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帝的时候，丁氏、傅氏、董贤掌权，那些攀附他们的人，有的一下子就做到二千石高官。颜师古注：“离，依附，读音丽。” 当时扬雄正在撰写《太玄》，坚守本心，淡泊无欲。颜师古注：“泊，安静，读音步各反。” 有人嘲讽扬雄，说《太玄》玄色本黑，扬雄却仕途一片空白，得不到官职。颜师古注：“玄，黑色。说扬雄写《太玄》，自己却还是白衣，没有官位。”宋祁案：“或”字前面应当有“人”字。 扬雄写文章回应，名叫《解嘲》。
文章说： 有客人嘲讽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作为世人的榜样。 不出世就算了，一旦出世，对上尊崇君主，对下光宗耀祖。分得圭玉，承受爵位。怀揣官符，分得俸禄。身上系着青紫绶带，车马涂成朱红。颜师古注：“青、紫，绶带颜色。纡，缠绕。拕，拖拽。拕，读音吐贺反，又音徒可反。”萧该音义：拕，读音徒何反，又音他。如今你有幸生在开明盛世，身处言论不受禁忌的朝廷，和一众贤才同列。颜师古注：“同行，同在朝臣行列。” 出入金马门、玉堂殿，已经有不少时日。应劭注：“金门，金马门。”晋灼注：《黄图》记载有大玉堂、玉堂殿。 竟然不能献上一条奇策，提出一个谋略，向上游说君主，向下游说公卿。目光亮如星辰，言辞快如电光，时而纵横，时而合纵，辩论的人没有人能抵挡。颜师古注：“从，读音子容反。”宋祁案：越本燿作曜。
反倒回去写五千字的《太玄》，枝叶铺陈，又阐发十多万言。颜师古注：“扶疏，分布舒展。” 深奥之处下入黄泉，高远之处冲出苍天，宏大之处包含元气，细微之处没有边际。颜师古注：“纤，极其细微，没有可比。” 可是官位不过侍郎，最多做到给事黄门。颜师古注：“才，仅仅，只做到。才，读音才。” 想来《太玄》莫不是一片空白，所以你的仕途如此失意？颜师古注：“拓落，仕途不顺。拓，读音托。”
扬子笑着回答：“客人你只想让我的车马朱红华贵，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就会全族被杀，鲜血染红。颜师古注：“跌，失足跌倒。被杀就会流血，所以叫赤族。跌，读音徒结反。”宋祁案：窦革说古人说空无所有叫赤，比如赤地千里，《南史》说家赤贫。赤族指全族被杀光。颜师古注释说流血染红家族，大错。
从前周朝纲纪崩坏，天下诸侯纷争。颜师古注：“指战国诸侯争霸。” 天下分裂成十二国，合并之后剩下六七国。颜师古注：“十二，鲁、卫、齐、楚、宋、郑、燕、秦、韩、赵、魏、中山。六七，齐赵韩魏燕楚六国加上秦国一共七国。” 四分五裂，成为战国。晋灼注：“讲分裂的样子，四分就交错割裂，如同田字。”宋祁案：剖，韦本作，读音疋力反，《字林》是分割。 士人没有固定君主，国家没有固定臣子。得到贤士就富强，失掉贤士就贫穷。士人展翅高飞，任意选择安身之处。颜师古注：“说士人来去如同飞鸟，随便找地方栖身。”宋祁案：注文“任”当作“止”。
所以有的士人把自己装进布袋求见，有的凿破墙壁逃走避世。应劭注：“自盛以橐，指范睢。凿坏，指颜阖。鲁国国君听说颜阖贤能，请他做国相，使者前来聘请，他凿穿后墙逃走。坏，墙壁。苏林：坏读音陪。”颜师古注：又读音普回反。萧该音义：后垣，该案应当作后坏。 所以驺衍靠着奇谈阔论，获得当世富贵。应劭注：“驺衍，齐国人，写书讲宏大天地，齐国人叫他谈天衍。游说诸侯，别人觉得迂阔不切实际，但终究不屈，在齐国做官，位列卿。”颜师古注：“颉亢，上下变幻，奇诡。颉，读音下结反；亢，读音胡浪反。”宋祁案：晋本颉偏旁从手，读音挈，现在不用。李善说颉亢是奇诡的言辞。 孟轲虽然屡遭困厄，依然成为万乘大国的老师。张晏注：“连蹇，艰难。说遭遇世道艰难。”颜师古注：“连，读音辇。”
如今大汉，东边到东海。应劭注：“会稽东海。” 西边到渠搜。服虔注：“西方戎国。”应劭注：“《禹贡》析支、渠搜，属于雍州，在金城河间西面。” 南边抵达番禺。应劭注：“番禺，南海郡。”张晏注：“南越王都城。” 北边到陶涂。如淳注：“小国。”颜师古注：“騊駼良马出产在北方海上。这里说后陶涂，是北方国名。本国出产名马，用马作国名。如今有的版本陶写作椒，是后世俗本篡改。”宋祁案：畨，苏林读音藩。注文“马”字前面应当有“此”字。
东南设置一位都尉。孟康注：“会稽东部都尉。” 西北设立玉门关。孟康注：“敦煌玉门关。” 有罪之人用绳索拘押，重罪的用斧钺行刑。颜师古注：“犯罪轻的用绳索捆绑，罪大的用斧砧处死。徽、紏、墨，都是绳索。质，砧板。鈇，铡刀。鈇，读音肤；鍖，读音竹林反。”萧该音义：徽旧写嶶，应劭说徽读音以绳嶶弩的嶶。该案读音挥。
用礼乐教化百姓，用《诗》《书》熏陶世人。颜师古注：“风，教化。” 用岁月磨砺士人，提倡守孝三年。孟康注：“在倚庐守孝三年。”应劭注：“汉朝法律，不为父母守三年孝，不能被举荐做官。”颜师古注：“倚庐，靠着墙搭建草屋，没有梁柱。倚，读音于绮反。”
天下士人如云涌起，鱼鳞般纷杂，汇集八方。颜师古注：“八区，八方。” 家家都自以为稷、契，人人都自比皋陶。戴着头巾、系着冠缨清谈的人，都把自己比作伊尹。颜师古注：“縰，包裹头发的头巾，读音山尔反。” 五尺孩童，都羞于和晏婴、管仲相比。颜师古注：“夷吾，管仲。羞于和他们相比，因为他们不是辅佐王者的大臣。” 当权的人青云直上，失意的人被抛弃沟渠。早上掌权就是卿相，晚上失势就是平民。 好比江湖的水鸟，渤澥海中的飞鸟，飞来大雁不会变多，飞去野鸭不会变少。应劭注：“乘雁，四只大雁。”颜师古注：“雀有的版本作厓，鸟有的版本作岛。岛是海中高山，两种解释都通。乘，读音食证反。”宋祁案：一个版本“勃觧”旁边有水字。萧该音义：《字林》渤澥，大海别名，字旁应当加水。
从前微子、箕子、比干三仁人离开，殷商就变成废墟。颜师古注：“《论语》讲微子离去，箕子做奴隶，比干进谏被杀。孔子说殷有三位仁人。虚，空旷；一读墟，国家灭亡变成荒丘。” 伯夷、太公两位老人归向周朝，周就兴盛。应劭注：“二老，伯夷、姜太公。” 伍子胥死去，吴国灭亡；文种、范蠡留在越国，越国称霸。颜师古注：“伯读作霸。” 五张羊皮换来百里奚入秦，秦国大喜；乐毅离开，燕国恐惧。颜师古注：“五羖，百里奚，用五张黑色羊皮买来，所以叫五羖。” 范睢受过折肋之辱，却威胁穰侯。晋灼注：“折，古拉字。” 蔡泽虽然相貌蹙额丑陋，却嘲笑相士唐举。颜师古注：“噤吟，下巴皱缩的样子。蔡泽找唐举看相，唐举说圣人没有好相貌，大概说的就是你。蔡泽说我本来就会富贵。噤，读音钜锦反；吟，读音鱼锦反；举，协韵读音居御反。”
所以世道动荡的时候，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国家就不能安定；天下太平的时候，钻研章句的儒生，坐着守成，也没有祸患。颜师古注：“章句，浅陋儒生。患，协韵读音胡关反。” 世道混乱，圣贤奔波劳碌还不够；天下太平，庸才高枕无忧还有富余。
上古士人，有的解开枷锁做国相（管仲），有的脱下粗布衣服做太傅（宁戚）。孟康注：“管仲。”孟康注：“宁戚。”宋祁案：李善引《墨子》傅说穿粗布，背负绳索，在傅岩筑墙，武丁得到他，提拔做三公。 有的在夷门大笑（侯嬴），有的在江边垂钓（渔父）。应劭注：“侯嬴，夷门守门人。秦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魏国求救，信陵君带十几个人辞别侯嬴，侯嬴没有嘱咐，信陵君又折返，侯嬴大笑，给他献上计策。”服虔注：“渔父。”颜师古注：“江潭而渔，潭，读音寻。渔，协韵读音牛助反。”宋祁案：注文“江潭而渔”四字应当删掉。旧本服虔写作师古，现在修改。刘渊林注释左思《魏都赋》，潭就是渊。屈原《卜居》写横江潭而渔。龚子说看渊林引用，知道扬雄这句话出自屈原。可是现在《楚辞·卜居》没有这句话，难道现在的《楚辞》不是古本完整版本？楚国人把深水叫潭。渊林也把潭解释为渊，就应当读音徒南反。如果依从师古读音寻，只是水边深水，恐怕不对。
有的游说七十次得不到重用（孔子），有的一席谈话就封侯（虞卿）。应劭注：“孔丘。”服虔注：“薛公。”宋祁案：李善引《史记》虞卿游说赵孝成王，两次见面就当上上卿，号虞卿，谯周说封地在虞。 有的大国君主多次亲身到陋巷拜访（齐桓见小臣稷）。应劭注：“齐国有小臣稷，齐桓公一天三次登门，见不到。随从说可以停止。桓公说士人傲视爵位，就轻视君主；君主傲视王业，就轻视士人。就算他傲视爵位，我怎么敢轻视王业。于是终于见到他。”宋祁案：注文“纵彼傲爵禄者”的“者”字应当删掉。 有的拿着扫帚在前开路迎接（燕昭王迎接邹衍）。应劭注：“邹衍到燕国，燕昭王亲自到郊外，拿着扫帚在前引路。”颜师古注：“彗，扫帚，读音似岁反。”
所以士人能够畅所欲言，奋笔著书。颜师古注：“信读作申。” 抓住君臣之间的裂痕，施展才干，没有委屈。李奇注：“君臣上下有嫌隙矛盾，就可以借机博取功名。”颜师古注：“窒，堵塞。罅，读音呼驾反。”
如今的县令不去拜访士人，郡守不去迎接师长，公卿不礼遇宾客，将相不肯放低姿态。颜师古注：“高傲不肯低头。俛，低头。” 见解奇特的人被怀疑，行为与众不同的人获罪。颜师古注：“辟，刑法律令。”宋祁案：注文末尾应当有“也”字。 所以想要议论的人卷起舌头，闭口不言；想要行事的人，踌躇不敢迈步。颜师古注：“宛，弯曲。固，封闭。拟，迟疑。”
假使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没有甲科的成绩，没有孝廉的举荐，没有方正的征召，只能上书，陈述是非。颜师古注：“抗疏，上奏疏，逐条陈述事情。疏，读音所据反。” 最好的结果不过待诏，差一点上报之后就被驳回。颜师古注：“上报知道，事情作罢。” 又怎么能得到青紫高官。宋祁案：这里怀疑脱落颜师古注“安焉也”六字。
况且我听说：熊熊烈火终究会熄灭，隆隆雷声终究会沉寂。看雷霆看烈火，看似充盈实在，上天收回雷声，大地敛去热量，就归于虚无。颜师古注：“炎炎火光，隆隆雷声。人们看火听雷，以为充实盛大，最后天收雷声，地藏火热，变成虚无。说极盛的事物也会走向灭亡。” 富贵显赫的人家，鬼神会窥视他的家宅。李奇注：“鬼神损害盈满，福佑谦抑。”颜师古注：“瞰，观望，读音口滥反。” 争权夺利的人灭亡，沉默守道的人保全。颜师古注：“攫挐，胡乱争夺。挐，读音女居反。” 地位到顶峰的，宗族有危险；守住本心的，自身保全。 所以懂得玄远，懂得沉默，坚守大道的极致。清净淡泊，让精神遨游。颜师古注：“静，协韵读音才性反。”宋祁案：景佑本作爰静爰清。看注释协韵才性反，正文应当是爰清爰静。 甘于寂寞，守住德行的居所。 时代变化，世事变迁，道理没有两样。换个时代，换你我处境，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李奇注：“或许能够胜过。” 如今你却用猫头鹰嘲笑凤凰，拿蜥蜴嘲笑龟龙。颜师古注：“蝘蜓，蜥蜴。蝘，读音乌典反；蜓，读音殄。” 不也太糊涂了吗！你笑我《太玄》仕途空白，我也笑你病得很重，没有遇到俞跗、扁鹊这样的良医。颜师古注：“二人都是古代名医。跗，读音甫无反。”宋祁案：跗字下面应当有“与”字。可悲啊！”
客人说：“那么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就名声吗？范睢、蔡泽这些人，何必依靠《太玄》呢？”颜师古注：“靡，没有。”
扬子说：“范睢，魏国的逃亡之人，被打断肋骨，打折胯骨，挣脱绳索。颜师古注：“髂，胯骨。徽，绳索。髂，读音格。”萧该音义：髂，读音口亚反，《字林》腰骨。 缩起肩膀，被人藏进布袋。颜师古注：“翕，收拢。服，读音蒲北反。”宋祁案：吕向说翕肩是畏惧。范睢刚入秦国，路上遇到穰侯，藏在王稽车中，害怕穰侯知道，所以恐惧。史书没有蹈背这件事。扶服，是让人扶持装进无底布袋。 激怒万乘大国的君主。如淳注：“卬，愤怒。说秦国哪里有王，只有太后、穰侯。”颜师古注：“卬读作仰。”宋祁案：陈正敏说读音昂，激卬就是激励。 离间泾阳君，排挤穰侯，取而代之。苏林注：“抵，读音纸。离间他的兄弟，让他们疏远。”应劭注：“泾阳，秦昭王弟弟，手握大权。” 这是赶上了时机。颜师古注：“正好遇上那个时机。”
蔡泽，山东普通百姓，下巴凹陷，鼻梁低矮，唾沫横飞。颜师古注：“颔，下巴弯曲，读音钦。”宋祁案：颔有的版本作顉。商敬顺说顉，读音驱音反，又曲感反，顉就是摇头。萧该音义，颔作顩。韦昭说面部向上弯曲叫顩，读音欺甚反。《字林》顩是相貌丑陋，读音丘饮反，和韦昭读音一样。《字林》顩，狭面尖下巴。《仓颉篇》顩，读音丘敛反，又吾检反。頞，《字林》鼻梁，读音一曷反。涶，就是唾，读音才卧反。 向西游说秦国宰相，扼住他的咽喉，断绝他的气势，接替他的官位。张晏注：“蔡泽用功成身退祸福的道理劝说范睢，刚好范睢和秦王有隔阂，于是举荐蔡泽代替自己。”颜师古注：“搤，紧紧抓住。咽，脖颈。炕，断绝。咽，读音一千反；炕，读音抗。”宋祁案：附当作拊。刘良说拊背，就是紧随其后。 这是赶上了机遇。颜师古注：“遇上合适的时机。”
天下已经平定，战争结束，娄敬放下拉车的绳索，摇动三寸舌头。颜师古注：“辂，读音胡格反；挽，读音晚；掉，读音徒钓反。释义见《刘敬传》。” 提出牢不可破的计策，把国都迁到长安。颜师古注：“不拔，坚固不可动摇。中国，指京师。” 这是恰好契合形势。颜师古注：“刚好合乎时宜。”
五帝传下典章，三王传下礼乐，百代不变。叔孙通在战乱之中。颜师古注：“枹，读音孚。” 放下兵器，制定君臣礼仪。 这是条件成熟。颜师古注：“得到合适的条件。”
《甫刑》制度崩坏，秦朝法律残酷。颜师古注：“靡，散乱，读音縻。” 大汉权衡时势，萧何制定律法。 这是合乎时宜。颜师古注：“符合时代需要。”
所以，如果在唐虞时代制定萧何那样的律法，就会荒谬。颜师古注：“誖，乖谬，读音布内反。” 在夏商时代制定叔孙通的礼仪，就会惑乱。 在周成王时代提出娄敬迁都的计策，就会乖错。 在金、张、许、史权贵当道的时候，讲范睢、蔡泽的游说，就是狂妄。
萧何定下制度，曹参照章执行。颜师古注：“随，遵从。萧何建立制度，曹参沿袭执行。” 张良谋划，陈平出奇计。功业像泰山，崩塌如山崖坠落。颜师古注：“阺，读音氐。巴蜀把山崖边将要崩落的崖堆叫阺。应劭认为是天水陇氐，不对。氐，读音丁礼反。”宋祁案：苏林阺读音逦迤的迤，弋尔反。何承天说巴蜀把山崖旁将要脱落的山石叫阺，阺崩塌声响传几百里。龚畴按《说文》巴蜀叫山崖边将要坠落的山石为氐，氐崩塌响声传数百里。引用扬雄赋“向若氐隤”，注释承切。那么阺应当写作氐。
不只是这些人智慧过人，也是遇到可以施展抱负的时代。颜师古注：“不只是本人才智充足，也是时代允许作为。”
所以，在可以作为的时代做可以做的事，就顺利；在不可以作为的时代强行作为，就凶险。
蔺相如在章台建立功业。孟康注：“秦昭王、赵成王在此台饮酒。蔺相如当面折服昭王。”晋灼注：“蔺相如在这里献和氏璧。”颜师古注：“晋灼说得对。说带着宝玉入秦，秦国不给赵国土地，蔺相如设计取回宝玉，派人送回赵国。《史记·秦始皇本纪》章台在渭南。秦赵会盟饮酒是在渑池，不是章台。孟康说法错误。”
四皓在南山获取声名。颜师古注：“荣，声名；一说荣是草木，采摘草木隐居。”
公孙弘在金马门成就事业。孟康注：“公孙弘在金马门对策。”
霍去病在祁连建立功勋。颜师古注：“霍去病。祁，读音子夷反。”宋祁案：旧本考证没有祁连下面注释，以及司马十六个字。
司马相如靠卓氏获得财富。东方朔割肉留给妻子细君。颜师古注：“割，减损。拿肉回家送给细君，是有损自己名声。”宋祁案：旧本考证没有。
我实在不能和这些人并列，所以默默守着我的《太玄》。
扬雄认为，赋这种文体，是用来讽谏的。颜师古注：“风读作讽，用文辞讽谏君主。” 一定要铺陈类比，极尽华丽辞藻，铺张宏阔，文辞繁富，写得让人无法再增添文采。颜师古注：“专门写宏大铺张的文字。” 到文末才回归正道，可是读者已经沉溺浮华了。颜师古注：“末尾才回归正道，观看的人只看到浮华，得不到讽谏教益。”
从前汉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想要讽谏。颜师古注：“风读作讽。”宋祁案：正文末尾别的版本有“也”字，现在考证写作“之”。 武帝读完，反而飘飘然生出飞升成仙的念头。颜师古注：“缥，读音匹昭反。” 由此来说，赋只有劝诱，没有劝止，道理很清楚。颜师古注：“繇读由。” 又很像淳于髡、优孟这类俳优艺人。颜师古注：“髠、孟，都是滑稽艺人。”宋祁案：注释末尾应当有“者”字。 不是法度所崇尚，不是贤人君子诗赋的正统。于是扬雄停止写赋。颜师古注：“辍，停止。”
转而深入钻研浑天学说。颜师古注：“潭，深沉。浑天，天象。浑，读音胡昆反。” 三分推演，四分历法。苏林注：“把天三分，再划分四部分，研究星宿甲乙。”刘敞注：“参摹，《玄首》一、二、三。四分，《玄首》四重。”宋祁案：参摹，苏林读音模。《字林》摹，广泛探求，读音七具反。注文“三析”下面应当再有“析”字。
推演到八十一。旁侧三摹九据。晋灼注：“据，就是现在的据字。据，位置、处所。” 推演七百二十九赞，也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看《易》的人，看到卦象来命名；看《太玄》的，数画来定含义。 《太玄》首有四重，不是卦，是数。 它的体系从天元开始，推演昼夜阴阳，历数律历纲要，九九大运，和天地相始终。 《太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成三卷，叫一二三，和《泰初历》相呼应，也采用颛顼历。 划分三部分。苏林注：“三三分开。”颜师古注：“，读音食列反。” 开启吉凶祸福，用物象类比铺写。晋灼注：“絣，杂糅。”颜师古注：“絣，合并，读音幷。”宋祁案：开，越本作关。絣，《说文》方并反，《字林》布茎反，丝线散布。 铺叙人事。颜师古注：“播，铺陈。” 用五行作文，模拟道德、仁义、礼、智。 没有主宰，没有名号。刘敞注：“应当作无名，越本学官本作知名。” 要义契合五经，如果不是相关事理，文字绝不凭空创作。 因为《太玄》太过宏大模糊，不容易读懂。张晏注：“曼，读音满；漶，读音缓。”颜师古注：“曼漶，分辨不清，如同混沌鸿蒙。曼，读音莫干反；漶，读音奂。” 所以有《首》《冲》《错》《测》《攡》《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晋灼注：“攡，读音离。”服虔注：“掜，读音睨。”颜师古注：“攡，读音摛。”萧该音义：“《太玄·冲》讲八十一家相对，如同车轮辐条冲向轴心。现在汉书有的错写成衡，不对。攡，汉书和韦昭、晋灼音义都写作攡，字书没有手旁离的攡，后世读汉书沿袭攡读音力支反。刘向《别录》扬雄经书目录有《玄首》《玄冲》《玄错》《玄测》《玄舒》，不写攡。但是《字林》攡，舒展，读音刃支反。《太玄经》‘玄者幽攡万物而不见其形’，宋衷注释攡是张开，和晋灼相同。掜，服虔读音儿。晋灼说掜是模拟。《字林》五弟反。《庄子》终日握之手不掜，司马彪说手握紧而手不捉。《太玄经》‘别一以掜于左手之小指’。如今世人看不到《太玄经》和《别录》，以为《玄冲》《玄攡》下面还有《玄营》《玄数》《玄文》《玄掜》《玄图》《玄告》《玄问》，一共十二篇。汉书只有十一篇，是把《玄问》拆开，所以说十一篇，这一点不清楚，记录在这里。龚畴案：从汉到宋衷注解，吴陆绩释文，范望作赞，一直到唐宋为它作注解音义的，不止一家，都只有十一篇。冲也没有写作衡，需要再问懂的人。”
这十一篇，都是用来拆解《太玄》本体，拆分文章义理，原书的章句已经不能完整保存。颜师古注：“《太玄》里面的文字，虽然有章句，但是义理幽深微妙，不能全部保存，所以拆解分散。”宋祁案：注文“也”字应当作“之”。刘敞说：这十一篇只是拆解《太玄》文义，并没有章句。
《太玄》文字繁多，不在史书全部抄录。阅读它的人很难明白，学习它很难有所成就。
有客人诘难《太玄》深奥博大，世人不喜欢。扬雄写文章解答，名叫《解难》。
文章写道： 客人诘难扬子说：“凡是写书，都是为了众人喜爱。美味希望合口，美妙音乐希望悦耳。颜师古注：“比，和谐，音频二反。” 如今你却提出幽深玄妙的言辞，宏大精妙的意旨，独自在有无之间驰骋，陶冶天地造化，包罗万物众生。颜师古注：“旁薄，广被荡开。” 读了很多年，还是完全不能领会。颜师古注：“兹，更加。兹年，时间很久。不寤，不明白。”宋祁案：兹年以及注释的兹，都应当加水旁。 白白耗费精神于此，让学习者劳神费力。颜师古注：“亶读作但。” 好比画画画无形之物，弹琴弹奏无声的曲调，大概行不通吧。”颜师古注：“放，依循。殆，将近。放，读音甫往反。”
扬子说：“是。颜师古注：“俞，是的，读音逾。”
宏大崇高的议论，幽深玄妙的道理，本就很难和普通观者共鸣。 从前的人观测天象，度量大地，考察人间法度。上天高远广阔，大地广博深厚。颜师古注：“丽，附着，日月星辰附着天上。弥，广阔。普，普遍。” 古人的文辞，金玉一般坚实华美。颜师古注：“文辞像金玉一样美好实在。” 他们哪里是喜欢写得艰深？是形势不得不如此。颜师古注：“已，停止。”
难道没有见过青虬、绛螭将要飞升上天？颜师古注：“虬螭释义见上文。” 一定要在苍梧深渊耸起身躯。不凭借浮云，不借助疾风，凭空飞升，就不能冲上高空，登上九天之门。颜师古注：“撠，抓取。胶葛，高空清气。腾，飞升。九闳，九天门户。撠，读音防；挶，读音居足反。”萧该音义：“撠，如淳说撠是附着。胶葛，广大。韦昭说撠读音据略反。《字林》撠挶，握持。撠，读音防。”
日月不运行千里，就不能照亮天地四方八极。颜师古注：“烛，照耀。六合，天地四方。八纮，八方的纲维。纮，读音宏。” 泰山如果不高耸，就不能升腾云雾，散发热气。颜师古注：“嶕峣，高大。浡滃，繁盛。滃，云气。歊烝，热气升腾。嶕峣，读音樵尧；浡，读音勃；滃，读音一孔反；歊，读音许照反。”
师旷想要好好调定那口钟，为后世留下懂得音律的人。孔子创作《春秋》，是寄望后世君子能够观览借鉴。老聃留下过这样的话，看重“能理解我的人稀少”。这不正是他们的操守志向吗？
扬雄看到诸子百家，各自凭着自己的才智，观点相互背离。大抵都是诋毁圣人，编造怪诞迂远的道理，巧言诡辩，用来扰乱世间事务。就算是细小的辩说，最终也会毁坏大道，迷惑众人，让人们沉溺于自己听到的说法，却意识不到自身的错误。等到太史公记述六国史事，历经楚汉，写到获麟为止，他评判是非不与圣人相合，很多地方和经书相悖。
所以时常有人向扬雄发问，扬雄总是依照圣人的法度来应答，写成十三卷，仿照《论语》，取名叫《法言》。《法言》很多内容没有流传，只保存下各篇的篇目。
上天降生百姓，懵懂蒙昧，放纵自己的性情，心智没有开启，于是用义理训导他们。于是撰写《学行》第一。
从周公到孔子，王道得以完备。后世虚妄浮夸的学说盛行，违背正道，诸子纷纷谋划阐发各家学说。于是撰写《吾子》第二。
事物都有本源本真，施行于万事万物，行动往往不能全都尽善尽美，要从自身做起。于是撰写《修身》第三。
辽远的天道，古代圣明的君王已经考究过。做过头就会失去中正，做得不够就达不到目标，不可以用奸邪虚妄歪曲圣道。于是撰写《问道》第四。
圣人的心神幽深玄妙，统筹万方万事，万事都归本于道、德、仁、义、礼。于是撰写《问神》第五。
圣明的智慧光辉盛大，普照无边无际；行事谦逊，防备意料之外的变故，以此保全天命。于是撰写《问明》第六。
宏大的言论遍及天地，辅助神明，义理幽深广博，远超世俗浅近的言论。于是撰写《寡见》第七。
圣人智慧深邃美好，承接上天，探察神灵，超出所有世人，把万事纳入法度规范。于是撰写《五百》第八。
建立政务、鼓动民众，教化天下，没有比中和更高明的。中和能够施行，在于洞察百姓的实情。于是撰写《先知》第九。
自孔子之后，国君、将相、卿士、名臣，才能品行参差不齐，全部用圣人的大道来衡量评判。于是撰写《重黎》第十。
孔子之后，直到汉代的政教，德行上有颜回、闵子骞，辅政大臣有萧何、曹参，再往下到众多名将，区分尊卑等次，评述品评人物高下。于是撰写《渊骞》第十一。
君子能够善始善终，保全美好的名声；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规范，广传圣人的准则。于是撰写《君子》第十二。
孝道没有比安定双亲更重大的；安定双亲，没有比安妥神灵更重大的；安妥神灵，没有比让四海之内人心欢悦更重大的。于是撰写《孝至》第十三。
赞语说：以上是扬雄自己的序文。
当初，扬雄四十多岁的时候，从蜀地来到京城游学。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赏识他文辞典雅，征召他做门下史，举荐扬雄等待诏命。过了一年多，扬雄献上《羽猎赋》，被授为郎官，在黄门供职，和王莽、刘歆同官。哀帝初年，又和董贤同朝为官。
处在成帝、哀帝、平帝时期，王莽、董贤都位居三公，权势压倒天下人，他们举荐的人没有不得到提拔升迁的，可扬雄历经三朝，官职始终没有调动。等到王莽篡夺帝位，擅长游说的人，都借符命称颂王莽的功德，获得封爵的人很多，唯独扬雄没有被封侯。靠着资历老，慢慢升迁为大夫。扬雄就是这样对权势名利淡然处之。
扬雄真心喜好古学，乐于坚守道义，他一心想依靠文章在后世留名。他认为经书没有比《易经》更宏大的，所以创作《太玄》；阐释语录的书没有比《论语》更好的，所以创作《法言》；识字的典籍没有比《仓颉》更好的，所以撰写《训纂》；劝诫的箴文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创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意蕴更深的，就效仿它加以扩充；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的辞藻华丽的，就创作四篇大赋。全都斟酌原作的根本，效仿原作的体制，尽情铺陈发挥。
扬雄把心思用在内在思考，不求外界的虚名，当时的人都轻视他。只有刘歆、范逡敬重他，桓谭更是认为他当世无双。
王莽执政的时候，刘歆、甄丰都身居上公。王莽既然依靠符命登上皇位，登基之后，想要断绝符命的源头，来神化自己之前的受天命之事。可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进献符命。王莽诛杀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凡供词牵连到的人，直接逮捕，不用奏请皇帝。
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校勘典籍。办案的使者过来，要逮捕扬雄。扬雄担心没法保全自己，就从阁楼上跳下来，差点摔死。王莽听说这件事，说：“扬雄向来不参与这些政事，为什么会被牵连进来？”派人暗中查问缘由。原来是刘棻曾经跟着扬雄学习奇异的古文字，扬雄并不知晓进献符命的阴谋。皇帝下诏不再追究扬雄。
可是京城流传这样的俗语：“甘于寂寞，却落得跳楼；喜好清静，反倒牵涉符命。”这是世人借用扬雄《解嘲》里的话来讥讽他。
扬雄因病被免官，后来又被征召做大夫。扬雄家中一向贫寒，又喜好喝酒，很少有人登门拜访。时常有仰慕他的人，带着酒和菜肴，向他求学。巨鹿人侯芭，经常住在扬雄那里，跟随他学习《太玄》《法言》。
刘歆也曾经读过扬雄的著作，对扬雄说：“你白白辛苦一场！如今求学的人都为了俸禄利益，尚且读不懂《易经》，又拿《太玄》怎么办？我恐怕后世的人会拿它来盖酱坛子。”扬雄只是笑一笑，没有应答。
扬雄七十一岁，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修筑坟墓，为他守丧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死了，对桓谭说：“你常常称赞扬雄的书，这些书真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一定能流传，只是你我等不到那一天。”
大凡人，都轻视眼前的人事物，看重久远的。亲眼见到扬子云官位低微，容貌举止不能打动旁人，所以就轻视他的著作。从前老聃写下《道德经》两篇，看轻仁义，非议儒学，可是后世喜爱它的人，尚且认为它胜过五经。汉文帝、汉景帝，还有司马迁，都持这样的看法。
如今扬子云的书，文义极为深奥，立论又不违背周公、孔子这些圣人。倘若遇到赏识他的君主，再得到贤才之士的称扬赞许，那他必定会超越诸子百家。
有些儒生讥讽扬雄，认为他不是圣人，却擅自创作经书，就如同春秋时期吴国、楚国的国君，越分自称为王，是该贬斥断绝名分的罪过。
自从扬雄去世之后，四十多年过去，他的《法言》广为流行，可《太玄》始终不受重视，不过两篇典籍都保存流传下来。
儒林传第五十八
古代的儒者，广泛研习六艺的典籍。六艺，是君王教化的典籍，前代圣人用来彰明天道、端正人伦，实现天下大治的现成法度。
周王朝的王道衰败，败坏在周幽王、周厉王手上。礼乐制度、征伐号令，出自诸侯之手。国运渐渐衰微两百多年之后，孔子出世。
孔子具备圣德，身处乱世，知道自己的主张不会被采纳，王道无法推行，于是感叹：“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河图，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又说：“周文王已经逝去，礼乐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
于是孔子周游列国，应聘诸侯，应答礼义，宣扬道义。向西到周，向南到楚；在匡地受围困，在陈国遭遇断粮，拜见过七十多位君主。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品尝不出肉的滋味。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订正音乐，《雅》《颂》各归其应有的位次。博览古今典籍，赞叹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上天最为宏大，只有尧能效法上天！他的功业何等崇高，他的礼乐文辞何等光辉灿烂！”又说：“周代借鉴夏、商两代，礼乐文采多么繁盛！我遵从周代的礼制。”
于是编订《尚书》，从《尧典》开始；称道音乐，效法《韶》舞；论说《诗经》，以《周南》为首；整理周代礼制，依托鲁国《春秋》，记录十二位鲁公的行事，用周文王、周武王的道义来绳正评判，建立一代王者的法度，写到捕获麒麟就停笔。
孔子晚年喜爱《易经》，翻阅它，连接竹简的牛皮绳断了三次，还为《易经》撰写传文。这些都是依托前代圣人的事迹，来确立先王的教化。所以孔子说：“只传述，不创作；相信、喜爱古代的文化；学习人事，上达天命；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这些都是《论语》记载的孔子话语。
孔子去世之后，他七十多位弟子分散到各诸侯国。才干高的做卿相、师傅，才干低的做士大夫的良师益友，也有隐居不做官的。子张住在陈国；澹台子羽住在楚国；子夏住在西河；子贡终老于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类人，都跟随子夏等人求学，做诸侯君王的老师。
这个时代，唯独魏文侯喜爱儒学。战国时期天下纷争，儒家学说遭到贬斥，可是齐国、鲁国一带，学者依旧没有废弃儒学。到齐威王、齐宣王的时候，孟子、荀子这一辈人，全都继承孔子的事业，加以阐发润色，凭借儒学在当世显名。
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焚烧《诗》《书》，坑杀方士儒生，六艺从此残缺。陈胜称王的时候，鲁国的儒生抱着孔子的礼器前去投奔他，孔甲做陈胜的博士，最终和陈胜一同赴死。
陈胜出身普通百姓，被征发戍边，起兵称王，不到一年就败亡，他的事业十分浅微。可是士大夫们，背负礼器，前去向他俯首称臣，为什么？因为秦朝禁绝儒学，儒生积压怨愤，借着陈王起事抒发心中愤懑。
等到汉高祖击败项羽，带兵包围鲁国，鲁国城中儒生依旧讲习诵读，演习礼仪，弦歌演奏的声音不曾断绝。这不正是圣人教化遗留、崇尚学问的国度吗？从这之后，儒生才能够修明儒家经典，讲习大射礼、乡饮酒礼。
叔孙通制定汉朝的礼仪制度，官拜奉常，和他一同制定礼仪的弟子，全都得到优先选用，儒学才开始兴起。可当时依旧战乱不断，朝廷忙于平定天下叛乱，没有空闲兴办学校教化。
汉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立下战功的武将。汉文帝时期，少量任用儒生，可是文帝原本喜好刑名之学。到汉景帝，不重用儒者；窦太后又喜爱黄老学说，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充数备顾问，没有得到提拔任用。
汉朝建立之后，讲《易经》的，始于淄川的田何；讲《尚书》的，始于济南的伏生；讲《诗经》，鲁国是申培公，齐国是辕固生，燕国是韩太傅；讲《礼》，是鲁国的高堂生；讲《春秋》，齐国是胡母生，赵国是董仲舒。
等到窦太后去世，武安侯田蚡做丞相，罢黜黄老、刑名、诸子百家的学说，征召上百个研习儒学的读书人。公孙弘凭借研习《春秋》做丞相，被封为列侯，天下读书人纷纷向往儒学。
公孙弘身为学官，痛惜儒学道义压抑不通，于是上奏说：“丞相、御史禀报。皇帝下诏说：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百姓。婚姻，是人伦最重要的纲纪。如今礼崩乐坏，我十分痛惜。所以广招天下博学有道的贤士，全都任用在朝廷。命令礼官鼓励求学，讲习研讨，广闻博记，搜求散佚的典籍，复兴礼乐，作为天下的表率。命令太常商议，为博士配置弟子，推崇乡里教化，勉励贤才。”
“臣下我和太常孔臧、博士平等仔细商议：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教化，乡里都有学校。夏朝叫校，商朝叫庠，周朝叫序。学校勉励良善，就让人在朝廷得到显扬；惩治恶行，就施加刑罚。教化推行，京师要做出善的榜样，从京城向外推行到全国各地。
如今陛下彰显至高德行，开创盛大政教，效法天地，立足人伦，鼓励求学，复兴礼乐，推崇教化，勉励贤才，用来教化四方，这是天下太平的本源。古代政教没有完备，礼乐制度不完备，请求依托旧有的官署兴办教化。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赋税。
太常挑选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百姓，补为博士弟子。各郡、各县，有喜爱儒学，尊敬长辈上司，严守政教，和顺乡里，言行不违背道义的人，由县令、侯相、县长、县丞上报给郡守、诸侯王相。
郡守、诸侯王相认真考察合格的人，让他们跟随上计官吏一同来到京城，到太常府，可以和博士弟子一样受学。每一年进行考试。能通晓一门经书以上，就补文学掌故的缺额；成绩优等的，可以做郎中，太常登记名字上奏朝廷。如果有才华出众的特殊人才，直接把名字上报。那些不肯钻研学问，才能低下，不能通晓一门经书的，就罢斥遣返，选拔能够胜任的人替补。
诏书律令颁布天下，阐明天人的分界，通晓古今的大义，文辞雅正，训示的话语深厚，恩泽十分美好。小官吏学识浅薄，不能够透彻宣讲，没办法把诏令向民间传布宣明。
治礼、掌故，凭借通晓文学礼义担任官职，升迁常常停滞。请求选拔俸禄比二百石以上，以及俸禄一百石，通晓一门经书以上的官吏，补左右内史、大行的卒史；俸禄比百石以下的，补郡太守的卒史。内地每个郡配置二人，边境郡一人。优先选用诵读经书多的人。人员不够，就选用掌故来补中二千石官府的属吏；选用文学掌故补郡府属吏，凑足员额。
请求把这些规定写进选官功令，其余依旧依照旧有法令。”
皇帝批复：“准许。”
从这之后，公卿大夫官吏，很多都是饱读儒学的读书人。
汉昭帝时期，推举贤良文学，博士弟子员额增加到一百人。汉宣帝末年，员额又翻倍。汉元帝喜好儒学，能够通晓一部经书的人，全部免除徭役。过了几年，因为经费不足，又设定员额一千人。各郡国设置五经百石卒史。
汉成帝末年，有人说孔子一介平民，尚且招收三千弟子，如今天子太学弟子太少，于是把弟子增加到三千人。过了一年多，又恢复原来规模。汉平帝时期，王莽把持朝政，增加元士的子弟，可以和弟子一样受学，不算在固定员额之内。每年考试，甲科四十人授郎中，乙科二十人授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
鲁国的商瞿（字子木），向孔子学习《易经》。商瞿传给鲁国桥庇（字子庸）；桥庇传给江东馯臂（字子弓）；馯臂传给燕国周丑（字子家）；周丑传给东武孙虞（字子乘）；孙虞传给齐国田何（字子装）。
秦朝禁绝儒学，《易经》是卜筮的书籍，唯独没有遭到禁止，所以《易经》的传授没有断绝。汉朝兴起，田何因为是齐国田氏大族，被迁徙到杜陵，号称杜田生。田何传授东武王同（字子仲）、洛阳周王孙、丁宽、齐国服生，几个人都撰写过几篇《易传》。
王同传授淄川杨何（字叔元），元光年间被征召做太中大夫。齐国即墨成，官至城阳相；广川孟但，做太子门大夫；鲁国周霸、莒地衡胡、临淄主父偃，都靠着研习《易经》做到高官。大凡讲论《易经》的，全都源出于田何。
丁宽，字子襄，梁国人。当初梁国项生跟随田何学《易经》，丁宽做项生的随从，研读《易经》聪慧敏锐，才华超过项生，于是拜田何为老师。学业完成，田何让丁宽辞别归家。丁宽向东回乡，田何对门下弟子说：“《易经》往东方去了！”
丁宽到洛阳，又跟随周王孙学习古义，叫作《周氏传》。汉景帝时期，丁宽担任梁孝王的将军，抵御吴楚叛军，号称丁将军。撰写《易说》三万字，只训释经文，阐发大要，就是如今的小章句。
丁宽传授同郡砀县的田王孙。田王孙传授施雠、孟喜、梁丘贺。从这时候起，《易经》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学说。
施雠，字长卿，沛县人。沛县和砀县地域相近。施雠年少的时候，跟随田王孙学习《易经》。后来施雠迁居长陵，田王孙做博士，施雠又跟着完成学业，和孟喜、梁丘贺同为门下弟子。施雠为人谦让，常常说学业荒废，不招收学生。
等到梁丘贺做少府，政务繁多，就派儿子梁丘临，带着门人张禹等人，去向施雠求教。施雠自己躲避不肯相见，梁丘贺再三恳请，不得已才教授梁丘临等人。
于是梁丘贺举荐施雠，说：“施雠年少就侍奉老师几十年，我比不上他。”皇帝下诏，拜施雠为博士。甘露年间，施雠和五经各位儒生，在石渠阁研讨经书的异同。
施雠传授张禹、琅邪鲁伯。鲁伯官至会稽太守，张禹官至丞相。张禹传授淮阳彭宣、沛国戴崇（字子平），戴崇官至九卿，彭宣官至大司空，二人都有传记。鲁伯传授太山毛莫如（字少路）、琅邪邴丹（字曼容），二人都有清高的名声。毛莫如官至常山太守，这些都是有名的学者。由此施氏《易》分化出张、彭两家学派。
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他的父亲人称孟卿，精通《礼》《春秋》，传授后苍、疏广。后世流传的后氏《礼》、疏氏《春秋》，都出自孟卿。孟卿认为《礼》经文繁多，《春秋》文辞繁杂，就让孟喜跟随田王孙学习《易经》。
孟喜好自我夸耀，得到讲说《易经》占候阴阳灾异的书，谎称老师田王孙临死的时候，枕在孟喜的胳膊上，唯独把这套学说传给孟喜。儒生们都拿这件事夸耀孟喜。同门的梁丘贺分辨考证，揭穿这件伪事，说：“田王孙死在施雠手里，那时候孟喜已经回东海，怎么会有这件事！”
蜀地的赵宾，喜好术数方技之书，后来研习《易经》，修饰《易经》文句，解释“箕子明夷”，说阴阳之气灭亡就是箕子；箕子，指万物根芽滋长。赵宾立论机巧，研习《易经》的人没法驳倒他，都说这不是古来的旧说法。赵宾自称受学孟喜，孟喜对外承认收过他这个弟子。后来赵宾死去，没有人能坚持这套说法，孟喜也就不肯再承认，因此不被儒者信任。
孟喜被举荐孝廉，做郎官，任曲台署长，因病免官，做丞相属官。博士职位有空缺，众人举荐孟喜。皇帝听说孟喜擅自改动老师传下的经义，就没有任用孟喜。
孟喜传授同郡白光（字少子）、沛国翟牧（字子况），二人都官至博士。于是有孟氏学派分出翟、白两家。
梁丘贺，字长翁，琅邪诸县人。擅长心算，做武骑，跟随太中大夫京房学习《易经》。这个京房，是淄川杨何的弟子。后来京房出任齐郡太守，梁丘贺又改拜田王孙为师。
汉宣帝听说京房精通《易经》，寻访他的弟子，找到了梁丘贺。当时梁丘贺任都司空令，获罪被免为平民，在黄门待诏，多次入宫，给侍中们讲授经书。宣帝召见梁丘贺，梁丘贺进宫讲经，宣帝十分欣赏，任命他做郎官。
恰逢八月举行饮酎大典，天子去祭祀孝昭庙。开路的旄头卫士，佩剑自己弹出鞘，坠落在泥地里，剑锋直指天子的车驾，马匹受惊。于是宣帝叫梁丘贺占卜，卦象预示有阴谋兵祸，不吉利。宣帝没有前往，派人主持祭祀。
就在这时，霍光的女婿、代郡太守任宣，因谋反被杀。任宣的儿子任章，是公车丞，逃亡在渭城境内。夜里穿着黑衣，混入宗庙，站在郎官队列里，手持兵器守在庙门，等宣帝到来，想要作乱。阴谋被发觉，任章被处死。
按照旧例，皇帝常常夜里进宗庙，这件事之后，就等到天亮再入庙，就从这件事开始。梁丘贺因为占卜应验，得到亲近宠幸，官拜太中大夫、给事中，一直做到少府。为人小心缜密，宣帝十分信任器重他，年老在任上去世。
梁丘贺传给他儿子梁丘临。梁丘临也进宫讲经，做黄门郎。甘露年间，奉命到石渠阁向儒生问难经义。梁丘临学问精熟，专门奉行京房的学说。琅邪王吉通晓五经，听过梁丘临讲经，十分赞赏。宣帝挑选十位才学出众的郎官，跟随梁丘临学习。王吉就让自己儿子、郎中王骏上奏，跟随梁丘临受学。
梁丘临之后，五鹿充宗（字君孟）做少府。王骏后来官至御史大夫，自有传记。五鹿充宗传授平陵士孙张（字仲方）、沛国邓彭祖（字子夏）、齐国衡咸（字长宾）。士孙张官至博士，后来做扬州牧、光禄大夫、给事中，家族世代传习经学。邓彭祖官至真定太傅；衡咸，是王莽的讲学大夫。于是梁丘氏《易》分出士孙、邓、衡三派。
京房，向梁地的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名赣）。焦延寿说，曾经向孟喜请教《易经》。恰逢孟喜去世，京房认为焦延寿的《易经》就是孟喜的学说，可是翟牧、白光不肯认同，都说不是。
汉成帝的时候，刘向校勘群书，考辨各家《易》说，认为各家《易经》学说都源出于田何、杨何、丁将军，大义大体相同，唯独京氏学说不一样，大概是焦延寿得到隐士的学说，假托出自孟喜，和孟氏原本学说并不相合。
京房凭借讲灾异得到皇帝宠幸，后来被石显谗言陷害处死，有单独传记。京房传授东海殷嘉、河东姚平、河南乘弘，三个人都做郎官、博士。于是《易经》有京氏学派。
费直，字长翁，东莱人，研习《易经》，官做到单父令。擅长卜卦占筮，不撰写章句，只用《彖》《象》《系辞》等十篇文言，来解说上下经文。琅邪王璜（字平仲）能够传承他的学问，王璜又传授古文《尚书》。
高相，沛县人，研习《易经》，和费直同一时代。他的学说也没有章句，专门讲阴阳灾异，自称学问出自丁将军。传给儿子高康、兰陵母将永。高康凭借通晓《易经》做郎官，母将永官至豫章都尉。
王莽代居天子之位的时候，东郡太守翟义谋划起兵讨伐王莽，事情还没发动。高康预先探听到东郡将要起兵，私下告诉门下弟子，弟子上书告发。过了几个月，翟义起兵。王莽召来高康审问，高康说学问来自老师高相。王莽厌恶他，认为他惑乱民众，处死高康。于是《易经》又有高氏学派。高氏、费氏两家，都没有设立官方学官。
伏生，济南人，原本是秦朝博士。汉文帝时期，朝廷寻访能讲授《尚书》的人，天下找不到。听说伏生精通《尚书》，想要征召他。当时伏生九十多岁，年纪太老，不能远行。于是诏令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去向他学习。
秦朝禁止藏书，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里面。后来战乱四起，伏生流亡逃难。汉朝平定天下，伏生寻找藏书，丢失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就在齐国、鲁地一带讲授。齐国的学者从此大多能够讲论《尚书》，崤山以东的经学大师，没有不拿《尚书》教授学生。
伏生教授济南张生、欧阳生。张生官至博士。伏生的孙子，被朝廷征召研习《尚书》，却不能明通经义。之后鲁国周霸、洛阳贾嘉，都很通晓《尚书》。贾嘉，是贾谊的孙子。
欧阳生，字和伯，千乘人，师从伏生，传授儿宽。儿宽又跟随孔安国受学，官至御史大夫，有传记。儿宽才华出众。当初拜见汉武帝，谈论经学。武帝说：“我原先觉得《尚书》质朴枯燥，不喜欢，听完儿宽讲解，觉得值得研读。”于是向儿宽请教一篇。
欧阳氏大、小夏侯氏的《尚书》学说，全都出自儿宽。儿宽传给欧阳生的后代，世代相传。传到曾孙欧阳高（字子阳），官至博士。欧阳高的孙子欧阳地余（字长宾），以太子中庶子的身份教导太子，后来做博士，在石渠阁论辩经义。
汉元帝即位，欧阳地余做侍中，得到宠幸，官至少府。他告诫自己儿子说：“我死后，官府属官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收下。我身为九卿，是儒生后代，以廉洁闻名，完全可以靠自己立身。”
欧阳地余死后，少府的下属官吏，一共送来几百万钱，他的儿子拒不接受。皇帝听说这件事十分赞许，赏赐一百万钱。欧阳地余的小儿子欧阳政，做王莽的讲学大夫。于是《尚书》有欧阳氏学派。
林尊，字长宾，济南人，跟随欧阳高求学，做博士，参加石渠阁经义论辩，后来官至少府、太子太傅。传授平陵平当、梁国陈翁生。平当官至丞相，有传记；陈翁生官至信都太傅，家族世代传经。于是欧阳氏分出平、陈两派。
陈翁生传授琅邪殷崇、楚国龚胜。殷崇官至博士，龚胜官至右扶风，有传记。平当传授九江朱普（字公文）、上党鲍宣。朱普官至博士，鲍宣官至司隶校尉，有传记，门徒众多，都是知名学者。
夏侯胜，他的父辈夏侯都尉，跟随济南张生学习《尚书》，传给同族子弟夏侯始昌。夏侯始昌传给夏侯胜；夏侯胜又师从同郡的蕑卿，蕑卿是儿宽的门人。夏侯胜传给他堂兄的儿子夏侯建；夏侯建又师从欧阳高。夏侯胜官至长信少府；夏侯建官至太子太傅，二人都有传记。于是《尚书》分出大、小夏侯学派。
周堪，字少卿，齐国人，和孔霸一同师从大夏侯夏侯胜。孔霸官至博士；周堪做译官令，石渠阁论经，他的经义水平最高，后来官至太子少傅。孔霸以太中大夫身份教导太子。
汉元帝即位，周堪做光禄大夫，和萧望之一同主管尚书事务，遭到石显等人谗言陷害，二人都被免官。萧望之自杀。元帝怜悯，提拔周堪做光禄勋，事情记载在《刘向传》。
周堪传授牟卿、长安许商（字长伯）。牟卿官至博士。孔霸作为皇帝老师，被赐封号褒成君。传儿子孔光，孔光也师从牟卿，官至丞相，有传记。于是大夏侯分出孔、许两派。
许商擅长算术，撰写《五行论历》，多次官至九卿。他把门人分为四科：沛国唐林（字子高）归德行；平陵吴章（字伟君）归言语；重泉王吉（字少音）归政事；齐国炔钦（字幼卿）归文学，效仿孔子门下四科。
王莽时期，唐林、王吉官至九卿，亲自祭扫老师的坟墓。大夫、博士、郎吏当中研习许氏经学的，各自带着门下弟子前来，聚会的时候，车马有几百辆，儒生都以此为荣。炔钦、吴章都官至博士，门徒极多，吴章后来被王莽处死。
张山拊，字长宾，平陵人，师从小夏侯夏侯建，官至博士，参加石渠阁论辩，后来官至少府。传授同县李寻、郑宽中（字少君）、山阳张无故（字子儒）、信都秦恭（字延君）、陈留假仓（字子骄）。
张无故擅长整理章句，官至广陵太傅，恪守小夏侯的经说文辞。秦恭扩充老师的经说，达到上百万字，官至城阳内史。假仓以谒者身份参加石渠阁论辩，官至胶东相。李寻擅长讲灾异，官至骑都尉，有传记。
郑宽中才学出众，以博士身份教导太子。汉成帝即位，赐他关内侯爵位，食邑八百户，升迁光禄大夫，主管尚书事务，十分受器重。恰逢郑宽中病逝。谷永上奏疏说：
“臣听说圣明君王尊崇师傅，褒扬贤才，表彰有功之人。活着赐予爵位俸禄，去世赐予特殊的谥号。从前周公去世，成王用特殊礼制安葬他，顺应上天心意。公叔文子去世，卫侯赐予美好的谥号，成为后世典范。
近代，大农朱邑、右扶风尹翁归，德才兼备，中年早逝，汉宣帝下诏书厚加赏赐，朝中大臣无不为之感奋。关内侯郑宽中，拥有颜回一样美好的资质，具备子游、子夏的文采，庄重地总揽五经精妙义理，身居太子师傅的尊贵位置。
入朝陈述唐尧虞舜的宏大王道，把帝王法度进献给圣上；出外参与宰相的要务，功业体现在政务当中。退朝之后一心为公，不经营私人门庭。把赏赐分散给亲族，自家田产不曾增加。德行堪比周公、召公，操守合乎《羔羊》诗篇，却没能官至司徒，设置家臣，猝然早早离世，实在令人悲痛。
臣愚钝，认为应当加厚葬礼，赐予美好的谥号，来彰显朝廷尊师重贤、褒奖功臣的德行。”
皇帝看了奏疏，对郑宽中的丧葬赏赐十分丰厚。于是小夏侯学派分出郑、张、秦、假、李几家。
郑宽中传授东郡赵玄；张无故传授沛国唐尊；秦恭传授鲁国冯宾。冯宾官至博士；唐尊是王莽的太傅；赵玄是汉哀帝的御史大夫，全都身居高位，是知名人物。
孔家存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当时通行的隶书解读它，就此开创古文《尚书》这一家学派，多出十几篇《尚书》，《尚书》的篇数从这里增多。遭遇巫蛊之祸，古文《尚书》没有设立官方学官。
孔安国官至谏大夫，传授都尉朝。司马迁也向孔安国请教古训。《史记》当中记载的《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各篇，很多采用古文的解说。
都尉朝传授胶东庸生；庸生传授清河胡常（字少子）。胡常通晓《谷梁春秋》，官至博士、部刺史，同时传授《毛诗》。胡常传授虢地徐敖；徐敖官至右扶风掾，又传《毛诗》，传授王璜、平陵涂恽（字子真）。涂恽子真传授河南桑钦（字君长）。王莽时期，各家经学都设立学官，刘歆为国师，王璜、涂恽等人都地位显贵。
世间流传的《百两篇》，出自东莱张霸。张霸拆分二十九篇《尚书》，扩充成几十篇，又摘引《左传》、书序，拼凑首尾，一共一百零二篇。每篇有的只有几支竹简，文辞粗浅简陋。
汉成帝寻访古文《尚书》，张霸凭着会《百两篇》被征召。拿宫中皇家藏书核对，发现并不是真正的古本。张霸这套学说，得自他父亲，他父亲有弟子叫樊并。当时大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皇帝暂且留存这套学说。后来樊并谋反，朝廷就废黜了这部伪书。
申公，鲁国人。年少的时候，和楚元王刘交，一同向齐人浮丘伯学习《诗经》。汉朝建立，汉高祖路过鲁国，申公以弟子的身份，跟随老师在鲁南宫拜见高祖。吕太后时期，浮丘伯住在长安。楚元王派儿子刘郢，和申公一起完成学业。
楚元王去世，刘郢继承楚王爵位，让申公做太子刘戊的老师。刘戊不爱学习，厌恨申公。等到刘戊即位为楚王，就罚申公做苦役。申公深感耻辱，回到鲁国，居家教书，终身不出家门，谢绝宾客，只有楚王下诏召见才出门。
从远方来求学的弟子，有一千多人。申公只用《诗经》训释字义来教学，不写传文，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下来，不妄加解说。
兰陵王臧跟随申公学习《诗经》，学成之后，汉景帝时期担任太子少傅，后来被免职。汉武帝刚即位，王臧上书请求入宫宿卫，屡次升迁，一年时间做到郎中令。代国的赵绾，也曾跟随申公学习《诗经》，官至御史大夫。
赵绾、王臧请求朝廷修建明堂，用来朝见诸侯，却没办法落实这件事，于是举荐自己的老师申公。于是皇帝派遣使者，带上布帛玉璧，安车用蒲草包裹车轮，四匹马驾车，迎接申公，两个弟子乘坐驿车随行。
申公来到京城拜见皇帝。皇帝询问治理天下的道理。申公已经八十多岁，年纪老迈，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空话，只看实际做得怎么样。”
当时皇帝正喜好文辞，听到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语。但既然已经把他请来，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住在鲁国驻京馆舍，商议明堂的事务。
窦太后喜好老子学说，不喜欢儒学。查到赵绾、王臧的过失，斥责皇帝：“这是想重蹈新垣平的覆辙！”皇帝于是废止明堂的计划，把赵绾、王臧交给官吏审问，二人都自杀。申公也因病免官回乡，几年之后去世。
申公的弟子，做博士的有十几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县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官至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官至胶东内史。这些人做官治民，都有廉洁的名声。
没有做到高官的弟子，做到大夫、郎、掌故的，数以百计。申公去世之后，瑕丘江公能够完整传承他的《诗经》、《春秋》学说，门下弟子最多。鲁国许生、免中徐公，都守着这套学问教授学生。
韦贤研习《诗经》，师从大江公（瑕丘江公）还有许生，同时研习《礼》，官至丞相。传儿子韦玄成。韦玄成凭借淮阳中尉身份参加石渠阁论辩，后来也官至丞相。韦玄成以及侄子韦赏，教汉哀帝读《诗经》，韦赏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有传记。于是鲁《诗》有韦氏学派。
王式，字翁思，东平新桃人，师从免中徐公、许生。王式做昌邑王的老师。汉昭帝驾崩，昌邑王继承皇位，因为行为荒淫作乱被废黜。昌邑王的群臣全部被逮捕下狱处死，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屡次劝谏，减免死罪。
王式关在狱中，按律应当处死。办案的使者责问他：“身为老师，为什么没有劝谏的文书？”王式回答：“我每天早晚拿三百零五篇《诗经》教授大王。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没有不反复诵读给他听；讲到危亡昏乱的君主，没有不流着眼泪，深刻向他陈述教训。我用三百零五篇《诗经》来劝谏，所以没有专门的谏书。”
使者把这番话上报朝廷，王式也得以减免死罪。回到家乡之后，不再教书。山阳张长安（字幼君）早先跟随王式求学，后来东平唐长宾、沛国褚少孙，也前来拜师，请教经书几篇。王式推辞说：“从我老师那里听来的，全部就这些了，你们可以自己加以润色发挥。”不肯再多传授。
唐长宾、褚少孙参加博士弟子选拔，到博士官署，提起衣襟登上堂，行礼仪容十分庄重。诵读讲解经书合乎法度，遇到自己不懂的地方，就存疑不说。各位博士十分惊讶，问他们的老师是谁。二人回答，师从王式。博士们早就听说王式贤能，一同举荐王式。皇帝下诏征召王式为博士。
王式被征召来到京城，穿着博士的官服，却不戴博士冠，说：“受过刑罚的人，哪里适合再充当礼官。”到官舍住下，各位大夫、博士，一起备下酒肉慰劳王式，所有人都敬仰他。
博士江公，世代是鲁《诗》宗师，当时撰写《孝经说》，心里嫉妒王式，对伴奏歌乐的生员说：“唱《骊驹》！”
《骊驹》是客人将要离去唱的诗篇。王式说：“听我的老师说，客人唱《骊驹》，主人要唱《客毋庸归》。今天各位是主人，天色还早，不该唱送客的歌。”
江翁说：“经书哪有这个说法？”王式说：“出自《曲礼》。”江翁发怒，出言轻慢：“什么破烂礼法！”
王式感到屈辱，假装喝醉，跌倒在地。宴会散去，王式责备自己的弟子：“我本来不想来，各位强行劝我，结果被小子羞辱。”于是称病辞官回乡，在家中去世。
张长安、唐长宾、褚少孙，都官至博士。张长安参加石渠阁论辩，官至淮阳中尉；唐长宾官至楚太傅。于是鲁《诗》分化出张、唐、褚三家学派。
张长安哥哥的儿子张游卿，官至谏大夫，用《诗经》教授汉元帝。他的门人琅邪王扶，官至泗水中尉；陈留许晏，官至博士。于是张家又分出许氏学派。
当初薛广德，也跟随王式求学，以博士身份参加石渠阁论辩，传授龚舍。薛广德官至御史大夫；龚舍官至泰山太守，二人都有传记。
辕固，齐国人，研习《诗经》，汉景帝时期担任博士，曾经和黄生在皇帝面前争论。
黄生说：“商汤、周武王，不是承受天命，是弑君。”
辕固说：“不对。夏桀、商纣暴虐昏乱，天下人心全都归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心，诛灭桀纣。桀纣的百姓，不愿为桀纣效力而归附汤武。汤武不得已才登上王位，这不是承受天命，又是什么？”
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也一定戴在头上；鞋子即使崭新，也必定穿在脚上。这是什么道理？是上下名分的区别。夏桀、商纣虽然行事无道，但他们是君主，居于上位；商汤、周武王纵然圣明，却是臣子，身处下位。君主有过失，做臣子的不去直言规劝、纠正过错，来尊崇天子，反而趁着君主的过错诛杀他，取而代之登上天子之位，这不是弑杀君主又是什么！”
辕固说：“如果一定按你这么说，那么汉高祖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也是不对的吗？”
这时汉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得美味；做学问的人不去讨论商汤、周武王承受天命这件事，算不上愚昧。”于是这场争论就此作罢。
窦太后喜爱《老子》一书，召来辕固询问。辕固说：“这不过是普通百姓的言论罢了。”太后勃然大怒：“那难道就只有司空城旦这类刑律书籍才值得推崇吗！”就命令辕固进到兽圈里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但辕固是直言没有罪过，就递给辕固一把锋利兵器。辕固下到兽圈，刺向野猪，正中它的心脏，野猪应声倒地。太后沉默无言，再也没有办法治辕固的罪。后来景帝因为辕固清廉正直，任命他做清河王太傅，后来辕固因病免官。
汉武帝刚即位，又凭借贤良的名目征召辕固。众多儒生大多嫉妒诋毁他，说辕固年纪太大，于是罢除官职遣送回乡。这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公孙弘也一同被征召，他侧目而视，十分忌惮辕固。辕固对公孙弘说：“公孙先生，务必秉持正统儒学发表言论，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齐地一众凭借《诗经》获得显贵的人，都是辕固的弟子，其中昌邑王太傅夏侯始昌最为通晓经义，他本人另有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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