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侯是颍川人，他的父亲韩延年的父亲韩千秋，原先做济南相，进击南越战死，武帝封韩延年为侯，以校尉身份跟随李陵。单于得到管敢，大喜，派骑兵合力猛攻汉军，高声呼喊：“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
于是截断道路猛攻李陵。李陵的部队处在山谷，匈奴占据山上，四面八方射箭，箭矢如同下雨。汉军向南撤退，还没到鞮汗山，一百五十万支箭矢全部射光。只好丢弃车辆继续行军，士兵还剩下三千多人，只能砍下车的辐条拿在手里当兵器，军官手持短刀。部队开进狭窄山谷，匈奴堵住后路，顺着山的拐角往下投掷石块，士兵死伤惨重，部队无法行进。
黄昏之后，李陵穿上便服，独自走出大营，拦住身边随从说：不要跟着我，我要只身一人活捉单于！过了很久，李陵才回来，长叹一声：兵败了，我们死定了！
军吏中有人说：将军威震匈奴，只是天命不顺。以后找机会逃回汉朝，就像浞野侯赵破奴，被匈奴俘获之后又逃回去，天子尚且以宾客之礼待他，何况将军您呢！
李陵说：你不要再说。我如果不死，就算不上壮士。于是把所有旌旗、贵重珍宝全部挖坑掩埋。李陵叹息：要是再有几十支箭，我们就足以脱身。如今没有兵器再战，天亮之后就只能束手就擒。大家各自像鸟兽一样四散奔逃，总还有人能够脱身回去，向天子报告实情。
命令士兵每人带上两升干粮，一大块冰，约定逃到遮虏鄣的人，在那里互相等候。夜半时分，击鼓召集士兵，战鼓却敲不响。李陵和韩延年一同上马，十几名壮士跟在身后。几千匈奴骑兵紧紧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脸面回去拜见陛下，于是投降匈奴。
部队四散突围，逃回到边塞的只有四百多人。李陵兵败的地方距离边塞只有一百多里。边塞把情况上报朝廷。武帝本以为李陵会战死殉国，就召来李陵的母亲和妻子，让相面的人观察她们的气色，看不出家有丧亡的神色。后来听说李陵投降，武帝勃然大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满朝大臣全都指责李陵。
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白：李陵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士人讲信义，常常奋不顾身，奔赴国家的急难。从他平日的品行来看，有国士的风范。如今行事一旦遭遇不幸，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妻子儿女的大臣，就跟着罗织夸大他的罪过，实在令人痛心。
况且李陵率领不满五千步兵，深入匈奴的土地，抵挡几万敌军。匈奴顾不上救治死伤，把全部能拉弓作战的国民调来围攻他。转战千里，箭矢用尽，道路断绝。士兵赤手空拳，冒着刀刃，向北拼死和敌人搏杀，能得到部下拼死效力，就算古代的名将，也超不过他。虽然兵败被俘，但是他重创匈奴的战绩，也足以向天下彰显。他没有立刻战死，应该是想要寻找合适的机会立功来抵偿自己的罪责。
当初，武帝派遣贰师将军大军出征，只让李陵作为辅助部队。等到李陵遇上单于主力，贰师将军却战功寥寥。武帝认为司马迁是蓄意歪曲事实，诋毁贰师将军，替李陵游说，就把司马迁处以腐刑。
过了很久，武帝才后悔李陵没有援军接应，说：本该等李陵出兵边塞之后，再下诏令路博德接应他。我预先下了诏书，才让这个老将生出奸诈的心思，致使李陵全军覆没。于是派遣使者慰劳赏赐李陵部下得以逃回的士兵。
李陵在匈奴待了一年多，武帝派因杅将军公孙敖，率军深入匈奴迎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返，报告说：抓到俘虏，俘虏供称李陵在教单于训练军队，防备汉军，所以我一无所获。武帝听后，将李陵满门抄斩，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全部处死。陇西的士大夫都因为李氏蒙受奇耻大辱。
后来汉朝派遣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汉使说：我作为汉朝将领，带领五千步兵横扫匈奴，因为没有救兵而失败，我哪里辜负汉朝，要诛杀我的全家？使者说：汉朝听说李少卿在教匈奴操练兵马。李陵说：那是李绪，不是我。
李绪原本是汉朝塞外都尉，驻守奚侯城，匈奴攻打过来，李绪投降。单于待李绪以贵宾之礼，位次还排在李陵之上。李陵痛心自家因为李绪而被灭族，派人刺杀李绪。单于的母亲大阏氏想要杀掉李陵，单于把李陵藏到北方，等到大阏氏去世，李陵才回到王庭。
单于看重李陵，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立他做右校王；卫律做丁灵王，二人都受到重用，掌握大权。卫律的父亲原本是长水胡人，卫律在汉朝长大，和协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举荐卫律出使匈奴。出使回来，碰上李延年全家被捕，卫律害怕一同被杀，逃回匈奴投降。匈奴很器重他，常常留在单于身边。李陵住在外面，遇到大事才入朝商议。
汉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二人一向和李陵交好，派遣李陵的旧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个人，一同出使匈奴招李陵回国。
任立政一行人到匈奴，单于摆设酒席宴请汉朝使者，李陵、卫律都陪坐。任立政想要和李陵私下说话，没有机会，就用眼神示意李陵，再三摩挲自己刀上的环，又握住自己的脚，暗中暗示李陵，可以回到汉朝。
后来李陵、卫律带着牛羊酒食慰劳汉使，饮酒博弈，两人都身穿匈奴服装，梳着椎形发髻。任立政高声说道：汉朝已经大赦天下，国内百姓安居乐业，当今皇上年少，霍子孟、上官少叔主持朝政。想用这番话打动李陵。李陵沉默不应，久久看着自己的头发，答道：我已经穿匈奴人的衣服了。
过了一会，卫律起身去更衣。任立政说：哎，少卿，你受苦了。霍子孟、上官少叔向你问好。李陵问：霍光和上官桀都安好吗？任立政说：请少卿回到故乡，不用担心富贵。李陵叫着任立政的字说：少公，回去很容易，只怕再次蒙受屈辱，该怎么办。
话还没有说完，卫律回来，隐约听到剩下的对话，说：李少卿是贤才，不必只待在一个国家。范蠡周游天下，由余离开西戎来到秦国，你们今天说的是什么悄悄话。宴席就此散去。
任立政跟在李陵身后问道：你心里有没有回去的想法？李陵说：大丈夫不能蒙受第二次屈辱。李陵在匈奴一共二十多年，元平元年，生病去世。
苏建，是杜陵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被封为平陵侯。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后来以卫尉身份，做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过了一年，又以右将军身份，再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翕侯赵信叛逃，部队损失惨重，苏建按律应当处斩，出钱赎罪，贬为平民。后来担任代郡太守，死在任上。他有三个儿子：苏嘉官至奉车都尉，苏贤官至骑都尉，二儿子苏武最为知名。
苏武，字子卿。年少时凭借父亲的庇荫，兄弟三人一同做郎官，慢慢升迁到栘中厩监。当时汉朝接连讨伐匈奴，双方多次互派使者窥探对方虚实。匈奴先后扣留郭吉、路充国等十几批汉朝使者；汉朝也扣留匈奴使者，两相抵偿。
天汉元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前来袭击，就说：汉朝的天子，是我的长辈。把扣留的汉使路充国等人全部放回。汉武帝赞许他的道义，派遣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手持符节，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同时送给单于丰厚财物，答谢他的善意。
苏武和副中郎将张胜，以及临时充任属吏的常惠等人，招募士兵、侦察人员一共一百多人一同出使。抵达匈奴之后，把礼品赠送给单于。单于却越发骄横，完全不是汉朝所预想的样子。
正要派遣使者送苏武一行人回国，恰逢缑王和长水人虞常等人，在匈奴内部谋划反叛。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和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跟随浞野侯赵破奴出征，兵败流落匈奴。他和卫律所统率的投降匈奴的汉人，暗中谋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回归汉朝。
正好苏武一行人来到匈奴。虞常在汉朝的时候，一向和副使张胜有交情，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天子十分怨恨卫律，我虞常可以替汉朝埋伏弓弩手射杀他。我的母亲和弟弟还在汉朝，希望能够得到汉朝的赏赐。张胜答应了，拿财物送给虞常。
一个多月之后，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单于的子弟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起事，其中一人夜里逃跑告发阴谋。单于子弟发兵交战，缑王等人全部战死，虞常被活捉。
单于派卫律审理这个案子。张胜听说之后，害怕从前和虞常说过的话被揭发，把事情经过告诉苏武。苏武说：事情到这个地步，一定会牵连到我。等到被匈奴侮辱之后才死，就更加辜负国家。想要自杀，张胜、常惠一起拦住了他。
虞常果然供出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商议，打算杀掉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是图谋刺杀单于，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刑罚？应当让他们全部投降。
单于派卫律传唤苏武前来受审讯。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丧失气节，玷辱使命，就算活着，又有什么脸面回到汉朝。拔出佩刀刺向自己。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派人骑马去请医生。在地上挖一个土坑，点上没有明火的火堆，把苏武放在坑上，踩他的后背，让淤血流出来。苏武气绝，半天才恢复呼吸。常惠等人痛哭，用车把苏武抬回营帐。
单于敬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探望问候苏武，把张胜逮捕关押。苏武伤势渐渐痊愈，单于派人劝苏武投降。恰逢要判处虞常，想借着审判虞常逼苏武归降。
卫律用剑斩杀虞常之后，说：汉朝使者张胜，图谋杀害单于亲近的大臣，论罪当死。单于招募愿意投降的人，可以赦免死罪。举剑要刺张胜，张胜请求投降。
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有罪，正使应当连坐。苏武说：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谈什么连坐。卫律又举起剑比划，苏武岿然不动。
卫律说：苏君，我卫律背叛汉朝，归降匈奴，有幸蒙受大恩，赐我王位，拥有几万部众，牛马满山，何等富贵。苏君你今天投降，明天也会拥有这一切。白白把身体抛给荒野做肥料，又有谁知道你的忠义。苏武不予回应。
卫律又说：你靠着我归降，我和你结为兄弟；如果不听我的劝告，往后就算想见我，也不可能了。苏武痛骂卫律：你身为汉朝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亲人，在蛮夷之地做俘虏，我为什么要见你！
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秉持公正，反而想要挑动两国君主相斗，旁观两国的灾祸败亡！南越杀汉朝使者，就被汉朝屠平，划为九郡；宛王杀汉朝使者，人头悬挂在宫阙；朝鲜杀汉朝使者，立刻就被诛灭。唯独匈奴还没有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投降，想要让两国互相攻伐，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这里开始。
卫律知道苏武终究不能胁迫，禀报单于。单于更加想要让苏武投降，就把苏武囚禁在大地窖里面，断绝饮食。天降大雪，苏武躺在地窖，嚼雪，连同毡毛一起吞咽下去。过了好几天没有死。匈奴认为他有神明护佑。于是把苏武流放到北海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说等到公羊生了小羊，才可以回国。把常惠等随从官吏，分别安置到别的地方。
苏武来到北海，官府没有送来粮食。他挖掘野鼠洞，捡拾野鼠储存的草籽来充饥。手里始终持着汉朝的符节牧羊，睡觉起身都拿着符节，符节上牦牛尾的饰物全部脱落。
过了五六年，单于的弟弟于靬王，到北海射猎。苏武会编织弋射用的丝绳，会矫正弓弩。于靬王很爱惜他，供给他衣服食物。三年多之后，于靬王生病，赐给苏武马匹牲畜、盛酒酪的器皿、圆顶毡帐。于靬王死后，他的部众全部迁走。这年冬天，丁令人偷走苏武的牛羊，苏武又陷入穷困。
当初，苏武和李陵都做过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李陵投降匈奴。李陵不敢主动求见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为苏武摆设酒席，安排乐舞。李陵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和子卿一向交好，所以派我来劝说你。单于诚心想要礼遇你。你终究不能回到汉朝，白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你的信义节操，又有谁能看见？
以前你的大哥苏嘉，做奉车都尉，跟随皇上到雍棫阳宫，扶着皇帝的车辇走下殿阶，撞到柱子，折断车辕，被弹劾大不敬，拔剑自刎，朝廷赐二百万钱安葬。你的弟弟苏孺卿，跟随皇帝去河东祭祀后土，一个骑马宦官和黄门驸马争抢船只，把驸马推落到河里淹死。宦官逃走，皇帝下诏，命孺卿追捕，抓不到人，孺卿惶恐，服毒自尽。
我来匈奴的时候，你的老母亲已经去世，是我送葬到阳陵安葬。你的妻子年纪轻轻，听说已经改嫁。家里只剩下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去十多年，生死不知。人生就像早晨的露水，转瞬即逝，何必这样长久折磨自己。
我刚投降的时候，精神恍惚如同发狂，痛心自己辜负汉朝，再加上老母亲被关押在保宫。子卿你不想投降的心情，难道会超过我李陵吗？况且皇上年岁已高，法令反复无常，没有罪过却被灭族的大臣几十家，安危祸福无法预料，你还在为谁坚守？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不要再说别的。
苏武说：我们父子本没有什么功德，全靠陛下栽培提拔，位列将军，封爵通侯，兄弟都亲近皇帝，一直愿意牺牲性命报效国家。现在有机会舍身效忠，就算遭受斧钺砍杀、汤锅烹煮，也心甘情愿。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儿子为父亲去死，没有什么遗憾。希望你不要再说。
李陵陪苏武饮酒数日，又劝道：子卿，你务必听我一句话。苏武说：我自认为早就已经是死人。大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请结束今天的欢宴，就让我死在你的面前。
李陵看见苏武一片赤诚，长叹道：唉，真是义士！我李陵和卫律的罪过，上通于天。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和苏武诀别离开。
李陵不愿意亲自赠送苏武东西，就让自己的妻子，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后来李陵又来到北海，告诉苏武：匈奴边境侦察据点抓到云中郡的俘虏，说太守以下官吏百姓全都穿上白色丧服，皇上驾崩了。苏武听到消息，面向南方大声痛哭，呕出鲜血，早晚痛哭吊唁，一连好几个月。
汉昭帝即位。几年之后，匈奴和汉朝和亲。汉朝寻求苏武等人，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去。后来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常惠请求看守自己的人一同夜里去见汉使，把全部实情一一陈述。教汉使对单于说：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到一只大雁，雁脚上系有一封帛书，写着苏武等人在某一处水泽当中。
使者大喜，按照常惠教的话责问单于。单于看看身边左右，十分吃惊，向汉使道歉：苏武确实还活着。
于是李陵摆设酒席祝贺苏武：如今你得以回国，在匈奴扬名，功绩在汉朝彰显，就算古代史书所记载、丹青所描画的人物，又哪里能超过你。我李陵虽然愚钝怯懦，如果汉朝能够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亲，让我可以施展蒙受奇耻大辱之后积蓄的志向，或许我能做出曹刿在柯地会盟劫持齐桓公那样的功业，这是我日夜都不敢忘记的。可是汉朝把我全家诛杀，成为世间莫大的耻辱，我还有什么可以顾念。算了，只是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罢了。从此异国之人，这一别就永远隔绝。
李陵起身起舞，歌唱道：跋涉万里啊穿越沙漠，为国领兵啊进击匈奴。道路穷尽啊刀箭摧折，部众覆灭啊声名败坏。老母已经死去，就算想要报恩，又能归向何处！李陵泪流数行，就此和苏武诀别。
单于召集苏武的随行官员，除去已经投降和死去的，跟随苏武回国一共九人。
苏武在始元六年春天回到京城。昭帝下诏，命苏武用太牢祭品，拜谒武帝陵园宗庙。任命苏武做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两顷，住宅一处。常惠、徐圣、赵终根都任命为中郎，每人赐丝帛二百匹。剩下六个人年纪大了，准许回家，每人赐钱十万，终身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封为列侯，另外有传记记载他的事迹。
苏武被扣留在匈奴一共十九年，当初出使的时候身强力壮，等到回来，胡须头发全都白了。
苏武回国第二年，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和桑弘羊，以及燕王、盖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参与上官安的阴谋，获罪被杀。
当初上官桀、上官安和大将军霍光争权，多次逐条记录霍光的过失，交给燕王，让燕王上书告发。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肯投降，回国之后才做典属国。大将军霍光的长史没有半点功劳，却做搜粟都尉，霍光专断大权肆意妄为。
等到燕王等人谋反被诛杀，朝廷穷究同党。苏武一向和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燕王又多次上书为苏武鸣不平，他的儿子又参与谋反。廷尉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压下奏章，只免去苏武的官职。
几年之后，汉昭帝驾崩。苏武以曾经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参与拥立汉宣帝的谋划，被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过了很久，卫将军张安世举荐苏武，熟悉朝廷旧制，出使不辱使命，是先帝生前称道的人。宣帝立刻召见苏武，让他在宦者署等候诏命，多次进见，又重新任命他做右曹典属国。
因为苏武是坚守气节的老臣，特许他只在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尊称他为祭酒，十分优待敬重。苏武得到的赏赐，全部分给兄弟旧友，家中不留余财。皇后的父亲平恩侯许伯，皇帝的舅舅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全都敬重苏武。
苏武年纪老迈，儿子苏元之前犯罪被杀。宣帝怜悯他，问身边的人：苏武在匈奴那么久，有没有儿子？苏武通过平恩侯向宣帝禀明：当初从匈奴动身回国的时候，匈奴妻子刚好生下一个儿子叫苏通国，有音信传来，希望可以借着使者，用金银丝帛把他赎回来。宣帝准许。后来苏通国跟随汉使回到汉朝，朝廷任命他做郎官。又任用苏武弟弟的儿子做右曹。
苏武八十多岁，神爵二年病逝。甘露三年，匈奴单于前来朝见。宣帝追忆辅佐大臣的美好功绩，让人在麒麟阁绘制功臣画像，摹画他们的容貌，题写官职爵位姓名。唯独霍光不写名字，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余依次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车骑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宗正阳城侯刘德，少府梁丘贺，太子太傅萧望之，典属国苏武。
这些人都有功绩德行，闻名当世，所以表彰宣扬他们，表明汉朝复兴的辅佐大臣，可以和周宣王时期方叔、召虎、仲山甫这些贤臣并列。一共十一个人，都有传记。至于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还有儒者夏侯胜等人，都得以善终，在宣帝一朝名声显赫，却不能列入麒麟阁功臣画像，由此可以看出这份人选的严格。
赞语说：李将军为人诚恳恭谨，就像个乡下人，嘴上不善于言辞。等到他去世那一天，天下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为他流泪。是他内心的忠诚信义，真正感染了士大夫。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说话，树下自然被人踩出路。这句话虽然讲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
不过，三代做武将，是道家所忌讳的。从李广到李陵，李氏宗族就此覆灭，实在可悲啊！孔子说：志士仁人，有牺牲生命成全道义的，没有苟全性命损害仁义的；出使四方，不辱君主的使命。苏武，就做到了这些。
卷五十五 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卫青，字仲卿。他的父亲郑季，是河东平阳县人，以县中小吏的身份，在平阳侯家当差。平阳侯曹寿，娶了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郑季和公主家的婢女卫媪私通，生下卫青。卫青有同母的哥哥卫长君，姐姐卫子夫。卫子夫从平阳公主府得到武帝宠幸，所以卫青就冒用卫家的姓氏。
卫媪的大女儿叫卫君孺，二女儿卫少儿，三女儿就是卫子夫。卫子夫的弟弟卫步广，也都冒姓卫氏。
卫青是平阳侯家的奴仆。年少时回到父亲郑季家里，父亲让他放羊。郑季正妻生的儿子，全都把卫青当做奴仆，不把他算入兄弟之列。卫青曾经跟着人到甘泉宫的囚禁处所，一个受过钳刑的囚徒给他相面，说：你是贵人，将来能够封侯。卫青笑着说：身为奴仆之子，能够不挨打受骂就足够了，哪里谈得上封侯！
卫青长大之后，做平阳公主的骑从，跟随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入宫，得到皇帝宠幸。当时的皇后是大长公主的女儿，没有子嗣，心怀嫉妒。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宠怀孕，十分嫉恨，就派人抓捕卫青。卫青当时在建章宫当差，还没有名气。大长公主把卫青关押起来，想要杀掉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联合壮士把卫青劫救出来，卫青才得以不死。
武帝听说这件事，就召见卫青，任命他做建章监、侍中。卫氏母子兄弟得到显贵，短短几天之内，得到的赏赐累计千金。卫君孺嫁给太仆公孙贺。卫少儿原先和陈掌私通，武帝召见提拔陈掌。公孙敖也由此越发显贵。卫子夫做了夫人，卫青升任太中大夫。
元光六年，卫青被任命为车骑将军，攻打匈奴，从从上谷出兵。公孙贺为轻车将军，从云中出兵；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从雁门出兵。每路各有一万骑兵。
卫青打到笼城，斩杀俘虏几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匈奴俘获，后来只身逃回。两人都按律应当处斩，出钱赎罪，贬为平民。公孙贺也没有战功。只有卫青被赐关内侯爵位。
这之后匈奴仍旧不断侵犯边境，相关记载写在《匈奴传》。元朔元年春天，卫夫人生下男孩，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又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兵，李息从代郡出兵，卫青斩杀俘虏几千人。
第二年，卫青又从云中出兵，向西一直打到高阙，顺势抵达陇西，捕获俘虏几千人，牲畜一百多万，赶跑白羊王、楼烦王，夺取河南地区，设置朔方郡。武帝封卫青为长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户。卫青的部下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朝廷派苏建修筑朔方城。
武帝下诏说：匈奴违背天理，败坏人伦，欺凌老弱，以劫掠偷盗为本，对各蛮夷行欺诈，策划借兵，多次祸害边境。所以兴兵派遣将领，前去讨伐他们的罪过。《诗经》不是说吗：“讨伐猃狁，一直打到太原；战车隆隆，筑城朔方。”
如今车骑将军卫青，渡过西河，直抵高阙，斩获敌人二千三百级，缴获战车辎重牲畜，全部作为战利品，已经封为列侯。又向西平定河南之地，沿着榆溪旧塞前进，越过梓岭，在北河上架起桥梁，讨伐蒲泥，击破符离，斩杀精锐敌兵，捕获侦察的俘虏三千一十七人，生擒审讯敌俘，俘获敌众，缴获牛羊一百多万，全军完好归来。加封卫青食邑三千八百户。
之后匈奴连年入侵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劫掠杀伤很多，详见《匈奴传》。
元朔五年春天，朝廷命令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出兵。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全都归属于车骑将军卫青，一同从朔方出兵。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
匈奴右贤王抵挡卫青的部队，认为汉军不可能远道而来，饮酒大醉。汉军夜里赶到，包围右贤王的大营。右贤王大惊，连夜逃跑，只带着一名爱妾，几百骑兵冲破包围圈向北逃去。汉军轻骑校尉郭成等人追击几百里，没能捉住右贤王。俘获右贤王属下小王十多人，部众男女一万五千多人，牲畜几十万至上百万。于是领兵回朝。
部队抵达边塞，天子派遣使者，捧着大将军印信，就在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全部归大将军统辖，受封之后返回。武帝下诏：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将士，大军大捷，俘获匈奴王十多人。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
封卫青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卫青再三推辞说：臣有幸能够在军中任职，仰赖陛下神灵，大军取得大胜，这都是各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加封臣卫青，我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没有半点功劳，就裂土封为三侯，这不是臣在军中劝勉将士奋勇作战的本意。卫伉三人不敢接受封赏。
武帝说：我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现在就来论功行赏。于是下诏御史：护军都尉公孙敖，三次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常常保全大军，统领各部，俘获匈奴王，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跟随大军从窴浑出兵，打到匈奴右贤王王庭，在大将军麾下奋力作战，俘获匈奴王，封韩说为龙额侯。
骑将军公孙贺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乐安侯。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每人三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封李朔为陟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都有战功，赐关内侯爵位。李沮、李息、豆如意食邑各三百户。
这年秋天，匈奴入侵代郡，杀害都尉。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兵。合骑侯公孙敖做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全部归大将军统辖，斩杀俘虏几千人，班师回朝。
一个多月之后，全军又从定襄出兵，斩杀俘虏一万多人。苏建、赵信合在一起，只有三千多骑兵，单独遇上单于主力，交战一天多，汉军几乎全军覆没。赵信原本是匈奴人，投降汉朝被封为翕侯。战局危急，匈奴引诱他，赵信就带着剩下的大约八百骑兵，投奔投降单于。
苏建全军覆灭，只保全自身逃回，回到大将军卫青军中。卫青询问军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人，苏建该如何处置。
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兵，从来没有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丢弃全军，可以将他处斩，以此树立大将军的威严。军正闳、长史安说：不能这么做。兵法上说：弱小部队拼死硬抗，就会被强大的敌人擒获。如今苏建以几千人马抵挡单于几万大军，奋力作战一整天，士兵没有二心。自己逃回来，却要斩杀他，这是告诉后面的将士，战败之后不要回来。不应当处斩。
卫青说：我有幸凭借外戚身份，在军中任职，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劝我杀人立威，实在违背我的本心。就算我有权斩杀将领，凭我的尊荣受宠，也不敢在国境之外擅自专断诛杀。把他交给天子，由天子亲自裁决，借此向人臣表明，不能在外专权，不也很好吗？军官都说说得对。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送皇帝所在的地方。
这一年，霍去病开始受封侯爵。
霍去病，是大将军卫青姐姐卫少儿的儿子。他的父亲霍仲孺，早先和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等到卫皇后显贵，卫少儿改嫁詹事陈掌。霍去病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十八岁就做侍中，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大将军奉皇帝诏令，拨给霍去病精锐士兵，任命他做票姚校尉。霍去病率领八百轻装勇猛骑兵，远远甩开大将军主力几百里，奔袭寻找战机，斩杀俘虏敌人的数量，远超自己部队的损失。
武帝下诏：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俘获二千零二十八人，俘获匈奴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祖父一辈的借若侯产，活捉单于叔父罗姑比，功劳两次全军第一。以二千五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捕获俘虏一千三百人，封为终利侯。骑士孟已有战功，赐关内侯，食邑二百户。
这一年，损失两位将军，翕侯赵信叛逃，大军战功不多，所以卫青没有增加封地。苏建回到朝廷，武帝没有杀他，苏建出钱赎罪，贬为平民。武帝赏赐卫青千金。
当时王夫人正受皇帝宠爱。宁乘劝卫青：将军功劳不算特别大，却享有万户食邑，三个儿子都封侯，只是靠着皇后的缘故。如今王夫人得到宠幸，她的家族还没有富贵，希望将军把陛下赏赐的千金，送给王夫人的母亲祝寿。卫青拿出五百金送给王夫人母亲祝寿。武帝听说这件事，询问卫青，卫青如实禀报。武帝就任命宁乘做东海都尉。
校尉张骞跟随大将军出征，因为曾经出使大夏，被扣留在匈奴很久，熟悉沙漠当中水草的位置，大军得以不缺饮水粮草。凭着从前出使绝域的功劳，封张骞为博望侯。
霍去病封侯之后第三年，元狩二年春天，被任命为票骑将军，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立下战功。武帝下诏：票骑将军率领大军，翻越乌盭山，讨伐遫濮部，渡过狐奴水，经过五个匈奴王国，对于携带辎重、心怀慑服的敌众，不加掳掠，只求捉拿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短兵相接，在皋兰山下苦战。
斩杀折兰王，砍下卢侯王的首级，诛杀凶悍善战之人，完好俘获敌众，捉住浑邪王的儿子，还有相国、都尉，斩获俘虏八千九百六十级，缴获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敌军兵力损失七成。加封霍去病食邑二千二百户。
同年夏天，霍去病和合骑侯公孙敖一同从北地出兵，分两路进军。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分两路。李广率领四千骑兵先行，张骞带领一万骑兵落在后面。匈奴左贤王率领几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交战两天，部下战死过半，杀伤敌军数量也超过自身损失。张骞大军赶到，匈奴才撤兵。张骞因为行军滞留延误军机，按律当斩，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而霍去病从北地出兵，深入敌境，公孙敖却迷失道路，没能和霍去病会合。霍去病打到祁连山，俘获斩杀很多敌人。武帝下诏：票骑将军渡过钧耆河，渡过居延水，一直打到小月氏，攻打祁连山，在鱳得扬威。俘获单于属下的单桓王、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率众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能够放过归降的敌人，功成而止。
斩获俘虏三万零二百人，俘获五个国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敌军兵力损失三成。加封霍去病五千四百户。跟随出征到小月氏的校尉，全部赐左庶长爵位。
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票骑将军出征，斩杀遫濮王，活捉稽且王，俘获右千骑将、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获俘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先锋部队捕获俘虏一千四百人。封赵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跟随票骑将军出征，俘获呼于耆王以及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获俘虏一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为宜冠侯。校尉仆多立下战功，封为煇渠侯。
合骑侯公孙敖，因为行军滞留，没能和票骑将军会合，按律应当处斩，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那些老将所统领的士兵战马兵器，都比不上霍去病。霍去病麾下常常挑选最骁勇的士卒，他本人也敢于孤军深入，常常带着精锐骑兵冲在大军前面。部队也有上天眷顾，从来没有陷入绝境。可是那些老将，却常常行动迟缓，遇不到战机。由此霍去病一天比一天受亲近显贵，地位和大将军卫青相当。
后来单于恼怒浑邪王驻守西部，多次被票骑将军打败，损失几万人，打算征召浑邪王，把他杀掉。浑邪王和休屠王等人谋划投降汉朝，派人到边境和汉朝联络。
当时大行李息，在黄河边修筑城池，见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刻通过驿站驰报朝廷。武帝担心匈奴是假意投降，借机偷袭边境，就派霍去病率领军队前去接应。
霍去病渡过黄河，和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手下的裨王将领看见汉军，很多人不想投降，纷纷逃走。霍去病于是策马冲入匈奴大营，和浑邪王相见，斩杀想要逃跑的八千人。单独安排浑邪王乘坐驿车，先赶往皇帝驻地。自己带领全部投降部众渡过黄河。投降的有几万人，对外号称十万。
抵达长安之后，天子赏赐的财物多达几十万。封浑邪王一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疪为煇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
于是武帝表彰霍去病的功绩，下诏：票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征伐匈奴，西域的浑邪王和他的部众，全都投奔大汉。朝廷以军粮供给他们，带领能拉弓作战的勇士一万多人，诛杀凶悍叛逃之人，斩获八千多级，降服异国的王三十二人。战士没有伤亡，十万部众全部诚心归附。再次兴师的劳苦，让黄河边塞得以安宁，消除边患。加封票骑将军一千七百户。
削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守士兵的一半，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把投降的匈奴人安置在边境五郡旧时塞外，全都在黄河以南，保留他们原本的风俗，设立属国管理。
第二年，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劫掠杀害汉朝一千多人。又过一年，武帝和众将商议说：翕侯赵信给单于出谋划策，常常认为汉军不能横穿大漠，轻易在塞外久留。
元狩四年。春天，汉武帝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骑兵，步兵以及转运军需的人紧随大军之后，多达几十万。那些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精锐战士，全都划归霍去病统领。
霍去病起初计划从定襄出兵，正面抵挡匈奴单于。后来捕获俘虏，俘虏供说单于在东边，武帝于是改令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卫青从定襄出兵。
郎中令李广担任前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担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担任后将军，全部归大将军卫青统辖。
赵信给单于出谋划策说：“汉朝军队如果穿越大漠，人马就会疲惫，匈奴可以坐等俘获他们。”于是把全部辎重远远向北迁移，把精锐部队全部部署在大漠以北等候汉军。
恰好遇上卫青的军队出边塞一千多里，撞见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卫青就下令把武刚车环绕围成营垒，派出五千骑兵前去冲击匈奴军队，匈奴也派出一万骑兵迎战。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大风骤起，沙石扑面而来，两军互相看不见对方。汉军调遣左右两翼的军队包抄单于。单于看见汉军人多，士兵战马还很强盛，交战对匈奴不利。将近黄昏，单于便亲自乘坐六匹健壮骡子，带着几百精锐骑兵，径直冲破汉军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飞驰逃走。
天黑之后，汉、匈奴两军混战，互相杀伤，双方损失大体相当。汉军左翼校尉抓到俘虏，得知单于天还没黑就已经逃走。汉军立刻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卫青亲率大军紧随其后，匈奴士兵也四散奔逃。等到天亮，汉军追击了二百多里，没有抓到单于，俘获斩杀匈奴一万多人，一直追到窴颜山的赵信城。赵信城是赵信投降匈奴之后，匈奴为他修筑的城池。汉军夺取匈奴囤积的粮食供给军队，军队停留一天之后撤军，把城中剩余粮食全部烧毁才返回。
卫青和单于交战的时候，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外从东道进军，迷失了道路。大将军卫青领兵撤回，走到大漠以南，才和二人会合。卫青打算派人回朝廷上报情况，命令长史依据文书责问李广，李广自杀。赵食其缴纳赎金，贬为平民。
卫青的军队进入边塞，总共斩杀俘获一万九千匈奴人。当时匈奴部众十多天找不到单于，右谷蠡王就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回到本部，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的称号。
霍去病所率领的骑兵、辎重车辆，规模和大将军卫青相等。他手下没有副将，全部任用李敢等人做大校，充当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兵两千多里，直面匈奴左贤王的部队，斩杀俘获的战功已经超过卫青。
两军回朝之后，汉武帝下诏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军队，亲自统领归降的匈奴士兵，携带少量辎重，横穿大漠，涉水擒获单于近臣章渠，诛杀北车耆王；转而攻打匈奴左大将双，缴获军旗战鼓；翻越难侯山，渡过弓卢水；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堆土祭天，在姑衍山辟场祭地，登临翰海。俘虏审问敌人、斩获首级共七万零四百四十三级。部队行军损耗仅十分之二；从敌人那里夺取军粮，行军极远而粮草供应不断。加封骠骑将军五千八百户。”
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霍去病，在兴城会师，没有延误期限，跟随大军打到梼余山，斩杀俘获两千八百人，封路博德为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跟随霍去病抓获匈奴王，封卫山为义阳侯。从前归降汉朝的因淳王复陆支、楼剸王伊即靬，都跟随霍去病立下战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票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跟随霍去病有功，各增加食邑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都缴获战鼓军旗，赐关内侯爵位；解赏赐食邑三百户，李敢二百户。校尉自被赐爵左庶长。大批军官士兵得到官职，赏赐非常丰厚。
而卫青没有得到加封，部下官兵也没有受封的，只有西河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得到赏赐：遂成俸禄等同于诸侯相，赏赐食邑二百户、黄金一百斤；常惠赐关内侯。
两支大军出塞的时候，官府和民间统计的战马一共十四万匹，战后回到边塞的战马还不足三万匹。朝廷于是设置大司马官位，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都担任大司马。定下法令，骠骑将军的官阶俸禄和大将军等同。从此以后，卫青的权势日渐衰落，霍去病越来越显贵。卫青过去的门客，大多转去侍奉霍去病，往往得到官职爵位，唯独任安不肯离开卫青。
霍去病为人少言寡语，不泄露内情，有气魄，敢作敢为。武帝曾经想要教他吴起、孙武兵法。霍去病回答说：“打仗只看谋略怎么样罢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
武帝为他修建府第，让他去看。霍去病答道：“匈奴还没有消灭，没有心思经营自家。”武帝由此更加器重喜爱他。
但是霍去病从小就在宫中侍奉皇帝，身份尊贵，不体恤士兵。他出兵打仗的时候，武帝派遣太官送来几十车物资；班师回朝，辎重车上吃不完的精米肉食被丢弃，可是士兵还有挨饿的。在塞外军中，士兵粮食匮乏，有的人饿得站不起身，霍去病却还要开辟场地踢球玩乐，这类事情很多。
卫青为人仁爱，善待士人，待人谦让，靠温和柔顺博得皇帝的好感，但是天下士大夫没有人称颂他。
霍去病自从元狩四年出兵之后，过了三年，元狩六年去世。武帝十分悲痛，调遣归附汉朝的匈奴属国士兵，身穿黑色铠甲，列成军阵，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为他送葬；把他的坟墓修成祁连山的模样。给他定谥号，合并“武”和“广地”两层含义，称为景桓侯。
他的儿子霍嬗继承爵位。霍嬗，字子侯，武帝很喜爱他，盼望他长大之后担任将军，任命他做奉车都尉。跟随武帝登泰山封禅之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霍去病死后，卫青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触犯法令失去侯爵。五年之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都因为酎金的罪名失去侯爵。又过两年，冠军侯封国断绝。四年之后，元封五年卫青去世，谥号烈侯。儿子卫伉继承爵位，六年之后因犯法被免去爵位。
卫青从围困单于那一仗之后，过了十四年才去世。汉朝不再大规模进攻匈奴，原因是汉朝战马损耗巨大；同时汉朝正在向南征讨两越，向东攻打朝鲜，进击羌人和西南夷，所以很久没有讨伐匈奴。
当初卫青已经地位尊贵，平阳侯曹寿身患重病回到封国。平阳长公主问身边的人：“列侯当中谁最贤能？”左右的人都称道大将军卫青。公主笑着说：“他原本是从我家出来的，曾经骑马侍奉过我，怎么能做我的丈夫？”身边人说：“如今他的地位无比显贵。”于是长公主委婉告知皇后卫子夫，皇后转告武帝，武帝就下诏令卫青娶平阳公主为妻。卫青死后和平阳公主合葬，坟墓修筑成庐山的形制。
总计大将军卫青，一共七次出击匈奴，斩杀俘获敌军五万多人；曾经和单于正面作战，收复河南地区，设置朔方郡；两次增加封邑，总共一万六千三百户；三个儿子都被封为侯爵，每个侯爵食邑一千三百户，合计两万零二百户。他的副将、校尉当中有九人封侯，单独领兵出征的将领十五人。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都在另外的传记。
李息，郁郅人。侍奉汉景帝。武帝即位第八年，担任材官将军，驻守马邑。六年之后，担任将军从代郡出兵。又过三年，作为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朔方出兵，都没有立下战功。一共做过三次将军，之后长期担任大行。
公孙敖，义渠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景帝。武帝即位十二年，担任骑将军从代郡出兵，损失士兵七千人，按律当斩，缴纳赎金贬为平民。五年之后，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封合骑侯。过了一年，以中将军跟随大将军再次从定襄出兵，没有战功。又过两年，担任将军从北地出兵，落在骠骑将军之后，延误期限，按律当斩，赎罪为平民。两年之后，以校尉跟随大将军，无功。十四年之后，作为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十年之后，又作为因杅将军两次出击匈奴，打到余吾水，士兵伤亡惨重，交给官吏审问，按律当斩，公孙敖假装死亡，逃亡民间五六年，后来被发觉抓捕入狱，又因为妻子牵涉巫蛊之祸，被灭族。一共四次担任将军。
李沮，云中人，侍奉景帝。武帝即位十七年，以左内史身份担任强弩将军。第二年，再次做强弩将军。
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跟随大将军卫青，封岸头侯。太后去世之后，担任将军，统领北军。第二年，又跟随大将军，一共两次为将军，后来犯法失去侯爵。
赵信，原本是匈奴相国，归降汉朝被封侯。武帝即位十八年，做前将军，和匈奴交战战败，投降匈奴。
赵食其，祋栩人。武帝即位十八年，以主爵都尉跟随大将军，斩杀六百六十敌军。元狩二年，赐关内侯，黄金一百斤。第二年，作为右将军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迷失道路，按律当斩，赎罪贬为平民。
郭昌，云中人，以校尉跟随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担任拔胡将军，屯驻朔方，回军攻打昆明，没有功劳，被收回官印。
荀彘，太原广武人，因为擅长驾车得到召见，担任侍中；多次以校尉跟随大将军。元封二年，担任左将军进攻朝鲜，没有战功，因为抓捕楼船将军，被处死。
总计骠骑将军霍去病，一共六次出击匈奴，其中四次是以将军身份出征，斩杀俘获匈奴十一万多人；浑邪王率领数万人归降汉朝，开拓河西、酒泉一带土地，西方匈奴的侵扰大为减少。四次增加封邑，共一万七千七百户。他部下校尉官吏立下战功的，有六人封侯，两人做将军。
路博德，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跟随骠骑将军，封邳离侯。霍去病死后，路博德以卫尉身份担任伏波将军，攻灭南越，增加封邑。后来犯法失去侯爵，担任强弩都尉，屯守居延，在任上去世。
赵破奴，太原人。曾经逃亡到匈奴，后来回到汉朝，做骠骑将军的司马，从北地出兵，封从票侯。因酎金罪名失去侯爵。过一年，做匈河将军攻打匈奴，打到匈河水，无功。第二年，俘虏楼兰王，封为浞野侯。六年之后，以浚稽将军率领两万骑兵攻打匈奴左王。左王出兵八万骑兵围困赵破奴，赵破奴被匈奴俘虏，全军覆没。在匈奴居住十年，和他的太子安国逃回汉朝。后来受巫蛊案牵连，被灭族。
自从卫氏兴起，大将军卫青最先受封，之后亲属一共有五人封侯。一共二十四年，五个侯爵全部被剥夺封国。征和年间，戾太子事变，卫氏家族覆灭。霍去病的弟弟霍光地位显贵盛大，另外有传记。
赞曰：苏建曾经规劝责备大将军：“您地位极其尊贵，可是天下贤士大夫没有人称颂您，希望将军效仿古代名将，招揽选拔人才，多多努力。”
卫青推辞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广招宾客，天子常常对此切齿不满。亲近优待士大夫，招揽贤才，罢黜不肖之人，这是人主的权柄。做臣子的，只需要奉公守法，恪守本职就够了，哪里用得着招揽士人。”
骠骑将军霍去病也认同这个想法。他们做将领，就是这样。
汉书卷五十六 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董仲舒，广川人。年少钻研《春秋》，汉景帝时期担任博士。他放下帷幕讲学授徒，弟子们按照入学先后辗转传授学业，有的学生甚至没有见过董仲舒本人。董仲舒三年不看自家园圃，专心治学到这种地步。他的进退举止，不合礼仪的绝不做，求学的士子都十分敬重他。
汉武帝即位，推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有上百人，董仲舒凭借贤良身份参加对策。
武帝策问说：“朕继承至高无上的美好德业，要把基业永久传承，施政没有止境。责任重大，使命沉重，因此日夜不得安宁。深思万事的纲纪，仍然担心有所疏漏。所以广泛招揽天下才俊，郡国诸侯公正选拔品行修洁、学识广博的人才，想要聆听治国大道的要领，最高理论的核心。
如今先生才学出众，被举荐为贤良的第一名，朕十分欣赏。请先生专心思考，朕垂耳听您解答。
听说五帝三王推行王道，改定制度，创作礼乐，天下和睦安定，历代君王都是如此。虞舜时代的乐舞，没有超过《韶》的；周朝的乐舞，没有超过《勺》的。圣王已经逝去，钟鼓管弦的乐声还没有断绝，可是王道却渐渐衰微，一步步衰败，直到夏桀、商纣那样暴虐，王道彻底崩坏。
这五百年之间，恪守旧制的君主，当权的士大夫，想要效法先王法度来匡扶时代的人很多，却还是不能回归正道，一天天败亡，直到后来的君王才停止。难道是他们所持守的道理有谬误，失掉纲纪吗？还是上天降下的天命不可挽回，一定要等到天下极度衰败之后才终结？
唉！世人忙忙碌碌，早起晚睡，务求效法上古，难道又没有补益吗？
三代承受天命，祥瑞征兆在哪里？灾异的变故，又是因何发生？人的性命禀赋，有的短命，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听过这些名目，却不明白其中道理。
想要做到教化风行，政令通行，刑罚减轻，奸邪止息，百姓安乐，政务昭明；要怎么做，才能降下甘露，五谷丰登，恩德润泽四海，恩惠遍及草木；日月星辰完整，寒暑调和，蒙受上天福佑，得到鬼神享用；德泽洋溢，延伸到四方，惠及万物生灵？
先生通晓先圣的事业，熟悉风俗教化的变迁，明白事物终始次序，研讨高深道义已经很久，请明白地开导朕。分条陈述，不要混杂堆砌；从治国道术出发，审慎发表见解。如果有不正直、不忠诚、处事不公，枉曲的朝廷官员，尽管写出来，不会泄露；由朕亲自阅览，不要担心事后遭到祸害。先生尽心，不要有所隐瞒，朕会亲自阅读。”
董仲舒对策回答： “陛下发布仁德的诏令，探求天命与性情的道理，不是愚臣能够达到的。臣仔细考察《春秋》，观察前代已经发生的史实，来考察上天和人事互相感应的关系，实在令人敬畏。
国家将要出现违背道义的败亡征兆，上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不知道自我反省，又出现怪异现象来警示恐吓；还不能改过，那么毁灭祸乱就会到来。由此可见上天本心是爱护君主，想要阻止祸乱。除非是极度无道的时代，上天都想要扶持保全君王，关键在于君王努力自强。
努力钻研学问，就会见闻广博，智慧更加明达；努力推行王道，德行就一天天兴起，建立大的功业，这些都可以很快见效。《诗经》说‘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说的就是努力自强。
道，是通往安定太平的途径，仁义礼乐，都是治国的工具。圣王虽然去世，子孙还能几百年安宁，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君王还没有创作乐舞的时候，就采用先王适合当世的乐舞，用来深入教化百姓。教化没有成效，雅、颂之类的乐舞就不能成就。君王功业完成才制作乐舞，乐舞用来歌颂君王的德行。乐舞，用来改变民风民俗，感化百姓，改变民众很容易，教化人效果显著。
乐声发自平和，根植于真情，接触人的肌肤，烙印在骨髓。所以王道即使衰败，管弦乐声依旧流传。虞舜不再执政已经很久，但是乐舞遗留的风尚还存在，所以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
君主没有谁不希望国家安稳，厌恶危亡，可是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很多，原因是任用的人不合适，施行的不是正道，所以政治一天天崩坏。
周朝王道衰败在周幽王、周厉王，不是王道消失，是幽王厉王不去实行。到了周宣王，追忆先王德行，振兴荒废的制度，补救弊端，光大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朝王道再度兴盛，诗人作诗赞美，上天保佑，降下贤臣辅佐，后世称颂直到今天，这是日夜不懈行善得来的。
孔子说：‘人能弘扬道，不是道来弘扬人。’所以国家治乱兴亡在于君王自身，不是天命不可逆转，是自身的举措谬误，丧失纲纪。
臣听说，上天所要扶持成就的君王，一定有不是人力强求、自然到来的征兆，这就是承受天命的符瑞。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如同归附父母，上天的祥瑞就会因为诚心而到来。《尚书》记载‘白鱼跳进君王的船，有火光落到君王屋顶，化为乌鸦’，这就是承受天命的征兆。周公说：‘回报啊回报啊。’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不会孤单，一定会有同类亲近。’这都是积累善德带来的效果。
到了后世，君王放纵逸乐，世道衰败，不能治理万民，诸侯背叛，残害良民争夺土地，废弃德教，专用刑罚。刑罚使用不当，就生出邪恶之气；邪恶之气聚集在下层，怨恨积蓄在上层；上下不和，阴阳错乱，就产生灾异妖孽。这就是灾异产生的缘由。
臣听说，命，是上天的指令；性，是人天生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的人短命，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厚，有的人鄙陋，如同陶土冶炼铸造万物，不能全部完美，是治乱环境造成，所以各不相同。
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如同风，小人的德行如同草，草遇上风一定会倒伏。’所以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爱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短命。在上位的教化下层，下层追随上位，好比陶泥放在转轮，全看陶匠怎么做；好比金属放在熔炉，全靠冶炼工匠铸造。安抚百姓百姓就前来归附，动员百姓百姓就和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臣研读《春秋》，探求王道的开端，就在‘正’。正月排在君王之后，君王排在春天之后。春天，是上天的作为；正月，是君王的作为。意思是君王承接上天的行事，再端正自身的施政，这就是王道的开端。
那么君王想要有所作为，应当从上天那里寻求本源。天道最重要的就是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管杀戮，德主管生养。所以阳常常处在盛夏，负责生长养育万物；阴常常处在严冬，闲置不用。由此看出上天重德而不重刑。上天让阳气升腾布施，主管一年的农事；让阴气潜伏地下，适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得不到阴气辅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的时序，终究还是以阳来命名年岁，这是上天崇尚德行的心意。
君王承接上天的意志来行事，所以应当推行德教而不专用刑罚。刑罚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就如同阴气不能单独成就年岁。执政依靠刑罚，违背上天本意，所以先王不肯这么做。
如今废弃先王主管德教的官员，只任用执法官吏治理百姓，这就是专任刑罚的思路。孔子说：‘不进行教化就诛杀，叫做暴虐。’暴虐的政令施行民间，却想要德教遍布天下，很难实现。
《春秋》讲‘一元’的含义：‘一’是万物的开端，‘元’是宏大的称谓。把‘一’称作‘元’，是彰显初始，想要端正根本。《春秋》深入探求根本，从尊贵的君王自身开始。
所以做君主的，端正本心，才能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才能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才能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才能端正四方。四方全部端正，远近没有不归于正道，没有邪气干扰其间。于是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万物生长，百姓繁衍，五谷成熟，草木繁茂。天地之间蒙受润泽，天下富足；四海之内仰慕圣德，前来臣服。各种祥瑞全部降临，王道就完成了。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河图，我算是完了。’这是悲叹自己有德行却没有权位，招致不来这些祥瑞。
如今陛下贵为天子，拥有四海，处在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可以促成祥瑞的权势，又具备实现德治的资质；品行高远，恩德深厚，智慧明达，志向美好，爱护百姓，善待士人，可以说是有道义的君主。可是天地没有感应，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是什么缘故？是教化没有建立，百姓没有走上正道。
百姓追逐利益，如同水往低处流，不用教化做堤防，就无法制止。所以教化确立，奸邪就会止息，是因为堤防完备；教化荒废，奸邪一同兴起，刑罚也不能制止，是因为堤防毁坏。
古代的圣明君王明白这点，所以坐朝治理天下，都把教化当作头等大事。在国都设立太学来教化国人，在城邑设立庠序来教化百姓。用仁爱浸润百姓，用道义砥砺百姓，用礼义约束百姓。所以刑罚很轻，而百姓不去犯法，是教化推行，风俗美好。
圣王接续乱世，扫除前朝的弊政，全部革除，重新修明教化，提倡礼义。教化彰明，风俗养成，子孙沿袭，历经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
周朝末年，君王极度无道，丧失天下。秦朝接续之后，不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严厉禁止典籍，不许民间藏书，抛弃礼义，厌恶听闻仁义。一心想要彻底消灭先圣的道义，专做放纵自利、苟且功利的统治。所以做天子十四年，国家就灭亡。自古以来，没有像秦朝这样以乱救乱，深重残害天下百姓的。
秦朝遗留的流毒影响到现在，风俗浅薄恶劣，百姓愚昧顽劣，冒犯礼法，抵触道义，败坏到这般地步。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的墙壁不能粉刷。’
如今汉朝继承秦朝的弊端，如同朽木粪墙，就算想要好好治理，也没有办法。法令一出，奸邪随之产生；政令下达，欺诈跟着兴起。如同拿开水制止沸腾，抱着柴草救火，只会越发严重，没有益处。
臣打个比方，琴瑟音律不调，严重的时候，必须拆解重新调弦，才可以弹奏；政令行不通，严重的时候，必须变革更新教化，才可以治理。应当改弦更张却不改，就算高明工匠也不能调好声音；应当革新教化而不变革，就算大贤也不能治理好国家。
汉朝得到天下以来，常常想要好好治理，到现在还不能大治，毛病就在于应当革新教化却没有革新。古人说：‘站在深潭边上羡慕鱼儿，不如回去编织渔网。’
如今朝廷执政想要天下太平七十多年，不如回过头革新教化。教化革新，就可以实现大治；天下大治，灾害一天天消失，福禄一天天到来。《诗经》说：‘治理百姓合乎道义的君王，会从上天得到福禄。’
治理政务合乎百姓，本就该承受上天赐福。仁、义、礼、智、信五常，是君王应当修整推行的。五常修明，就会得到上天保佑，鬼神享受祭祀，恩德遍布四方，惠及万物生灵。”
武帝看完董仲舒的对策十分赏识，于是再次下达策问。
策问说：“朕听说虞舜时代，君王安坐在殿堂廊庑，垂衣拱手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忙到太阳偏西，来不及吃饭，天下也得到治理。帝王的治国之道，难道不是同一个体系吗？为什么安逸和辛劳差别这么大？
有人说节俭就不用制作华丽的服饰旌旗；可是到周朝，修筑双阙，乘坐天子大车，红色盾牌、玉饰斧钺，八行舞列陈列在朝堂，歌颂的声音兴起。帝王的道义，难道宗旨不一样吗？
有人说美玉不需要雕琢；又说没有文采就不能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互相矛盾。
殷商使用五刑督责奸恶，伤害肉体惩戒坏人；周成王、周康王时期，四十多年不使用刑罚，天下没人犯法，监狱空空荡荡。秦朝使用刑罚，死的人不计其数，受刑的人随处可见，天下凋敝，实在可悲。
唉！朕早起晚睡，追忆前代帝王的法度，长久思考如何守住帝位，光大宏大功业，关键在于劝勉农本，任用贤才。
如今朕亲自耕种籍田，倡导农耕；鼓励孝悌，推崇有德之人；派出使者络绎不绝，慰问劳苦，抚恤孤苦，用尽心思。可是功业德业，还没有收获成效。
现在阴阳错乱，恶气到处弥漫，万物很多不能繁育，百姓得不到接济；廉耻混淆，贤才和庸才混杂，分不清真假。
所以广泛征召特出的人才，希望能有所收获。如今待诏的士人一百多人，有的谈论当世事务却行不通，稽考上古又不合时宜，放到现在又难以实行。难道是被文法束缚，不能尽情施展抱负？还是各自所学的道术不同，见闻的道理不一样？
请全部写在策文上，不要畏惧朝廷官员，讲明你的宗旨大略，仔细研讨，符合朕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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