讲的话；凡是说是盗贼的儒生，全部免官。赏赐叔孙通丝帛二十匹，成套衣服一套，授官博士。
叔孙通出宫，回到住所。儒生们埋怨他：“先生为什么说话这么阿谀奉承？”叔孙通说：“诸位不知道，我差点就逃不出虎口！”于是逃离咸阳，回到薛县。这时薛县已经归降楚军。等到项梁来到薛县，叔孙通就追随项梁。项梁在定陶战败身死，叔孙通又跟随楚怀王。楚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徙到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羽。
汉二年，汉王刘邦率领五路诸侯攻入彭城，叔孙通归降汉王。叔孙通身穿儒生的服装，汉王十分厌恶，叔孙通于是改换服饰，穿上楚地样式的短衣，汉王这才感到欢喜。
叔孙通归降汉王的时候，跟随他的弟子有一百多人，但是他从来不向汉王举荐这些弟子，专门举荐从前那些盗匪、壮士。弟子们都抱怨：“侍奉先生好几年，有幸跟着先生归降汉王，如今先生不举荐我们，专门举荐那些奸猾强横之人，这是什么道理？”
叔孙通对他们说：“汉王现在正冒着飞箭滚石争夺天下，你们这些儒生难道能上阵厮杀吗？所以我先举荐那些能够斩将夺旗的勇士。诸位暂且等候，我不会忘记你们。”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封号稷嗣君。
汉王统一天下，诸侯共同在定陶拥戴他做皇帝，叔孙通负责拟定朝廷的礼仪制度。高帝全部废除秦朝繁琐的礼仪法令，追求简单易行。群臣饮酒聚会，争相夸耀功劳，喝醉之后有的大声喧哗，拔出宝剑击打殿上的柱子。高帝对此十分忧虑。
叔孙通明白皇帝越来越厌烦这种乱象，就劝说高帝：“儒生虽然不能够参与打天下，却可以守护已经成就的基业。我希望征召鲁国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一同制定朝廷朝会礼仪。”
高帝问：“会不会过于繁难？”
叔孙通说：“五帝的乐制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互有差异。所谓礼，就是顺应时代人情，制定出节制修饰人们言行的规范。所以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承袭前代又有删减增补，是可以知晓的，说明礼制不会完全照搬旧制。我打算大致参考古代礼制，再糅合秦朝的仪法，综合编定新的礼仪。”
高帝说：“可以试着做，要通俗易懂，估量我能够做到的来设定。”
于是叔孙通作为使者，征召鲁国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来，说：“先生侍奉过将近十位君主，全都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显贵。现在天下刚刚平定，战死的人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尚未康复，又想要制礼作乐。礼乐的兴起，要积累百年德行教化之后才能够推行。我不忍心做你做的这种事。你的所作所为不合古制，我们不去。你走吧，不要玷污我们！”
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得顺应时势变化。”
叔孙通便和征召来的三十名儒生向西进入关中，加上皇帝身边有学识的近臣，以及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拉起绳索、树立茅草标记，演练礼仪。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禀报高帝，可以前来观摩演练。高帝看完演习，说：“这些我能够做到。”于是下令全体朝臣学习操练这套礼仪。
汉七年，长乐宫修建完成。诸侯、大臣在十月入朝举行朝贺大典。
礼仪流程：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掌管礼仪的谒者主持典礼，引导众人按次序进入殿门。宫廷之中排列车马骑兵、守卫士兵，陈列兵器，竖立旗帜。传令高喊：“快步走！”
大殿台阶两侧，有几百名郎中侍卫夹立。功臣、列侯、将军以及各级武官，按次序站在大殿西侧，面朝东方；丞相以下文官，站在大殿东侧，面朝西方。大行令设置九位礼宾司仪，上下传呼通报。
这时皇帝坐着辇车从寝宫出来，百官举着旌旗，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俸禄六百石的官吏，依次上前向皇帝拜贺。从诸侯王往下，所有人无不敬畏肃穆。
朝贺仪式结束，举行按礼法规定的酒宴。在殿上陪坐的人，全都低头俯身，依照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寿。敬酒九轮之后，谒者宣布酒宴结束。御史执掌法度，凡是举止违背礼仪的人，立刻把他带离大殿。整场朝会酒宴，没有人敢喧哗失礼。
于是高帝感慨道：“我今天才体会到做皇帝的尊贵！”任命叔孙通为奉常，赏赐黄金五百斤。
叔孙通趁机进言：“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和我一同制定礼仪，希望陛下授予他们官职。”高帝把他们全部任命为郎官。叔孙通出宫，把五百斤黄金全部分赐给各位儒生。儒生们都欢喜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懂得当代时务。”
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做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帝打算废掉太子，改立赵王刘如意。叔孙通劝谏：“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晋国动乱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没有早定扶苏为太子，让胡亥靠欺诈登上皇位，自己断送江山社稷，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人人知晓；吕后和陛下一同历经艰难困苦，吃粗劣的饭食，怎么可以背弃她！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子改立幼子，我情愿先受死刑，让脖颈的鲜血污染大殿！”
高帝说：“先生算了吧，我只是开玩笑。”
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拿天下大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从你的意见。”
等到高帝摆设酒宴，看见留侯张良招来的四位隐士跟随太子入宫觐见，高帝就彻底打消更换太子的念头。
高帝去世，汉惠帝即位，对叔孙通说：“先帝的陵园、宗庙礼仪，大臣们都不熟悉。”于是调任叔孙通重新担任奉常，制定宗庙相关的礼仪法度，后来陆续编定汉朝各项礼仪制度，都是叔孙通所撰定。
汉惠帝要到长乐宫朝见吕后，时常前去拜见，每次出行都要清道戒严，屡屡打扰百姓。惠帝打算修建复道，刚刚在武库南边动工。叔孙通找机会单独觐见惠帝，说：“陛下为什么私自修筑复道，这道路正好经过高帝陵寝每月取出衣冠出游高庙的通道。子孙怎么能在供奉宗庙的通道上面行走！”
惠帝惶恐，说：“赶快拆掉复道。”
叔孙通说：“天子行事不能有过失。如今复道已经修建，百姓全都知道这件事。希望陛下在渭北修建原庙，每月把高帝衣冠送到原庙出游，扩充宗庙祭祀，这是大孝的根本。”惠帝于是下诏，命令主管官员修建原庙。
惠帝曾经外出巡游离宫，叔孙通上奏：“古代有春季进献鲜果祭祀宗庙的礼制，如今樱桃成熟，可以拿来献祭。希望陛下外出的时候，摘取樱桃进献宗庙。”惠帝准许。后世用各类鲜果祭祀宗庙的制度，就是从这时兴起。
赞语：高祖依靠征伐平定天下，而儒臣们施展智慧辩才，一同成就宏大的帝业。有句话说：修建朝堂大殿的木材，不是一棵树的枝干；帝王的功业，不是一个谋士的谋略。确实如此啊！刘敬解下拉车的横木，就提出巩固国家长治久安的计策；叔孙通放下战鼓，订立汉朝一代王朝的礼仪，他们是遇上了合适的时代。郦食其身为守门小吏，等待明主才出世，尚且免不了被投入鼎中烹杀；朱建当初享有清廉正直的名声，后来拒绝结交辟阳侯，却没能坚守节操，也因此身死；陆贾官位只做到大夫，在吕氏专权时期辞官居家，不卷入祸患，从容周旋于陈平、周勃之间，调和将相，巩固国家，自身与美名都得以保全，这几个人里面，陆贾算是最为出色的。
卷四十四（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淮南厉王刘长，是高帝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本是赵王张敖的美人。高帝八年，皇帝从东垣路过赵国，赵王把这位美人进献给高帝。美人得到宠幸，怀了身孕。赵王不敢把她安置在王宫之内，专门为她修建宫外宫室让她居住。
等到贯高等人谋反的事情败露，朝廷逮捕惩治赵王，把赵王的姬妾、美人全部关押到河内郡，厉王的母亲也在囚徒之中。她告诉狱吏：“我曾经得到皇帝宠幸，已经怀有孩子。”狱吏把这件事上报高帝。高帝正恼怒赵王，没有来得及处理这件事。厉王母亲的弟弟赵兼，托辟阳侯向吕后说情。吕后生性妒忌，不肯向高帝禀报；辟阳侯也没有极力争取。厉王的母亲生下刘长之后，心怀怨愤，就自杀了。官吏把刚出生的厉王送到高帝面前，高帝十分懊悔，让吕后抚养刘长，把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就是厉王母亲的家乡。
高帝十一年，淮南王英布反叛，高帝亲自领兵剿灭英布，随即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刘长幼年丧母，常常依附吕后。孝惠帝、吕后在位的时候，因为这层缘故，刘长得以平安无事。但是内心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等到孝文帝刚即位，刘长自认为是皇帝血缘最近的亲属，骄横跋扈，多次不遵守朝廷法令。文帝总是宽厚地赦免他。
孝文帝三年，刘长入朝，行为十分蛮横。跟随文帝到皇家苑囿打猎，和文帝同乘一辆车，常常称呼文帝为“大兄”。刘长力气很大，能够举起大鼎。他前去拜访辟阳侯，辟阳侯出门见他，刘长就从袖子里掏出金椎，捶打辟阳侯，命令随从把他斩杀。
随后刘长策马跑到皇宫门前，脱去上衣袒露身体请罪，说：“我的母亲不该受赵王谋反一事牵连获罪，辟阳侯有能力劝说吕后，却不肯力争，这是第一条罪状；赵王刘如意母子没有罪过，吕后杀害他们，辟阳侯不加以劝阻，这是第二条罪状；吕后封吕氏子弟为王，想要危害刘氏天下，辟阳侯还是不劝谏，这是第三条罪状。我替天下诛杀奸贼，为母亲报仇，跪在宫阙之下等候治罪。”
文帝怜惜他为母亲报仇的心意，顾及骨肉亲情，没有治他的罪，赦免了刘长。
在那个时候，薄太后、太子以及朝中大臣全都畏惧淮南王。刘长回到封国之后，更加肆意妄为，不使用汉朝的法令。出入都像天子一样清道警戒，发布命令如同皇帝，自己制定法令，多次上书，言辞傲慢不顺。文帝不忍心亲自严厉斥责他。
当时皇帝的舅舅薄昭身为将军，地位尊贵。文帝让薄昭写信，规劝责备淮南王：
“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勇敢，仁惠宽厚，忠贞果断，上天把圣人一样的禀赋给予大王，这份禀赋十分可贵，大王不能不体察。可是大王如今所作所为，和这份天资并不相称。
皇帝刚刚即位，把原本设在淮南国内的侯爵封地迁移出去，大王不肯依从；皇帝最终完成封地改迁，让大王实际保有三个县的赋税，待遇已经十分优厚。大王因为不曾和皇帝相见，请求入朝觐见，还没有完成兄弟欢聚，就擅自杀死列侯，博取名声。皇帝不让官吏介入这件案子，赦免大王，恩德很厚。
二千石的官吏职位有空缺，朝廷就会派人补授，大王却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员，请求自己设置封国的国相、二千石高官。皇帝违背国家法度，依从大王的请求，恩情很深。大王想要舍弃封国，做平民百姓，去真定守护母亲坟墓，皇帝没有准许，让大王不失去诸侯王的尊位，恩惠十分厚重。
大王应当日夜恪守法度，完成进贡的职责，不辜负皇帝的厚恩。如今却言语轻率，肆意妄行，让天下人非议，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
大王拥有千里国土，万千百姓，这都是高皇帝留下的恩德。高皇帝冒着风霜雨露，迎着飞箭石块，野外作战，攻城夺地，满身创伤，为子孙创下万世基业，其中的艰难困苦实在深重。大王不去回想先帝创业的劳苦，本该时刻警惕，修养自身品行，供奉洁净的祭品祭祀祖先，不忘先帝功德；现在却想要抛弃封国去做平民，这是极大的过错。贪图辞让国土的虚名，轻易毁掉先帝基业，算不上孝顺；父亲创下基业，却不能守护，算不上贤明；不去守护高祖长陵，反倒要守护母亲的坟墓，把母亲置于父亲之上，这不合道义；屡次违抗天子诏令，这是不顺；标榜自己的名节，向兄长炫耀，这是无礼；宠幸的臣子犯了错，重罪直接斩杀，轻罪就施加肉刑，这是不仁；看重平民匹夫的勇武，轻视王侯的尊贵地位，这是不明智；不研习圣贤大道，放纵性情肆意行事，这是不祥。
这八条，全是走向危亡的道路，可大王却一一去做。放弃诸侯王的尊位，逞匹夫之勇，行走在危亡的道路上。依我看来，高皇帝的神灵，必定不会再接受大王宗庙的祭祀，这是十分明白的。
古时候，周公诛杀管叔、流放蔡叔，安定周王室；齐桓公杀死自己的弟弟，回国稳定国家；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放逐母亲，安定秦国；代顷王不能守住代地逃亡回京，高帝剥夺他的封国，维护国法；济北王起兵作乱，皇帝诛杀他，安定汉朝。古代周朝、齐国这么做，近代秦朝、汉朝也这么做。大王不去体察古今安定国家的道理，指望靠着亲戚的亲情得到宽恕，这是不可能的。
诸侯国收留逃亡之人、包庇藏匿罪犯，法律全都有定罪条文。那些来到大王封国的人，主管的官吏要承担罪责。诸侯子弟做官的，归御史监管；做军吏的，归中尉监管；宾客出入殿门，归卫尉、大行令监管；从蛮夷前来归降，以及逃亡之后自行登记户籍的，归内史、县令监管。封国的国相想要把罪责推给下属官吏，自己置身事外，是办不到的。
大王如果不改过，朝廷就会把大王拘押在京城府邸，惩治国相以及下属官员，到时候该怎么办？毁掉父辈开创的大业，沦落为被普通人怜悯的平民；宠幸的近臣全部伏法被杀，被天下人耻笑，羞辱先帝的恩德。我实在替大王感到不值。
应当立刻改变行为，上书请罪，写道：‘我不幸幼年失去父亲，孤苦无依。吕氏专权的时候，天天害怕丢掉性命。陛下即位，我依仗陛下的恩德骄纵放肆，所作所为很多触犯法度。回想自己的罪过，内心惶恐，趴在地上等候诛杀，不敢起身。’皇帝看到，一定会高兴。这样一来，兄弟之间和睦，群臣也得以安宁，朝廷民间都合宜，天下长久安定。希望大王仔细思量，赶快照做。一旦行事迟疑，灾祸就像射出的箭矢，再也无法挽回。”
淮南王收到书信，心中很不高兴。
孝文帝六年，刘长命令男子但等七十个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密谋，动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发动叛乱；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被朝廷发觉，立案查办。朝廷派遣使者征召淮南王。淮南王抵达长安。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会同宗正、廷尉联合上奏：
“刘长废弃先帝定下的法度，不听从天子的诏令，起居排场没有节制，使用黄缎车盖，比拟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不使用汉朝的法律，擅自任免官吏，任命自己的郎中春做封国丞相；收容来自汉朝各诸侯国的逃犯以及有罪之人，给他们安排住所，置办家室，赏赐财物、爵位、田地住宅，有的人被封为关内侯，享受二千石的俸禄，这些待遇都是他们不该得到的。
大夫但、士伍开章等七十人，勾结棘蒲侯太子柴奇图谋造反，想要危害宗庙社稷。谋划让闽越、匈奴出兵协助。事情败露，长安尉奇等人前去抓捕开章。刘长把开章藏匿起来不肯交出，和原中尉蕳忌密谋，杀死开章灭口。置办棺椁寿衣，把开章安葬在肥陵，欺骗官吏说不知道开章在哪里。又堆起土堆，树立木表，写着：‘开章死，埋葬于此。’
另外，刘长亲手杀害一名无罪的人；命令官吏判处六名无辜之人死刑；对于本该处以弃市死罪的亡命之人，他加以庇护；又胡乱抓捕无辜的人，冒充亡命之徒结案，开脱真正的逃犯罪责。擅自给人定罪，没有经过检举弹劾，就关押治罪，判处城旦以上刑罚的有十四人；擅自赦免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刑罚五十八人；擅自赏赐爵位，从关内侯往下九十四人。
前些日子刘长生病，陛下心中担忧，派遣使者赏赐枣脯，刘长不肯接见、不肯拜受赏赐。庐江郡地界内的南海民众反叛，淮南的官兵前去平叛。陛下派遣使者携带五十匹丝帛，赏赐辛苦作战的官兵。刘长不愿接受赏赐，谎称军中官兵没有劳苦功绩。南海王织上书进献璧玉丝帛，蕳忌擅自烧毁上书，不向朝廷禀报。官吏请求传召蕳忌审问，刘长不肯遣送，谎称蕳忌生病。
刘长所作所为违背法度，应当判处弃市死刑。请求依法处置。”
皇帝下诏：“我不忍心按法律处置诸侯王，交给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
列侯、二千石官员共四十三人，都议论说：“应当依照法律处置。”
皇帝下诏：“赦免刘长死罪，废除他的王位。”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把刘长安置到蜀郡严道县的邛邮。允许他的儿子、姬妾随同前往。当地官府为他修建房屋，每日供给三餐，供应柴草、蔬菜、食盐、炊具、床席草垫。
诏书还说：供给刘长，每天肉食五斤，酒二斗。原先受过宠幸的美人、才人一共十人，允许一同随行。
于是朝廷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诛杀。用辎车押送刘长，命令沿途各县依次传送。爰盎劝谏文帝：“陛下一向骄惯淮南王，没有为他设置严格的国相和太傅，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淮南王性格刚强，如今骤然打击折辱他，我担心他遭遇风寒生病死去，陛下会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
文帝说：“我只是让他受点苦反省，很快就会召他回来。”
淮南王对身边侍从说：“谁说我勇猛？我因为骄横，听不到别人指出过错，才落到这般境地。”于是绝食而死。
沿途押送的官吏不敢打开囚车上的封条。到了雍县，雍县县令打开封条，上报刘长的死讯。文帝悲痛大哭，对爰盎说：“我没有听从你的劝告，终究害死淮南王。”
爰盎说：“事情已经无可奈何，希望陛下放宽心怀。”
文帝问：“那该怎么办？”
爰盎回答：“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大夫，向天下谢罪才可以。”文帝就下令丞相、御史大夫，逮捕沿途各县押送淮南王、不肯打开封条、不给饮食的官吏，全部处以弃市死刑。用列侯的规格安葬刘长在雍县，安排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
孝文帝八年，皇帝怜悯淮南王。刘长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城侯。
孝文帝十二年，民间有歌谣传唱淮南王：“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文帝听到歌谣，说：“从前尧舜流放自己同姓亲人，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天下都称颂他们圣明，不因私人亲情损害公理。天下难道会认为我贪图淮南国的土地吗？”于是改封城阳王，接管淮南旧地；追尊刘长谥号为厉王，陵园规格和其他诸侯相同。
孝文帝十六年，皇帝怜悯淮南厉王触犯法度，行为不轨，自己失去封国早早离世。于是把原城阳王刘喜调回去继续做城阳王；把厉王的三个儿子分封到淮南旧地，国土一分为三：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东城侯刘良已经去世，没有后代。
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发动叛乱。吴国使者来到淮南国，淮南王刘安打算起兵响应。淮南国相说：“大王一定要响应吴国，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就把军队交给国相。国相拿到兵权之后，据城坚守，不听从淮南王的命令，站在汉朝一边。汉朝也派遣曲城侯率军救援淮南国，淮南国因此得以保全。
吴国使者前往庐江国，庐江王不响应叛乱，只是不断派遣使者和越人往来。使者前往衡山国，衡山王坚守城池，对汉朝没有二心。
孝景帝四年，吴楚叛乱被平定。衡山王入朝，景帝认为他忠贞守信，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下潮湿。”就把他改封到济北，以此嘉奖。衡山王去世之后，赐谥号贞王。庐江王封地毗邻越地，屡次和越国互通使者，朝廷就把他改封为衡山王，管辖长江以北地区。
淮南王刘安，喜好读书弹琴，不喜欢打猎跑马。也想要施行恩惠安抚百姓，博取好名声。招揽宾客、方术之士几千人，编撰《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篇幅繁多；还有《中篇》八卷，讲神仙炼丹方术，一共二十多万字。
当时汉武帝十分喜爱文学艺术。刘安论辈分是皇帝的叔父，学识渊博，善于写文章，武帝十分敬重他。每次给淮南王回复诏书、赏赐文书，武帝常常召司马相如等人审阅草稿，才发送出去。
当初刘安入朝，进献刚刚写成的《内篇》，武帝十分喜爱，把书珍藏起来。让刘安撰写《离骚传》，早上接到诏令，傍晚就完成进献。又进献《颂德》、《长安都国颂》。每次宴会觐见，谈论古今得失，以及方术、辞赋，常常到黄昏才结束。
刘安刚入朝的时候，和太尉武安侯田蚡交好。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对刘安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嫡孙，施行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倘若皇帝一旦去世，除了大王，还能立谁做天子！”淮南王大喜，重重馈赠武安侯珍宝财物。
淮南国的群臣宾客，大多是江淮一带轻薄之徒，因为厉王遭到流放而死，常常鼓动淮南王造反。建元六年，出现彗星。淮南王心中诧异。有人游说淮南王：“当初吴王起兵的时候，彗星出现，只有数尺长，尚且造成千里战火；如今彗星横贯天空，天下会有大规模战争爆发。”
淮南王心想皇帝没有太子，天下一旦发生变故，诸侯会互相争夺权位，于是加紧打造作战兵器，积攒金钱财物，贿赂各郡国官员。门下游士编造虚妄妖言，阿谀淮南王，淮南王十分高兴，多多赏赐他们财物。
淮南王有个女儿叫刘陵，聪慧能言善辩。淮南王很疼爱刘陵，给她很多钱财，让她到长安刺探情报，结交皇帝身边的近臣。
元朔二年，武帝赏赐淮南王几案手杖，特许他不用进京朝见。王后荼得到淮南王宠幸，生下儿子刘迁，立为太子。太子娶了皇太后的外孙女修成君的女儿做太子妃。淮南王谋划叛乱，担心太子妃知道内情向朝廷泄露，于是和太子谋划，让太子假装不爱太子妃，三个月不与她同席。淮南王假意发怒，把太子关起来，强迫太子和太子妃共处一室，太子始终不亲近太子妃。太子妃于是请求离去，淮南王上书谢罪，把太子妃送回长安。
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女儿刘陵把持封国大权，抢夺百姓田地住宅，随意抓捕关押百姓。太子学习剑术，自认为天下无敌。听说郎中雷被剑术高超，召来和自己比试。雷被一再退让，失手刺伤太子。太子大怒。雷被害怕。当时朝廷有诏令，想要从军的人可以前往长安。雷被就希望报名去攻打匈奴。太子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命令郎中令罢免雷被，用来警告其他人。
元朔五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申诉冤情。案子交给廷尉、河南令审理。河南令下令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和王后商量，打算不遣送太子，直接起兵造反。计谋没有定下来，犹豫十几天。恰逢皇帝下诏，就在淮南国就地审讯太子，不用押解到河南。
淮南国相怨恨寿春县丞顺从淮南王，扣押逮捕太子的文书不肯遣送太子，上奏弹劾县丞犯了大不敬罪。淮南王替县丞说情，国相不肯听从。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国相。案子交给廷尉查办，追查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到长安打探朝廷动向。
朝廷公卿请求逮捕淮南王治罪。淮南王心中恐惧，想要发兵。太子刘迁谋划：“汉朝使者如果来逮捕大王，就让人身穿卫士的衣服，拿着兵器站在大王身旁，一旦有异常情况，就当场刺杀使者。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之后再起兵，为时不晚。”
这个时候，武帝没有听从公卿逮捕淮南王的请求，派遣汉中尉宏到淮南国当面审讯核查淮南王。淮南王看汉中尉神色平和，只是审问雷被的事情，自己估量没有大罪，就没有发动叛乱。
汉中尉回到长安上报情况。参与审案的公卿上奏：“淮南王刘安阻挠志愿奋击匈奴的雷被，抵制皇帝的明诏，应当判处弃市。”武帝没有准许。公卿请求废除淮南王王位，武帝也不准。公卿请求削减淮南国五个县，武帝准许削减两个县。派遣汉中尉宏前往淮南，宣布赦免淮南王罪过，只是削减封地。
汉中尉刚进入淮南国界，宣告皇帝的赦免诏令。淮南王一开始听说公卿请求诛杀自己，不知道最后只是削减封地。听说汉朝使者前来，担心是来抓捕自己，又和太子按照之前的计划准备动手。等到汉中尉前来，只是向淮南王道贺，淮南王因此没有起兵。
事后淮南王感伤地说：“我施行仁义，却被削减封地，实在是莫大的耻辱。”谋反的谋划变得更加急迫。
凡是从长安回来的使者，只要编造谎话，说皇帝没有皇子，淮南王就十分高兴；如果说朝廷治理安定，皇帝已经有皇子，淮南王就发怒，认为是虚妄的假话。
淮南王日夜和左吴等人翻看地图，规划军队进攻的路线。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一旦皇帝驾崩，大臣一定会征召胶东王，不然就是常山王。诸侯互相争夺，我怎么能不做准备！况且我是高帝的孙子，推行仁义。陛下待我宽厚，我可以忍耐；等到后世君主继位，我难道能够面朝北侍奉那些小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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