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之认为：“单于不受中原正朔统辖，所以称为对等之国，应当用不以臣下看待的礼节接待他，位次放在诸侯王之上。外族首领叩头自称藩属，中原谦让，不把他当作臣子，这就是笼络远方夷狄的道义，是《易经》所说谦逊亨通的福分。《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意思是他们前来归附，来去不定。假使匈奴的后代终究逃窜不来朝贡，从朝会礼制上来说，也不算叛臣。谦让的道义施行于蛮夷，福泽流传无穷无尽，这是万代的长远策略。”

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达诏书说：“听说五帝三王，教化达不到的地方，就不用政令强求。如今匈奴单于自称北方藩属，前来朝拜正月。朕德行不足，不能周全庇护远方。应当用宾客之礼接待单于，让他位次高于诸侯王，朝见赞礼的时候只称臣，不直呼名字。”

等到宣帝病重，挑选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把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太子少傅周堪召到宫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三人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掌管尚书事务。

宣帝驾崩，太子继承皇位，就是汉元帝。萧望之、周堪原本因为是皇帝的老师而受到敬重。元帝即位之后，常常召见他们，讨论治乱，陈述治国方略。萧望之举荐宗室中通晓经学、见识通达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担任给事中，和侍中金敞一同在皇帝身边拾遗补缺。四个人同心谋划，用古代的制度劝导皇帝，很多事情都想要匡正改革，元帝十分信任接纳他们的主张。

早先宣帝不太推崇儒家学术，重用通晓法律的官吏，中书宦官掌握大权。中书令弘恭、石显长期掌管中枢机要，熟习公文法令，又和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呼应，议论朝政常常固守旧例，不肯听从萧望之等人。弘恭、石显时常在朝堂议论中受挫。

萧望之认为中书是朝政的根本，应当任用贤明的士人。从武帝常在后宫宴游，才任用宦官，这不是国家旧有的制度，也违背古代不把受过宫刑的人放在君主身边的道义。于是上奏，想要改用士人担任中书官职。从此萧望之和史高、弘恭、石显产生很深矛盾。

元帝刚刚即位，处事谦让，不愿轻易做大的变革，这件事商议很久没有定下来，把刘更生调出宫中，改任宗正。

萧望之、周堪多次举荐名儒和优秀人才，用来补充谏官的职位。会稽人郑朋心里想要依附萧望之，上书告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遣门客在各郡国谋求非法财利，还检举许氏、史氏两家外戚子弟的罪过。皇帝把郑朋的奏章拿给周堪看。周堪禀告皇帝，让郑朋在金马门等待诏命。

郑朋写信给萧望之说：“将军具备周公、召公的德行，拥有孟公绰的品性，兼有卞庄子的勇武。到了六十耳顺的年纪，身居可以折冲御敌的将军高位，实在是士人的最高际遇。底层百姓没有不欢欣鼓舞的，都说国家真正选对了人才。

如今将军打算效法管仲、晏婴就止步，还是打算操劳到太阳西斜，追随周公召公的功业才罢休？

如果做到管仲晏婴那样就停止，那我就要效仿吴公子季札，归隐山野，修整田园，养鸡种黍，等候拜见隐士，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如果将军能够德行出众，深思远虑，堵塞奸邪的歪路，推行中庸稳定的政令，振兴周公召公遗留的功业，日夜操劳广听各方意见，那我愿意竭尽微薄之力，磨砺才干，效万分之一的功劳。”

萧望之接见接纳郑朋，真心对待他。郑朋屡次称颂萧望之，诋毁车骑将军史高，数落许、史两家的过失。后来郑朋行为奸邪不正，萧望之就不再和他来往。

郑朋和大司农史华龙一同待诏，只有周堪举荐华龙做了黄门郎。郑朋心怀怨恨，转而投靠许氏、史氏外戚，推翻之前说过的话，说：“那些指责许史的话，都是周堪、刘更生教唆我的。我是关东普通人，哪里知道这些内情。”

侍中许章禀报元帝，召见郑朋。郑朋出来四处宣扬：“我朝见皇帝，揭发前将军萧望之有五条小错，一条大罪，中书令就在旁边，听见我说的全部内容。”

萧望之听说这件事，就去质问弘恭、石显。弘恭石显担心萧望之亲自向皇帝申诉，交给别的官吏查办，就挟持郑朋，联合另一个待诏华龙。华龙在宣帝的时候和张子蟜等人一同待诏，因为品行污秽没有得到任用，周堪等人不肯接纳他，所以和郑朋勾结在一起。

弘恭、石显指使两个人诬告萧望之等人谋划罢黜车骑将军史高，疏远斥退许、史外戚。专门挑萧望之休假出宫的日子，叫郑朋、华龙上书告发。案子交给弘恭审问。

萧望之答辩说：“外戚身居高位大多奢侈放纵，我只是想要匡正国家，并没有做奸邪的事情。”

弘恭、石显上奏：“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成朋党，互相吹捧举荐，多次诋毁大臣，离间皇亲国戚，想要独揽大权。身为臣子不忠，污蔑君主大逆不道，请派谒者把他们召到廷尉监狱审问。”

元帝刚刚即位，不懂“谒者召致廷尉”就是下到监狱，就批准了奏章。后来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手下人回说已经关在监狱。元帝大惊：“不是只交给廷尉问话而已吗！”于是责备弘恭、石显，二人叩头谢罪。元帝下令把他们放出来处理政务。

弘恭石显借着史高向皇帝进言：“陛下刚刚即位，还没有向天下彰显德政教化，就先把师傅九卿投入牢狱。既然已经下狱，不如顺势把他们免官。”

于是皇帝下诏书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做朕的老师八年，没有别的罪过。如今事情年代久远，记忆模糊难以查清。赦免萧望之的罪责，收回他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都贬为平民。”郑朋却当上了黄门郎。

过了几个月，皇帝下诏书给御史：“国家将要兴盛，一定会尊崇老师。前将军萧望之教导朕八年，用经术开导我，功劳卓著。赐萧望之为关内侯，食邑六百户，担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见皇帝，位次等同将军。”天子打算倚重他，让他做丞相。

正好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上书，为父亲之前蒙受的冤屈申诉。这件事交给主管官吏复查。官吏回奏：萧望之之前的罪名证据确凿，并没有人谗言陷害。他却教唆儿子上书，引用无辜受冤的诗篇，丧失大臣的体统，属于大不敬，请下令逮捕。

弘恭、石显知道萧望之一向气节高傲，绝不肯受牢狱屈辱，就向皇帝提议：“萧望之前身做将军辅政，打算排挤许史外戚，独揽朝权。侥幸没有被判重罪，又赐爵位食邑，参与朝政。他不反省认罪，反倒心怀怨恨，教唆儿子上书，把过错推给皇上。仗着自己是先帝师傅，心中笃定终究不会治罪。如果不把萧望之放到牢狱稍加挫辱，打消他愤愤不平的心思，那么朝廷就没有办法施加厚恩。”

元帝说：“萧太傅素来刚烈，怎么肯去面对狱吏？”

石显等人说：“人命官司是最重的事，萧望之所犯，只是言语上的轻罪，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元帝就批准了他们的奏请。

石显等人把诏书封好，交给谒者，命令召见萧望之，亲手交付诏书；同时命令太常紧急调执金吾的车马士兵，飞驰包围萧望之的府第。

使者到府上传唤萧望之。萧望之想要自杀，他夫人阻拦，认为这不是天子的本意。萧望之询问门下弟子朱云。朱云崇尚气节，劝萧望之自行了断。

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我曾经身居将相之位，年纪已经六十多，年老再进牢狱，苟且保全性命，不也太耻辱了吗！”对朱云说：“游，赶快调配毒药拿过来，不要拖延让我死去。”最终喝下毒酒自尽。

天子听到消息，十分震惊，拍着手说：“我本来就疑心他不肯进牢狱，果然害死了我的贤良师傅！”当时太官刚刚送上午饭，元帝推开饭食，为此流泪哀恸，左右侍从都为之感伤。于是召来石显等人，责备他们考虑不周，众人都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事情才算过去。

萧望之获罪身死，主管官员请求废除他的爵位封地。皇帝下诏施加恩典，让长子萧伋继承关内侯爵位。元帝始终怀念萧望之，每年四季都派遣使者去萧望之的墓地祭祀，一直到元帝去世。

萧望之有八个儿子，做到高官的有萧育、萧咸、萧由。

萧育，字次君。年少凭借父亲的官荫做太子庶子。元帝即位，担任郎官，因病免职。后来做御史。大将军王凤因为萧育出身名臣之家，有才干，任命他做功曹，升为谒者，担任出使匈奴的副校尉。

后来做茂陵县令。考核官吏，萧育排在第六。漆县县令郭舜考核倒数第一，受到责问。萧育替郭舜求情。扶风太守发怒说：“你的考核才排第六，勉强免于责罚，哪里有空替旁人说话！”

等到散会出来，传令叫茂陵县令到后曹，要用公务过失责问他。萧育径直走出曹府，书佐跟上去拉扯萧育。萧育手按佩刀说：“我萧育，不过是杜陵的男子汉，为什么要到后曹受审！”快步走出，打算辞官离去。

第二天，皇帝下诏召见，任命他做司隶校尉。萧育路过扶风官府大门，官府下属几百官吏，都在车下拜见他。后来因为违背大将军王凤的心意被免官。又担任中郎将，出使匈奴。历任冀州、青州两部刺史，长水校尉，泰山太守，入朝代理大鸿胪。

鄠县有名的强盗梁子政占据山林作乱，长久没有伏法。萧育出任右扶风，几个月就把梁子政等人全部诛杀。又因为和定陵侯淳于长交往深厚被免官。

哀帝的时候，南郡长江一带盗贼很多，任命萧育为南郡太守。皇帝因为萧育是年高有声望的老臣，就用三公的专用车辆，接萧育进大殿接受任命。

诏书说：“南郡盗贼成群作乱，朕十分忧虑。因为太守你一向有威信，所以把南郡托付给你。你到任只求为民除害，安抚百姓，不要被细碎的法令拘束。”另外赏赐黄金二十斤。

萧育到南郡，盗贼全部平息。后来因病辞官。再次起用为光禄大夫、执金吾，最后寿终在任上。

萧育为人严厉勇猛，崇尚威严。做官多次被免，很少升迁。年少的时候和陈咸、朱博交好，在当世很有名望。从前有王阳、贡禹的故事，所以长安流传俗语：“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说他们互相举荐引荐。

当初萧育和陈咸都凭借公卿子弟扬名。陈咸仕途起步更早，十八岁做左曹，二十多岁做御史中丞。当时朱博还只是杜陵的亭长，靠陈咸、萧育引荐，攀附王氏外戚。后来三人都做过刺史、郡守、九卿，朱博更是做到将军上卿，职位经历比陈咸、萧育更多，最后官至丞相。

萧育和朱博后来产生嫌隙，友情没能维持到底，所以世人感叹知交相守很难。

萧咸，字仲。做丞相史，被举荐为茂才，担任好畤县令，升迁淮阳、泗水内史，张掖、弘农、河东太守。在每一处任职都留下政绩，多次增加俸禄，赏赐黄金。后来免官，又出任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出使匈奴，官至大司农，在任上去世。

萧由，字子骄。做丞相西曹、卫将军掾属，升任谒者，出使匈奴任副校尉。后来被举荐贤良，担任定陶县令，升迁太原都尉、安定太守。治理郡县很有声誉，很多人举荐他。

当初哀帝还做定陶王的时候，萧由是定陶县令，违逆定陶王的心意，不久就被诏书免为平民。哀帝驾崩，萧由担任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升任江夏太守。平定江贼成重等人叛乱有功，增加俸禄，改任陈留太守。

元始年间，朝廷修建明堂、辟雍，大规模会见诸侯，征召萧由做大鸿胪。恰逢生病，没能主持朝会宾礼导引，回到原任官职，因病免官。又做中散大夫，去世。萧家做到二千石俸禄的，一共有六七个人。

赞曰：萧望之身居将相，蒙受师傅的厚恩，可以说是和君主亲近无间。等到谋划泄露，嫌隙萌生，奸邪小人构陷，最终被受宠的宦官算计，可悲啊！

即便如此，萧望之气度堂堂，刚直不屈。身为一代儒者宗师，具备辅佐治国的才干，近乎古代可以安定国家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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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七十九 冯奉世传 白话译文

冯奉世，字子明，是上党郡潞县人，后来迁居杜陵。他的先祖冯亭，是韩国的上党太守。秦国攻打上党，切断太行山通道，韩国守不住。冯亭就率上党军民归降赵国。赵国封冯亭为华阳君。冯亭和赵国大将赵括抵御秦军，战死在长平。家族从此分散，一部分留在潞县，一部分迁到赵国。

在赵国的一支，出了官帅将。官帅将的儿子做代国丞相。等到秦国吞并六国，冯亭的后人冯毋择、冯去疾、冯劫，都做了秦国的将相。

汉朝建立，文帝时期，冯唐声名显赫，就是那位代国丞相的儿子。

到武帝末年，冯奉世以良家子弟的身份被选为郎官。昭帝时，按功绩次序补任武安县长，后来丢掉官职。三十多岁的时候，才学习《春秋》，通晓书中大义，研读兵法。前将军韩增举荐他，任命为军司空令。本始年间，随军攻打匈奴。战事结束，又重新做郎官。

在此之前，汉朝多次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很多人辱没使命，不能称职；有的使者贪污财物，被外国欺辱。这个时候，乌孙大败匈奴立下大功，西域各国刚刚安定和睦，汉朝正要善待安抚西域，需要挑选可以出使外国的人。

前将军韩增举荐冯奉世，以卫候的身份，持皇帝符节，护送大宛各国的宾客回国。走到伊循城，都尉宋将报告：莎车国联合周边国家，攻杀汉朝拥立的莎车王万年，还杀死汉朝使者奚充国。

当时匈奴又出兵攻打车师城，没能攻下就退走。莎车派人四处扬言说，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于是莎车攻打劫掠南道城邦，订立盟约背叛汉朝，鄯善以西道路全部断绝不通。西域都护郑吉、校尉司马意都滞留在北道各国之间。

冯奉世和副手严昌商议：“如果不火速攻打莎车，莎车一天天强大，就难以制服，一定会危害整个西域。”于是凭符节晓谕各个西域国王，征调他们的军队。南北道一共集结一万五千士兵，进攻莎车，围攻莎车城池。莎车王自杀，把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西域各国全部平定，威震西域。

冯奉世收兵，把情况上报朝廷。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举荐了合适的人才。”冯奉世继续西行抵达大宛。大宛听说他斩杀莎车王，对他比别的使者格外敬重，进献名叫象龙的名马。冯奉世返回京城。皇帝十分高兴，下令朝臣商议封赏冯奉世。

丞相、将军都说：“按照《春秋》大义，大夫走出本国疆界，如果能够安定国家，可以独断专行。冯奉世功勋格外卓著，应当赐给爵位封地。”

唯独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出使本来有固定任务，是护送各国宾客，却擅自假传诏令调遣各国军队。就算有功，也不能作为后世的范例。如果封赏冯奉世，就会开启后来使者为求取功劳，争相在外擅自发兵，在夷狄地界制造事端的风气，这个苗头不能助长。冯奉世不应当接受封赏。

皇帝认同萧望之的意见，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水衡都尉，最终没有给他封侯。

元帝即位，冯奉世担任执金吾。上郡归降汉朝的胡人一万多人反叛逃走。当初昭帝末年，西河属国胡人伊酋若王，也曾率领几千部众叛乱，冯奉世总是手持符节带兵追击平叛。

右将军典属国常惠去世，冯奉世接替他担任右将军典属国，加授诸吏头衔。过了几年，升任光禄勋。

永光二年秋天，陇西羌人彡姐旁种造反。皇帝召集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冯奉世入宫议事。

这时候连年收成不好，京城谷价一石二百多钱，边郡一石四百，关东一石五百，全国闹饥荒。朝廷正为此忧虑，又遇上羌人叛乱。韦玄成等人沉默无言，没有人拿出对策。

冯奉世说：“羌敌就在国境之内叛乱，如果不及时诛灭，就没有办法威慑远方蛮夷。我愿意率兵讨伐。”

皇帝询问需要多少兵力。冯奉世答道：“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不用两次征调民力，不用多次转运粮草。军队不会长期在外，讨伐能够迅速完成。

过去多次低估敌人，导致军队受挫，反复征调人力粮草，白白耗费时间物资，军威受损。现在反叛的羌人大约三万人，按兵法应当动用双倍，也就是六万人。但是羌人只有弓矛这类兵器，武器并不锋利，用四万人，一个月就足够平定叛乱。”

丞相、御史、两位将军都认为，百姓正在秋收，不可以大量征发士兵，一万士兵驻守防御就足够。

冯奉世说：“不行！天下遭遇饥荒，兵马损耗，作战防守的军备长久没有整顿，夷狄都有轻视边境官吏的心思。羌人率先挑起祸乱。如果只用一万人分守多处，敌人看见兵力少，一定不会畏惧。交战就会军队受挫；防守就无法救护百姓。这样软弱的态势暴露出来，羌人就会乘势，各个部落互相联合煽动起事。我恐怕朝廷要动用的兵役就不止四万，不是钱财能够化解祸患。

少派军队而拖延战事，和集中兵力迅速决战，利害相差万倍。”冯奉世极力争辩，没能得到许可。皇帝下诏，只增加两千士兵。

于是派遣冯奉世率领一万二千骑兵，打着领兵屯田的名义出征。典属国任立、护军都尉韩昌做副将。抵达陇西，分三处屯驻军队：典属国任立为右军，驻扎白石；护军都尉韩昌为前军，驻扎临洮；冯奉世亲领中军，驻扎首阳西极山。

前军开到降同阪，先派校尉前去和羌人争夺有利地形，另外又派校尉去广阳谷营救百姓。羌人兵力众多，汉军两路都被打败，两名校尉战死。

冯奉世详细上书，汇报地形、敌我兵力，请求增拨三万六千人，才足以平定叛乱。奏书递上去，天子大规模征调六万多士兵，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来援助。

冯奉世上书：“希望得到这些援兵，不必再劳烦派来大将。”同时陈述粮草转运的开销。

皇帝下玺书慰劳冯奉世，同时责备他：“皇帝问候领兵在外的右将军。将军在外征战辛苦。羌寇侵犯边境，杀害官吏百姓，大逆天道。所以派将军率领将士，奉行上天的诛伐。凭将军的才干，统领精锐部队，讨伐叛逆，本应当万无一失。如今却出现对敌失利的情况，让中原蒙羞。是因为从前没有熟悉羌地情况，还是恩德没能遍及士兵，约誓不够严明？朕十分不解。

你上书说羌人依仗深山，道路众多，必须分兵把守要害，要等后续调集的士兵到齐，才可以决战。部署已经定下，不便再增设大将，朕听说了。

先前因为将军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所以调遣就近的骑兵日夜奔赴前线，只是用来协助防守，不是主动进攻。如今调集三辅、河东、弘农的越骑、迹射、佽飞、弓弩手、羽林孤儿，还有呼速絫、嗕种胡兵，正在火速开赴战场。

战争这件凶器，必然会有成败，最怕事前不做周密谋划，估量敌情不准。所以才又派遣奋武将军。兵法说大将军出征，一定要配备副将，用来彰显军威，参与谋划。将军还有什么疑虑？爱护士兵，赢得人心，出兵没有悔恨，擒获敌人保全军队，这是将军的职责。至于粮草转运耗费，自有主管官吏负责，将军不必担忧。等待奋武将军大军抵达，合力进击羌寇。”

十月，援军全部到达陇西。十一月，几路大军一同进攻。羌人大败，斩杀几千首级，残余的羌人逃出边塞。

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的时候，朝廷又招募一万士兵，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为建威将军。大军还没有进发，就传来羌人溃败的消息，于是作罢。

皇帝下诏：“羌寇溃散败逃，畏惧惩戒，逃出边塞。解散大部分士兵，留下一部分屯田，把守险要地方。”

第二年二月，冯奉世回到京城，改任左将军，光禄勋照旧。

之后记录功劳论功行赏，皇帝下诏：“羌寇凶暴狡黠，残害官吏百姓，攻打陇西官府，焚烧驿站亭障，阻断桥梁道路，大逆天道。左将军光禄勋冯奉世，此前领兵征讨，斩杀俘获八千多人，缴获马牛羊数以万计。赐冯奉世关内侯爵位，食邑五百户，黄金六十斤。副将、校尉三十多人，都得到升迁封赏。”

过了一年多，冯奉世病逝。他担任武将前后十年，是善于御敌的老将，功劳仅次于赵充国。

奋武将军任千秋，他的父亲任宫，昭帝的时候以丞相征事的身份捕杀谋反的左将军上官桀，得以封侯。宣帝时任太常，去世之后，任千秋继承侯爵，后来也做太常。成帝时期，乐昌侯王商接替冯奉世做左将军，任千秋做右将军，后来又改任左将军。他的子孙承袭爵位，一直到王莽时代才断绝。

冯奉世死后两年，西域都护甘延寿，因为诛杀郅支单于，封为列侯。当时丞相匡衡，也引用萧望之从前的观点，认为甘延寿假传诏令制造事端，不应当封赏。但是朝臣大多赞美他的功劳，皇帝听从众人意见封他为侯。

于是杜钦上书，追论冯奉世过去的功绩：“从前莎车王杀害汉朝使者，联合各国背叛汉朝。左将军冯奉世凭着使者的身份，见机行事调兵诛灭莎车王，平定西域城邦，功劳惠及边境。

议论的大臣认为冯奉世出使有既定任务。《春秋》不赞许擅自专断行事，汉朝法令禁止假传诏命，就算有功也不加封赏。

如今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使，逃亡到康居，都护甘延寿征调西域城邦军队和屯田官吏士兵四万多人，斩杀郅支，被封为列侯。

臣私下认为：论罪过，郅支比莎车轻；论敌国实力，莎车比郅支强大；动用兵力，冯奉世手下士兵更少；算安定边境的功绩，冯奉世功劳更大；估量失败的风险，甘延寿一旦失手会给国家带来深重祸患。两个人违背诏令擅自行事这一点是相同的。甘延寿得到封地封侯，冯奉世的功劳却不被记录。

臣听说功劳相同封赏不同，出力的臣子就会心生疑惑；罪行一样惩罚有别，百姓就会迷惑不解。人心疑惑，就没有准则可以坚守；百姓迷惑，就不知道何去何从，手足无措。

冯奉世为国消弭危难，不惜性命，声威功业显著，是后世使者的表率。却偏偏遭到压制，得不到褒扬。这不是圣明君主消除疑虑、激励臣下节操的做法。希望交给主管官员重新商议。”

皇帝认为这是先帝时期的旧事，不再重新考量。

冯奉世有九个儿子，四个女儿。长女冯媛被选入后宫，做元帝的昭仪，生下中山孝王。元帝驾崩，冯媛成为中山太后，跟随中山王前往封国。

冯奉世长子冯谭，官至太常，被举孝廉做郎官，按资历补天水司马。冯奉世攻打西羌，冯谭担任校尉，跟随父亲出征，立下战功，还没得到任命就病死。冯谭的弟弟冯野王、冯逡、冯立、冯参，都做到高官。

冯野王，字君卿。跟随博士学习，通晓《诗经》。年少凭借父亲官荫做太子中庶子。十八岁，上书希望试任长安令。宣帝欣赏他的志向，询问丞相魏相，魏相认为不能准许。后来按资历补当阳县令，调任栎阳县令，又转夏阳县令。

元帝时期，升任陇西太守，因为治理政绩优异，入朝做左冯翊。过了一年多，池阳县令并，一贯贪污，轻视冯野王是外戚年轻，作恶不改。冯野王派督邮掾祋祤人赵都查办，查得他监守自盗十金的罪状，前去抓捕。池阳县令并不肯服捕，赵都就把他击杀。并的家人上书喊冤，案子交给廷尉审理。赵都到官府之后自杀，以此证明冯野王没有错。京城的人都称赞冯野王有威信。

冯野王升迁大鸿胪。过了几年，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朝中很多大臣举荐冯野王。皇帝派尚书考核中二千石官员的品行才干，冯野王排名第一。

元帝说：“我如果任用冯野王做三公，后世一定会说我偏袒后宫外戚，拿冯野王作为先例。”于是下诏说：“刚强坚定，没有私欲，就是大鸿胪冯野王。心思聪慧，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就是少府五鹿充宗。廉洁节俭，就是太子少傅张谭。任命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

皇帝从排名靠后的人选里挑出张谭，越过名次，为避嫌不用冯野王，就因为冯野王是冯昭仪的兄长。

冯野王叹息说：“别人都靠着女子受宠显贵，我们兄弟偏偏因为外戚身份遭到压制。”冯野王虽然没有位列三公，却很受器重，在当世名声很大。

成帝即位，主管官员上奏，冯野王是帝王的舅舅，不适合位列九卿。就按照大鸿胪的俸禄级别，外放他做上郡太守，另外赏赐黄金一百斤。

朔方刺史萧育上奏密疏举荐说：“冯野王才干品行出众，对内可以谋划自身，对外可以思虑教化。可惜冯野王身怀治国才能，却不能留在朝廷和众朝臣共事。冯野王先前因为是王舅外放，如果凭着贤才重新召回，可以向天下表明朝廷乐于提拔贤才。”

成帝做太子的时候就了解冯野王。恰逢冯野王因病免官，成帝又让他以原二千石的身份巡视河堤，随后任命他做琅邪太守。

这个时候，成帝的大舅阳平侯王凤，以大司马大将军执掌朝政已经八九年，多次发生灾异。京兆尹王章抨击王凤专权，不可任用，举荐冯野王代替王凤。皇帝一开始接纳王章的意见，后来却诛杀王章，这件事记载在《元后传》。

于是冯野王内心恐惧不安，就称病。病满三个月，朝廷准许赐告休假，冯野王带着妻儿回到杜陵家中养病。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得到赐告养病，却私自便利，带着虎符离开郡界回家，犯了奉诏不敬的罪名。”

杜钦当时在大将军幕府，素来敬重冯野王父子的才德，写信给王凤为冯野王辩解：“查阅法令：二千石官员得到休假，经过长安要自行禀报朝廷。法令没有区分予告、赐告两种情况。

现在官吏认为予告可以回家，赐告就不能回家，同一条法令却执行两套标准，违背宽简刑罚的本意。

考核政绩连续上等，可以获得予告，这是法令明文；生病满三个月得到赐告，是皇帝的恩典。法令允许的休假可以归家，皇恩赐予的休假反倒不许，轻重失去平衡。

二千石官员生病，赐告允许归家，这是旧有先例，法令条文没有写不许离开本郡。

古书上说：赏赐拿不准，就尽量给予，用来广布恩德鼓励立功；刑罚拿不准，就尽量赦免，用来谨慎用刑，处置疑难。

如今抛开法令和旧例，借用不敬的罪名罗织罪责，严重违背存疑从轻的原则。就算认为二千石镇守千里国土，手握兵马，不应当离开郡府，想要定下制度留给后世，那冯野王获罪的时候，还没有这条禁令。刑赏是朝廷最大的信用，不可以不慎重。”

王凤不听，终究罢免冯野王。从此，郡国二千石官员生病得到赐告，也不许回到家乡。

当初冯野王继承父亲关内侯爵位，罢官回乡。过了几年，年老在家去世。儿子冯座继承爵位，到孙子一辈，因为中山太后的事情，爵位被废除。

冯逡，字子产，通晓《易经》。太常察举孝廉，做郎官，补谒者。建昭年间，选为复土校尉。光禄勋于永举荐他为茂才，担任美阳县令。按资历升迁长乐屯卫司马、清河都尉、陇西太守。为官清廉公平，四十多岁去世。做都尉的时候，上书谈论河堤治水方略，相关内容记载在《沟洫志》。

冯立，字圣卿，通晓《春秋》。靠着父亲的官荫做郎官，逐步升任诸曹。竟宁年间，因为是帝王的舅舅，外放做五原属国都尉。几年之后，升任五原太守，转调西河、上郡太守。冯立为官公正廉洁，治政大致和冯野王相近，又富有智慧，待人宽厚，喜欢订立教化条令，官吏百姓都赞美他。

冯野王、冯立兄弟相继做太守，民间歌谣唱道：“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相继来执政；聪慧贤德善待吏民，政教好比鲁国卫国；德行教化都均等，周公康叔如二君。”

后来冯立升任东海太守。东海地势低洼潮湿，冯立得了风湿病。天子听说，改任他为太原太守。前后历任五个郡，任职之处都留下政绩。年老，死在官任上。

冯参，字叔平，精通《尚书》。年少做黄门郎、给事中，在宫中值宿警卫十多年。冯参为人庄重矜持，注重仪表容貌，举止恭敬，十分得体。冯参是冯昭仪最小的弟弟，行事严谨庄重，让人敬畏，终究不能亲近侍奉皇帝内廷。

竟宁年间，作为帝王的舅舅，外放补渭陵食官令。因为多次生病，调任寝中郎，皇帝下诏，允许他不必承担繁杂公务。

阳朔年间，中山王入朝觐见，冯参被提拔为上河农都尉。因病免官，又做渭陵寝中郎。永始年间，越级提拔，做代郡太守。因为边郡路途遥远，改任安定太守。几年之后因病免官，又担任谏大夫，兼任护左冯翊都水。

绥和年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中山王失去继承皇位的机会。所以封中山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以此宽慰中山王。

冯参前往封国，上书希望能到中山拜见中山太后。还没有抵达，中山王就去世了。中山王病重的时候，曾经上书，希望把冯参贬为关内侯，留在长安。皇帝怜悯，下诏书说：“中山孝王短命早亡，他希望把舅舅宜乡侯冯参降为关内侯，留在京师。朕十分哀怜。准许冯参返回长安，以列侯身份参加朝会。”

王氏五侯都敬重忌惮冯参，丞相翟方进也很看重他。屡次对冯参说：“凡事忌讳做得过分。君侯身为帝王的旧亲，不能身居公卿高位。如今五侯地位无比尊贵，您和他们同列为侯，应当稍微放低姿态，表示有所尊崇。而您刻意修饰仪容，用威严的姿态面对他们，这不是谦卑对待五侯、保全自身的做法。”

冯参本性讲究礼仪，始终不改一贯操守。没过多久哀帝即位。哀帝祖母傅太后掌权，追着怨恨冯参的姐姐中山太后，罗织祝诅谋逆的大罪，详情记载在《外戚传》。冯参因为是同胞姐弟，应当连坐。谒者捧着皇帝制书，传唤冯参到廷尉受审。冯参自杀。

临死仰天长叹：“我们父子兄弟都身居高位，我自己封侯。如今蒙受恶名死去。姐弟生死本不足惜，只悔恨没有脸面去地下见先人。”冯参一案，死去十七个人，世人没有不同情的。宗族被遣送回原籍。

赞曰：《诗经》说：“庄重威严，德行就有刚正的操守。”宜乡侯冯参，行事恭谨，立身正直，一举一动都恪守道义，可以说是善良君子。却最终蒙冤死于非罪，不能自我脱罪，可悲啊！

奸邪小人相互构陷，忠良之人遭到迫害，从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伯奇遭到流放，孟子遭受宫刑，申生上吊自尽，屈原投身湘水；于是有《小弁》的诗篇，《离骚》的辞赋兴起。经书说：“心中的忧愁啊，泪水纷纷坠落。”冯参姐弟的遭遇，也可以说是无比悲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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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八十 宣元六王传 白话译文

孝宣皇帝有五个儿子：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刘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刘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刘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刘竟。

淮阳宪王刘钦，元康三年封王。他的母亲张婕妤，受到宣帝宠爱。霍皇后被废之后，宣帝打算立张婕妤做皇后。时间久了，宣帝忌惮霍氏谋害太子的旧事，就另外挑选后宫没有生育、为人谨慎的女子，立长陵王婕妤为皇后，让她抚养太子。王皇后不受宠爱，很少得到召见。唯独张婕妤最受宠幸。

宪王刘钦长大之后，喜好经书、法律，聪敏通达有才干，宣帝十分喜爱他。太子为人宽厚仁爱，喜好儒术。宣帝屡次叹息，对着宪王说：“这才是我的儿子！”常常有心要立张婕妤和宪王为后、为太子。

但是太子出身微贱，宣帝年少依靠许氏，即位之后许皇后又遭毒害死去，太子早年丧母，所以宣帝不忍心废太子。

时间久了，宣帝看到前丞相韦贤的儿子韦玄成，假装疯癫，把侯爵让给自己兄长，通晓经书品行高洁，被朝廷称道。于是征召韦玄成，任命他做淮阳国中尉，想要感化劝导宪王，用懂得谦让的大臣辅佐他。太子的储位就此安稳。

宣帝驾崩，元帝即位，才打发宪王前往封国。当时张婕妤已经去世。宪王有外祖母，舅舅张博兄弟三人，每年都到淮阳国拜见亲人，每次都接受宪王的赏赐。

后来宪王上书，请求把外家张氏迁徙到淮阳国。张博上书，希望留下来看守祖坟，不肯迁居。宪王心里怨恨张博。

后来张博到淮阳，宪王赏赐给他的财物不多。张博声称自己负债几百万，希望宪王替他偿还，宪王没有答应。张博辞别离去，叫弟弟张光去恐吓宪王，说：“大王对待我母亲（宪王外祖母）越来越怠慢，我张博要上书，替老母亲请求辞官回乡。”

宪王于是派人带上五十斤黄金送给张博。张博大喜，回信答谢，说很多奉承的话，极力称颂宪王。接着说：“如今朝廷没有贤臣，灾异屡次出现，实在令人寒心。天下百姓都寄希望于大王。大王怎么能安于现状，不求入朝拜见，辅佐当今君主呢？”叫他弟弟张光多次劝说淮阳王，建议大王应当听从他的计策，让张光到京城，游说掌权的权贵，替大王请求入朝觐见天子。淮阳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后来王光准备前往长安，辞别淮阳王，又说愿意竭尽全力，和张博一同替大王谋求入朝。大王如果即日动身到长安，可以依靠平阳侯帮忙。

王光得到淮阳王想要入朝的想法，派人快马告知张博。张博知道淮阳王心意动摇，又写信给淮阳王说：“我张博有幸和大王有至亲关系，屡次献上我的浅见，却没有得到您的体察采纳。我向北游历燕、赵之地，打算巡行各郡国，寻访隐居的贤才。听说齐地有位驷先生，精通司马兵法，是做大将的人才。我得以拜见他，趁机向他请教五帝、三王治国的根本要道，见识高远，绝不是世俗之人所能懂得。如今边境不安宁，天下动荡不安，如果没有这个人，就没人能安定天下。又听说北海海边有一位贤人，几代人的才智都比不上他，只是很难把他请来。如果能得到这两个人并向朝廷举荐，功劳也不小。我愿意向西赶赴京师，凭借他们来解救汉朝的急难，只是没有钱财来打通关节，使他们显贵。”

赵王派谒者送来牛、酒、三十斤黄金慰劳张博，张博不肯接受。赵王又派人，表示希望娶张博的女儿，聘金二百斤，张博也没有答应。

不久张博收到王光的书信，说：“大王已经派遣王光西行，会和张博一起竭力谋求大王入朝。”张博自认为被朝廷抛弃，没料到大王回心转意，重修旧好，情意恳切，愿意豁出性命报答恩德，入朝觐见这点事情不值一提。大王如果稍微说句话，我就可以拼死效力，这就是商汤、大禹成就大功的缘由。驷先生积攒了许多治国道术，各类书籍无所不有，愿意知道大王喜好什么，就随时把相关书籍进献给大王。

淮阳王收到书信十分高兴，回复张博的信说：“子髙（张博字）承蒙您屈尊体恤我，心怀恻隐，表露至诚，向我献上良策，跟我讲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我虽然不算聪慧，怎敢不领会您的心意。现在派遣官吏，替子髙偿还二百万的债务。”

这时张博的女婿京房，因为通晓《易经》阴阳学说得到皇上宠幸，多次被召见议论国事。京房自认为遭到石显、五鹿充宗排挤，计谋得不到施行，屡次跟张博说起这件事。张博常常想要欺骗、蛊惑淮阳王，就把京房谈论的各类灾异，以及被皇帝召见时的私密话语全部记录下来，拿给淮阳王当作凭证。他谎称自己已经拜见中书令石显，为淮阳王求取入朝，许诺送给石显五百斤黄金。圣贤处理事务，只考虑功业成败，不计较耗费钱财。

从前大禹治理洪水，百姓疲惫劳苦，大功告成之后，万代都蒙受好处。如今听说陛下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头发牙齿就已经脱落，太子年纪幼小，奸佞小人把持朝政，阴阳失调，百姓遭受瘟疫饥荒，死去的人将近一半，就算尧时洪水的灾祸，恐怕也比不上现在。大王立志要拯救世道，想要和古代帝王比量功德，怎么可以疏忽大意。我已经和通晓大道的大儒，为大王草拟了合乎时宜的奏章，陈述安危形势，指明灾异征兆。大王入朝拜见天子，先口头陈述自己的想法，再呈上奏章，皇上必定十分喜悦。大事办成，功业建立，大王就会拥有周公、邵公那样的美名。奸邪之臣四散垮台，公卿大臣改换立场，功德举世无双，那么梁国、赵国那样的宠遇，必定会落到大王身上，大王的外戚也能富贵，哪里还会贪图大王的钱财。”

淮阳王十分喜悦，回信给张博说：“前不久朝廷下诏，禁止诸侯入朝，我内心悲痛，不知道该怎么办。子髙您素来拥有颜回、冉伯牛的德行，臧武仲的智慧，子贡的辩才，卞庄子的勇武，一身兼具这四种长处，世间少有。既然已经开启这件事的头绪，希望您把它完成。请求入朝，是合乎道义的事情，怎么要用金钱呢？”

张博回信说：“已经许诺石显了，必须靠钱财才能办成这件事。”淮阳王就把五百斤黄金交给张博。

恰逢京房被外放做郡守，离开皇帝身边，石显完整掌握了这些事情，上报朝廷。京房泄露皇宫中的话语，张博兄弟诓骗误导诸侯王，诽谤国家政事，狡诈大逆不道，所有人都被关进监狱。主管官员上奏请求逮捕淮阳王刘钦。皇上不忍心对他施加刑罚，派遣谏大夫王骏赐给淮阳王玺书。

皇帝诏书写道：“皇帝问候淮阳王。主管官员上奏，大王的舅舅张博屡次给大王写信，诋毁国家政事，诽谤天子，褒扬诸侯，援引商汤、大禹，来谄媚蛊惑大王。所说的话极为恶劣，悖逆大逆不道。大王不检举上奏，反而赠予大量黄金，用好话回复他，罪过到了不能赦免的地步。我内心悲痛，不忍心听闻这件事，替大王感到惋惜。推究这件事的根源，坏事都是由张博而起。想来大王本心，和凶恶的张博并不一样。已经下诏主管官员，不追究大王的罪责。派遣谏大夫王骏，向你申明我的心意。《诗经》不是说吗：‘恭谨恪守你的职位，亲近正直的人。’希望大王努力。”

王骏又传达皇帝的旨意说：“礼法为诸侯规定互相朝见聘问的制度，是为了考核礼仪，统一德行，恭谨侍奉天子。况且大王难道没有读过《诗经》？《诗经》说：‘封立为鲁侯，做周王室的辅弼。’如今大王的舅舅张博屡次送来悖逆的书信。大王有幸接受过策命，通晓经术，知道诸侯的名声言论不应当传出封国。天子恩德广布天下，而你安然接纳张博的邪说，大量赠予黄金，和他互相酬答，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了。按照旧例，诸侯王在京师获罪，无论罪行轻重，就算不被诛杀，也必定遭到迁徙、削减封地、贬官废黜，从来没有不了了之的。如今圣明的君主赦免大王的罪过，又怜惜大王失于算计，忘记根本，被张博迷惑，特意赐下玺书，派谏大夫传达深切的心意，这样恳切的恩典，哪里能够估量！张博等人犯下滔天大罪，群臣共同声讨，是国法不能饶恕的。从今往后，大王不要再为张博等人劳神，务必和众人一样抛弃他们。《春秋》的大义，看重有过错能够改过。《易经》说：‘用洁白的茅草铺垫祭品，就没有灾祸。’说的是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身事奉君主，这样才能免除罪责。希望大王留心警戒，思考怎样改过改正行为，弥补深重的罪责，报答厚重的皇恩。这样就能长久保有富贵，封国也得以安稳。”

于是淮阳王刘钦脱去王冠，叩头谢罪说：“我身居藩王，行为不善，罪过昭彰。陛下不忍心施加刑罚，施加大恩，派遣使者申明做藩王的道义。想到张博罪恶深重，应当处以死刑。我愿意尽心改过自新，恭谨奉行诏书训诫，冒死罪叩首。”

京房和张博兄弟三个人都被判处死刑，妻子儿女流放到边疆。

等到汉成帝即位，因为淮阳王是自己的叔父，对他敬重优待，不同于其他诸侯王。淮阳王上书陈述当年舅舅张博的事情，认为自己很大程度上被石显等人构陷，替张博被流放的家属请求返回故乡。丞相、御史又弹劾刘钦：从前和张博互通私人书信，言辞本意不是诸侯王应当有的，承蒙皇恩没有治罪，事情发生在大赦之前，却不肯悔过，反而自我申辩，自以为有理，失去藩臣的本分，属于不敬。皇上施加恩典，准许张博被流放的三十家人回到内地。刘钦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儿子文王刘玄继承王位，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演继承王位。王莽篡汉时，封国被废除。

楚孝王刘嚣，甘露二年被立为定陶王，三年之后改封到楚国。汉成帝河平年间入京朝见，当时身患重病，天子怜悯他，下诏书说：“听说天地生灵之中，人最为可贵；人的品行，没有比孝道更重大的。楚王刘嚣素来品行孝顺仁慈，到封国二十多年，连微小的过失都没有听说过，我十分赞许他。如今却遭遇命运，染上恶疾。孔子悲痛地说：‘这是命啊！这样的好人，却得了这样的病。’我十分怜悯他。品行纯美却得不到特殊表彰，那么拥有封国的君王，还拿什么来劝勉后人？《尚书》说：‘施行恩德，彰显他的善行。’今年正月朝会，准许楚王和一个儿子一同前来。把广戚县四千三百户，封他的儿子刘勋做广戚侯。”

第二年，刘嚣去世。儿子怀王刘文继承王位，在位一年就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第二年，汉成帝又立刘文的弟弟平陆侯刘衍，这就是楚思王。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刘纡继承王位。王莽的时候，封国被废除。

当初成帝时期，又立刘纡的弟弟刘景做定陶王。广戚侯刘勋去世，谥号炀侯，儿子刘显继承爵位。汉平帝驾崩，没有子嗣，王莽立刘显的儿子刘婴为孺子，承继平帝的后嗣。王莽篡夺皇位，把刘婴封为定安公。汉朝诛杀王莽之后，更始帝时期，刘婴身在长安。平陵人方望等人通晓天象，认为更始帝必定失败，刘婴本就该继承正统，于是一同起兵，把刘婴带到临泾，拥立他做天子。更始派遣丞相李松打败叛军，杀死刘婴。

东平思王刘宇，甘露二年封王。汉元帝即位，刘宇前往封国。长大之后，勾结奸邪之人，触犯法令。皇上因为是至亲，宽赦不予治罪，辅佐他的太傅、国相接连获罪。时间久了，刘宇和太后关系不和，太后上书朝廷，请求去守护杜陵陵园。皇上于是派遣太中大夫张子蟜，捧着玺书告诫刘宇。

诏书说：“皇帝问候东平王。听说亲人之间的恩情，没有比孝道更重；尊奉尊长的道义，没有比忠心更大。所以诸侯身居王位而不骄纵，奉行孝道，克制守礼，辅佐天子，这样才能保全富贵，安定封国。如今听说大王修养自身有过失，封国内部矛盾重重，流言四起，毁谤从内部产生，我内心悲痛，替大王担忧。《诗经》说：‘思念你的先祖，修明自己的德行，长久顺应天命，自己求取众多福分。’想到大王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忽略道德，心志偏移，不肯接纳忠言，所以特地派遣太中大夫张子蟜，向你传达我的心意。孔子说：‘犯了过错却不肯改正，这才叫过错。’希望大王深思熟虑，不要违背我的心意。”

又专门赐玺书给东平王太后：“皇帝派遣诸吏宦者令问候东平王太后。我听说了母子不和的事情，希望太后稍加留意。福分和善行，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和睦；祸患过失，最大的就是家庭内部离心离德。东平王从小登上诸侯王的位置，又正值壮年，学习阅历少，对臣下傲慢轻慢。骨肉至亲之间，想要完全不失礼义，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古书上说：‘父亲替儿子隐瞒过错，正直就在其中。’太后要明白这个道理，不能不仔细考量。家门之内，母子骨肉恩情，怎么能够忽视！怎么能够忽视！从前周公告诫伯禽：‘旧交没有重大过错，就不能抛弃，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对待旧友尚且容忍小过失，更何况是母子。已经派遣使者告诫东平王，大王已经悔过认罪，希望太后宽厚包容，宽恕他，往后他应当不敢再作恶。希望太后好好吃饭，少思虑，保重身体。”

刘宇又惭愧又恐惧，借着使者叩头谢死罪，愿意洗心革面改过。

皇帝又下诏告诫东平王的太傅和国相：“人的本性都具备五常。等到长大，耳目被嗜好欲望牵引，五常就会消磨，邪念就会滋生。情欲扰乱本性，私利压倒道义，这样还能保全家国的，从来没有。如今大王年轻，气力强健，接受师傅教导少，见闻浅薄。从今往后，如果有人不用五经正道，反而拿游猎、不合礼法的事情诱导大王，一律把名字上报朝廷。”

刘宇在位二十年，汉元帝驾崩。刘宇对中谒者信等人说：“汉朝大臣议论，天子年纪幼小，不能治理天下，认为我通晓法令制度，打算让我辅佐天子。我看尚书处理政务，日夜劳苦，如果让我做，我做不到。现在天气炎热，新天子年纪轻，守丧恐怕没有合适的去处，我差不多有机会得到天子之位。”

等到元帝下葬，刘宇一共哭吊三次，其余时候饮酒吃肉，妻妾不离身边。他的姬妾朐臑，从前受宠，后来被疏远，屡次叹息埋怨。刘宇得知，就把朐臑贬黜为普通宫女，让她在后宫做清扫苦役，多次鞭打她。朐臑私下记录刘宇的过失，多次让家人告发。刘宇察觉之后，绞死朐臑。主管官员上奏请求逮捕刘宇。天子下诏，削去樊、亢父两县封地。

过了三年，天子下诏给主管官员：“听说仁爱体念亲人，是古代的道义。从前东平王有过失，官员请求废黜他，我不忍心；又请求削减封地，我不敢专断。想到是至亲，心里从来没有忘记。如今听说大王改过自新，研习经术，亲近仁人，不拿不合礼法的事去干求官吏，我十分赞许。古书上说：‘早上犯错晚上改正，君子就赞许他。’把之前削去的县，全部归还东平王。”

第二年，刘宇入朝，上书请求求取诸子著作和《太史公书》。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大将军王凤。王凤回答：“臣听说诸侯朝见，要考究礼乐制度，不合礼法的话不说。如今东平王有幸来朝，不想着克制谨慎，防备过失，反而求取各类书籍，不符合诸侯朝见的大义。诸子的书，有的违背经术，非议圣人；有的讲鬼神、记奇闻怪事。《太史公书》记载战国纵横权谋计策，汉朝初年谋臣奇计，天象灾异，山川险要，都不适合落到诸侯王手里，不能给他。拒绝的言辞可以这样说：‘五经是圣人编订，万事道理全部记载其中。大王如果真心喜爱道义，太傅国相都是儒生，可以朝夕讲习诵读，足够端正身心，愉悦情志。细碎的辩说会损害大义，小道理不能通达远大，深究就会陷入阻滞，不值得留意。凡是对经术有益的典籍，朝廷不会吝惜不给大王。’”

奏章上报，天子依照王凤的意见，没有把书赐给刘宇。刘宇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炀王刘云继承王位。

汉哀帝时期，无盐县危山，泥土自行隆起，盖住野草，形状像天子驰道；又有瓠山的石头自行翻转立起。刘云和王后谒亲自到石头那里祭祀，在宫中仿照瓠山造石头，捆上黄倍草，一同祭祀。

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人，依靠宠臣董贤告发这件事。当时哀帝生病，厌恶很多怪事。案子交给主管官员，逮捕王后谒关进监狱审问。王后供认，指使巫师傅恭、婢女合欢等人祭祀诅咒皇上，替刘云祈求做天子。刘云又和通晓灾异的高尚等人，观测星象，说皇上的病一定不会痊愈，刘云应当得到天下；石头立起，是宣帝兴起的征兆。主管官员请求诛杀东平王。天子下诏，废黜刘云，流放到房陵。刘云自杀，王后谒被处死示众。封国废除，一共十七年。

元始元年，王莽想要改变哀帝时期的政策，禀告太皇太后，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做东平王，又立东平思王的孙子刘成都做中山王。刘开明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子嗣。又立刘开明兄长严乡侯刘信的儿子刘匡做东平王，承继刘开明的香火。王莽代理朝政的时候，东郡太守翟义，和严乡侯刘信谋划起兵诛杀王莽，拥立刘信做天子。军队战败，都被王莽消灭。

中山哀王刘竟，初元二年封为清河王，三年改封中山王。因为年纪幼小，没有前往封国。建昭四年，在京师府邸去世，安葬在杜陵，没有子嗣，封国断绝。太后回到娘家戎氏家中。

孝元皇帝有三个儿子：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刘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刘兴。

定陶共王刘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六年改封山阳王，八年改封定陶王。年少的时候就被元帝喜爱，长大之后多才多艺，通晓音乐，皇上十分看重他。他的母亲傅昭仪也受宠幸，几乎取代皇后、太子。相关事情记载在《元后传》《史丹传》。

汉成帝即位，遵从先帝的心意，对待刘康比别的诸侯王优厚。刘康在位十九年去世。儿子刘欣继承王位。十五年之后，成帝没有子嗣，征召刘欣入宫做皇太子。皇上因为太子要承继大宗，不能顾念亲生父母，就立楚思王的儿子刘景做定陶王，承继定陶共王的祭祀。成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哀帝。哀帝即位两年，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在京城设置寝庙，排列昭穆次序，礼仪如同孝元帝。改封定陶王刘景为信都王。

中山孝王刘兴，建昭二年，先封为信都王，十四年改封中山王。成帝商议册立太子的时候，御史大夫孔光认为《尚书》记载殷商制度，兄长去世弟弟继位，中山王是元帝的儿子，适合继承皇位。成帝认为中山王才干不足，而且兄弟之间不能先后入庙继承帝统。外戚王氏和赵昭仪，都想要立哀帝做太子，于是就确定下来。皇上于是封中山孝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又增加中山孝王一万户食邑，来安抚他。刘兴在位三十年去世，儿子刘衎继承王位。

七年之后，汉哀帝驾崩，没有子嗣，征召中山王刘衎入京即位，就是汉平帝。太皇太后因为平帝是成帝的后嗣，就立东平思王的孙子、桃乡顷侯的儿子刘成都为中山王，承继中山孝王的祭祀。王莽执政的时候，封国废除。

赞曰：孝元皇帝的子孙，多人拥有封国，甚至登上天子之位，可是后嗣断绝，难道不是天命吗！淮阳宪王，在当时诸侯之中算是聪慧明察，却被张博引诱，几乎陷入大逆不道的境地。《诗经》说：“贪婪的小人，败坏善类。”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

汉书卷八十一 匡张孔马传第五十一

匡衡，字稚圭，东海郡承县人。祖辈世代务农。到匡衡这一代，喜爱读书，家里贫穷，靠给别人做工换取钱财维持生活，读书的精力远超常人。儒生们给他编顺口溜说：“不要谈论《诗经》，匡衡就要来了；匡衡讲《诗经》，让人开怀解颐。”

匡衡参加射策考试，考中甲科，但是答卷不符合录取的条令，只被任命为太常掌故，又调去做平原郡文学。很多学者上书举荐匡衡，说他通晓经术，当世少有，如今只做郡文学，如果留在京师，后辈读书人都想要追随匡衡学习，匡衡不应该待在远方。这件事交给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府梁丘贺来问询。匡衡阐释《诗经》的各类大义，回答十分精妙。萧望之上奏，匡衡经学娴熟，讲说有家学师法，值得任用。汉宣帝不太重用儒生，就让匡衡回到平原郡任职。皇太子见到匡衡的对策，私下十分赏识他。

宣帝驾崩，元帝刚刚即位。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身份，做大司马车骑将军，掌管尚书事务。前将军萧望之做副手。萧望之是名儒，又有做太子师傅的旧恩，天子信任他，他举荐了很多人才。史高只是占着官位，和萧望之有嫌隙。

长安令杨兴劝说史高：“将军依靠外戚辅佐朝政，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您尊贵。可是百姓议论，美好的名声不全归到将军身上，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世人听说您不举荐贤才。将军的幕府，天下人都仰望，可是您举荐的不过是自家门客、乳母的子弟。人情常常察觉不到这点，一个人私下非议，流言就传遍天下。身居富贵，却得不到士人的称誉，就像拥有珍贵的狐白裘，反而把毛皮朝里穿。古人担心这种情况，所以放下身段费心求取贤才。书上说：‘因为贤才难得，就说治理天下不需要贤才；因为粮食难得，就说吃饱不需要粮食，这是极大的糊涂。’平原文学匡衡，才智有余，经学举世无双，只是没有门路接触朝廷，只能按照选官簿册，在远方任职。将军如果把他召入幕府，读书人都会心悦归向仁道，让他参与议事，看他的才干，举荐给朝廷，一定能成为国家栋梁。拿这件事向天下人展示，名声就会流传世间。”

史高认为说得有理，征召匡衡做议曹史，把他举荐给皇上。皇上任命匡衡为郎中，升任博士、给事中。

当时发生日食、地震灾变，皇上询问政治得失。匡衡上疏说： “臣听说五帝的礼乐互不相同，三王的教化各有区别，百姓的事务不一样，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陛下具备圣明德行，开启太平的局面，怜悯愚昧官吏百姓触犯法网，连年大赦，让百姓能够改过自新，天下十分幸运。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坏事并没有减少，今天大赦，明天就有人犯法，接连入狱。这大概是引导百姓没有抓住根本。治理百姓，要用道德道义开导他们，向他们展示好坏标准，看到过失就制定适宜的对策，这样鼓动百姓就能和睦，安抚百姓就能安定。

现在社会风俗贪图钱财，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廉耻之心淡薄，放纵邪僻的欲望。纲纪秩序混乱，关系疏远的外戚超过骨肉至亲；亲戚恩情淡薄，婚姻朋党势力强盛。苟且钻营，谋求私利，不从根源上改变，就算年年大赦，刑罚也很难搁置不用。

臣愚钝，认为应当大力改变这种风俗。孔子说：‘能用礼让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办不成的？’朝廷，是天下的主干。公卿大夫彼此讲求礼仪、互相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爱仁德、乐于施舍，下层就不会施暴；崇尚道义、看重节操，百姓就会砥砺品行；宽厚柔和、施以恩惠，众人就会互相友爱。这四点，圣明的君王不用严刑就能完成教化。为什么呢？朝堂上有争执厉声，民间就会出现斗殴祸患；上位有独断专行的大臣，民间就会出现不肯谦让的人；上位有争强好胜的辅臣，民间就会出现互相伤害的心思；上位有贪财好利的臣子，民间就会出现偷盗劫掠的百姓，这就是风俗的本源。

如今俗吏治理地方，不把礼让当作根本，反而崇尚苛刻残酷；有的人心怀狠毒，专门搜罗别人的罪名；贪图钱财，羡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很多，奸邪不能止息，就算严酷刑罚，也不能改变局面。这不是百姓天性本恶，是上层教化失当造成的。

臣考证《国风》诗篇：《周南》《召南》深受圣贤教化，所以百姓品行敦厚，不沉迷美色；郑庄公崇尚勇武，国人就徒手搏虎；秦穆公看重信义，士人愿意为他殉死；陈胡公夫人喜好巫术，民间就盛行不合礼法的祭祀；晋昭公喜好节俭，百姓就囤积财物；周太王推行仁爱，邠国百姓就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关键看上位崇尚什么。

如今虚伪刻薄、争强不让的风气已经到了极点。臣听说教化推行，不是挨家挨户去劝说。贤人居于官位，能干的人执掌职务，朝廷尊崇礼法，百官恭敬谦让。道德教化从朝廷内部向外推行，从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效法，不知不觉向善进步。于是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感应，吉祥征兆出现。《诗经》说：‘商都礼仪严整，是四方的准则；长寿安宁，保全后世子孙。’这就是成汤实现大治，保全子孙，感化异域，安抚远方部族的原因。

现在长安是天子都城，亲身蒙受圣朝教化，可是风俗和远方郡国没有两样。外地来京师的人没有可以效法的，反而模仿奢侈浮华。这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关键，应当首先整顿。

臣听说天人之间，阴阳精气互相激荡，善恶彼此感应。人间发生什么事，天上就会出现对应的征兆。阴阳感应，阴气有变就会出现地震，阳气被遮蔽就会发生日食。水灾旱灾，都对应人事。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穷困，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都是赋税繁重，百姓供给负担太重，官吏安抚百姓做得不好造成的。

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怜悯万民，大力减省开销，裁撤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废除珠崖郡，停止武力，推行文治，想要成就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避免殷周末年的衰败。读过废除珠崖诏书的人，没有不欢欣鼓舞，自以为将要迎来太平。应当进一步缩减宫室规模，减少华丽的装饰，考订制度，整顿内外；亲近忠良正直之人，疏远奸巧佞臣；摒弃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推崇雅、颂正乐；选拔特殊人才，广开直言进谏的门路；任用温良的官员，斥退刻薄官吏；表彰清白之士，开辟没有私欲的道路；研读六经的旨意，考察上古的举措，明白自然的道理，推广和睦的教化，推崇至高的仁爱，匡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见闻。让天下清清楚楚看到朝廷推崇什么。道德在京城弘扬，美名传播到边疆，这样宏大的教化才能完成，礼让的风气才能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