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宣的儿子薛况，做右曹侍郎，多次听到这些话，就贿赂门客杨明，想要让杨明毁伤申咸的脸面，使他不能身居官位。恰逢司隶校尉职位空缺，薛况担心申咸会出任司隶，就指使杨明在宫门外拦击申咸，砍破申咸的鼻子嘴唇，身上一共八处伤口。

案件交给主管官吏审理。御史中丞等人上奏：“薛况身为朝廷臣子，父亲是前宰相，再次受封列侯，不能教化训诫身边人，反而因为骨肉间的嫌隙，怀疑申咸听信薛修的话来诽谤薛宣。申咸所说的，都是薛宣真实的行迹，是众人都看见，朝廷应当听闻的。

薛况知道申咸身为给事中，害怕他做司隶，检举弹劾薛宣，公然指使杨明等人，逼近宫阙，在大庭广众之下伤害近臣。想要堵塞天子听闻，杜绝朝臣议论的源头。凶狠狡黠，毫无顾忌，万众喧哗，消息流传四方，不能和普通百姓一时忿怒斗殴同等看待。

臣听说敬重近臣，就是敬重君主。礼法规定，经过公门要下车，看见君主的车马要抚轼致敬。君主的牲畜尚且要恭敬。《春秋》大义：本心出于恶念，即便造成既成事实，依旧要诛杀。冒犯近臣的苗头，不可以助长。

薛况是主谋，杨明亲手伤人，主观恶意和实际伤害都成立，全都犯大不敬罪。杨明应当从重论罪，薛况、杨明都判处弃市死刑。”

廷尉直反驳，认为律法规定：“斗殴持刀伤人，判处完城旦；故意伤人，罪加一等，参与谋划的人和行凶者同等治罪。诏书不允许凭借主观罗织诋毁来定罪名。古书上说：‘不合道义被人殴打，和殴打别人的罪过等同，因为双方行事都不合正道。’

申咸和薛修交情深厚，屡次宣扬薛宣的恶行，传播不合道义的言论，不能算作行事正直。薛况因为这个缘由伤害申咸，计谋早就定好，后来听说司隶职位空缺，只是顺着之前已定的计划催促杨明动手，并不是因为害怕申咸做司隶才萌生害人的念头。根源是私人恩怨，就算是在宫门之外的道路伤人，和普通百姓斗殴没有区别。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处刑，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夏商周三代都不曾更改。

孔子说：‘一定要端正名分。名分不正，刑罚就会失当；刑罚失当，百姓就手足无措。’如今把薛况当作首恶，把动手伤人定为大不敬，公私界限混淆。《春秋》的要义，是推究本心来定罪。推究薛况，只是因为父亲被诽谤，心生愤怒，没有别的大恶。如果罗织诋毁的罪名，把小过失凑成死罪，置人于死刑，违背诏书本意，恐怕不符合法律精神，不可以施行。圣明的君王不会因为愤怒加重刑罚。杨明按故意伤人、行事不正直治罪；薛况是同谋，凭借爵位减刑，全都判处完城旦。”

哀帝把案子交给公卿大臣商议。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赞同御史中丞的意见。从将军往下，博士、议郎大多支持廷尉的意见。薛况最终减死罪一等，流放敦煌郡。薛宣受牵连，被罢黜为平民，回到故乡，死在家中。薛宣的儿子薛惠，也官至二千石。

当初薛惠做彭城令，薛宣从临淮调任陈留，路过彭城县，看见桥梁、驿站残破失修。薛宣心里清楚薛惠不可能长久待在彭城。停留几天，查看官舍，安置器物，观赏园圃菜蔬，始终不拿官吏职事责问薛惠。薛惠自知治理县城不合父亲心意，派遣门下掾送薛宣到陈留，嘱咐掾吏借自己的名义，询问薛宣为什么不教导告诫自己为官理政。

薛宣笑着说：“做官理政，要以法令为师，自己可以学习懂得。至于才干高低，自有天生禀赋，哪里是可以教会的。”众人传扬这件事，都认为薛宣说得有道理。

薛宣后来封侯的时候，妻子已经去世。敬武长公主守寡，哀帝下令薛宣娶公主。等到薛宣被罢官回乡，公主留在京城。薛宣死后，公主上书，请求把薛宣的灵柩运回延陵安葬，朝廷准许。

薛况私自从敦煌逃回长安，遇上大赦，就留居京城，和敬武长公主私通。哀帝的外戚丁家、傅家显贵，公主依附他们，疏远王氏家族。元始年间，王莽自封安汉公，公主又出言非议王莽。而薛况和吕宽交好。等到吕宽的事情败露，王莽一并追究薛况，揭发他全部罪状。派遣使者以太皇太后的名义赐毒药给公主。

公主发怒说：“刘氏孤微弱小，王氏把持朝政，排挤宗室。况且嫂嫂凭什么干预妹妹的事，闯到闺门里面来逼死我！”使者围住逼迫公主，公主只好饮毒药死去。薛况在街市上被斩首示众。王莽禀告太皇太后，说公主突发急病去世。太后想要亲临吊丧，王莽坚决劝阻才作罢。

朱博传

朱博，字子元，杜陵县人。家境贫寒，年少的时候在县里做亭长，喜好结交少年，追捕打击歹徒，行事果敢。渐渐升迁做功曹，为人刚直侠义，喜欢结交朋友，追随士大夫，不怕风雨。

当时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萧育、御史大夫陈万年的儿子陈咸，凭借公卿子弟的身份，富有才干，名声显赫，朱博都和他们相交。

各个陵县归太常管辖，朱博以太常掾的身份，经察廉补授安陵县丞。后来辞去官职，进入京兆府，历任各类曹史、属官，出任督邮书掾，管辖范围内事务办理妥当，郡中人人称赞。

这时陈咸担任御史中丞，因为泄露宫禁之中的话语获罪下狱。朱博辞去官职，找机会步行到廷尉官署，打探陈咸案情。陈咸受刑拷打，处境危急。朱博伪装成医生进入监狱，见到陈咸，全部了解他获罪的缘由。朱博出狱之后，改换姓名，替陈咸承受几百次拷打，终于让陈咸免除死罪。陈咸得以出狱，朱博也因此声名显扬，做了郡功曹。

过了很久，汉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执掌朝政，上奏举荐陈咸做长史。陈咸举荐萧育、朱博，两人被任用为大将军幕府属官。王凤十分赏识朱博，举荐他出任栎阳县令，又调任云阳县、平陵县。三任都考核优等，入朝做长安令，京城治理安定。朱博升任冀州刺史。

朱博本来是武官出身，不熟悉法令条文。等到做刺史巡视属地，官吏百姓几百人拦路告状，官署全都挤满。从事官禀告，请求暂且留在本县，接见所有告状的人，处理完毕再出发，想要试探朱博。

朱博心里明白，吩咐外面准备车马。车马备好之后，朱博出来登车，接见告状的人，让从事明确宣告官吏百姓： “想要告发县丞、县尉的，刺史不监察这类佩戴黄绶的低级官员，你们各自到郡府去申诉；想要告发二千石佩戴黑绶的长吏，等刺史巡视完毕，到刺史治所再申诉；百姓被官吏冤枉，或是告发盗贼、诉讼案件，分别交给对应的从事官处理。”

朱博当场决断遣散，四五百人全都散去，处理得如同神明。官吏百姓大为震惊，没想到朱博应对事变如此高明。后来朱博慢慢查问，果然是老从事教唆百姓聚众拦车。朱博处死这个官吏，州郡全都畏惧朱博的威严。

朱博调任并州刺史，升任护漕都尉，又迁琅邪太守。齐地风俗舒缓，士人讲究博取名声。朱博刚刚到任，右曹的掾史全都上书称病卧床不起。朱博询问缘故，下属回答：“心中惶恐。按照旧例，二千石长官刚刚到任，总要派遣官吏慰问致意，我们才敢出来就职。”

朱博气得吹起胡须，拍着案几说：“齐地的小子们，想把这变成风俗吗！”于是召见各曹书佐和县中大吏，挑选可以任用的人，直接发文任命，全部斥退那些称病的官吏，让他们穿着平民白衣走出府门，全郡大为惊骇。

没过多久，门下掾赣遂，是年老的大儒，教授弟子几百人，跪拜行礼动作迟缓。朱博对主簿下达教令：“赣遂老先生不熟习官吏的礼仪，主簿要教他跪拜进退，练习熟了才可以停止。”

又告诫功曹：下属官吏很多穿着宽大的袍子裤子，不合制度。从今往后，掾史的官服下摆，一律距离地面三寸。

朱博尤其不喜欢儒生，每到一个郡，就裁撤议曹，说：“怎么还设置谋议的曹署！”文学儒吏，时常上书引经据典议论政事，朱博就对他们说：“本太守是汉朝官吏，只奉行三尺律令处理公务，对你所说的圣人道理无能为力。你们把这套道理带回去，等到尧舜那样的圣君出世，再去向他们陈述。”他拒斥儒生就是这样。

朱博任职几年，大大改变齐地旧俗，掾史的礼节规矩，变得和楚、赵之地官吏一样。

朱博治理郡务，经常让属县任用当地豪强做大吏，文武人才量才使用。县里出现大盗或是特殊变故，朱博就下发文书，严厉督责；官吏尽心办事有成效，一定给予优厚赏赐；心怀欺诈办事不力，立刻施行诛杀惩罚。因此地方豪强全都畏惧服从。

姑幕县有八个人，在县府大堂聚众报仇杀人，官府抓不到凶手。县长吏自己上书郡府，贼曹掾史主动请求前往姑幕处理，文书压下不予批复。功曹和众掾吏又主动请求，还是不批复。郡丞来到官阁求见，朱博才接见郡丞、掾吏，说：“县里自有长官，郡府不需要插手。丞、掾难道认为郡府应当介入这件事吗？”

书佐进来，朱博口头草拟檄文：“郡府告知姑幕县令、县丞：盗贼作案没能捕获，县里已有文书上报。檄文到达，令丞照常履职，游徼王卿能力足够，依照法令追捕盗贼。”

王卿接到教令，惶恐不安，亲属都大惊失色，不分昼夜奔忙追捕。十几天之内，抓获五名凶犯。朱博又下发文书：“王卿一心为公，办事有功。檄文送到，携带功劳履历到郡府。所属掾吏也有出力，可以逐步抓捕剩下的逃犯。”

朱博处理事务，大抵都是这类风格。

凭借优异的考核成绩，朱博入朝代理左冯翊，满一年正式实授。他治理左冯翊，文治思虑远比不上薛宣，但多用权谋武略，罗织管控下属，缺少仁爱宽惠，敢于诛杀。不过也时有宽纵饶恕，下属官吏因此愿意为他效命。

长陵大族尚方禁，年轻的时候和别人妻子私通，被人砍伤，脸颊留有伤疤。府功曹收受贿赂，上报举荐尚方禁，调任守尉。朱博听说这件事，借别的事由召见尚方禁，看见他脸上果然有疤痕。朱博屏退左右，问尚方禁：“这是什么伤痕？”尚方禁自知瞒不住，叩头如实认罪。

朱博笑着说：“大丈夫本来就会有这类情欲之事。冯翊想要洗去你的耻辱，提拔任用你，你能尽心效力吗？”尚方禁又喜又怕，回答：“愿效死力。”

朱博告诫尚方禁，不要泄露今天的谈话，外面有情况，就记录禀报，于是亲近信任他，把他当作耳目。尚方禁早晚检举揭发辖区盗贼和隐藏的奸恶，立下功劳。朱博不断提拔尚方禁，接连代理各县县令。

过了一段时间，朱博召见那位功曹，关上阁门，拿尚方禁的事多次斥责他，递给他笔和木简，命他自己记录：前后收受的钱财，一文钱以上，不许隐瞒。“敢有半句欺瞒，就斩首。”

功曹惶恐，全部写出自己贪赃的事情，大小不敢隐瞒。朱博知道他如实交代，就让他入座，告诫他改过自新，把写好的供状用刀削掉，打发他出去继续任职。功曹之后常常战战兢兢，不敢有半点过失，朱博也成就了他的仕途。

朱博升任大司农。一年多，因为小过失，降职做犍为太守。在此之前，南蛮首领若儿屡次劫掠作乱。朱博厚待结交他的兄弟，让他们做反间，袭杀若儿，郡内安定。

朱博调任山阳太守，因病免官。后来又征召入朝做光禄大夫，升任廷尉。廷尉职掌审理疑难案件，评议天下刑狱。朱博担心被属官蒙蔽。上任之后，召见正监、典法掾史，说：“我本来出身武官，不通晓法律，有幸有诸位贤才辅佐，还有什么忧虑。但是我治理郡县断案将近二十年，耳濡目染很久。三尺律令，人情事理都包含在里面。掾史和正监，挑选几十件前代难断的案件拿来问我，我为各位揣摩决断。”

正监以为朱博只是逞强，未必真能通晓。就整理一批疑难案子呈报。朱博召集全部掾史，坐在一起询问，评判轻重，十件案子八九件判断准确。属官全都佩服朱博的才干过人。朱博每次改换官职，就常常做出这类出奇的举动，用来昭示下属，自己是不能够被欺骗的。

过了很久，朱博升任后将军，和红阳侯王立交好。王立获罪遣回封国，主管官员上奏弹劾王立的党羽，朱博受牵连被免官。一年多，汉哀帝即位，认为朱博是名臣，召见他，重新起用做光禄大夫，又升任京兆尹。几个月，破格提拔为大司空。

当初汉朝建立，承袭秦朝官制，设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到汉武帝撤销太尉，设置大司马，加在将军名号之上，没有印绶，也没有属官。成帝时期，何武身为九卿，上奏建议： “古时候民风质朴，事务简约，国家辅政大臣固然需要圣贤，尚且取法日月星三光，完备三公官职，各有分工。如今末世风俗弊端重重，政务繁多，宰相才干比不上古人，而丞相一个人包揽三公全部事务，所以政务长久荒废得不到治理。应当设立三公官职，明确卿大夫的职责，划分职权处理政务，考核官吏功绩。”

成帝拿这件事询问安昌侯张禹，张禹认为可行。当时曲阳侯王根做大司马骠骑将军，何武担任御史大夫。成帝于是赐给王根大司马印绶，设置属官，撤销骠骑将军；任命何武为大司空，封为列侯，俸禄全部和丞相等同，完备三公制度。

议论的大臣大多认为古今制度不一样，汉朝从天子名号往下到辅佐小吏，都和古代不同，单单更改三公，职事权责难以分清，对治乱没有益处。

这时御史府一百多间官吏房舍的井水全部枯竭。府中种植柏树，几千只乌鸦常年栖息树上，早晨飞走，傍晚归来，人称“朝夕乌”。乌鸦连续好几个月不再飞来，年长的人觉得这件事怪异。史书记录这件事，预示御史大夫的职位将要废置。

两年多以后，朱博担任大司空，上奏说： “帝王的治国之道，不必互相沿袭，各自顺应时势。高皇帝凭借圣德承受天命，开创宏大基业，设置御史大夫，地位仅次于丞相，整肃法度，和丞相互相参证，统管百官，上下互相监察，历经二百年，天下安定。如今改为大司空，和丞相同等地位，没有得到祥瑞善果。

按照旧例，选拔郡国守相当中考核优异的担任中二千石；选中二千石官员出任御史大夫，称职的再升任丞相。位次有顺序，用来尊崇帝王德行，看重国家宰相。如今中二千石官员没有做过御史大夫，直接做丞相，权势轻，不利于推行政务。臣认为可以撤销大司空，重新设置御史大夫，遵循旧制。臣愿意竭尽才力，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做百官的表率。”

哀帝听从朱博的意见，重新任命朱博为御史大夫。恰逢大司马傅喜被罢免，任命阳安侯丁明做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属官，大司马只保留将军加衔，沿用旧例。四年之后，哀帝把丞相改名为大司徒，又重新设置大司空、大司马。

当初何武做大司空，和丞相翟方进一同上奏： “古代选拔诸侯当中贤能的人做州伯，《尚书》说：‘咨问十二州牧。’用来拓宽视听，照见幽微隐情。如今部刺史居于州伯的地位，统管一州，选拔贬黜高级官吏，举荐的人可以位至九卿，不满意的就直接罢退，职权重大。

《春秋》的道义，用尊贵的人治理卑下的人，不能用地位低的监察地位高的。刺史官阶低于大夫，却监察二千石，尊卑轻重不相匹配，打乱官位次序。请求撤销刺史，改设州牧，来对应古制。”奏章得到批准。

等到朱博上奏恢复御史大夫官职，又上奏： “汉朝恩德广布，疆域万里，设置郡县。部刺史秉承天子使命，主管一州，监察郡国，官吏百姓安定。按照旧例，刺史在任九年，就举荐做郡守国相；才干出众功绩显赫的，就提拔升迁。官阶低但是赏赐丰厚，人人努力建功，乐于进取。

之前丞相翟方进上奏撤销刺史，改设州牧，俸禄达到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九卿有空缺，就从州牧当中择优补授。中等才能的人只会苟且自保，恐怕功业日渐衰微，奸邪不能禁止。臣请求撤销州牧，重新设置刺史，一切照旧。”奏章被批准。

朱博为人节俭，不喜好酒色宴乐。从贫贱到富贵，吃饭不用多种菜肴，案上菜肴不超过三份。晚睡早起，妻子很少见到他。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但是乐于结交士大夫，做郡守、九卿的时候，宾客满门。想要做官的，他就举荐；有人想要报仇，他就解下佩剑为他排解。他处事待人大抵如此，凭借这个立身，但是最终也因此败亡。

当初，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想要得到尊号。傅太后的堂弟高武侯傅喜做大司马，和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坚持公正立场。孔乡侯傅晏也是傅太后堂弟，阿谀奉承，想要顺从太后心意。恰逢朱博刚刚被征召入朝做京兆尹，和傅晏结交，谋划促成傅太后的尊号，光大孝道。于是师丹首先被罢免。

朱博接替师丹做大司空，多次私下觐见，上密奏，说：“丞相孔光只求保全自身，不为国事忧虑；大司马傅喜，身为皇上至亲，偏袒大臣，对朝政没有益处。”哀帝于是罢免傅喜，遣送回封国；把孔光贬为平民，任命朱博接替孔光做丞相，封为阳乡侯，食邑二千户。

朱博上书推辞：“旧例，受封丞相食邑不超过一千户，唯独臣的封邑超出制度，实在惭愧恐惧，希望归还一千户食邑。”哀帝准许。

傅太后怨恨傅喜，不肯罢休，指使孔乡侯傅晏委婉示意丞相，上奏请求剥夺傅喜的侯爵。朱博接受示意，和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赵玄说：“这件事之前已经定案，恐怕不应当再动。”

朱博说：“已经答应孔乡侯，有太后的旨意。普通人互相许诺，尚且不惜赴死，何况至尊的太后！我大不了一死而已。”赵玄就答应。

朱博不想单单弹劾傅喜，因为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之前也是因过失免官回到封国，情形和傅喜相近，就一并上奏：“傅喜、何武，从前在位的时候，对治理国家没有助益。虽然已经罢官，但是爵位封地，不应当继续享有，请全都贬为平民。”

哀帝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秉承太后旨意，就召赵玄到尚书府审问。赵玄坦白认罪。哀帝下诏，命左将军彭宣和内朝大臣共同审讯。彭宣等人弹劾： “朱博身为宰相，赵玄身为上卿，傅晏以外戚身份位列特进，都是朝廷重臣，受到陛下信任。不思竭尽忠诚，推行恩德教化，做百官表率。明知傅喜、何武之前已经受过恩典裁决，又经历三次大赦，朱博却施行邪道，损耗天子恩德，以此讨好贵戚，背弃君主，偏袒臣下，搅乱朝政，是奸恶魁首。依附下属，欺骗主上，身为臣子不忠，犯不道之罪。赵玄明知朱博所言不合法度，歪曲道义，附和顺从，犯大不敬罪。傅晏参与谋划罢免傅喜，失礼不敬。请求陛下下诏，派谒者押解朱博、赵玄、傅晏交付廷尉诏狱。”

哀帝下诏，召集将军、中二千石、二千石、大夫、博士、议郎集体议论。右将军蟜望等四十四人，认为可以依照彭宣等人的奏请处置。谏大夫龚胜等十四人认为：“《春秋》大义，用奸邪手段侍奉君主，不能赦免刑罚。鲁国叔孙侨如想要把持国政，在晋国诬陷同族兄长季孙行父，晋国囚禁季孙行父，扰乱鲁国，《春秋》郑重记载这件事。

如今傅晏违抗诏命，败坏宗族，搅乱朝政，胁迫大臣欺骗主上，是谋划祸乱的源头，应当和朱博、赵玄同等治罪，全部判处不道之罪。”

哀帝减赵玄死罪三等，削减傅晏四分之一食邑，派谒者持符节召丞相朱博前往廷尉诏狱。朱博自杀，封国被废除。

当初朱博从御史升任丞相，封阳乡侯；赵玄从少府升任御史大夫，都在前殿拜官，登殿接受策命，当时有如同钟声一样的异响，这件事记载在《五行志》当中。

赞语

赞曰：薛宣、朱博，都出身小吏，一步步登上宰相之位。薛宣任职之处地方都得到治理，被当世当作官吏的楷模。等到身居高位，却因为处理政务过于细碎苛刻，损毁名声，才干确实有局限。

朱博一心谋求进取，不讲究德行道义，没有值得称道的品行。又遇上汉成帝时代，朝廷委重大臣，权力下移；哀帝即位之后，君主好恶和从前大变，朱博又依附丁家、傅家，迎合孔乡侯傅晏。阴谋败露，受到审问，理屈词穷，服罪之后饮毒自尽。孔子说：“仲由搞欺诈，由来很久了。”朱博也正是这样啊。

《汉书》卷八十四 翟方进传第五十四 现代汉语译文

钦定四库全书 前汉书卷八十四 汉兰台令史班固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颜师古注

翟方进，字子威，汝南郡上蔡县人。家中世代贫贱。到翟方进的父亲翟公，喜爱读书，做郡文学。翟方进十二三岁，父亲去世，孤苦求学，在太守府做小吏，被人认为迟钝，办不好事情，多次被掾史辱骂。

翟方进内心伤感，就去找汝南人蔡父，请他相面，问问自己适合做什么。蔡父十分惊异他的相貌，说：“小吏你长着封侯的骨相，应当依靠经术求取仕途，努力去做儒生读书求学。”

翟方进已经厌倦做小吏，听了蔡父的话，心中欢喜，于是借口生病回家，辞别后母，想要西行到京城求学。后母怜悯他年纪幼小，跟随他到长安，编织草鞋来供给他读书。

翟方进跟随博士学习《春秋》，过了十多年，经学通晓熟习，弟子越来越多，儒生们都称赞他。通过射策甲科，被任命为郎。两三年之后，被举荐明经，升任议郎。

当时有资历很深的儒生清河人胡常，和翟方进同时为官。胡常做官资历在前，但是名望比不上翟方进，心中妒忌翟方进的才干，议论的时候就贬抑翟方进。翟方进知道之后，等到胡常集合大批弟子讲学的时候，就派自己门下的学生到胡常那里，请教经书中疑难大义，记录胡常的讲说。这样过了很久，胡常明白翟方进对自己敬重谦让，内心不安。之后在士大夫之间，没有不称颂翟方进的，二人于是相互亲近交好。

河平年间，翟方进转任博士。几年之后，升任朔方刺史。做官不苛刻烦琐，监察检举都符合六条制度，很有威名。多次到京城奏事，升任丞相司直。

跟随成帝前往甘泉宫，途中行走在天子的驰道之上。司隶校尉陈庆弹劾翟方进，没收他的车马。到甘泉宫之后，在殿中，陈庆和廷尉范延寿闲谈。当时陈庆已经呈上弹劾的奏章，自己说起从前：“以前处理公务，犯下过失，按律可以赎罪。如今尚书拿着我的奏章过来，案子就要在这里定。从前我做尚书的时候，曾经上奏一件事，忽然遗忘，把奏章压了一个多月。”

翟方进于是检举弹劾陈庆： “陈庆奉命监察检举大臣，从前又做过尚书，深知机要事务应当周密统一，圣明君主处理政务从不懈怠。陈庆身有罪责，还没有伏法受罚，心中毫无畏惧，预先给自己设想不受处罚的先例。又泄露尚书府的事务，说文书的快慢无关紧要，损害君主的耳聪目明，奉行诏令不恭谨，以上种种都属于不敬之罪。臣谨此弹劾。”

陈庆因此被免官。

恰逢北地郡浩商，被义渠县长追捕，浩商逃亡。县长抓捕浩商的母亲，把她和公猪绑在一起，放在都亭之下羞辱。浩商纠集宾客，冒充司隶掾、长安县尉，杀死义渠县长的妻子儿女六个人，然后逃亡。

丞相、御史请求派遣掾史，会同司隶校尉、部刺史合力追捕，核查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奏章得到批准。

司隶校尉涓勋上奏说：“《春秋》之义：天子的使臣，哪怕地位低微，位次也排在诸侯之上，是尊崇王命。臣有幸奉命，职责是监察公卿以下官员。如今丞相薛宣请求派遣丞相掾史，以宰相属官的身份监察天子派出的使臣司隶校尉，十分违背尊卑顺逆的道理。

薛宣本身没有系统学习经术，借这件事树立作威作福的气焰。浩商所犯，不过是一家的灾祸，而薛宣想要专权逞威，这是危害国家，是最大的不可以做的事。希望把这件事交给中朝的特进、列侯、将军以下大臣，端正国家的法度。”

议论的大臣认为丞相掾史不应当发文催促司隶校尉。后来浩商被抓获处死，家属流放到合浦。

按照旧例，司隶校尉位次在丞相司直之下。刚刚授官，要拜见丞相、御史两府。朝会的时候，位列中二千石之前，和司直一同迎接丞相、御史。

翟方进刚刚就任丞相司直，涓勋也刚刚被任命为司隶，不肯拜见丞相、御史大夫。之后朝会相见，礼节又十分傲慢。

翟方进暗中察访，涓勋私下拜访光禄勋辛庆忌；路上遇见成帝的舅舅成都侯王商，涓勋下车站立，等王商车马过去，才重新登车。

于是翟方进上奏检举涓勋： “臣听说国家兴盛，在于尊崇尊长，敬重长辈。爵位上下的礼仪，是朝廷纲纪。《春秋》大义，尊称上公为宰，天下全部归他统辖。丞相觐见圣主，皇帝见到丞相要起身；丞相在路上，皇帝的车驾见到丞相要下车。群臣都应当遵从教化，给天下做表率。

涓勋身为二千石高官，奉命监察，不遵守礼仪，轻慢宰相，轻视上卿；又屈节结交权贵，行为邪僻谄媚，外表严厉内心怯懦，毁坏国家体统，扰乱朝廷秩序，不适合继续任职。臣请求丞相下令罢免涓勋。”

这时大中大夫平当担任给事中，上奏说： “翟方进身为朝廷司直，不能以身作则匡正群臣。先前自己违反法令行走驰道，司隶陈庆公正地检举弹劾。翟方进不自我反省悔过，反而心怀私怨，抓住陈庆闲谈时的话语，罗织诋毁罪名。后来丞相薛宣因为一桩不道的案子，派遣掾史催促司隶校尉，司隶涓勋把这件事上奏朝廷。如今翟方进又弹劾涓勋。

议论的人认为翟方进不用道德辅佐丞相，一味偏袒大臣，务求取胜树立威严，应当遏止这种风气。涓勋向来处事公正，被奸人记恨，可以稍加宽容，让他完成功业。”

成帝认为翟方进检举合乎法令，不能凭主观猜测否定公正的处置，于是贬涓勋做昌陵令。翟方进一年之内，罢免两名司隶，朝廷大臣都畏惧他。丞相薛宣十分器重他，常常告诫掾史：“好好侍奉司直翟君，他不久必定会身居宰相之位。”

当时朝廷修建昌陵，营建陵邑。贵戚近臣的子弟、宾客，很多垄断牟利，作奸犯科。翟方进部署掾史核查，揭发巨额赃款数千万。成帝认为翟方进有公卿才干，想要试着让他治理民政，调任翟方进做京兆尹。翟方进打击豪强，京城为之震慑。

这时胡常担任青州刺史，听说之后写信给翟方进：“私下听说政令严明，做京兆尹很能干，只是恐怕会触犯贵戚，遭到毁谤。”翟方进明白他的意思，之后稍稍收敛威严。

翟方进在京兆尹任上三年。永始二年，升任御史大夫。几个月之后，恰逢丞相薛宣，因为广汉盗贼四起，以及邛成太后丧事时三辅官吏征调扰民获罪，被贬为平民。翟方进也因为担任京兆尹的时候，承办丧事烦扰百姓，降职做执金吾。

二十多天之后，丞相职位空缺，大臣大多举荐翟方进，成帝也器重他的才干，于是提拔翟方进做丞相，封为高陵侯，食邑一千户。

翟方进已经富贵，后母还在世。翟方进修养品行，奉养后母十分孝顺。后母去世，安葬之后三十六天，就除去丧服处理政务，认为自己身为汉朝丞相，不能逾越国家的制度。

做丞相，公正廉洁，不接受郡国私下请托。执行法令严苛深刻，检举弹劾州牧、郡守、九卿，文书峻刻，多方诋毁，遭到中伤的人很多。

像陈咸、朱博、萧育、逢信、孙闳这些人，都是京城世家，年少凭借才干历任牧守九卿，当世知名。而翟方进出身较晚，十几年之间做到宰相，依据法条弹劾陈咸等人，全部遭到罢黜。

当初陈咸资历最老，元帝初年就担任御史中丞，在朝廷声名显赫。成帝即位，提拔做部刺史，历任楚国、北海郡、东郡太守。阳朔年间，京兆尹王章批评朝廷大臣，举荐琅邪太守冯野王可以代替大将军王凤辅政，举荐东郡太守陈咸可以担任御史大夫。那时候翟方进才刚刚从博士升任刺史。

后来翟方进做京兆尹，陈咸从南阳太守入朝做少府，和翟方进交情深厚。在此之前，逢信已经凭借优异的郡守资历，历任京兆尹、太仆，官至卫尉，履历资历都在翟方进之上。

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陈咸、逢信、翟方进都是知名公卿，都在人选之列，而翟方进得到这个职位。恰逢丞相薛宣有事牵连翟方进，成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一同审问丞相、御史。陈咸诘问翟方进，希望抓住他的把柄，翟方进心中怀恨。

当初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为中郎，参与处理政务。王凤去世，他的堂弟车骑将军王音接替辅政，也厚待陈汤。逢信、陈咸都和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二人。

过了很久，王音去世，王凤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做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王商一向憎恶陈汤，上奏揭发陈汤罪过，交给官吏查办，于是罢免陈汤，流放到敦煌。

这时翟方进刚刚担任丞相。陈咸内心惶恐不安，就让小冠杜子夏前去拜访，试探翟方进的心意，委婉为自己辩解。杜子夏见过翟方进，揣摩清楚翟方进的心思，不敢替陈咸开口。没过多久，翟方进上奏，弹劾陈咸和逢信邪曲贪财，谋求私利。二人全都了解陈汤进弹劾奸佞、巧言善辩、行为不轨，靠私下结交、赠送财物求得举荐的人，后来有人官至少府，屡次给淳于长送礼。陈咸、逢信有幸位列九卿，却不思考竭尽忠心、端正自身，内心自知行为邪僻，没有治政成效，反而去谄媚奸邪之臣，企图侥幸求取官位，苟且得利，毫无羞耻之心。孔子说：“鄙陋的人，怎么能辅佐君主呢？”说的就是陈咸、逢信这类人。他们的过错恶行已经显露，不适合再居官位，臣请求将他们罢免，以此告诫天下。”奏疏得到皇帝批准。

过了两年多，皇帝下诏举荐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士人，红阳侯王立举荐了陈咸。陈咸对策之后，被授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再一次上奏：“陈咸从前位列九卿，因贪赃邪僻被罢免，自知罪恶昭著，却依托红阳侯王立谋求侥幸起用，主管官员没人敢检举弹劾。他贪财污浊，苟且容身，不顾廉耻，不应当被举荐为方正之士，充当朝廷近臣。”同时又弹劾红阳侯王立，举荐人才弄虚作假。皇帝下诏免去陈咸官职，不追究王立的罪责。

又过了几年，皇太后姐姐的儿子、侍中卫尉、定陵侯淳于长获罪。皇帝顾及皇太后的情面，只免去淳于长官职，不予治罪。主管官员上奏请求遣送淳于长回到封国。淳于长拿大量金钱贿赂王立，王立呈递密奏，替淳于长请求留在京师，说：“陛下已经在诏书中托皇太后的情面宽恕他，实在不应当再有别的处置。”后来淳于长的奸私之事败露，就被投入监狱。

翟方进弹劾王立心怀奸邪，扰乱朝政，想要误导、要挟君主，行为狡诈大逆不道，请求把王立关进监狱。皇帝说：“红阳侯是我的舅舅，我不忍心对他施加刑法，遣送他回封国就可以。”

于是翟方进又上奏检举王立的党羽朋友：“王立向来行事多做不善之事，天下人全都知晓。奸邪之臣主动与他结交，依附勾结结成朋党，指望王立能够参与政事，从中捞取利益。如今王立被斥逐遣返封国，那些和他交往尤为密切的人，不适合再充任大臣、郡守。查考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原光禄大夫陈咸，和王立交往深厚亲密，彼此当做心腹，怀有背弃公义、拼死结党的信义，想要互相援引扶持，至死方休。这些人本性不仁，外表却才华出众，远超常人，勇猛果敢，处理事情毫不迟疑；在任上都崇尚残暴酷虐，苛刻狠毒，靠这个树立威严，没有一点点仁爱利民的作风，天下人全都知道，只是愚昧之人还看不透。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讲仁德，拿礼对他又能怎么样？一个人如果不讲仁德，拿乐对他又能怎么样？’说的是不仁的人，没有地方可以任用。不仁却很有才干，这是国家的祸患。这三个人内心奸猾，是国家的隐患，还和贵戚奸臣深度结盟互相信任，这是国家极大的忧患，是大臣应当拼上性命也要谏争的事。

从前季孙行父说过：‘看到对君主有益的好人，爱惜他就如同孝子奉养父母；见到不善的坏人，就惩治他，如同鹰鹯追逐鸟雀，就算翅膀受伤，也不躲避。’贵戚强党的势力，确实很难触犯，一旦触犯，众多仇敌会一齐怨恨，善恶就会互相混淆遮蔽。臣有幸身居宰相之位，不敢不拼尽性命。请求罢免朱博、孙闳、陈咸，遣送他们回到原籍郡国，以此铲除奸雄的朋党，断绝一众奸邪之人的妄想。”奏疏被批准。

陈咸已经被禁锢不许出仕，又被遣回原籍郡国，因为忧愤染病而死。

翟方进才干智谋绰绰有余，既通晓文法官吏的事务，又能用儒雅的学问修饰法律，号称“通明相”，天子十分器重他。他上奏政事没有不合皇帝心意的，私下揣摩君主细微的心意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当初定陵侯淳于长虽然是外戚，却靠善于谋划议论位列九卿，刚刚掌权的时候，唯独翟方进和他相交，称赞举荐他。等到淳于长因大逆罪被诛杀，所有和他交好的人，都因淳于长一案被免官。皇帝因为翟方进是重臣，又一向看重他，替他遮掩这件事。翟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辞官退休。皇帝回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经伏法受诛。你虽然和他交往，《传》书上不是说吗：早晨犯的过错，晚上就能改正，君子是赞许这种行为的。你还有什么疑虑？希望你一心一意，不要懈怠，多多调养身体。”

翟方进这才出来处理政务，逐条上奏淳于长的交好之人，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官员，被罢免的有二十多人。他受到皇帝的信任就到了这种地步。

翟方进虽然研习《谷梁传》，却喜好《左传》、天文星历之学。研习《左传》，师从国师刘歆；研习星历，师从长安令田终术。他厚待李寻，聘为议曹。

翟方进做丞相第九年，绥和二年春天，荧惑星占据心宿。李寻上书说：“应对灾变的办法，君侯您心里自然明白。过去多次向您禀告：日月星辰垂示天象，灾异已经显露征兆；山川泉水，违背常理，向人昭示祸患；民间流传谣言，对应祸事、感应名兆。这三类征兆都已经应验，实在令人寒心。如今摄提星光芒四射，枉矢星笔直贯穿其中；狼星生起芒角，天弓星将要张开；金星行经武库星，土星逆行偏离轨道；辅星隐没不见，荧惑星守在心宿。人寿命终结的日子近在眼前，朝夕之间就要应验。

您对上没有怜悯救世的功绩，对下没有推贤让位的美名，身居高位，只做充数的臣子保全自身，这太难了。重大的罪责一天天累加，哪里只落得被斥逐的下场？丞相府官吏三百多人，希望君侯从中挑选合适的人，和他们竭尽节操，化解凶祸。”

翟方进十分忧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巧郎官贲丽擅长星象，说应当由大臣来承担灾异的罪责。皇帝于是召见翟方进。翟方进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自尽，皇帝就颁下策书说：

“皇帝询问丞相：您拥有孔子那样的思虑，孟贲一般的勇气，朕很赞许，期望和您同心协力，希望能成就治世功业。可自从您登上相位到现在十年间，灾害接连发生，百姓遭受饥荒，再加上瘟疫，百姓溺水死亡；城门门闩自行脱落，国家守备丧失，盗贼成群作乱；官吏百姓互相残害，殴打杀害良民；每年审理的案件数量繁多；上书言事的人充斥道路；大臣心怀奸谋，结成朋党，互相包庇隐瞒，全无为国尽忠的思虑；百官人心惶惶，互相嫉妒仇视。这些过错到底出自哪里？

看您处理政务，没有辅佐朕、让百姓富足安定的心思。近来各郡国粮食虽然略有丰收，但是衣食不足的百姓仍然很多，之前流离失所离开城郭的百姓还没能全部回乡。朕日夜不曾忘记这些事。朕思量从前的财用开销，和现在是一样的，百官的用度各有定额。您不估量国库多少，一味听从下属说辞，说用度不足，上奏请求临时增加赋税：对城郭旁空地、园田增收赋税；提高过更代役钱；对马、牛、羊按头计税。又增加盐铁专营，政令反复无常。朕本不够明察，全都依从你的奏请予以许可。后来朝臣议论认为这些举措不妥当，朕下诏交给您处理，您先说取消酒的专卖，没过一个月，又上奏请求恢复卖酒。

朕实在奇怪，您怎么只会随波逐流，没有忠诚坚定的心意，靠什么辅佐朕、训导百官？还想长久占据尊贵的官位，难道不是很困难吗？《传》说：‘身处高位而不倾覆，才能长久守住尊贵。’朕想要免去你的相位，又于心不忍。希望你仔细思量谋划，杜绝奸邪的根源，忧念国事如同家事，务必要便利百姓，辅佐朕。朕已经有所调整，你自己好好思考，努力进食，谨慎对待职务。派遣尚书令赏赐你上等美酒十石，养牛一头，你审慎处置。”

翟方进接到策书，当天就自杀。

皇帝对外隐瞒他自杀这件事，派遣九卿，授予丞相、高陵侯的印绶，赏赐丧葬的车马器物，少府供应丧葬陈设，房屋的柱子、栏杆都披上白色织物。天子好几次亲自前去吊唁，赏赐的礼遇规格，超越历任丞相的旧例，谥号为恭侯。

长子翟宣继承爵位。翟宣字太伯，也通晓儒家经典，品行敦厚，是有德君子。翟方进在世的时候，翟宣就已经担任关都尉、南郡太守。

小儿子叫翟义，字文仲。年少时凭借父亲的恩荫做郎官，逐步升迁至诸曹。二十岁出京担任南阳都尉。宛县县令刘立，和曲阳侯联姻，又在州郡一向有名望，轻视翟义年纪轻。

翟义代理太守事务，巡行属县来到宛县。丞相史住在驿舍，刘立拿着酒食拜见丞相史，两人饮酒还没结束，恰逢翟义也要前来。外面官吏禀报都尉马上就到，刘立言谈神色照旧，满不在乎。片刻翟义赶到，通报身份之后径直入内，刘立才慌忙起身躲避。

翟义回去之后大怒，假意借别的事由传唤刘立前来，以主管官吏盗取十金、无故杀害无罪之人的罪名，命令属官夏恢逮捕刘立，押送到邓县监狱。

夏恢认为宛是大县，担心犯人被劫夺，禀报翟义，可以趁着之后巡行属县，顺路押送刘立去邓县。翟义说：“如果要都尉亲自押送，那还不如当初不要逮捕他！”于是把刘立游街示众，绕宛县城一周之后才押送监狱。当地官吏百姓没人敢闹事，翟义威震南阳。

刘立家中派出轻骑，疾驰通过武关，把情况告知曲阳侯。曲阳侯禀报成帝。成帝询问丞相翟方进。翟方进派官吏传令翟义释放宛县令。官吏回来禀报，宛令已经被放出。翟方进说：“小孩子不懂做官的门道，他以为关进监狱就一定会判死罪。”

后来翟义因触犯法令被免官，之后又被起用，历任弘农太守、河内太守、青州牧，任职之处都有好名声，有父亲刚直的风范。改任东郡太守。

过了几年，平帝驾崩，王莽代居皇帝处理政务。翟义内心憎恶王莽，对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说：“新都侯王莽代理天子之位，向天下发号施令，故意挑选宗室年幼的孺子，假借周公辅佐成王的名义，姑且试探天下人心，他必定要取代汉家，苗头已经看得很清楚。如今宗室势力衰弱，外面没有强大的藩王，天下人都低头服从，没有人能够捍卫国家，抵御国难。

我有幸身为宰相之子，镇守大郡，父子两代蒙受汉朝厚恩，道义上应当为国讨伐叛贼，安定社稷。我打算起兵向西，讨伐不该代理帝位的人，挑选宗室子孙拥立为天子。就算时运不济，大事不成，为国战死，名留青史，也无愧于先帝。现在我打算举事，你愿意跟随我吗？”

陈丰十八岁，勇武壮硕，一口答应。

翟义于是和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密谋。东郡王孙庆向来有勇略，通晓兵法，被征召在京师。翟义伪造文书，用重罪的名义传令逮捕王孙庆。

就在九月郡里大阅兵的日子，翟义斩杀观县县令，调动战车、骑兵、材官士兵，招募郡中勇武之人，安排将帅。严乡侯刘信，是东平王刘云的儿子。刘云被诛杀，刘信的兄长刘开明继承王位，死后没有子嗣，刘信的儿子刘匡又被立为王。

所以翟义起兵，一并借用东平国的力量，拥立刘信做天子。翟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任命东平王傅苏隆做丞相，中尉皋丹做御史大夫，向各郡国传递檄文，说王莽用毒酒害死孝平皇帝，假托居摄帝位；现在新天子已经即位，共同奉行上天的讨伐。各郡国都为之震动。军队开到山阳，部众已经有十多万人。

王莽听说之后大为恐慌，就任命自己的亲信党羽：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一共七个人，自行挑选函谷关以西的人做校尉、军吏，率领关东甲士，征调奔命兵攻打翟义。

又任命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驻守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驻守武关；羲和红休侯刘歆为扬武将军，驻守宛县；太保后丞丞阳侯甄邯为大将军，驻守灞上；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驻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驻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全都统领军队戒备防守。

王莽每天抱着孺子，接见群臣，宣称：“从前周成王年幼，周公代理国政，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发动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就算是古代大圣人尚且会遇到这种祸乱，何况我王莽才识浅陋。”

大臣们都说：“不遭遇这场叛乱，就不能彰显您的圣德。”

王莽于是仿照《周书》撰写《大诰》，说： “居摄二年十月甲子，代理皇帝这样说：郑重通告诸侯王、三公、列侯、卿大夫、众士以及主事官吏：

上天降下丧乱，落到赵飞燕、傅太后、丁太后、董贤身上。可怜我们年幼的孺子，要接续大汉无穷的国运，执掌国政。我没能遇到明达贤智之人引导百姓安定，又哪里能够预知天命！唉！我顾念孺子，就如同踩入深水之中。我一心寻求保全渡过危局的办法，奔走劳碌，来就近奉承高皇帝承受的天命。我哪里敢自比周公那样的前人！

上天降下明察威严，护佑汉室，赐给我居摄的宝龟。太皇太后凭借丹石符瑞，承接上天的旨意，下诏令我登位居摄，效仿周公旧例。

叛贼原东郡太守翟义擅自调动军队，宣称‘西土京师将有大难，西土之人也不得安宁’，于是煽动严乡侯刘信，大胆冒犯祖宗，扰乱宗室的秩序。上天降下威严，赐给宝龟，确知我国有灾祸，百姓不得安宁，这正是上天反复护佑我大汉。

听说宗室才俊有四百人，民间贤能之士九万人。我恭敬依靠这些人，完成继承大业的谋划，求取功业。现在有征伐大事，占卜全部吉利。所以我派出大将，通告郡太守、诸侯国相、县令县长：‘我得到吉利的卜兆，要和你们一起讨伐东郡严乡侯这些逃亡作乱的叛臣。’

诸位国君之中，或许有人会反驳：‘祸乱太大，百姓动荡不安；况且刘信是孺子的同族长辈，应当敬重，不可征伐。’但是卜兆已经得到吉兆，天命不可违背。

我作为晚辈，长久思索这场祸难：唉！翟义、刘信所犯下的罪行，连鳏夫寡妇都受到伤害，实在悲哀！上天把排解国难的重任交到我身上，让我替孺子平定祸乱，不是为我自身。

泉陵侯刘庆上书说：‘周成王年幼弱小，周公登上天子之位治理天下；六年之后，在明堂会见诸侯，制定礼乐，颁布度量衡，天下全都顺服。孝平皇帝的太子，还在襁褓之中，应当暂且让他行儿子的礼节，让皇太后能够尽慈母养育之恩，把他抚育长大，举行冠礼之后，再把君权交还给他。’

唉！为了我们孺子的缘故！

回想赵、傅、丁、董造成的祸乱，断绝汉室继承，搅乱嫡庶次序，危害颠覆汉朝，造成国统三次断绝，国运陨落终结。啊！怎么能不齐心协力，引以为戒！我不敢违背上天的命令。上天一心安定汉室，振兴大汉，卜筮也证实能够安稳承受天命。如今上天护佑万民，何况我们又得到吉卜。

太皇太后当初降生，有元城沙鹿的吉兆，月亮入怀的女主圣明祥瑞，匹配元帝，生成大汉天下的符兆，又得到民间祭祀西王母的感应，种种神灵征兆，护佑皇室，安定大宗，接续后嗣，延续汉朝功业。凡是危害正统、不尊国统的，就要施以刑罚，不回避亲戚。哪里是不爱惜这些人，只是要顾全皇室。

所以广泛封立王侯，连及曾孙玄孙，让他们护卫京师，安抚天下。广征儒生，在朝堂讲论大道，订正谬误；制礼作乐，统一音律度量，整齐风俗；端正天地祭祀位次，显扬郊祭宗庙礼仪，修复五畤、宗庙祧庙，所有废弃的祭祀全部恢复；修建灵台，设立明堂，兴办辟雍、太学；尊崇中宗、高宗的庙号。

从前我朝高宗，修养德行，建立武功，安定西域，得到白虎降临的祥瑞。天地阴阳相配，乾坤德行有序。太皇太后临朝听政，得到龟、龙、麒麟、凤凰的祥瑞，五德吉兆相继齐备；河图、洛书，出自昆仑、重野，古代谶书早有记载，如今一一应验。这正是皇天上帝安定汉室，让我们成就宏大功业。

啊！上天降下威严辅佐汉室，经此祸乱，大汉会更加强大。诸位想想泉陵侯刘庆从前的奏言，如果不能深察往事，怎么能知道太皇太后是何等辛劳！

上天苦心造就我们成功的基业，我不敢不尽力完成先帝谋划的事业。所以通告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众士以及主事官吏：上天会辅助心怀至诚的人；上天把万民托付给我，我怎敢不完成祖宗安定百姓、建立功业的遗愿。上天体恤万民，百姓如同身患疾苦，我怎敢不顺从祖宗本意安抚救助他们。

我听说孝子善于继承先辈的心意，忠臣善于完成前人的事业。就好比父亲打算建造房屋，儿子就要夯筑堂基、架起屋梁；父亲开垦田地，儿子就要播种收获。我怎敢不亲身承受祖宗传下的大命。

假如祖宗遇到汤、武讨伐那样的危难，有人却怂恿敌人、不救助自己的子孙，这万万不可。唉！各位努力！诸侯王公、列侯、卿大夫、众士以及主事官吏，要尽心辅佐朝廷，遵行明智之道。依靠宗室贤才，民间俊杰，领会上天的旨意。上天辅助诚心之人，你们不可更改天命。

如今天下大局已经由上天定给汉室，偏偏翟义、刘信犯下大逆，给自己宗族招来灾难，难道他们不知道天命不可更改？

我常常想：上天要诛灭翟义、刘信，就如同农夫要除去田里杂草，我怎敢不完成耕耘除害的使命。上天眷顾祖宗，我又怎敢违背卜兆。遵循先代圣王，安抚百姓，稳固疆土，何况如今占卜全部吉利。所以我大举发兵向东征讨，天命不会有差错，卜兆显示的就是这样。”

于是派遣大夫桓谭等人遍行各地，宣告将来把帝位归还孺子的心意。回来之后，封桓谭为明告里附城。

各路大军向东，到陈留菑县，和翟义交战，大破翟义军队，斩下刘璜首级。王莽大喜，又下达诏书说：

“太皇太后遭遇家门不幸，国统三次断绝，每次断绝又接续上，恩德没有比这更厚重，信义没有比这更卓著。孝平皇帝短命早逝，年幼的孺子继位，下诏令我居摄。我秉承明诏，担负社稷重任，执掌大宗，受托辅佐幼主，承受天下托付，战战兢兢，不敢有片刻安歇。

回想太皇太后，思虑儒家经籍，惋惜王道离散，汉家礼乐制度没能完备。所以广招儒生，大兴典章制度，制备器物，兴办实业造福天下，王道灿然彰显，基业确立。千百年废弃、百代遗失的制度，到如今得以完成，德行几乎媲美唐尧虞舜，功业可以比肩殷商、周朝。

如今翟义、刘信等人谋反大逆，散布谣言蛊惑众人，妄图篡夺帝位，谋害孺子，罪行比管叔、蔡叔深重，恶念胜过禽兽。刘信的父亲原东平王刘云，不孝不恭，亲手毒害自己的父亲思王，后来刘云以大逆罪被诛杀。翟义的父亲原丞相翟方进，为人阴险邪僻；他的兄长翟宣，外表温良言语平和，内心却满怀嫉恨，在乡邑汝南杀害几十人。

这两家积累罪恶，互相勾结，如今正是天命要消灭他们。翟义刚起兵的时候，上书谎称刘宇、刘信等人联合东平国相谋反，抓捕拘禁官员，想用威势恐吓百姓，先给自己安上谋反的罪名，互相逮捕拘押，这就是他们必将覆灭的明证。

已经捕获斩杀刘信的两个儿子谷乡侯刘章、德广侯刘鲔；翟义的母亲练、兄长翟宣以及亲属二十四人，全部在长安四通八达的街市分裂尸体示众。行刑之时，围观百姓层层叠叠，天气清朗和顺，可以说是罪有应得。

命令大将军恭敬奉行上天的惩罚，讨伐国贼，功勋卓著，朕十分赞许。《司马法》不是说吗：赏赐不要拖延时间，要让百姓立刻看到行善的好处。现在先行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为列侯，封地户数另行下达。派遣使者带着黄金印、红色印绶、绶带、朱轮车，到军中就地授予封赏。同时大赦天下。”

于是精锐官兵围攻翟义所在的圉城，攻破城池。翟义和刘信丢下军队逃亡，如同奴仆一般逃窜。翟义在固始县境内被捕获，尸体送到长安街市分尸示众，刘信最终没有抓到。

起初三辅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往西直到汧县，一共二十三县，盗贼同时爆发。赵明、霍鸿等人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府，杀死右辅都尉和斄县县令，劫掠官吏百姓，部众十多万人，火光能够照到未央宫前殿。

王莽昼夜抱着孺子，到宗庙祈祷。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和甄邯、王晏向西攻打赵明等人。正月，虎牙将军王邑等人从关东凯旋，就率领军队西进；强弩将军王骏因为没有战功被罢免；扬武将军刘歆回到原官；又任命王邑的弟弟侍中王竒为扬武将军，城门将军赵恢为强弩将军，中郎将李棽为厌难将军，再度率军西征。

二月，赵明等人全部被消灭，各个县全部平定，军队班师回朝。王莽在白虎殿摆设酒宴慰劳将帅，大行封赏拜官。

在此之前，益州蛮夷、金城塞外羌人反叛，当地州郡已经击破平定。王莽一并记录这些功劳，按功劳大小，封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一共三百九十五人。诏书说：“所有人因为奋勇作战，向东讨伐叛贼、向西平定羌蛮，叛贼逆贼转瞬之间就被剿灭，天下全都顺服，凭这样的功劳封赏。”

王莽于是自认为极大得到上天人世的佑助。这一年十二月，就正式登上皇帝之位。

当初，翟义逮捕的宛县令刘立，听说翟义起兵，上书请求充当军吏为国讨伐叛贼，借机报私仇。王莽提拔刘立做陈留太守，封为明德侯。

翟义的兄长翟宣住在长安，翟义还没有起兵的时候，家中多次发生怪事。夜里听见哭声，四处寻找却找不到声音来源。翟宣给众多学生讲学，满堂都是人，有一条狗从外面闯进来，咬住庭院里几十只大雁；等人们慌忙抢救，大雁已经全都被咬断脖子。狗跑出大门，到处搜寻，不见踪迹。

翟宣心里十分厌恶这件事，对后母说：“东郡太守翟文仲一向豪放不羁，如今多次出现怪异凶兆，恐怕他会胡作非为，大祸就要临头。太夫人可以回娘家，主动和翟家断绝关系，躲避灾祸。”后母不肯离开。过了几个月，翟家败亡。

王莽拆毁翟义的住宅，把宅地挖成污水池塘；挖掘翟方进以及翟氏祖先在汝南的坟墓，焚烧棺木，诛灭三族，连子孙后代全部处死，尸体埋在同一个大坑，把荆棘、五种有毒的草木一起埋进去。

又下诏书说：“听说古时候讨伐不敬的叛贼，捕获他们的魁首，堆起土堆，筑成军垒，把尸体封埋在里面，作为大的刑戮，修筑京观，用来惩戒奸恶。

近来叛贼刘信、翟义悖逆作乱于东方，芒竹一带盗贼赵明、霍鸿在西方造反。派遣武将征讨，全部伏法受诛。翟义、刘信从濮阳起事，在无盐勾结奸党，在圉县覆灭；赵明占据槐里环堤，霍鸿依仗盩厔芒竹险阻，全都被击溃，没有残余。

把叛贼魁首的尸体，聚集在交通要道旁，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一共五处，每处土堆六丈见方，高六尺，筑为军垒，封埋作为刑戮，上面插上荆棘，树立一丈六尺高的木牌，上面写着‘反虏逆贼的魁首在这里’。地方长官每年秋天前去巡视，不许毁坏，用来惩戒作乱的奸恶之人。”

早先汝南原有鸿隙大陂，郡中依靠它获利丰厚。成帝的时候，关东多次水灾，陂塘泛滥成灾。翟方进做丞相，和御史大夫孔光一起派遣属官前往巡视，认为掘开陂塘放水，这片土地就会肥美，省去堤防维护费用，还没有水灾隐患，于是上奏废除鸿隙陂。

等到翟氏家族覆灭，当地乡里归罪翟方进，传言说翟方进想要求取陂塘下面的良田，没有得到，就上奏废掉陂塘。王莽时代常常干旱，郡中百姓怨恨翟方进。童谣唱道：“是谁毁掉鸿隙陂？是翟子威。让我们吃豆饭，喝芋头根做的羹！世事反复，陂塘应当恢复。是谁在说这话？两只黄鹄。”

司徒掾班彪评论说：丞相翟方进出身孤寒少年，带着老母亲流落来到京师，身为一代儒宗，登上宰相高位，也算显赫了。等到王莽起事，借着天时下的大势，就算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抵挡不住。翟义不自量力，心怀忠义愤懑起兵，最终导致宗族覆灭，实在可悲啊。

---

《汉书·谷永杜邺传》白话文翻译

谷永，字子云，长安人。父亲谷吉担任卫司马，奉命护送郅支单于的侍子回国，被郅支单于杀害，这件事记载在《陈汤传》。

谷永年少时做长安小吏，后来广泛研读儒家经书。建昭年间，御史大夫繁延寿听说他才干出众，征召他做属官，又举荐他为太常丞。谷永多次上疏议论朝政得失。

建始三年冬天，日食、地震在同一天发生。皇帝下诏举荐方正、敢于直言极力劝谏的士人。太常阳城侯刘庆忌举荐谷永，待诏公车。谷永对策说：

“陛下秉承至为圣明的德行，畏惧天地降下灾异，整饬自身，修明政事，咨询公卿大臣，又下达诏书，命令群臣举荐直言敢谏之人；闲时召见大臣，开导听取意见，查找自身的过失，让我们这些人能够来到朝堂，接受圣上的询问。

臣才疏学浅，不通晓政务。私下听说圣明的君主即位，端正貌、言、视、听、思五件事，确立大中之道，来承接上天心意；那么各类祥瑞征兆就会显现，日月运行合乎法度。

如果君主沉溺后宫，放纵游乐田猎，自身五件事有所过失，大中之道不能确立，就会降下灾异征兆，六种凶祸就会到来。

凡是灾异发生，各自对应君主的过失，按同类来警示人。十二月初一戊申，日食出现在婺女星宿的分野，地震发生在宫门之内。两件灾异同一天降临，是上天再三告诫陛下。罪责就在近处，应当深刻反省自身。

莫非是陛下心思放在后宫，无暇处理政务，任免举措屡次失当？后宫宠姬太多，妇人不守礼法，争宠嫉妒，妨害后嗣的延续？

古代的君王，荒废修身的中道，败坏夫妇纲纪；妻妾得志，在内请求无往不利，在外擅作威福，以至于国家倾覆，阴阳秩序大乱。从前褒姒得宠，西周就此灭亡；阎妻骄横炽盛，朝政一天天败坏。这就是前车之鉴。

经书说：‘皇极，君王要确立中正的准则。’《传》说：‘君王不能确立中正，这叫作不能建树，就会出现日月运行错乱。’

陛下登上至尊皇位，做天下之主，履行帝王职责，统御万民。天下的安定动乱，都掌握在陛下手中。真心希望您端正自身，努力践行德政，减少宴乐私好，为天下操劳；舍弃放纵的享乐，遣散倡优艺人；摒弃不合天意的行事；节制游猎娱乐；起居遵守常度，行动遵循礼法；亲自处理政务，孜孜不倦，安心践行，如同天性。

《周书·无逸》说：‘从今往后继位的君王，不要沉溺饮酒，不要放纵游猎田猎，只应当恭谨端正自身。’没有君主自身行事端正，而臣下奸邪作乱的。

夫妇之间，是王政的纲领，安危的关键，是圣明君王所慎重对待的。从前舜恭谨对待尧的两个女儿，来增崇德行；楚庄王忍痛疏远丹姬，成就霸主功业；幽王被褒姒迷惑，周朝国运衰微灭亡；鲁桓公受制于齐国女子，国家社稷倾覆。

真心修明后宫的政事，明确尊卑次序，地位尊贵的妃嫔不能嫉妒专宠，杜绝骄横轻慢的苗头，抑制褒姒、阎妻那样的祸乱；地位低微的妃嫔都能够按次序进御，各得其职；来扩大家族后嗣，消除《白华》诗所讽刺的幽怨。

后宫的亲属，可以给他们丰厚财物，不要让他们参与政事，疏远皇父一类的权臣，削弱后妃家族的权力。没有后宫治理得当，而天下动乱的。

治理天下从近处做起，养成善德在于身边近臣。从前龙担任纳言，帝王政令得以诚信通行；四辅齐备，成王就没有过失。真心整饬身边近臣，让那些头戴金貂、担任侍中等要职的官员，都学习先王之道，懂得君臣大义，庄重恭谨，没有嬉戏骄纵的过失。那么近臣肃敬安定，百官效法，教化传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