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我与其写下空洞的说教，不如把观点体现在具体史事当中，这样更加深切显明。’

《春秋》，向上阐明三王的治国之道，向下辨别人世间的纲纪；分辨疑惑难断之事，辨明是非对错，决断犹豫不定；褒扬善举，贬斥恶行；尊崇贤才，鄙弃不肖之人；保存已经灭亡的邦国，接续断绝世系的诸侯；补救政治的弊病，振兴荒废的功业，这就是王道最重要的内容。

《易》记载天地阴阳、四时五行，它的长处在于讲变化；《礼》规范人伦纲纪，长处在于指导行为；《书》记述前代帝王旧事，长处在于讲施政；《诗》记录山川溪谷、草木鸟兽雌雄，长处在于教化讽喻；《乐》用来培养和睦，长处在于调和性情；《春秋》分辨是非，长处在于治理人事。

所以《礼》用来约束人，《乐》用来抒发和气，《书》用来记述政事，《诗》用来抒发情志，《易》用来推演变化，《春秋》用来宣明道义。拨正乱世，使之回归正道，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

《春秋》文字数万，其中要义数千，万事万物的聚散兴衰，全都记载在《春秋》之中。《春秋》记载，被臣子弑杀的君主三十六位，灭亡的诸侯国五十二个，诸侯出逃不能保住自己封国的，数都数不完。考察背后的缘由，全都是丢掉了仁义的根本。

所以《易》说：‘差出毫厘，就会错到千里。’所以臣子弑君、儿子弑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是长久逐步积累而成。

执掌国家的人，不可以不懂《春秋》：不然眼前有谗人却看不见，背后有叛贼却不知情。做臣子的，不可以不懂《春秋》：处理日常事务不知道合适的分寸，遭遇变故不知道灵活权衡。

身为君主、父亲，不通晓《春秋》大义，一定会背负恶名。身为臣子、儿子，不通晓《春秋》大义，一定会陷入篡位弑杀的死罪。明明本心是好意，因为不懂道义，最终犯下恶罪，就算背负空洞的恶名，也无从推卸。

不懂得礼义的要义，就会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就会被臣下冒犯；臣不像臣，就会遭到诛杀；父不像父，就是不讲道义；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恶行，是天下最大的罪过。把天下最大的罪过加在身上，只能接受，不能推脱。

所以《春秋》，是礼义最重要的根本。礼，是禁止坏事发生之前；法，是坏事发生之后施行惩处。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礼教防患于未然的功效却很难被察觉。”

壶遂说：“孔子的时代，上面没有圣明君主，下面自己得不到重用，所以创作《春秋》，留下空文来评判礼义，当作一代圣王的法度。如今先生您上遇圣明天子，下有官职可以恪守，万事齐备，各得其所，您打算阐明什么呢？”

太史公说：“啊，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品性淳厚，创作八卦；尧舜兴盛，《尚书》予以记载，礼乐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功业隆盛，诗人加以歌颂。《春秋》采纳善行，贬斥恶行，推崇三代的德行，褒扬周王室，不单单是讽刺批判。

汉朝建立以来，到当今圣明天子，得到祥瑞，举行封禅，修改历法，改换服饰颜色，承受上天清明的天命，恩泽遍布无边大地。远方异域，辗转翻译叩开关塞，前来进贡朝见的，数也数不尽。臣子百官，极力称颂圣德，尚且不能把全部功业宣扬穷尽。

有才德的士子，不被任用，是国君的耻辱；君主圣明，德行不能传扬，是主管官员的过错。况且我身居史官职位，如果废弃圣明君主的盛德不去记载，埋没功臣贤大夫的事迹不去记述，辜负先人的嘱托，罪过就太大了。

我所说的，是记述旧有的史事，整理世代流传的史料，算不上创作。您拿我和孔子作《春秋》相比，就搞错了。”

于是司马迁编排撰写史料。过了十年，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牢狱。他慨然叹息：“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受辱，不再被重用。”退下来深思：“《诗》《书》之中言辞隐晦，都是作者想要抒发内心的志向。”

于是记述从陶唐以来，直到汉武帝捕获白麟为止的史事，叙事从黄帝开始。（此处略《史记》一百三十篇目录）

司马迁自己的序文就是上面这些。而《史记》有十篇，只有目录，没有正文。

司马迁遭受宫刑之后，担任中书令，得到皇帝亲近宠信。他过去的好友、益州刺史任安，写信给司马迁，拿古代贤臣的道义来要求他。司马迁回信，信中说：

少卿足下：前不久承蒙您赐信，教导我谨慎待人接物，以举荐贤才作为要务。情意十分诚恳。好像埋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反倒听信世俗之人的说法。我不敢这样。就算我才能低下，也曾听闻德高长者流传下来的风范。

只是我身体残缺，处在屈辱的境地，一做事就容易遭到非议，想要做有益的事，反而招来损害，所以心中抑郁，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谚语说：“谁会去做这件事？又有谁愿意听呢？”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士人为知己效力，女子为欣赏自己的人修饰容貌。

像我这样身体已经残缺的人，就算怀揣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华，品行如同许由、伯夷，终究不能以此为荣，只会招来嘲笑，自取侮辱。

本该早点回信，遇上我跟随皇帝从外地归来，又被繁杂公务逼迫，相见机会很少，匆匆忙忙没有片刻空闲，能够详尽抒发心意。如今少卿你身遭不测重罪，再过一月，临近冬末处决的时节，我又要马上跟随皇帝去雍地，担心突然间发生不可挽回的变故，那样我就永远不能抒发心中愤懑，告知于你，逝去的人魂魄会抱恨无穷。请允许我大略陈述浅陋想法，很久没有回信，希望不要怪罪。

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归宿；乐于施舍，是仁的开端；取舍有度，是义的凭证；懂得耻辱，是勇敢的决断；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追求。士人具备这五点，才可以立身于世，跻身君子行列。

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私利更痛心的，悲伤没有比内心伤痛更苦楚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受过刑罚的人，不被世人同等看待，这种情况由来已久。

从前卫灵公和宦官雍渠同乘一辆车，孔子就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商鞅依靠宦官景监引荐，赵良为之寒心；赵谈陪汉文帝乘车，袁盎脸色大变。自古以来人们就以和宦官为伍为耻。中等才能的人，遇到和宦官打交道，尚且没有不挫伤志气的，更何况慷慨激昂的士人！如今朝廷就算缺乏人才，怎么会叫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人举荐天下豪杰呢！

我依靠先人的余业，能够在皇帝身边供职二十多年。自己思量：对上，不能献上忠信，得到奇谋出众的名声，取得君主的信任；其次，不能弥补朝政过失，招纳贤才，举荐隐居的高士；对外，不能投身军队，攻城野战，立下斩将夺旗的战功；对下，不能日积月累，取得高官厚禄，为宗族朋友增光。这四件事，一件都没有做到，苟且迎合，取得容身之地，没有任何建树，由此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过去我也曾置身大夫的行列，在朝堂参与议论。不在那时伸张纲纪，竭尽思虑；如今身体残缺，成为扫除杂役一样的人，处在卑贱的地位，却想要昂首伸眉，评判是非，岂不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世的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况且事情的本末，不容易讲清楚。我年少的时候，怀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之后，在家乡没有好名声。幸好依靠先人缘故，得以献上微薄的才能，出入皇宫禁地。我认为头上顶着盆子，就不能仰望天空，所以断绝宾客交往，放下家庭事务，日夜想着竭尽自己微薄的才能，一心做好本职，希望得到君主的亲近好感。可是事情却大大出乎预料。

我和李陵，同在宫中任职，平素交情并不深厚，志趣取舍各不相同，不曾举杯饮酒，互相殷勤交好。但是我观察李陵，是个出众的人：侍奉双亲孝顺，和士人交往讲信义，面对财物廉洁；取舍合乎道义，懂得谦让，待人谦恭谦卑，常常奋不顾身为国家危难献身。他平日修养的品行，我认为具备国士的风范。

作为臣子，冒着万死，不顾自身性命，奔赴国家危难，这已经十分难得。如今行事一旦出现一点失利，那些只顾保全自己妻子儿女的大臣，就随即罗织放大他的罪过，我私下真心为此感到痛心。

况且李陵带领不满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踏过匈奴王庭，如同投饵虎口，主动向强大的匈奴挑战，仰对匈奴亿万大军。和单于接连作战十几天，杀伤敌军数量超过己方损失。匈奴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匈奴大小君长全都震惊恐惧，把左右贤王的人马全部征调，所有能拉弓的百姓全部出动，全国合围李陵军队。

李陵转战千里，箭射光，路走绝，救兵不到，士兵死伤堆积如山。可是李陵一声号召，士兵没有不奋起的，流着眼泪，脸上沾着血水，强忍哭泣，拉开没有箭矢的空弓，迎着白刃，向着北方，争相拼死对敌。

李陵还没有全军覆没的时候，有使者传回捷报，汉朝公卿王侯全都举杯向皇帝祝贺。没过几天，李陵战败的消息传来，君主为此吃饭没有滋味，上朝处理政务闷闷不乐。大臣忧愁恐惧，不知如何是好。

我私下不顾自己卑贱，看见君主凄惨悲伤，实在想要献上自己诚恳愚直的想法。我认为李陵平时对待部下，自己不吃甘美的食物，把不多的物资分给众人，能够让部下拼死效力，就算古代名将，也超不过他。虽然兵败被俘，看他的心意，是想要寻找合适机会报效汉朝。大势已经无可奈何，但是他击溃敌军的战绩，也足够向天下彰显。

我心中想要陈述这件事，却没有机会。恰好遇上皇帝召见询问，我就顺着这个意思，推究述说李陵的功劳，想要宽慰君主，堵塞那些挟私报复的谗言。没能完全讲明白，圣明君主没有深切理解，以为我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替李陵游说，于是就把我交给司法官。我一片恳切忠心，终究不能自我辩白，就此被定为欺蒙君主的罪名，最终依从司法官吏的判决。

家中贫穷，钱财不够用来赎罪；朋友没有谁出面营救，皇帝身边亲近的人，没有为我说一句话。身体不是木头石头，独自和狱吏打交道，深深囚禁牢狱当中，能向谁倾诉！这正是少卿你亲眼见到的。我自己的遭遇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李陵已经活着投降匈奴，败坏了他家世代的名声；而我又被推置到蚕室之中，更深地被天下人指点嘲笑。可悲啊！可悲啊！这种事情实在难以一桩一桩地向世俗之人诉说。

我的先辈并没有朝廷赐给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勋，掌管文史、天文、历法，职务近乎卜官、祝官，本就是君主所戏弄、如同乐工伶人一般被蓄养，被世俗所轻视的人。倘若我伏法被杀，就像九头牛身上丢失一根毫毛，和蝼蛄、蚂蚁死去又有什么区别？而世人又不会把我和坚守气节而死的人同等看待，只不过会认为我智计穷尽、罪大恶极，没办法自我开脱，最终才赴死罢了。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平素立身行事的处境造成的。

人本来就有一死，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雁的羽毛还轻，这是因为他们赴死的追求不同啊。最上等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其次是不因脸色神态受辱；其次不因言语辞令受辱；其次是被捆绑身体受辱；其次是换上囚服受辱；其次是戴上刑具、遭受杖打受辱；其次是剃去头发、颈戴铁圈受辱；其次是毁坏肌肤、截断肢体受辱；最下等的就是腐刑，这是最大的屈辱了。

古书上说：“刑罚不能施加到大夫身上。”这是说士人的气节不能不加以勉励。猛虎待在深山里，百兽都为之震恐；等到它落入陷阱、关进牢笼，就会摇着尾巴求取食物，这是威势被约束逐步造成的结果。所以有的士大夫，就算地上画个牢狱，也坚决不肯进去；刻个木人当作狱吏，也绝不和它对案受审，而会在受刑之前就下定决心自杀。

如今我手脚被枷锁捆住，戴上刑具，皮肉暴露在外，遭受拷打，被幽禁在牢狱之中。在这个时候，看见狱吏就以头撞地，看见狱卒就心惊胆战。这是什么缘故？就是长期被威势压制逼迫所造成的。已经落到这般境地，还说自己没有受辱，这就是厚着脸皮罢了，哪里还有什么可贵的呢！

况且西伯姬昌，是一方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牖里；李斯身为丞相，遭受五种酷刑；淮阴侯韩信，在陈地戴上镣铐；彭越、张敖身为诸侯王，面朝南方自称孤王，却被关入监狱判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春秋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窦婴是大将军，穿上囚衣，颈、手、脚都套上刑具；季布做过朱家的钳刑家奴；灌夫在居室中受辱。这些人都位至王侯将相，名声传遍邻国，等到罪名落到头上，却不能早早自杀，最后落到尘埃屈辱之中。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哪里能不受屈辱呢！

由此说来，勇敢或是怯懦，是形势造成的；强大或是弱小，是外在情势决定的。看得十分清楚了，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人如果不能在法律制裁到来之前就自行了断，已经渐渐志气衰微，等到挨鞭打受刑的时候，才想要保全名节，这不也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对大夫用刑十分慎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按人之常情，没有谁不贪生怕死，挂念父母，顾念妻儿。但那些被道义激发的人就不是这样，是有不得已的缘由。如今我不幸，父母早早过世，又没有兄弟骨肉，孤身一人。少卿你看我，对于妻子儿女又会怎么样呢？况且勇敢的人不一定会为名节去死，怯懦的人仰慕道义，也处处可以勉励自己保全节操。我虽然软弱怯懦，想要苟且偷生，也很懂得取舍的分寸，何至于甘心陷身牢狱受屈辱呢！再说奴婢侍妾一类人，尚且能够自杀守节，何况我处在不得已的处境呢！

我之所以忍辱苟活，身陷污秽牢狱之中而不肯死，是因为心中还有未完成的志向，耻于自己的文采功业不能在后世彰显。

古时候富贵而姓名磨灭不传的人，多得数不清，只有那些卓越不凡的人才被后世称颂。西伯被拘禁，于是推演《周易》；孔子处境困厄，于是著作《春秋》；屈原被流放，于是创作《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于是写成《国语》；孙膑被剔去膝盖骨，兵法才编修完成；吕不韦被贬谪到蜀地，世上才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下《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都是圣贤之人抒发内心愤懑而创作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内心郁结，理想主张无法实现，所以记述过往的史事，寄望将来的人理解自己。

就像左丘明失明，孙膑断了双脚，终究不能被当世重用，便退下来著书立说，抒发心中愤懑，想要留下文章来显现自己的志向。

我不自量力，近些年把自己寄托在没有价值的文辞之中，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史事，考证史实事迹，推究成败兴衰的道理，一共一百三十篇。想要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从古到今的变化，成就一家独立的学说。草稿还没有完成，恰好遭遇这场灾祸。我痛惜著作不能完成，所以面对极刑也没有怨怒的神色。我如果真的写完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传给能够理解它的人，流传到通都大邑，那么我就算偿还了从前受辱的债，就算一万次被杀戮，又哪里会有悔恨！可是这些话只能对智者讲，很难对世俗之人诉说。

身负受辱的罪名，处境本就不容易立足，地位高的人更容易遭到诽谤非议。我因为言语惹祸，遭遇这场灾难，深深地被同乡亲友耻笑，辱没了祖先，又有什么脸面再去父母的坟墓祭拜呢！就算过百代，耻辱只会更加深重。因此我内心一天反复纠结无数次，在家就恍恍惚惚像丢了什么，出门就不知道要去往何方。每当想到这份耻辱，没有一次不是后背出汗浸透衣衫。我身为宫廷宦官一类的臣子，又怎么能够抽身退隐，深藏到山林岩穴之中呢！所以只好随世俗浮沉，顺应时势，来抒发内心的狂乱愤懑。

如今少卿你竟然教我推举贤才，这岂不是和我个人的心意完全相悖吗！现在就算我想要自我修饰，用美好的言辞为自己开脱，对世俗也没有用处，不会被人相信，只会自取羞辱罢了。总而言之，要等到死去之后，是非功过才会有定论。书信不能把心意全部写尽，只能简略陈述我鄙陋的想法。

司马迁去世之后，他的《史记》渐渐流传出来。汉宣帝时期，司马迁的外孙平通侯杨恽，研习传播这部书，于是才公开流传。到王莽的时候，朝廷寻求司马迁的后人，封他的后代为史通子。

赞曰：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就设置史官，史官记载的典籍内容十分广博。到孔子整理修订典籍，上接续唐尧，下截止秦缪公。唐尧、虞舜之前，虽然留有一些遗文，那些记述不合经典，所以关于黄帝、颛顼的事迹，不能够说得清楚明白。等到孔子依据鲁国的史书而作《春秋》，左丘明搜集整理当时的史实为它作传，又整理异同写成《国语》。还有《世本》，记录从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世系源流。

春秋之后，七国互相争斗。秦国兼并诸侯，于是有《战国策》。汉朝兴起，攻灭秦朝平定天下，就有《楚汉春秋》。司马迁依据《左传》《国语》，采录《世本》《战国策》，转述《楚汉春秋》，接续之后的史事，一直写到大汉王朝。他记述秦、汉的史事十分详尽。至于采摘经书、拾取各家传记，梳理各家的记载，有很多粗疏简略的地方，有的地方还互相抵触矛盾。

但是他涉猎的范围广博，贯通经籍传记，纵论古今，上下几千年的史事，这已经十分勤勉了。另外他评判是非，很多地方和圣人的看法有所出入：论说治国大道，把黄老思想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贬退隐居之士，推崇奸雄豪杰；记述货殖，推崇权势财利，以贫贱为羞耻。这是他见识存在局限的地方。

然而刘向、扬雄博览群书，都称赞司马迁具备优秀史官的才干，佩服他善于梳理史事道理，文字有文采却不浮华，质朴却不粗鄙。他的文笔直白，记载的史事真实，不凭空赞美，不隐瞒恶行，所以称他的记述为实录。

唉！以司马迁这样见闻广博的人，却不能靠智慧保全自身，身陷重刑，幽闭之后抒发愤懑写成著作，书中的记述确实可信。推究他感伤悲悼的心境，和《小雅·巷伯》的作者是同一类人。只有《大雅》所说，既明达又有智慧，能够保全自身，实在太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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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武五子传》白话译文

【颜师古注：其他帝王儿子的传记都称“王”，唯独这篇叫“子”，是因为其中记载了戾太子。】

孝武皇帝有六个儿子：卫皇后生戾太子；赵婕妤生孝昭帝；王夫人生齐怀王刘闳；李姬生燕刺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李夫人生昌邑哀王刘髆。

戾太子刘据，元狩元年被立为皇太子，当时七岁。当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太子，十分高兴，为此修建禖祠，让东方朔、枚皋创作祭祀禖神的祝辞。太子长大之后，汉武帝下诏让他学习《公羊春秋》，又跟随瑕丘江公学习《谷梁传》。行冠礼之后迁居东宫，汉武帝为他修建博望苑，让他结交宾客，顺着他的喜好，所以很多持异端学说的人得以进身。

元鼎四年，太子迎娶史良娣，生下儿子刘进，号称史皇孙。

汉武帝末年，卫皇后的恩宠衰落，江充得到重用。江充和太子、卫氏家族有嫌隙，担心汉武帝去世之后，被太子诛杀。恰逢巫蛊祸事兴起，江充借此施展奸计。这时汉武帝年纪大了，心中厌恶很多事情，认为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诅咒自己，便极力追查这件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公主、诸邑公主，还有皇后的外甥长平侯卫伉，都获罪被杀，相关记载在《公孙贺传》《江充传》。

江充主管查办巫蛊案，揣摩到武帝的心思，上奏说皇宫之中有巫蛊邪气。他进入宫中，破坏御座，挖掘地面，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自己。江充于是到太子宫中挖掘，挖出桐木人。

当时武帝生病，到甘泉宫避暑，只有皇后、太子留在京城。太子召见少傅石德询问对策。石德害怕自己作为太子师傅一同被诛杀，就对太子说：“之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都因为巫蛊被杀。如今巫蛊使者挖出证物，不知道是巫蛊之人故意埋在那里，还是真的就有，我们没办法自证清白。可以假传皇帝的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谋。况且皇上在甘泉宫养病，皇后和我们派去的使者请示，都得不到回复。皇上生死未知，而奸臣横行，太子难道忘了秦朝扶苏的旧事吗？”

太子心中急迫，采纳了石德的计策。征和二年七月壬午日，派遣门客伪装成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令，门客击杀韩说；御史章赣受伤突围，逃回甘泉宫。太子派舍人无且，拿着符节连夜进入未央宫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把全部情况禀报皇后。调出宫中车马，武装射手，取出武库兵器，调动长乐宫的卫兵，通告百官：江充谋反。于是斩杀江充示众，在上林苑把胡巫活活烧死。

太子于是部署宾客充当将领，和丞相刘屈氂等人交战。长安城中大乱，到处传言太子谋反，所以百姓不肯归附太子。太子兵败，出逃，官府搜捕不到。汉武帝大怒，大臣们忧愁惶恐，想不出对策。

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说： “臣听说，父亲好比上天，母亲好比大地，子女好比万物。上天平顺大地安宁，阴阳调和，万物才能繁茂生长。父亲慈爱母亲仁爱，家庭之内，子女才会孝顺。阴阳不和，万物就会受伤害；父子不和，家庭就会败亡。父不像父，子就不像子；君不像君，臣就不像臣。就算粮食充足，难道还能吃得到吗！

从前虞舜极为孝顺，却不被父亲瞽叟接纳；孝己遭受诽谤，伯奇被流放。骨肉至亲父子之间互相猜疑，是什么原因？是不断的毁谤造成的。由此来看，做儿子的没有不孝顺的，只是做父亲的不能够体察。

如今皇太子是大汉的嫡嗣，承接万世基业，担负祖宗的重任，是陛下的嫡长子。江充本是平民，市井的卑贱奴仆，陛下提拔重用他。他拿着天子的命令逼迫皇太子，编造奸伪，一众奸邪错乱行事，导致至亲之间道路隔绝，无法沟通。太子进见不到皇上，退下来又被乱臣围困，满怀冤屈无处诉说，忍不住愤恨之心，起兵杀掉江充，之后恐惧逃亡。儿子借用父亲的兵力，只是为了摆脱灾祸保全自己，臣私下认为他没有作乱的心思。

《诗经》说：‘往来翻飞的青蝇，停落在篱笆之上；和蔼通达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搅乱四方邦国。’从前江充谗害赵国太子，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本就该获罪。陛下不细察实情，深深责罚太子，大发雷霆，调集大军追捕，三公亲自带兵。有智慧的人不敢进言，善辩的人不敢劝解，臣私下为之痛心。

臣听说伍子胥竭尽忠心，却落得身死名毁；比干竭尽仁心，却丢掉性命。忠臣竭尽赤诚，不顾杀身的刑罚，来陈述愚见，目的是匡正君主，安定国家。《诗经》说：‘把那进谗言的人，扔给豺虎吃掉。’希望陛下放宽心绪，体察至亲的处境，不要纠结太子的过错，赶快撤去追捕的军队，不要让太子长久流亡。臣怀着恳切的心意，冒死呈上这道奏书，在建章宫门前等候治罪。”

奏书递上去，汉武帝心中有所感悟。

太子逃亡，向东跑到湖县，躲藏在泉鸠里。收留太子的人家家境贫寒，靠卖鞋子供养太子。太子有旧相识住在湖县，听说这人十分富裕，派人去召唤他，于是事情被发觉。官吏包围抓捕太子。太子估量自己无法脱身，就关上房门，上吊自尽。山阳男子张富昌是士兵，踹开房门；新安令史李寿跑过去抱住太子，解开绳索。收留太子的主人搏斗战死，皇孙两个人也一同遇害。

武帝既悲伤太子的遭遇，于是下诏说：“施行奖赏用来彰显信义。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过了很久，巫蛊的诸多案情很多都查无实据。汉武帝明白太子只是惶恐，并没有谋反的意图。田千秋又为太子申诉冤屈，武帝于是提拔田千秋做丞相，把江充灭族，把苏文烧死在横桥上。当初在泉鸠里对太子动武的人，后来官至北地太守，也被灭族。

武帝怜悯太子无辜，修建思子宫，又在湖县建造归来望思台。天下百姓听说这件事，都为之悲伤。

当初太子有三儿一女，女儿嫁给平舆侯的继承人。等到太子兵败，儿女全都同时遇害。卫皇后、史良娣安葬在长安城南；史皇孙、史皇孙的王妃王夫人以及皇孙女，安葬在广明苑；跟随太子的两个皇孙，和太子一同安葬在湖县。

太子留下一个孙儿，是史皇孙和王夫人的儿子，十八岁的时候登上皇位，就是汉宣帝。

汉宣帝刚即位，下诏说：“已故皇太子安葬在湖县，没有谥号，每年岁时祭祀，请商议定谥号，设置陵园封户。”

主管官员上奏：“按照礼制，过继给别人做后代，就要把别人当作父亲，所以对自己亲生父母不再行祭祀，这是尊崇祖先的大义。陛下作为孝昭帝的后嗣，承接祖宗的祭祀，礼制不能逾越界限。

我们查勘：孝昭帝时期，已故皇太子的墓位在湖县；史良娣的坟墓在博望苑北面；陛下生父史皇孙的墓位在广明苑外城北。

谥法说，谥号是一个人行事的记录。我们认为陛下生父的谥号应当叫悼皇，生母叫悼后，陵园规格比照诸侯王的园寝，设置三百户奉守。已故皇太子谥号定为戾，设置二百户奉守；史良娣谥号定为戾夫人，设置三十户守护坟墓。陵园设置长、丞，依照法度守卫祭祀。以湖县阌乡邪里聚作为戾园；长安白亭东面作为戾后园；广明成乡作为悼园，全部重新改葬。”

八年之后，主管官员又上奏：“礼制，父亲做士，儿子做天子，就用天子的规格祭祀父亲。悼园应当尊号称为皇考，修建宗庙，依托陵园设立寝殿，按时进献祭品。增加陵园民户到一千六百户，设立奉明县。尊戾夫人为戾后，设置陵园封户，戾园的守墓民户也都增加到三百户。”

齐怀王刘闳，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在同一天受封，都赐给策书，分别结合封国的风土习俗告诫他们。策书说：“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呜呼！小子刘闳，接受这青色的社土。朕承接天命，考察古制，建立你的封国，封你到东方国土，世代做大汉的藩属辅弼。呜呼，要谨记！恭敬听从朕的诏令。天命不会永远眷顾某一家。人如果爱好德行，就能彰显光辉；如果不追求道义，君子就会离心懈怠。竭尽你的心力，切实坚守中正之道，上天赐予的福禄才能长久保有。如果犯下过失、行为不善，就会给你的封国带来灾祸，也会害到你自身。呜呼！安定封国，治理百姓，能不恭敬谨慎吗！大王要警戒。”

刘闳的母亲王夫人得到武帝宠爱，刘闳也格外受武帝喜爱。受封八年之后去世，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

赐给燕刺王刘旦的策书说：“呜呼！小子刘旦，接受这黑色的社土，建立你的封国，封你到北方国土，世代做大汉藩属辅弼。呜呼！薰鬻部族，虐待老人，心性如同野兽，用奸猾侵扰边境百姓。朕命令将帅前往征讨他们的罪过。敌方万夫长、千夫长，共三十二位首领，举旗投降，军队溃败。薰鬻部族迁徙，北方州郡得以安定。竭尽你的心力，不要心怀怨恨，不要做不合道义的事，不要废弃边防军备。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不要让他们随军出征。大王要警戒！”

刘旦长大之后前往封国。他善辩有谋略，广泛研读经书杂说，喜好星象历法、方术技艺，喜爱歌舞射猎，招揽游士。等到卫太子败亡，齐怀王又去世，刘旦自认为按照排行应当立为太子，上书请求入京担任宫廷宿卫。汉武帝大怒，把他的使者关进监狱。后来又因为藏匿亡命之徒，被削去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从此厌恶刘旦，后来立小儿子做太子。

武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昭帝。赐给诸侯王玺书。刘旦接到玺书不肯哭，说：“玺书封套太小，京城恐怕有变故。”派遣宠臣寿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丧礼的名义打探情况。王孺拜见执金吾郭广意，询问武帝是得什么病驾崩，继位的是谁，多大年纪。郭广意说：“皇帝在五柞宫驾崩，宫中喧哗，各位大将军共同拥立太子为皇帝，年纪八九岁，下葬的时候没有出来吊丧。”

王孺回去禀报燕王。刘旦说：“先帝驾崩，没有留下遗诏，盖长公主也不能见到先帝，实在很可疑。”又派遣中大夫到京城上书：“孝武皇帝圣明仁德，供奉宗庙，慈爱骨肉，安抚万民，德行配得上天地，光明可比日月，武功远播。远方的人带着宝物前来朝见，开拓几十个郡，疆域几乎扩大一倍。封泰山，禅梁父，巡行天下，远方的珍奇宝物陈列在太庙，功德盛大。请求在郡国为先帝建立宗庙。”

奏书交到朝廷。当时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褒奖赏赐燕王三千万钱，增加一万三千户封邑。刘旦发怒说：“我本该做皇帝，哪里用得着赏赐！”于是和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谋划造反。谎称自己在武帝时期接受过诏书，可以掌管地方官吏事务，整治军备，防备突发事变。

刘长于是替刘旦向群臣下达命令：“寡人仰仗先帝的恩德，执掌北方藩国，亲受明诏，掌管官吏，统领库藏兵器，整治军备。责任重大，日夜谨慎。各位大夫，拿什么辅佐寡人？燕国虽然狭小，是成周时期就建立的封国，上自召公奭，下到燕昭襄王，到现在已经上千年，怎么能说没有贤才？寡人穿戴朝服听政三十多年，却听不到治国良策，是寡人才能不足吗？还是各位思虑有所不及？过错在哪里？如今寡人想要矫正奸邪，防范坏事，宣扬和顺，安抚百姓，移风易俗，该走什么道路？各位尽心回答，寡人将会考察。”群臣全都脱帽谢罪。

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皇位继承权，只能起兵去争取，不能坐着等待。大王一旦起兵，国中就算女子都会挥臂追随大王。”

刘旦说：“从前吕后的时候，虚假拥立弘做皇帝，诸侯拱手侍奉八年。吕后去世，大臣诛杀诸吕，迎立文帝，天下才知道弘不是孝惠帝的儿子。我是武帝的长子，反而不能继位。上书请求立庙又不被准许。继位的人，怀疑不是刘氏子弟。”就和刘泽编造造谣文书，说新皇帝不是武帝亲生，是大臣拥立的，天下应当共同讨伐。派人传送到各个郡国，动摇民心。刘泽谋划回到临淄发兵，和燕王一同起事。

刘旦于是招揽各郡国奸恶之人，冶炼铜铁打造兵器，多次检阅战车骑兵、材官士兵，树立旌旗、鼓车，以旄头骑士开路。身边侍从佩戴貂尾冠饰、金蝉冠饰，都号称侍中。刘旦命令燕国丞相、中尉以下官员，调集车马，征发百姓，借大规模在文安县狩猎的名义操练兵马，等待起事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一共杀掉韩义等十五人。

瓶侯刘成知道刘泽的阴谋，告知青州刺史隽不疑。隽不疑逮捕刘泽上报朝廷。天子派遣大鸿胪丞审理，供词牵连燕王。皇帝下诏不追究燕王，刘泽等人全部处死，加封瓶侯。

过了很久，刘旦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和霍光争夺权力，互相有嫌隙。他们都知道刘旦怨恨霍光，就私下和燕王往来。刘旦派遣孙纵之等十几批使者，携带大量金银财宝、良马，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互相勾结。多次记录霍光的过失，交给刘旦，让刘旦上书告发霍光。上官桀打算在宫中把奏章批复下来。

刘旦得知之后十分高兴，上书说：“从前秦国占据帝位，掌控天下，威势震慑四方，轻视骨肉至亲，重用异姓之人，废弃道义专用刑罚，对宗室没有恩情。之后赵佗割据南越，陈胜在楚地起义，奸佞小人作乱，内外同时爆发，嬴秦断绝祭祀。

高皇帝借鉴前朝的得失，看到秦朝立国的过失，更改治国方略，划分土地，分封子弟为王。所以王室枝叶繁茂，异姓之人不能离间。如今陛下继承圣明的基业，委任公卿大臣，大臣结为朋党，诋毁宗室。谗言天天在朝堂散播，恶吏歪曲法律树立权威，皇恩不能下达到底层百姓。

臣听说，武帝派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肯投降，回国之后只不过做了典属国。而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就做了搜粟都尉。大将军演练郎官、羽林禁军，路上清理道路，太官预先置办饮食。臣刘旦愿意归还符节印玺，入京宿卫，监察奸臣的动向。”

这时汉昭帝十四岁，察觉奏章有诈，于是亲近信任霍光，疏远上官桀等人。上官桀等人于是谋划杀掉霍光，废掉皇帝，迎接燕王来做天子。刘旦设置驿书往来通信，许诺事成之后封上官桀为王，另外勾结数以千计郡国豪杰。

刘旦对燕国丞相说：“之前我和刘泽谋划，事情没成就败露，是因为刘泽向来浮夸，喜欢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为人轻率，车骑将军年少骄纵。我担心他们会像刘泽一样不能成事；就算事成，又会反过来对付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男子来到宫阙，自称是已故太子，长安百姓争相围拢，喧哗制止不住。大将军害怕，出兵列阵防备。我是武帝长子，天下人信服，哪里担心被反噬。”后来又对群臣说：“盖长公主回报消息，只忌惮大将军和右将军王莽。如今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又生病，事情有幸必定成功，不用等多久。命令大家整理行装。”

这时天降大雨，彩虹垂落到宫中，饮用井水，井水枯竭；猪圈的猪成群跑出来，撞坏大官的灶；乌鸦喜鹊争斗而死，落在舞殿正门；殿上房门自动关闭，打不开；天火焚烧城门；大风毁坏城楼，折断树木；流星坠落。后宫姬妾以下都十分恐惧。燕王受惊生病，派人到葭水、台水祭祀。燕王的门客吕广懂得星象，对燕王说：“将会有军队包围王宫，就在九十月之间，汉朝会有大臣被杀。”相关记载在《五行志》。

刘旦更加忧虑恐惧，对吕广等人说：“谋划不能成功，妖异征兆频频出现，兵祸就要来了，该怎么办？”

恰逢盖长公主舍人的父亲燕仓得知他们的阴谋，告发此事，阴谋于是败露。丞相接到皇帝玺书，部署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和上官桀等人，全部诛杀。

刘旦听说事变，召见丞相：“事情败露，要不要就此发兵？”丞相说：“左将军已经被杀，百姓全都知道，不能够起兵。”

刘旦忧愁愤懑，在万载宫摆酒，宴请宾客、群臣、姬妾。燕王自己歌唱：“回到空城啊，狗不叫鸡不鸣；道路多么空旷啊，国中本就已无人。”

华容夫人起身起舞，歌唱：“头发纷乱啊，填满沟渠；尸骨纵横啊，没有归处。母亲寻觅死去的儿子啊，妻子寻觅死去的丈夫；徘徊两渠之间啊，君子何处安身。”在座的人全都落泪。

赦免官吏百姓的诏书送到，燕王读完说：“唉！只赦免官吏百姓，不赦免我。”于是迎接后妃夫人来到明光殿。燕王说：“这帮老东西谋划作乱，该当灭族。”想要自杀。身边侍从说：“或许能够只削减封国，侥幸不死。”后妃夫人们哭着阻拦燕王。

恰逢天子派来的使者赐给燕王玺书：“从前高皇帝平定天下，分封子弟，作为国家屏障。往日诸吕阴谋大逆，刘氏命脉如同发丝，依靠绛侯等人讨伐叛乱，尊立孝文帝，安定宗庙。这不是因为朝廷内外同心，内外互相呼应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手持兵刃冲锋陷阵，跟随高皇帝扫除灾祸，平定海内。那时候困苦万分，赏赐也不过封侯。如今宗室子孙，没有风吹日晒作战的劳苦，分割土地封王，分发财物赏赐。父亲去世儿子继承，兄长去世弟弟接续。

你是骨肉至亲，如同朕的四肢，却和异姓之人谋害社稷，亲近该疏远的外人，疏远该亲近的宗室。心怀叛逆，没有忠君爱国之心。如果先祖地下有知，你又有什么脸面，再到高祖的宗庙进献醇酒祭祀！”

刘旦接到玺书，把符节印玺交给医工长，向丞相、二千石官员致歉：“我侍奉朝廷不够谨慎，只有一死。”随即用绶带自缢。后夫人跟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天子施以恩典，赦免燕王太子刘建为平民。赐刘旦谥号为刺王。刘旦在位三十八年，获罪被杀，封国废除。

六年之后，汉宣帝即位，封刘旦两个儿子：刘庆为新昌侯，刘贤为安定侯。又立原太子刘建，就是广阳顷王。刘建在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穆王刘舜继位，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思王刘璜继位，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嘉继位。王莽的时候，汉朝藩王全部被贬为平民，唯独刘嘉因为进献符命，被封为扶美侯，赐姓王氏。

赐给广陵厉王刘胥的策书说：“呜呼！小子刘胥，接受这红色的社土，建立你的封国，封你到南方国土，世代做大汉藩属辅弼。古人有句话：大江以南，五湖之间，百姓心性轻躁。扬州仗恃地势强大，上古三代的要服地区，不能用中原政令完全治理。呜呼！竭尽你的内心，恭敬谨慎，要对百姓仁惠，对上恭顺。不要放纵逸乐，不要亲近小人，一切遵循法度。《尚书》说：‘臣子不要作威，不要作福。’不要让后世蒙受羞辱。大王要警戒！”

刘胥长大，喜好歌舞游乐，力气大得能举起大鼎，空手搏杀熊、野猪这类猛兽，行为没有法度，所以最终没能被立为皇位继承人。

汉昭帝刚即位，增加刘胥封邑一万三千户。元凤年间入朝，又加封一万户，赏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安车驷马，宝剑。等到汉宣帝即位，封刘胥四个儿子刘圣、刘曾、刘宝、刘昌全都做列侯，又立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赏赐十分丰厚。

昭帝在位的时候，刘胥见皇帝年纪轻，没有子嗣，生出觊觎皇位的心思。楚地风俗信奉巫鬼。刘胥迎来女巫李女须，让她降神诅咒。李女须哭着说：“孝武帝降临到我身上。”身边人都伏在地上。李女须传神话说：“我必定让刘胥做天子。”刘胥多多赏赐李女须钱财，让她到巫山祈祷。恰逢昭帝驾崩，刘胥说：“李女须真是灵验的巫师。”杀牛酬谢祷告。

等到昌邑王被征召入京，刘胥又让巫师诅咒。后来昌邑王被废，刘胥越发信任李女须等人，多次赏赐财物。汉宣帝即位，刘胥说：“太子的孙子凭什么反而做皇帝？”又命令李女须像从前一样诅咒。

另外刘胥的女儿是楚王刘延寿的弟媳，双方多次馈赠礼物，互通私信。后来刘延寿因为谋反被杀，供词牵连刘胥。皇帝下诏不予追究，先后赏赐刘胥黄金五千斤，还有很多器物。刘胥听说朝廷立了太子，对姬妾南等人说：“我终究不能做皇帝了。”才停止诅咒。

后来刘胥的儿子南利侯刘宝，杀人被剥夺爵位，回到广陵，和刘胥的姬妾左修通奸。事情被揭发，关进监狱，被处死。广陵相胜之上奏，请求把射陂的草田收回分给贫民，奏书得到批准。刘胥又再派巫师诅咒。

刘胥宫中园子里枣树长出十几根茎，树干赤红，叶子白得像素帛；池水变红，鱼死掉；大白天有乌鸦在王后庭院飞舞。刘胥对姬妾南等人说：“枣树、池水、鱼、乌鸦这些怪异，实在令人厌恶。”过了几个月，诅咒的事情被揭发。主管官吏查验，刘胥惶恐，毒死巫师和宫人二十多人，想要灭口。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胥。天子派遣廷尉、大鸿胪前往审讯。

刘胥谢罪：“我罪该万死，这些事情确实都有。事情年代久远，请允许我回去仔细回想，完整交代。”

刘胥见过使者回来，在显阳殿置办酒席，召集太子刘霸和女儿董訾、胡生等人连夜饮酒。让受宠的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赵左君等人弹琴唱歌。刘胥自己歌唱：“想要长寿啊，却不得善终；长久不得欢乐啊，何处才是尽头。承受天子的限期啊，片刻也不能拖延；千里马啊，停驻在大路。黄泉之下啊幽深黑暗；人总有一死啊，何必苦苦悲愁。什么才算欢乐，只随自己心中喜好；出入毫无乐趣啊，欢愉太过短暂。蒿里在召唤啊，城门已经清点；死亡不能雇人替代啊，只能自己奔赴。”身边的人全都落泪，轮番敬酒，直到鸡鸣才散席。

刘胥对太子刘霸说：“皇上待我优厚，如今我深深辜负朝廷。我死之后，尸骨最好草草埋葬，不要厚葬。”随即用绶带上吊自尽。八子郭昭君等二人也自杀。天子施以恩典，赦免刘胥所有儿子为平民。赐刘胥谥号厉王。刘胥在位六十四年，获罪自杀，封国废除。

七年之后，汉元帝重新立刘胥的太子刘霸，就是广陵孝王。刘霸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共王刘意继位，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护继位，在位十六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六年之后，汉成帝再立孝王的儿子刘守，就是广陵靖王，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宏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当初高密哀王刘弘，本始元年因为是广陵厉王刘胥的小儿子受封。在位九年去世；儿子顷王刘章继位，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怀王刘宽继位，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慎继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昌邑哀王刘髆，天汉四年受封，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贺继承王位。刘贺在位十三年，汉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将军霍光征召刘贺主持丧礼。玺书说：“太后下诏，派遣代理大鸿胪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征召昌邑王，乘坐七辆驿车前往长安府邸。”

夜漏还剩不到一刻，用火把打开玺书。当天中午刘贺出发，傍晚抵达定陶，行进一百三十五里，侍从的马匹一路累死。郎中令龚遂劝谏刘贺，让他遣回五十多名郎官谒者。刘贺到济阳，寻求长鸣鸡，路上购买积竹杖。经过弘农，派高大的奴仆善，用衣车装载女子。

抵达湖县，使者责备昌邑国相安乐。安乐告知龚遂。龚遂进去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件事。”龚遂说：“就算没有，何必吝惜奴仆善，毁掉大王的品行。请把善交给官吏处置，来洗刷大王的污点。”于是抓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刘贺到霸上，大鸿胪出城迎接，侍从奉上皇帝的车驾。刘贺让仆人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乘。清晨到广明东都门。龚遂说：“按照礼制，奔丧望见国都就要哭。这是长安的外城城门。”刘贺说：“我咽喉疼痛，不能哭。”到了城门，龚遂又提醒。刘贺说：“城门和外郭门一样。”快到未央宫东门楼阙，龚遂说：“昌邑吊丧的帐幕就在这阙外驰道北面。还没到帐幕，还有几步路，大王应当下车，面向西方阙门伏地痛哭，竭尽哀痛再停下。”刘贺说：“好。”到地方，按照礼仪哭吊。

刘贺接受皇帝玺绶，继承皇位。即位二十七天，行为荒淫混乱。大将军霍光先和大臣商议，禀报孝昭皇后，废掉刘贺，遣返回故国，赐汤沐邑二千户。原昌邑王家的财物全部归刘贺所有。哀王的四个女儿，每人赐汤沐邑一千户。相关记载在《霍光传》。封国废除，改为山阳郡。

当初刘贺在封国的时候，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曾经看见三尺高的白狗，没有头，脖子往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后来又看见熊，身边随从都看不见。大鸟飞到宫中。刘贺知道这些是凶兆，就问郎中令龚遂。龚遂为他解说缘由，记载在《五行志》。刘贺仰天长叹：“这些不祥征兆为什么屡次出现！”龚遂叩头说：“臣不敢隐瞒忠心，多次提醒危亡的告诫，大王却不高兴。国家存亡，哪里只在于臣子的话。希望大王内心好好思量。大王熟读《诗经》三百零五篇，人事道理通晓，王道完备。大王所作所为，符合《诗经》哪一篇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还不如普通百姓，拿着容易灭亡的处境，舍弃保全自身的道路，应当深刻反省。”

后来又有血弄脏刘贺的坐席。刘贺问龚遂。龚遂大声哭喊：“宫中很快就要空寂，妖异征兆不断出现，血是忧患的象征。应当敬畏自省。”刘贺始终不改。

没过多久，刘贺被征召入京。即位之后，刘贺梦见青蝇的粪便堆在西阶东边，大约五六石，用屋瓦盖着。掀开瓦片，全是青蝇粪便。拿这件事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读的《诗经》不是说吗：‘往来翻飞的青蝇，停落在篱笆之上；和蔼通达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谗佞小人很多，就像这些青蝇粪便。应当提拔先帝旧臣的子孙亲信，作为身边辅佐。如果舍不得昌邑带来的旧人，信任谗谀之辈，必定招来灾祸。希望转祸为福，把这些小人全部驱逐。臣愿意带头被赶走。”刘贺不听他的建议，最终遭到废黜。

大将军霍光改立武帝的曾孙，就是汉宣帝。宣帝心中忌惮刘贺。元康二年，派使者赐山阳太守张敞玺书：“诏令山阳太守：严密防备盗贼，监察来往的过客，不要把这份诏书向外泄露。”

张敞于是逐条上奏刘贺的居住情况，写明他被废之后的状态： “臣张敞地节三年五月到任。原昌邑王居住在旧王宫，里面奴婢一百八十三人。关闭大门，只开小门，派一名清廉小吏负责采购钱物粮食，每天送入食物，其余人不许出入。一名督盗官专门巡逻，盘查往来人员。用王家的钱财雇佣士兵，守卫王宫，清查宫内，防备盗贼。臣多次派遣下属官吏巡查。

地节四年九月，臣亲自进去察看居住状况。原昌邑王二十六七岁，皮肤青黑色，眼睛小，鼻尖又尖又低，胡须眉毛稀少，身材高大，患有风痹，走路不方便。身穿短衣大裤，戴着惠文冠，佩戴玉环，头上插笔，手拿木简，快步拜见我。

我和他在中庭坐着谈话，查看他的妻子儿女、奴婢。我想要试探他的心思，就拿枭鸟来触动他：‘昌邑枭鸟很多。’原昌邑王回答：‘是啊。从前我向西到长安，完全没有枭鸟；回来向东走到济阳，才又听见枭鸟的叫声。’

查看到他的女儿持辔。原昌邑王跪下说：‘持辔的母亲，是严延年的孙女罗紨。’臣本来知道这件事。

观察原昌邑王的衣着、言语、跪拜举止，神志不清，如同白痴。他有十六位妻子，二十二个子女，十一个儿子，十一个女儿。冒死登记姓名、奴婢财物簿册上报。

臣之前上书说：昌邑哀王的歌舞伎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嗣，也不是姬妾，只是普通良人。哀王去世，本应当遣送回家。太傅豹等人擅自留下她们，做哀王陵园宫人，不合法度，请求遣送回去。原昌邑王听说之后说：‘陵园的宫人守墓，生病的不必医治，互相打斗伤人也不必治罪，想要让她们早早死去。太守为什么要遣送她们。’

他天性喜好作乱，终究不讲仁义，情况就是这样。”

后来丞相御史把张敞的奏书上报，得到批准，把这些宫人全部遣散。宣帝由此知道刘贺不值得忌惮。

第二年春天，下诏说：“听说象有罪，舜仍然分封他。骨肉至亲，就算有过错也不会断绝恩义。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

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说：“刘贺是上天抛弃的人，陛下十分仁厚，再封他做列侯。刘贺愚顽放纵被废，不适合参与宗庙祭祀、朝见天子的礼仪。”奏书得到许可。

刘贺前往豫章的封国。过了几年，扬州刺史柯上奏，刘贺和原太守卒史孙万世往来。孙万世问刘贺：“从前被废的时候，为什么不坚守不出宫，斩杀大将军，反倒听凭别人夺走玺绶？”刘贺说：“是啊，错失机会。”孙万世又认为刘贺很快会在豫章称王，不会长久做列侯。刘贺说：“大概会这样。”这些都是不该说的话。

主管官吏查验核实，请求逮捕刘贺。皇帝下诏，削去三千户食邑。后来刘贺去世。

豫章太守廖上奏：“舜把象封在有鼻，象死后不为他设立后嗣，因为暴乱的人，不适合做一方宗庙的始祖。海昏侯刘贺死去，官府上报继承人选：儿子刘充国；刘充国死，上报弟弟刘奉亲；刘奉亲又死。这是上天断绝他的后嗣。陛下对刘贺十分仁厚，就算舜对待象，也比不上。应当依照礼制断绝刘贺的后嗣，顺应天意。希望交给主管官员商议。”

大臣商议之后，认为不应当为刘贺立后嗣，封国废除。汉元帝即位，重新封刘贺的儿子刘代宗为海昏侯，爵位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到当时仍然承袭侯爵。”

赞曰：巫蛊之祸，难道不令人悲哀吗！这不单单是江充一个人的罪过，也有天时的因素，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建元六年，出现蚩尤旗彗星，彗星的长度横贯天空。之后朝廷就命令将领出兵征伐，攻取河南之地，设立朔方郡。这年春天，戾太子降生。

从这以后，战争持续三十年，军队攻伐杀戮，被消灭的人多得数不过来。等到巫蛊事变爆发，京城之内血流遍地，数万尸体横陈地上。太子、父子全都遭祸败亡。所以太子生长在战争年代，一生也和战争相始终，哪里只是一个奸佞臣子造成的呢！

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对内平定六国，对外征讨四方外族，死人多得如同乱麻，尸骨暴露在长城脚下，头颅接连不断遍布道路，没有哪一天没有战事。由此山东地区的动乱兴起，天下分崩离析，反叛秦朝。秦朝在外将领官吏叛离朝廷，奸贼臣子在朝内发难，祸乱起于宫廷内部，灾祸延续到秦二世。

所以说：战争就像烈火，不加以止息，必定会焚毁自己。这话实在正确。当初仓颉创造文字，“止”“戈”合起来为“武”字。圣人用武力来禁除暴虐、平定祸乱，止息战乱，并不是要靠武力施行残害、肆意发动战争。

《周易》说：上天所佑助的，是顺从天道的人；人们所扶助的，是坚守信义的人。君子践行信义、思求顺道，上天就会保佑他，吉祥而无所不利。

所以车千秋点明巫蛊事件的实情，彰显太子的冤屈。车千秋的才智未必就超过常人，只是因为他消除恶运、遏止祸乱的根源，借着衰乱到极点的局势，引导迎来吉祥的气运，得到了上天与人世的佑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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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六十四上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

严助，是会稽吴县人，严忌的儿子，也有人说是严忌同族子弟。郡里举荐贤良，参与对策的有一百多人，汉武帝赏识严助的对策，因此唯独提拔严助做中大夫。后来又有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人，都在皇帝身边。

这个时期，朝廷征伐四方外族，开辟设置边郡，屡次发动战争；对内改革制度，朝廷事务繁多，屡次举荐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从平民起身，几年就官至丞相，开设东阁，延揽贤才，和他们商议国事；朝见奏报政事，趁机谈论对国家有利的举措。武帝让严助等人和大臣辩论，宫内近臣与外朝大臣相互对应，引经据义论辩，大臣们多次理屈词穷。

其中特别受亲近宠幸的，是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常常称病回避事务。东方朔、枚皋立论没有根基，武帝把他们当作俳优伶人来蓄养。只有严助和吾丘寿王被委以任用，而严助升迁最早。

建元三年，闽越出兵包围东瓯，东瓯向汉朝告急。当时汉武帝还不到二十岁，拿这件事询问太尉田蚡。田蚡认为越人互相攻打，是平常的事，又屡次反复反叛，不值得烦劳中原朝廷前去救援，秦朝的时候就已经抛弃这片土地，不把它当作臣属。

于是严助诘问田蚡：“只怕力量不能救援，恩德不能覆盖，如果真的可以做到，为什么要抛弃它？况且秦朝连咸阳整个天下都舍弃了，哪里只是舍弃越地！如今小国走投无路前来告急，天子不去救助，他们还能去哪里诉苦？又凭什么把万国当作自己的臣属呢！”

武帝说：“太尉不值得和他商议。我刚刚即位，不想调发兵符，从郡国征调军队。”就派遣严助持符节到会稽调发军队。会稽太守打算依照法令拒绝，不肯发兵。严助就斩杀一名司马，向太守宣示天子的旨意，于是出兵，渡海援救东瓯。军队还没有抵达，闽越就撤兵退走。

过了三年，闽越又出兵攻打南越。南越恪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上书向朝廷禀报。武帝赞许南越坚守道义，大规模征调军队，派遣两位将军领兵讨伐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

“陛下君临天下，广布恩德，施行惠政，减轻刑罚，降低赋税，怜悯鳏夫寡妇，体恤孤苦无依的人，奉养老人，救济穷困匮乏的百姓。崇高的恩德向上昭明，祥和的恩泽向下普施。近处的百姓亲附，远方的百姓感念恩德，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战争。如今听闻官吏将要发兵讨伐越地，臣刘安私下替陛下感到为难。

越地是边远化外之地，是剪发、身刺花纹的部族，不能用中原礼仪国家的法度去要求他们。即使夏商周三代兴盛之时，胡、越也不接受中原的历法号令。不是强大就不能征服，不是威势就不能管制，而是认为这是不宜居住的土地，难以治理的百姓，不值得烦劳中原。

所以古代制度：天子千里封畿之内叫甸服；封畿之外千里叫侯服；侯服、卫服统称宾服；蛮夷之地叫要服；戎狄之地叫荒服。这是远近形势不同。

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七十二年，吴越之间互相攻伐的事件数不胜数，可是天子从来没有发兵攻入他们的土地。

臣听说越地没有城郭乡里，人们居住在山谷竹林之间，熟习水战，擅长驾船。土地幽深昏暗，到处是水路险阻。中原人不熟悉那里的地形险阻就进入当地，就算一百个人也抵不过对方一个人。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设置郡县；攻打他们，也不能轻易夺取。看地图上的山川要塞，图上不过寸许距离，实际中间却隔着几百上千里，险阻丛林不能全部画在图上。看着仿佛容易通行，实际行进极为艰难。

现在仰赖宗庙的灵佑，中原安定，白发老人不见战乱，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保全，这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属臣子，进贡的祭品珍宝，并不送入朝廷国库，一个士卒的劳役也不能供给朝廷事务。他们自相攻伐，陛下却发兵救援，这反而是劳顿中原百姓去为蛮夷出力。

况且越人愚钝浅薄，背弃盟约反复无常，不遵守天子法令，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一旦不遵从诏令，就发兵讨伐，臣担心之后战争就没有止息的时候。

近几年连年收成不好，百姓只能靠出卖爵位、卖儿为奴来维持衣食。仰仗陛下恩泽救济，才不至于辗转死在沟壑之中。四年歉收，第五年又爆发蝗灾，百姓生计还没有恢复。现在调发军队，行军几千里，携带衣物粮食进入越地，要抬着竹轿翻过山岭，拉着船只驶入水路。行军千里，沿途是密林竹丛，河道礁石密布。山林之中多有毒蛇猛兽。夏季酷暑之时，呕吐、腹泻、霍乱的疫病接连发生，还没有交锋打仗，死伤的人必定就很多。

先前南海王反叛，先帝派遣将军间忌率军攻打，南海王投降，朝廷把他们安置在上淦。后来他们又反叛。恰逢天气酷热多雨，楼船士兵常年居于船上，行船劳作，还没交战就病死过半。年老的父母痛哭，孤儿哀啼，百姓家业破败，到千里之外迎回死者，收殓尸骨回乡。悲伤的气息好几年不能平息，年长的人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军队还没有踏入越地，祸患就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臣听说，大动干戈之后，必定会出现灾荒之年。这是百姓愁苦的怨气冲击阴阳调和，触动天地精气，灾异之气由此产生。陛下德行堪比天地，光明如同日月，恩惠遍及禽兽草木。但凡有百姓饥寒，不能寿终正寝，陛下内心都会为之凄怆伤感。如今中原内地连狗吠报警的祸乱都没有，却让士兵战死，尸骨暴露在原野山谷，边境百姓城门早早关闭、很晚才敢打开，朝不保夕。臣私下替陛下感到为难。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地人多兵强，能够骚扰边城。淮南国还没有一分为三的时候，很多人在边境做官，臣私下听闻那里的情况，和中原完全不同。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马道路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绝内外的界限。越人要入侵中原，必须顺领水而下，领水的山崖陡峭险峻，水流冲击巨石，船只很容易撞破，大船不能装载粮食顺流而下。

越人想要作乱，必定先在余干边界开垦田地，囤积粮食，之后才进山砍伐木材修造船只。如果边城守备严密，越人只要有人进山伐木，就立刻抓捕，烧毁他们囤积的物资，就算上百个越国也对边城无可奈何。

况且越人力量薄弱，不擅长陆地作战，也没有战车、骑兵、弓箭兵器。我们之所以不能攻入，是依仗当地险要地势，中原人不能适应当地水土。

臣听说越地士兵不少于几十万，要攻入那里，兵力必须是对方五倍才够用，运送粮草的人还不算在内。南方暑热潮湿，临近夏季就酷热熏蒸，士兵露天居住水上，毒蛇毒虫肆虐，疫病多发。兵器还没有沾染鲜血，士兵就会死掉十分之二三。就算全部占领越国俘虏那里百姓，也抵偿不了我方的损失。

路上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闽越王，甲也已经被杀，他的百姓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要招抚，把他们安置在中原，派遣重臣前去慰问，施加恩德赏赐来招纳他们，百姓必定扶老携幼归顺圣德。如果陛下不需要收纳他们，就接续他们断绝的世系，保存他们的封国，册立王侯，把他们当作藩属，他们必定献上人质做汉朝藩臣，世代供奉贡赋。陛下只用方寸大的印玺，一丈二尺长的印绶，就可以镇抚边远之地，不用劳动一名士兵，兵器不遭折损，恩德威势就同时远扬。

如今出动军队攻入越地，他们必定大为震恐，以为官吏要屠杀消灭他们，就会像野鸡野兔一样逃进山林险阻。我们撤兵离开，他们又重新聚集；留兵驻守，经年累月，士兵疲惫，粮食断绝。男子不能耕种，女子不能纺织。青壮年从军，老弱转运军粮。留守的百姓没有吃食，行军的士兵没有粮草。百姓苦于战事，逃亡的人必定很多，追捕诛杀也杀不完，盗贼就会兴起。

听年长的人讲，秦朝曾经派都尉屠雎攻打越地，又派监御史禄开凿渠道打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秦军无法进攻，只好把军队驻扎在空旷地带，时间久了士兵疲惫。越人就出来攻打，秦军大败。秦朝于是征发罪犯戍守边境。那时候，朝廷内外骚动，百姓困苦疲惫。出征的人不能返乡，人人无法谋生，百姓逃亡相聚，成群做强盗，山东的祸乱就此爆发。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过的地方，荆棘丛生。

战争是凶险的事，一处发生战乱，四方都会受牵连。臣担心变故、奸邪会由此兴起。《周易》说：殷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部族，高宗是殷商强盛时代的天子，强盛天子征伐小小蛮夷，尚且三年才取胜，说明用兵不能不慎重。

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不需要交战，是说没有人敢和天子抗衡。假使越人拼死侥幸对抗我军，哪怕只是地位低微的士卒有一个战败逃回，就算斩获越王的首级，臣还是私下替大汉感到羞耻。

陛下以四海为疆域，九州为家园，八大湖泽为苑囿，长江汉水为池沼。天下百姓都是臣仆。人口众多，足够供给百官的需求，租税收入足够供给天子的享用。凝神体悟圣道，背靠绘有斧纹的屏风，倚靠玉几，面向南决断政事，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无不响应。陛下广施恩惠抚育万民，让百姓安居乐业，恩泽流传万世，传给子孙，无穷无尽。天下安稳，就像泰山加固维系。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耗费片刻心思，而去付出兵马劳苦呢？

《诗经》说：“王道信义充盈天下，徐方部族全部归服。”说的是王道宏大，远方部族自然感念归附。

臣听说，农夫劳作，君子得到供养；愚笨的人说出想法，智慧的人加以取舍。臣有幸为陛下镇守藩国，作为朝廷屏障，这是人臣的本分。边境有警报，如果爱惜性命，不敢竭尽愚忠，就不是忠臣。臣私下担心领兵的将领，会动用十万大军，去完成一个使者就能办成的事。”

这时汉朝军队已经出动，翻越山岭，恰逢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前来归降，汉军就此罢兵。武帝赞许淮南王的心意，嘉奖将士的功劳，就命令严助把天子的旨意晓谕南越。南越王叩头说：“天子竟发动大军讨伐闽越，我死也无法报答恩德。”随即派遣太子跟随严助入朝侍奉天子。

严助回来，又传谕旨意给淮南王：“皇帝问候淮南王。派中大夫送来的上书，朕已经看过。朕继承先帝的美德，早起晚睡，智慧不能遍察万物，又加上德行不足，因此连年灾害频发。以渺小的身份身居王侯之位，国内有饥寒的百姓，南方夷狄互相侵夺，边境动荡不安，朕十分忧虑。如今大王深思熟虑，阐明太平之道，弥补朕的过失，称道夏商周三代盛世，天地之间人迹所到之处全都臣服。读您的奏章，朕十分惭愧。嘉许大王的心意，无以回报，派遣中大夫严助告知朕的心意，向大王说明越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