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有庶出的儿子刘不害，年龄最大。淮南王不喜欢他，王后、太子都不把刘不害算作兄弟。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能很高，心中怨恨太子不把他父亲列入宗族序列。当时诸侯都可以把国土分出一部分，封自己的子弟为侯。淮南王有两个儿子，太子是嫡子，刘建的父亲却没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人，想要陷害太子，让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太子知道之后，多次抓捕拷打刘建。
刘建完全知晓太子谋划刺杀汉中尉的事情，就让和自己交好的寿春人严正向天子上书：“毒药苦口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事。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能出众，淮南王后荼、荼的儿子刘迁，常常迫害刘建。刘建的父亲刘不害没有罪过，却屡次被关押，想要杀害他。现在刘建在京城，可以召来审问，他完全掌握淮南王的隐秘阴谋。”
上书传到武帝手中，武帝把案子交给廷尉、河南令审理。这是元朔六年。
原先辟阳侯的孙子审卿，和丞相公孙弘交好。审卿怨恨淮南厉王杀死自己的祖父，暗中搜集淮南国的罪证，在公孙弘面前构陷淮南王。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谋反的心思，深入追查这个案件。河南令审讯刘建，供词牵连太子以及同党。
当初淮南王屡次向伍被询问起兵造反的计策。伍被常常拿吴楚七国叛乱的教训劝谏淮南王。淮南王又拿陈胜吴广起兵的事例追问伍被，伍被又说天下形势和秦末不同，起兵必定失败灭亡。等到刘建被审讯，淮南王害怕封国谋反的秘密泄露，想要起兵，又询问伍被。伍被向淮南王陈述起兵的权谋应变，相关话语记载在《伍被传》中。
淮南王一心想要起兵，于是命令官奴进入王宫，伪造皇帝玉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二千石、各官署令丞的官印，以及临近各郡太守、都尉的官印，还有汉朝使者的符节、御史的法冠。打算按照伍被的计策行事。派人假装获罪向西逃亡到长安，去侍奉大将军卫青、丞相公孙弘。一旦淮南国发兵，就刺杀大将军卫青，劝说丞相公孙弘归降，如同揭掉覆盖的东西一样容易。
淮南王想要调动国内军队，又担心国相、二千石官员不肯听从。就和伍被谋划：故意在王宫制造火灾，国相、二千石官员前来救火，趁机把他们全部杀掉。又打算让人穿上追捕盗贼士兵的衣服，拿着征兵的羽檄，从南方跑来，大喊：“南越军队攻入境内！”想借这个名义调动军队。于是派人前往庐江、会稽冒充捕盗的士卒，计谋还没有决断。
廷尉把刘建供词牵连太子刘迁一事上报武帝。武帝派遣廷尉监和淮南中尉前去逮捕太子。淮南王得知消息，和太子谋划，召见国相、二千石官员，打算杀掉他们之后起兵。国相前来赴召，内史推脱已经外出，不肯前来；中尉说：“我接到天子诏令，不能拜见大王。”淮南王心想只杀掉国相，内史、中尉不来，也没有用处，就遣返国相。计策依旧犹豫不决。
太子想到自己被指控的罪名只是谋划刺杀汉中尉，参与谋划的人已经死去，认为人证已经断绝，就对淮南王说：“群臣之中可以任用的，之前都已经被关押，现在没有能够发动大事的人。大王不合时机贸然起兵，恐怕不会成功。我愿意前去接受逮捕。”淮南王内心也想作罢，就答应太子。太子自杀，但是没有死去。
伍被主动前往官吏处，全部交代和淮南王谋反的经过。官吏于是逮捕太子、王后，包围王宫，抓捕淮南王国内全部宾客，搜出谋反的器具，上报朝廷。
武帝交给公卿审理。受到牵连参与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几千人，全部依照罪行轻重诛杀。
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刘安的弟弟，依法应当受到牵连逮捕。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武帝说：“诸侯各自治理自己的封国，不应当互相株连。交给诸侯王、列侯共同商议。”赵王彭祖、列侯曹让等四十三人商议：“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谋反事实清楚，应当处死。”
胶西王刘端议论：“刘安废弃国家法度，行为邪僻，心怀欺诈，祸乱天下，蛊惑百姓，背叛宗庙，编造妖言。《春秋》说：‘臣子不能萌生叛逆之心，有叛逆之心就要诛杀。’刘安的罪过，比萌生叛逆之心还要重，谋反的行迹确凿。我看到他的书信、印玺、地图以及其他大逆不道的证物，证据明白，应当伏法。
封国之中二百石以及比二百石以上的官吏，宗室以及亲近宠信的臣子，没有写进治罪条文的，因为不能教导规劝诸侯王，全部应当罢免，削去爵位贬为平民，不许再做官。不是官吏的近幸之人，可以缴纳二斤八两黄金赎免死罪。以此彰显刘安的罪行，让天下人清楚做臣子的道义，不敢再有邪僻背叛的念头。”
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人把商议结果上报武帝。武帝派遣宗正拿着符节审讯淮南王。宗正还没有抵达淮南国，刘安就自杀身亡。王后、太子，所有参与谋反的人全部被诛杀。淮南国被废除，改为九江郡。
衡山王刘赐，王后叫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刘爽，立为太子；次女刘无采；小儿子刘孝。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子女，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子女。淮南王和衡山王兄弟互相埋怨，礼节往来不和，彼此关系恶劣。
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打造谋反的装备，也暗中结交宾客，做好准备，担心被淮南王吞并。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谒者卫庆懂方术，想要上书侍奉天子。衡山王发怒，就弹劾卫庆犯下死罪，严刑拷打逼他认罪。内史认为卫庆没有罪过，驳回这个案子。衡山王就上书控告内史。内史受审，如实陈述衡山王理亏。
衡山王屡次抢夺别人田地，毁坏别人坟墓开辟土地。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武帝没有准许，直接为衡山国任命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心中愤恨，和奚慈、张广昌四处寻访懂得兵法、观测星象的人，这些人日夜鼓动衡山王谋划造反。
王后乘舒死后，衡山王立徐来为王后。厥姬同样受到宠幸，两个人互相妒忌。厥姬就在太子面前说徐来的坏话：“徐来指使婢女用巫蛊毒杀你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国，太子和他饮酒，拔刀砍伤他。王后因此怨恨太子，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
太子的妹妹刘无采出嫁之后，被丈夫休弃回到娘家，和家奴通奸。太子多次责备她。刘无采大怒，不和太子来往。王后得知，就善待刘无采和刘孝。刘孝幼年丧母，依附王后。王后假意爱护刘孝，和刘无采一同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逮捕拷打太子。
元朔四年，有人刺伤王后徐来的继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指使人干的，又拷打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时常称病不去侍奉。刘孝、刘无采就说太子实际上没有生病，面露喜色。衡山王于是大怒，想要废掉太子，改立刘孝。
王后知道衡山王决意废掉太子，又想要一并除掉刘孝。王后有个擅长歌舞的侍女，衡山王很宠幸她。王后打算让这个侍女和刘孝淫乱，以此玷污刘孝，把两个儿子全部废掉，让自己的儿子刘广继承王位。
太子得知王后不停诽谤自己，打算和王后发生奸情，以此堵住王后的谗言嘴巴。王后设宴，太子上前祝寿，趁机按住王后，强求发生关系。王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衡山王。衡山王召来太子，想要捆绑拷打。
太子知道衡山王常常想要废掉自己，立刘孝，就对衡山王说：“刘孝和父王的御婢通奸，刘无采和家奴通奸。父王请准许我上书朝廷！”说完就要背离衡山王出走。衡山王派人阻拦，拦不住。衡山王亲自追捕太子。太子口出恶言。衡山王把太子戴上刑具关押在宫中。
刘孝越来越得到衡山王的亲近宠爱。衡山王赏识刘孝的才干，给他佩戴王印，号称将军，让他住在宫外府邸，拨给他大量金钱，招揽宾客。宾客隐约知道淮南、衡山两王有叛逆的计划，都加以怂恿。
衡山王就让刘孝的门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战车，锻造箭矢，刻制天子玉玺，以及将军、军吏的印信。衡山王四处寻访勇士，多次援引吴楚叛乱时候的谋划部署。衡山王不敢像淮南王那样谋求登上天子之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吞并自己的封国，打算等淮南向西出兵之后，自己发兵占据江淮一带，这就是他的期望。
元朔五年秋天，衡山王应当入朝。元朔六年，路过淮南国。淮南王和衡山王兄弟叙旧，消除从前的嫌隙，订立盟约，准备谋反的器物。衡山王于是上书称病，武帝准许他不用入朝。衡山王就上书请求废掉太子刘爽，立刘孝做太子。
刘爽听说之后，就让自己亲近的白嬴前往长安上书，告发衡山王和儿子阴谋造反，揭发刘孝制造兵车、锻造箭矢，和父王的御婢通奸。白嬴到长安，还没来得及上书，官吏因为淮南谋反的案子逮捕关押了白嬴。
衡山王听说，害怕白嬴说出封国的秘密，就上书控告太子刘爽大逆不道。案子交给沛郡审理。
元狩元年冬天，主管官员搜捕参与淮南王谋反的人，在刘孝家中抓到陈喜。官吏弹劾刘孝，是窝藏陈喜的主谋。刘孝认为陈喜多次和衡山王谋划造反，害怕陈喜揭发。听说法律规定，主动自首可以免除本人的罪责，又怀疑是太子刘爽派白嬴上书揭发阴谋，于是主动自首，告发一同参与谋反的枚赫、陈喜等人。
廷尉审讯，罪证确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问。武帝说：“不要逮捕。派遣中尉安、大行息前往衡山国当面讯问衡山王。”衡山王全部如实招供。官吏包围王宫看守。中尉、大行回到长安上报情况。公卿请求派遣宗正、大行会同沛郡联合审讯衡山王。衡山王得知，就自杀了。
刘孝主动告发谋反，免除谋反的死罪，但是犯了和父王御婢通奸的罪；王后徐来犯巫蛊杀害乘舒的罪；太子刘爽，犯告发父亲、不孝的罪，全部处以弃市死刑。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人全部诛杀。衡山国废除，改为郡县。
济北贞王刘勃，景帝四年迁徙封地。迁徙之后过两年，算上之前做衡山王的时间，一共十四年去世。儿子式王刘胡继位，在位五十三年去世。儿子刘宽继位，十二年之后，刘宽和父亲式王的王后光、姬妾孝儿通奸，悖逆人伦；又在祭祀的时候诅咒皇帝。主管官员请求诛杀。武帝派遣大鸿胪利征召刘宽。刘宽用刀自杀。封国废除，改为北安县，隶属于泰山郡。
赞语：《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这话确实不假。淮南王、衡山王，身为天子骨肉至亲，拥有千里疆土，位列诸侯，不尽藩臣辅佐天子的职责，却一心怀着邪恶的打算，图谋叛乱。父子两代接连封国覆灭，全都不得善终。这不单单是诸侯王本身的问题，也是当地风俗浅薄，臣下潜移默化造成的。荆楚之地民风剽悍轻率，容易作乱，自古以来史书就有记载。
前汉书卷四十五
蒯通，是范阳县人。原本名字和汉武帝刘彻相同，叫蒯彻，后来史书为避讳，改叫蒯通。
楚汉战争刚兴起时，武臣攻占平定了赵地，号称武信君。蒯通游说范阳县令徐公说：“我是范阳百姓蒯通。私下怜悯您将要死去，所以前来吊唁；虽说如此，又要祝贺您因为得到我，得以保全性命。” 徐公两次行拜礼，说：“凭什么要来吊唁我？” 蒯通说：“您做县令十多年，杀害别人的父亲，让别人的儿子成为孤儿，砍断别人的脚，在很多人脸上刺字。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子弟之所以不敢把刀子刺进您的胸膛，只是畏惧秦朝的法律。如今天下大乱，秦朝的政令不再施行，那么那些父兄子弟就会争相拿刀刺向您的胸膛，报复仇怨，成就他们的名声。这就是我前来吊唁您的缘故。” 徐公问：“那凭什么祝贺我能活下来呢？” 蒯通说：“赵地的武信君不知道我不成才，派人来打探我的生死。我准备去拜见武信君，劝说他：‘打仗必定取胜，之后才夺取土地；进攻得手，之后才占领城池，我私下认为这样做很危险。采用我的计策，不用作战就能夺取土地，不用攻打就能拿下城池，传布一篇檄文，千里之地就可以平定，行不行？’他一定会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趁机回答：‘范阳县令本应当整顿士兵坚守城池，可是他胆小怕死，又贪图富贵，想要献城率先归降您。假如您对待归降的范阳县令没有优厚待遇，那么边境各城的官吏就会互相转告：范阳令率先投降，却落得身死下场。一定会加固城池死守，个个城池都会坚不可摧，无法攻下。替您谋划，不如用帝王规格的黄屋朱轮的车马迎接范阳县令，让他在燕、赵的郊野往来驰骋，让各地人都看见。那么边境城池就会互相转告：范阳令率先归降，得到富贵。就会接连前来投降，就像从斜坡上滚落弹丸一样顺理成章。这就是我说的传布檄文就能平定千里的办法。’”
徐公两次行拜礼，备好车马，派遣蒯通前去。蒯通用这番话游说武臣。武臣派出一百辆战车、两百名骑兵，带上侯爵印信迎接徐公。燕赵各地听闻这件事，有三十多座城池投降，正如蒯通谋划的那样。
后来汉将韩信俘虏魏王，攻破赵、代，迫使燕国归降，平定这三个诸侯国，率领军队准备向东攻打齐国。还没有渡过平原，听说汉王刘邦派遣郦食其已经游说劝降齐国，韩信打算停止进军。蒯通劝说韩信：“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汉王只不过私下派出使者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书命令将军停止进攻吗？凭什么就不再行动？况且郦食其一介儒生，坐在车上，摇动三寸舌头，就拿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率领几万兵马，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身为大将好几年，反倒比不上一个读书小子的功劳！”韩信认为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于是渡过黄河。
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的劝降，留下郦食其饮酒作乐，撤除防备汉军的守备。韩信趁机袭击历下的齐军，一直打到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自己，就把他烹杀，随后兵败逃走。韩信就此平定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
当时汉王正被围困在荥阳，派遣张良就地册封韩信为齐王，稳固他的立场。项王项羽也派遣武涉游说韩信，想要和他联合讲和。蒯通知道天下的局势关键掌握在韩信手中，想要劝说韩信背叛汉王，就先用相面的说法试探韩信：“我曾经学过相面的本事，看您的面相，最高不过封侯，还会遭遇危险，不得安稳；看您的背相，富贵就难以估量。” 韩信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蒯通请求私下交谈。说：“天下刚开始起兵反秦的时候，豪杰之士纷纷自立名号，一声号召，天下人像云雾一样聚集，鱼鳞般层层叠叠，风起云涌。那时候大家一心只想灭亡秦朝。 如今刘邦、项羽互相争斗，百姓战死沙场，流离荒野，数都数不过来。汉王率领几十万大军，扼守巩、雒，依托山河险要，一天打好几仗，却没有取得尺寸的功劳，屡次战败无法自救，在荥阳溃败，在成皋负伤，逃跑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智谋、武力都陷入困局。 楚军从彭城起兵，辗转作战追逐败军，打到荥阳，乘着胜利威势震动天下，可是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西山阻挡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锐气在险要关隘消磨殆尽，国库粮食消耗一空，百姓疲惫困苦，没有可以依靠的归宿。 依我估量，如果没有天下的圣贤之人，天下的祸乱就无法平息。现在，刘邦、项羽两方的命运，都攥在您的手里。您帮助汉王，汉王就取胜；帮助楚王，楚王就取胜。我愿意掏心掏肺，献上愚忠，就怕您不肯采纳。 现在为您谋划，不如让两方都保全，三分天下，像鼎的三只脚一样鼎立，谁都不敢率先发动战争。凭借您的贤才圣明，拥有众多兵马，占据强大的齐国，控制燕、赵，出兵空虚之地牵制他们后方，顺应百姓的心愿，向西为天下百姓请求保全性命，制止楚汉厮杀。天下谁敢不听从您？ 您占据齐国旧地，占有淮水、泗水一带，用恩德安抚诸侯，拱手安坐，天下诸侯就会相继前来朝拜齐国。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如果不拿，反而会招来灾祸；时机到来不去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
韩信说：“汉王待我十分优厚，我怎么能见到利益就背弃恩德？” 蒯通说：“当初常山王张耳、成安君陈馀是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释的事情发生争执，常山王狼狈逃亡投奔汉王，借得军队向东进攻，在鄗北交战，成安君死在泜水南岸，身首异处。这两个人相交，是天下最为交好的，可最终互相攻杀灭亡，为什么？祸患就来自欲望太多，人心难以揣测。 如今您凭着忠信和汉王相交，你们的交情一定比不上张耳、陈馀，而你们之间涉及的利害矛盾，远比张黡、陈释那件事重大。所以我认为您认定汉王一定不会加害您，这是错误的。 大夫文种，保全濒临灭亡的越国，辅佐勾践称霸，建立功名之后，自己却被杀。俗语说：野禽打光了，猎狗就要被烹煮；敌国破灭，谋臣就要被杀。 从朋友相交来说，没有比张耳、陈馀更亲近的；从忠臣的角度来说，没有比大夫文种更典型的。这两个例子，足够让您看清局势。希望您深思。 况且我听说，勇气谋略让君主感到震动的人，自身会遭遇危险；功劳盖世的人，得不到封赏。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平定赵国；胁迫燕国归降，平定齐国，向南击溃几十万楚军，斩杀龙且，向汉王报捷。这就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功劳，世间罕见的谋略。 现在您带着无法封赏的功绩，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归附楚国，楚国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朝，汉朝君臣会感到震恐。您带着这样的功绩威势，哪里可以安身？处在臣子的位置，却拥有高出天下所有人的名望，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
韩信说：“先生先别说了，我好好想一想。”
过了几天，蒯通又劝韩信：“能够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善于谋划，是生死存亡的关键。甘心做奴仆杂役的人，得不到帝王的权柄；安于微薄俸禄的人，得不到公卿宰相的高位。心里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不敢决断实行，这是一切事情失败的根源。 猛虎犹豫不决，不如蝎子蜇人果决；孟贲这样的勇士迟疑不定，不如孩童下定决心行动。这说的就是行动才最重要。功业很难成就，却容易败坏；时机很难遇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计策。”
韩信还是犹豫，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王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就谢绝了蒯通。蒯通劝说无效，心中惶恐，就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天下平定之后，韩信因罪被降为淮阴侯，后来谋反被杀。临死的时候叹息说：“我后悔没有听蒯通的话，如今死在妇人手里！” 汉高祖说：“这人就是齐国的说客蒯通。”于是下诏齐国抓捕蒯通。蒯通被带到京城，高祖准备烹杀他，质问：“是你教唆韩信谋反吗？” 蒯通回答：“狗本来就会对着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那时候，我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您。再说秦朝失去天下权位，天下人一同追逐，才能高的人先得到。天下人纷纷想要做陛下您所做的夺取天下的事，只是力量不够，难道能把他们全部杀光吗？”高祖于是赦免了他。
到齐悼惠王在位的时候，曹参担任齐国丞相，礼待贤才，请蒯通做门下宾客。 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叛，胁迫齐国士人，不肯跟随就处死。齐国隐士东郭先生、梁石君被胁迫，勉强跟从田荣。等到田荣失败，二人以此为耻辱，一同躲进深山隐居。 有人对蒯通说：“先生在曹相国身边，拾遗补缺，举荐贤能，齐国没有人比得上您。东郭先生、梁石君是世间少有的贤才，您为什么不向相国举荐他们？” 蒯通说：“好。我乡里有个妇人，和邻里老妇人关系很好。妇人家里夜里丢了肉，婆婆认为是她偷的，发怒把她赶走。妇人早上离开，去找相熟的老妇人诉说这件事，辞别离去。邻里老妇人说：‘你慢慢走，我这就叫你家里人追你回来。’ 老妇人就捆上乱麻，到丢肉的那户人家借火，说：‘昨天夜里，狗争肉互相撕咬死掉，借点火回去处理死狗。’丢肉的人家立刻跑去叫回自家儿媳。 邻里老妇人算不上善于游说的人，捆麻借火也不是挽回妇人的直接办法，但是事情可以互相触动，处理要合乎时机。我也打算用借火这个办法，向曹相国举荐二人。”
于是蒯通拜见曹参，说：“有的妇人丈夫死了三天就改嫁，有的闭门守寡不出家门。如果您要选女子，会选哪一种？” 曹参说：“选守寡不嫁的。” 蒯通说：“选用人才也是这个道理。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才俊，隐居不出，不肯降低自己的气节去谋求官职。希望您以礼对待他们。”曹参说：“我听从您的指教。”于是把二人都尊为上等宾客。
蒯通论述战国游说之士的权变谋略，也记录自己的游说言辞，一共八十一篇，书名叫做《隽永》。 当初蒯通和齐国人安其生交好，安其生曾经求见项羽献策，项羽不能采纳他们的谋略。项羽想要封赏这两个人，二人最终不肯接受。
伍被，是楚国人，有人说他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凭借才能，担任淮南王的中郎。当时淮南王刘安喜好学术，谦卑对待士人，招揽的才俊数以百计，伍被是其中最突出的。时间久了，淮南王暗中萌生谋反的邪念，伍被多次私下劝谏。
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前来，想要和他谋划反叛，喊他“将军”。伍被说：“大王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从前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伍子胥就说：‘我将要看见麋鹿在姑苏台游荡。’如今我也将要看见王宫之中长满荆棘，露水沾湿衣裳。” 淮南王大怒，把伍被的父母抓来囚禁三个月。淮南王又召见伍被：“将军答应帮我谋划了吗？” 伍被说：“我愿意为大王筹划。我听说，耳朵灵敏的人，能在事情没发生时听见隐患；眼光高明的人，能在迹象没显露时看见灾祸。所以圣人做一万件事，一万件都能成功。周文王一举行动，功业流传万世，位列三王，这就是顺应天道行事。”
淮南王问：“现在汉朝天下，是太平还是动乱？” 伍被回答：“天下太平。”淮南王很不高兴。 伍被说：“我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秩序，都合乎情理。天子处理政事遵循古代法度，风俗纲纪没有缺失。富商大贾走遍天下，道路四通八达，贸易流通。南越归顺，羌、僰进贡，东瓯入朝觐见。朝廷扩建长榆要塞，开辟朔方郡，匈奴遭受挫败。虽然比不上上古的太平盛世，但也算天下安定。”淮南王发怒，伍被叩头请死罪。
淮南王又问：“崤山以东如果发生叛乱，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卫青带兵平叛。您认为大将军是怎样的人？” 伍被说：“我的好友黄义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说大将军对待士大夫有礼，对士兵有恩德，众人都愿意为他效命。骑马上下山如同飞一样，才干远超常人。多次带兵，熟习军事，不容易抵挡。还有谒者曹梁从长安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对敌作战勇猛，常常冲在士兵前面；士兵没有休息，他就不休息；水井打出水，自己才敢饮水；军队回撤，士兵全部渡过河，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的金钱，全都分给部下。就算是古代名将，也比不上他。”
淮南王说：“蓼太子才智谋略世间少有，非同一般，认为汉朝公卿大臣都像是戴着官帽的猴子。” 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起兵。”
淮南王又问伍被：“吴王刘濞起兵造反，是错还是对？” 伍被说：“是错的。吴王受封为刘氏宗室尊长，受赐几杖，可以不用入朝朝见。拥有四郡的土地，方圆几千里，开采山中铜矿铸钱，煮海水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造船，国家富足百姓众多。拿珍宝贿赂诸侯，联合七国诸侯向西进兵，攻破大梁，击败狐父，战败撤退，被越人擒获，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宗族覆灭，被天下人耻笑。吴王拥有这么多兵力却失败，原因就是违背天理民心，看不清时机。”
淮南王说：“男子汉大丈夫，为一句话就可以豁出性命。况且吴王哪里懂得造反，汉朝将领一天之内有四十多人通过成皋。现在我派人抢先扼守住成皋关口，周被带领颍川军队堵住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出动南阳军队把守武关。河南太守就只剩下洛阳一座城而已，有什么值得忧虑？可是北方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和河内、赵国之间，有好几处山谷通路。有人说切断成皋通道，天下就无法通行，占据三川险要，招揽天下兵马，您觉得怎么样？”
伍被说：“我只看见这件事的祸患，看不到福气。”
后来朝廷逮捕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审讯治罪。淮南王害怕谋反的事情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已经迫在眉睫，我打算直接起兵。天下百姓劳苦，人心已经有不满。不少诸侯行为失当，人人心中疑惧。我发兵向西，一定会有人响应；如果没人响应，就回头夺取衡山，形势逼迫，不得不起事。”
伍被说：“夺取衡山，攻打庐江，占据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池，扼守九江渡口，封锁豫章河口，凭借强弩临江布防，阻挡南郡汉军；向东守住会稽，向南联合强劲的越人，在江淮一带勉强割据，只能苟延岁月，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起事有八九成把握，唯独你觉得没有好处，为什么？” 伍被说：“大王身边能够调遣众人的亲信，之前大多已经被关进诏狱，剩下的没有可以任用的人。”
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一寸土地，聚集一百来人，在大泽乡起兵，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向西打到戏地，军队达到一百二十万。我的封国虽小，能作战的士兵也有二十万，凭什么说只有祸患没有好处？”
伍被说：“我不怕像伍子胥那样被杀，希望大王不要走上吴王的老路。从前秦朝暴虐残害天下，杀害方士儒生，焚烧诗书，废弃礼义，专用刑罚。把沿海的粮食转运到西河。那时候男子拼命耕种，粮食不够吃；女子纺织，衣服不够遮身。派蒙恬修筑长城，绵延几千里，几十万军队在外戍守，死伤无数，尸体遍布荒野，血流千里。百姓心力耗尽，十户人家有五户想要作乱。 又派徐福入海求取仙药，携带大量珍宝，带领三千童男童女，五谷种子、各类工匠出海。徐福找到大片平原湖泽，就在那里称王不再回来。百姓悲痛愁苦，十户有六户想要造反。 又派尉佗翻越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百姓疲惫，就在南越自立为王。出征的人回不来，百姓离心瓦解，十户有七户想要作乱。 秦始皇又出动天子车马，修建阿房宫，征收大半的赋税，征发闾左贫民戍边。父亲不能保全儿子，兄长不能保全弟弟。政令残酷刑罚严苛，百姓仰头盼望，悲痛呼号，心中怨恨朝廷，十户有八户想要作乱。 当时有人对高皇帝刘邦说，可以起兵了。高皇帝说：再等等，会有圣人从东南兴起。没过一年，陈胜吴广振臂高呼，刘邦项羽一同起兵，天下响应。这就是抓住秦朝衰败的时机行动，百姓拥护，就像干旱盼望雨水。高皇帝出身军队，成就帝王功业。 如今大王只看到高祖夺取天下容易，却不看近代吴楚七国之乱的教训。现在天子治理天下，统一海内，广施恩德。政令还没发出，教化就传遍四方。百姓响应朝廷，如同影子跟随形体、回声跟随声响。况且大将军卫青的才干，远不是章邯、杨熊能比的。大王拿陈胜吴广来类比，这是错误。 大王的兵力，比不上吴楚的十分之一；天下安定，比秦朝的时候强上万倍。希望大王听从我的计策。我听说箕子路过故国，内心悲伤，写下《麦秀》之歌，痛惜纣王不听比干的劝谏。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的时候还不如普通百姓。是纣王自己早就断绝天命，不是死的那一刻上天才抛弃他。现在我私下为大王悲哀，您放弃诸侯王位，将来会接到赐死的文书，死在东宫。”伍被说完流泪起身。
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伍被：“如果照你说的那样，难道就不能侥幸起事吗？” 伍被说：“实在迫不得已，我有一个拙劣的计策。” 淮南王问：“怎么做？” 伍被说：“现在各个诸侯没有二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肥沃，迁徙过去的百姓不足以充实那里。可以伪造丞相、御史的上奏文书，下令迁徙各郡国的豪强、犯耐罪以上的犯人，还有遇赦免罪、家产五十万以上的人家，全部把家属迁到朔方郡，增派士兵，严格限定出发日期。 再伪造宗正左右都司空、上林各官署的诏狱文书，逮捕各诸侯王的太子和宠臣。这样一来百姓心生怨恨，诸侯感到恐惧。再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前去游说，或许可以侥幸成功。”
淮南王说：“这个办法可以。不过，我觉得不需要做到这一步，直接发兵就够了。”
后来谋反的事情被发觉，伍被主动到官吏那里，供述和淮南王谋反的全部经过。天子因为伍被的供词里很多地方称颂汉朝，打算不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最先替淮南王谋划反叛，罪无可赦。”于是处死伍被。
江充，字次倩，是赵国邯郸人。江充本名叫江齐。他的妹妹擅长弹琴歌舞，嫁给赵国太子刘丹。江齐得到赵王敬肃王的宠幸，成为上等宾客。时间久了，太子刘丹怀疑江齐把自己的隐秘事情告诉赵王，和江齐结下仇怨，派人抓捕江齐，没有抓到，就把江齐的父兄抓来拷问，全部处死。江齐逃亡向西进入函谷关，改名江充。
江充到皇宫上书，告发赵国太子刘丹和自己的亲姐姐、赵王后宫妃嫔淫乱，勾结地方豪强，劫掠作恶，官吏无法制止。奏书递上去，天子大怒，派遣使者诏令郡府出动官兵包围赵王王宫，抓捕太子刘丹，押送到魏郡诏狱，交给廷尉共同审理，判处死刑。 赵王彭祖，是皇帝的同父异母兄长，上书为太子辩冤，说江充是逃亡的小人，刻意编造谎言激怒天子，想要借天子之手报复私仇，就算自己被烹杀剁成肉酱，他也不后悔。希望允许自己挑选赵国勇士，随军攻打匈奴，拼死来赎太子刘丹的罪过。皇上没有准许，赵太子最终被废黜。
当初，江充在犬台宫被皇上召见。他请求穿上自己平常的衣服帽子觐见，皇上准许。江充身穿绉纱单衣，衣服后襟曲垂，燕尾样式的衣摆垂在身后；头戴丝织的步摇冠，帽缨装饰鸟羽。江充身材高大魁梧，容貌雄壮。武帝看见，觉得他非同一般，对身边人说：“燕赵之地本来就多奇人异士。” 武帝接见他，询问当世政务，武帝十分满意。江充趁机请求出使匈奴。武帝下诏询问他的打算，江充回答：“随机应变，把敌人的情况作为参考，事情不能预先谋划。”武帝任命江充为谒者，出使匈奴。回来之后，任命他做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盗贼，查禁奢侈越制的行为。
权贵外戚很多人奢侈僭越，江充全部检举弹劾，奏请没收他们的车马，命令这些权贵亲自到北军报到，准备出征匈奴。皇上批准。江充移送文书给光禄勋、中黄门，传唤那些要去北军的贵戚近臣，通知宫门，禁止他们出入皇宫。于是权贵子弟惶恐不安，都来拜见皇上叩头求饶，愿意出钱赎罪。皇上应允，命令按照官位等级向北军缴纳钱财，一共几千万钱。武帝认为江充忠诚正直，奉公不阿，很合自己心意。
江充外出，遇见馆陶长公主在专供天子行走的驰道上行进。江充上前呵斥盘问。公主说：“我有太后的诏令。”江充说：“只有公主本人可以通行，随行车马不能走。”把随行车马全部弹劾没收充公。
后来江充跟随皇上前往甘泉宫，遇见太子派去甘泉宫请示事情的使者，车马行驶在驰道上。江充把使者交给官吏处置。太子听说，派人向江充求情：“我不是爱惜车马，实在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显得我平时没有管教手下。希望江君宽待这件事。”江充不听，依旧上奏。皇上说：“做臣子就应当这样。”江充大受信任，威震京城，升任水衡都尉。他的宗族亲友很多人依靠他得到好处。过了很久，江充因犯法被免职。
恰逢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搞巫蛊，牵连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全部获罪被杀，详情记载在《公孙贺传》。 后来武帝去甘泉宫，生了病。江充看见皇上年纪大，担心武帝去世之后被太子诛杀，就借机作恶，上奏说皇上的病痛是巫蛊作祟造成。武帝就任命江充为使者，查办巫蛊案件。
江充带领胡人巫师，挖地寻找用来诅咒的木偶人，抓捕搞巫蛊、夜间祭祀、祷告鬼神的人，故意把污物洒在地上伪造祭祀诅咒的现场，抓来嫌疑人拷打审问，用烧红的铁钳烫人，逼迫犯人认罪。百姓互相诬告别人行巫蛊，官吏就判大逆不道的罪名，前后几万人受牵连被杀。
当时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人都在用巫蛊诅咒自己，不管有没有真的做过，没有人敢申诉冤屈。江充摸准皇上的心思，就说皇宫里面有巫蛊邪气。先查办后宫不受宠的夫人，依次查到皇后，最后在太子宫中挖掘出桐木人偶。太子恐惧，没办法自证清白，抓捕江充，亲自监斩他，骂道：“赵国的小人！之前搅乱赵国国王父子还不够，现在又来搅乱我们父子！”太子由此起事失败，详情记载在《戾太子传》。后来武帝察觉江充造假，诛灭江充三族。
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年少的时候做博士弟子，学习《春秋》，广泛阅读各类典籍。容貌高大壮美，被世人看重。
汉哀帝刚刚即位，皇后的父亲特进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是同乡，二人交好。息夫躬依靠傅晏，交际的圈子越来越广。 在此之前，长安人孙宠也靠游说扬名，被免去汝南太守的官职，回到京城。他和息夫躬结交，一同上书，等候皇帝召见。
当时哀帝身体有病，刚刚即位，有人告发中山孝王太后诅咒皇上，太后和她的弟弟宜乡侯冯参都自杀，这件案子罪证并不清楚。这之后，无盐县危山有石头自己立起来，地面裂开形成道路。
息夫躬和孙宠谋划：“皇上没有子嗣，身体长久不好。关东诸侯暗中各有图谋。现在无盐大石自立，奸邪之人拿这件事附会往事，说从前大石头自立，先帝就兴起。东平王刘云因此和王后日夜祭祀祷告，诅咒皇上，谋求非分的帝位。王后的舅舅伍宏靠着医术得到宠幸，出入皇宫。当年霍显下毒谋害皇帝的阴谋，会再次发生在杯酒之间；荆轲那样的事变，会发生在宫廷之内。形势已经这样，告发这件事一定成功。揭发国家的奸邪，除掉君主的仇敌，这是封侯的机会。”
息夫躬、孙宠和中郎右师谭，通过中常侍宋弘，向朝廷告发谋反之事。哀帝十分厌恶这件事，交给官吏查验。东平王刘云、刘云的王后谒、伍宏等人全部被处死。 哀帝提拔孙宠做南阳太守，右师谭做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做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当时侍中董贤得到哀帝宠爱，皇上想要封他为侯。于是下诏，说息夫躬、孙宠通过董贤上报案情，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每人食邑一千户；赐右师谭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
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王的案子有不实之处，争辩反对封赏董贤等人，详情记载在《王嘉传》。王嘉坚持说董贤权势太盛，孙宠、息夫躬都是倾覆险恶的奸佞之徒，一定会扰乱国家，不能任用。王嘉也因此获罪。
息夫躬得到皇帝亲近，多次进见议论国事，说话毫无顾忌。众人畏惧他的口舌，见到他都侧目回避。息夫躬上书，一一诋毁朝中公卿大臣： “如今丞相王嘉，性格刚强却遇事退缩，不能任用；御史大夫贾延懦弱，不能胜任职务；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外表有刚直的名声，内心愚昧不懂政务；各曹以下的官吏，平庸不值得一提。 如果突然有强弩围攻京城，兵马直指皇宫，陛下依靠谁抵御？如果狂徒在东海一带作乱，匈奴打到渭水边，边境战火四起。京城就算有精锐军队，也没有谁敢立刻出兵应战。军书从四面八方送来，紧急文书接连不断。平庸懦弱的大臣昏乱糊涂，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有气节的臣子，只能饮药自刎。就算事后诛灭他们，对已经酿成的灾祸又有什么用处！”
息夫躬又上奏：“秦国开凿郑国渠，使得国家富强。如今京城土地肥沃，可以勘测地势水源，扩大灌溉的好处。”天子派息夫躬持符节，总管三辅水利。息夫躬测量地形，打算凿穿长安城，引漕运河水到太仓城下，减少粮食转运的耗费，方案最终没能实施，作罢。
董贤受宠一天胜过一天，丁、傅两家嫉妒他的权势。孔乡侯傅晏和息夫躬谋划，想要谋求辅政大臣的位置。 恰逢匈奴单于要来朝见，派使者说生病，希望改到明年朝见。息夫躬借此上书，认为单于本来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拿生病做借口，怀疑有别的图谋。乌孙两个昆弥势力衰弱，卑爰疐兵力强盛，占据强煌地区，拥有十万部众，向东结交匈奴单于，送儿子去侍奉单于。如果他借着强盛的兵力，效仿乌孙先王就屠的旧例，发兵向南吞并乌孙。乌孙被吞并，匈奴就会强大，西域就危险。
可以让归降的胡人伪装成卑爰疐的使者，上书说：“我派遣儿子侍奉单于，不是真心亲近信任他，只是畏惧他。希望天子怜悯，命令单于放回我的儿子，我愿意协助戊己校尉守卫恶都奴边界。”把这份奏章下发给各位将军，让匈奴的使者听到这件事。这就是兵法所说的，上等的谋略是破坏敌人的谋划，其次是离间敌人的邦交。”
奏书递上，皇上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大规模商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向来靠威信安抚外族。息夫躬想要预先揣测别人的恶意，编造没有凭据的计谋，不能准许。匈奴依靠先帝恩德，守卫边塞称臣。如今单于因为生病不能前来朝贺，派遣使者说明情况，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我敢用性命担保，此生不会看见匈奴成为边境祸患。”
息夫躬反驳公孙禄：“我替国家谋划，在事情发生之前预判，图谋还没有显露的隐患，为万世考虑。左将军公孙禄只想拿自己的年岁，担保眼前看见的情况。我和公孙禄的看法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皇上说：“说得好。”于是遣散群臣，单独和息夫躬商议。
息夫躬又进言：“往年荧惑星侵入心宿，太白星光芒耀眼，角星在河鼓星旁出现彗星。星象预示会有战乱。之后就有谣言传播，有人伪造诏书辗转各郡国，天下骚动，恐怕会发生异常变故。可以派遣大将军巡视边防，整顿军备，斩杀一名郡守树立威严，震慑四方外族，以此消弭灾异。”
皇上赞同，拿这件事询问丞相。丞相王嘉回答：“我听说，动员百姓要靠实际行动，不靠空话；回应上天灾异，要靠实在的德行，不靠虚文。普通百姓尚且不能欺骗，何况上天神明！上天显现灾异，是用来告诫君主，希望君主醒悟改正，心怀诚意行善。百姓心悦，上天的心意才会得到安抚。 游说之士只看到一点表象，随意附会星象历法，凭空编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谋划发动战争，玩弄权术，这不是回应上天灾异的正道。郡守诸侯相有罪，会驱车来到京城领罪，心怀恐惧。而游说之人，想要把安稳的局面推向危局，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不能采纳。 议论朝政，最要警惕谄媚、阴险、巧辩、严苛。谄媚就会损害君主德行，阴险就会让下层心生怨恨，巧辩就会破坏正道，严苛就会损伤恩惠。从前秦穆公不听百里奚、蹇叔的话，军队惨败。之后悔过自责，痛恨误导自己的臣子，记取老臣的忠告，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借鉴古代的教训，多方参考，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言论左右。”
皇上不听，于是下诏：“近来灾变不断，盗贼很多，战争的征兆屡屡显现。没有听说将军深切担忧，挑选训练士兵，修缮兵器，武器粗劣，该由谁督察！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会有危险。大将军和中二千石官员，各举荐一名通晓兵法、有谋略的人，大将军举荐二人，送到公车府。” 随即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就在这一天，发生日食。董贤趁机破坏息夫躬、傅晏的计策。没过几天，收回傅晏卫将军的印绶。丞相、御史上奏息夫躬的罪状。皇上从此厌恶息夫躬等人。
下诏说：“南阳太守方阳侯孙宠，向来没有廉洁的名声，为人残酷恶劣，祸害百姓。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息夫躬，编造欺诈的计谋，想要误导朝廷。二人都结交权贵，奔走权门博取名声。免去息夫躬、孙宠官职，遣送回封国。”
息夫躬回到封国，没有住宅，寄居在野外亭舍。坏人认为他身为侯爵家里有钱，常常夜里伺机偷盗。息夫躬封国的属吏河内掾贾惠前去探望他，教给他诅咒盗贼的方术：拿桑树东南方向的枝条，刻成匕的形状，在上面画上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披散头发站在院子当中，面向北斗，拿着木匕，念咒驱赶盗贼。
有人上书告发息夫躬心怀怨恨，讥讽朝廷任用的官员，观测星象，推算天子吉凶，和巫师一同诅咒。皇上派遣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关押在洛阳诏狱，准备拷打审问。息夫躬仰头大声呼喊，随即倒地。官吏上前查看，他已经咽喉断绝，鲜血从耳朵鼻子流出，过了一小会儿就死了。受他牵连的亲友下狱的有一百多人。息夫躬的母亲圣，因为祭祀灶神诅咒皇上，犯大逆不道罪，被处死。妻子充汉和家属流放到合浦郡。息夫躬同族中平时交好的人，全部被罢官，终身不许做官。
哀帝去世之后，主管官员上奏：方阳侯孙宠和右师谭等人，都制造奸谋，祸及皇室骨肉。就算遇上大赦，也不应当保有爵位，居住在内地。于是罢免孙宠等人，流放合浦郡。
当初息夫躬等待召见的时候，多次说激烈危耸的言论，害怕遭到祸害，写下《绝命辞》： “玄灵之气盛郁，我将要归向何方？ 鹰隼迅猛翱翔，鸾鸟却徘徊彷徨。 弋箭如同疾风，一动就触发机关。 荆棘丛生茂密，哪里可以栖息？ 心怀忠义不顾性命，自己落入罗网。 脖颈受屈翅膀折断，又能去往何方？ 泪水流淌连绵，心中郁结，肝肠寸断。 虹霓闪耀，日光黯淡； 邪气昏暗，无法消散。 悲痛直冲上天，大声呼号； 和君主恩义断绝，又能向谁诉说？ 仰望苍天，陈述本心； 呼唤上天，体察我的苦衷。 秋风为我哀吟，浮云为我阴沉。 世事已经如此，我为何还要久留？ 手握神龙的胡须，远去遨游，再也没有归期。 君主失去权位的时候，世间才会想起我。”
几年之后息夫躬死去，结局正如他辞赋写的那样。
赞语说：孔子厌恶花言巧语会倾覆国家。蒯通一番游说，害得三位俊杰遭遇祸难；他自己没有被烹杀，算是侥幸。伍被身处危亡的封国，自己做谋反的主谋，忠心不能保全到底，替淮南王谋划的奸计被采纳，被杀被诛，也是理所应当。《尚书》记载流放四凶，《诗经》咏叹《青蝇》，讽刺谗言害人。从春秋以来，因为谗言造成的祸乱太多。 从前公子翚为桓公谋划，鲁隐公遇害；栾书设计陷害郤氏，晋厉公被杀；竖牛离间叔孙父子，叔孙穆子死去；郈昭伯诋毁季氏，鲁昭公被迫流亡；费无忌进献秦国女子，太子建出逃；伯嚭谗害伍子胥，夫差亡国；李园把妹妹献给春申君，春申君被杀；上官大夫诬陷屈原，楚怀王被秦国扣押；赵高构陷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伪造盟誓，宋国太子痤被杀；江充制造巫蛊冤案，太子身死；息夫躬编造奸谋，东平王被诛杀。都是小事酿成大祸，疏远之人陷害亲近之人，怎能不警惕！怎能不警惕！
万石卫直周张传第十六
万石君石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赵国灭亡之后，迁居到温县。 汉高祖向东攻打项羽，经过河内的时候，石奋十五岁，做小吏侍奉高祖。高祖和他交谈，喜爱他为人恭敬，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石奋回答：“母亲不幸眼睛失明，家里贫穷；还有一个姐姐，会弹瑟。” 高祖说：“你愿意跟随我吗？” 石奋说：“愿意竭尽全力。”于是高祖把他的姐姐召入宫中做美人，任命石奋做中涓，掌管接收文书谒见。把他全家迁到长安戚里，因为他姐姐是美人的缘故。
石奋累积功劳，孝文帝的时候官至太中大夫。他没有学问文采，但是恭敬谨慎，满朝没有人比得上。东阳侯张相如被免去太子太傅，朝廷挑选可以做太子太傅的人，大家都推举石奋。 孝景帝即位，石奋位列九卿，景帝畏惧他过分恭敬，把他调出去做诸侯国的丞相。石奋的长子石建，次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史书遗失他们的名字，所以记为甲乙），都因为品行恭顺孝顺谨慎，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官至二千石，做臣子的尊贵荣耀，全都聚集在他家。”合计一家五人俸禄都是二千石，世人就称呼石奋为万石君。
孝景帝末年，万石君石奋以上大夫的俸禄告老还乡，每年按时参加朝会。经过皇宫宫门，一定下车快步走；看见天子的车马，一定手扶车前横木表示敬意。 子孙做小吏，回家拜见他，万石君一定穿上朝服接见，不直接叫他们的名字。子孙有过错，他不斥责，坐到侧边座位，对着饭桌不肯吃饭。之后儿子们互相责备，通过长辈出面，赤裸上身坚决谢罪，改正过错，他才肯吃饭。 已经行过冠礼的子孙站在身边，就算闲居在家，也必须穿戴整齐，仪容庄重。家中仆役也恭敬和顺。凡事只以谨慎为先。 皇上有时候赏赐食物到他家，他一定叩头俯伏进食，就像在皇上面前一样。他办理丧事，哀痛十分。子孙都遵从他的教导，也像他一样。万石君家凭借孝顺谨慎闻名郡国，就算齐鲁那些崇尚质朴德行的儒生，也自认比不上他家。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为推崇儒术得罪窦太后。太后认为儒者文辞虚浮缺少质朴，万石君一家不用空谈，亲身践行德行。于是任命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
石建年纪大，头发都白了，万石君还健在。每五天休假，回家拜见父亲，进入父亲的内室，私下询问侍从，拿取父亲贴身的内衣、贴身小衫，亲自清洗，再交给侍从，不让万石君知道，习以为常。 石建在皇上面前奏事，有应当劝谏的事情，就屏退旁人，恳切直言；到朝堂上觐见，却好像不会说话一样。皇上因此亲近礼遇他。
万石君迁居陵里。内史石庆喝醉，回家，进了外门没有下车。万石君听说这件事，不肯吃饭。石庆十分惶恐，脱去上衣谢罪，万石君不答应。全家族连同兄长石建都赤裸上身谢罪。万石君责备说：“内史是尊贵的人，进入乡里，乡里的长辈都要躲避，你却坐在车里安然自若，这本就是该有的样子吗！”吩咐石庆退下。石庆和其他子弟进了里门，就快步走回家。
万石君元朔五年去世。石建痛哭哀恸，要拄着拐杖才能行走。一年多之后，石建也去世。石家的子孙都孝顺，石建最为突出，比万石君还要孝顺。 石建做郎中令，奏章批复下来，石建阅读之后十分惊恐：“写马字，下面笔画连同尾巴一共五画，现在只写了四画，少一画，要获罪处死！”他的谨慎，别的事情也都是这样。
石庆做太仆，为皇上驾车外出。皇上问：“车上有几匹马？”石庆拿马鞭一匹一匹数完，举起手回答：“六匹马。”石庆在兄弟当中算是最为简略疏阔的。石庆出任齐国丞相，齐国人仰慕他家的孝行，石庆不用施行严苛的惩治，齐国就治理得十分安定，齐国人还为他建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汉武帝册立太子，挑选能够辅佐太子的大臣，石庆从沛郡太守的职位上调任太子太傅。七年之后，升任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丞相赵周因为酎金的罪名被免职。武帝下诏书给御史：“万石君是先帝所敬重的人，他的子孙都极为孝顺，任命御史大夫石庆担任丞相，封为牧丘侯。”
这个时候，汉朝正在向南征讨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讨伐大宛，国内事务繁多。天子巡行天下，修整古代的祭祀祠庙，举行封禅大典，振兴礼乐。朝廷财用消耗巨大，桑弘羊等人致力谋取财利，王温舒这一类人推行严酷的法令，儿宽等人推崇文学儒术，九卿交替被朝廷重用，很多国事不经过丞相决断，石庆只是敦厚谨慎罢了。
石庆在丞相职位上九年，没能对朝政有所匡正、建言。他曾经想要查办天子近臣所忠、九卿咸宣，不但不能让二人服罪，自己反而承担过失，出钱赎罪。
元封四年，函谷关以东有流民二百万，其中没有户籍登记的就有四十万人。公卿大臣商议，打算请求把流民迁徙到边疆，以此惩罚流民。武帝认为石庆年老谨慎，不能参与这类决议，于是赏赐丞相，准许他休假归家，同时查办御史大夫以下提议迁徙流民的官员。
石庆惭愧自己不能胜任丞相，上书说：“我有幸充数担任丞相，才能低劣，没有办法辅佐治理国家。如今城郭仓库空虚，百姓大量流亡，我按罪应当受死刑。天子不忍心将我法办，我希望交还丞相与侯爵印信，请求告老还乡，给贤能的人让出位置。”
天子回复诏书说：“前些时候，黄河洪水漫过陆地，泛滥冲毁十多个郡，朝廷修筑堤防十分辛劳，仍然不能堵塞决口，我十分忧虑这件事。因此巡行各州，礼拜嵩山，敬奉八方神灵，在宣房堵塞黄河决口，渡过淮河、长江，翻越山岭，沿着海边巡行，慰问百岁老人，了解百姓的疾苦。我思索，官吏大多徇私，不停向百姓征敛索取，百姓离开故土反而得以解脱，留在本土却遭受侵扰。所以朝廷制定流民相关法令，用来禁止官吏加重赋税。
不久之前，登上泰山举行封禅，上天降下祥瑞，奇珍的事物一同显现。我正要报答上天祥瑞的感应，还没能完全顺承上天的心意。因此考核乡里，查究官吏的奸邪。虽然已经把事务托付给相关官吏，却出现官员荒废职守、百姓愁苦、盗贼公然作乱的局面。往年在明堂接见诸侯，赦免死刑重犯，解除禁锢，所有人都改过自新，重新开始。可现在流民反而越来越多，各郡上报的户口文书依旧粉饰实情，不加改正。你不责罚地方长官，反而请求征发人力迁徙四十万流民，惊扰百姓。孤儿孩童不满十岁，没有罪过也要被牵连迁徙，我对此十分失望。
如今你上书说城池仓库不充实，百姓贫穷，盗贼四起，还说愿意缴纳粮食贬为平民。你心里明明知道百姓贫苦，却想着增加赋税；扰动百姓，让百姓陷入危难，自己却想要辞去官位。想要把这样艰难的国事推给谁呢？你回家去吧。”
石庆素来质朴，看到诏书让自己回家，以为已经得到皇帝准许，打算上交印绶。丞相府的掾史认为，天子对他斥责得很重，说让他回家，是严厉羞辱的言辞。有人劝石庆应当自杀。石庆十分惶恐，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重新出来处理政务。
石庆做丞相，处事周密谨慎，没有别的远大谋略。又过了三年多，石庆去世，谥号恬侯。石庆的次子石德，是石庆喜爱的儿子，皇帝让石德继承侯爵，后来石德官至太常，因犯法被免职，封国废除。
石庆担任丞相的时候，他的子孙当中，从小吏做到二千石高官的有十三人。等到石庆死后，这些子孙陆续因为犯罪被罢官，石家孝顺恭谨的家风就此衰败。
卫绾，是代郡大陵县人。凭借擅长戏车，做了汉文帝的郎官，积累功劳升任中郎将，为人淳厚谨慎，没有别的杂念。
汉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召请文帝身边近臣饮酒，卫绾称病不肯前去。汉文帝将要驾崩的时候，嘱咐汉景帝说：“卫绾是忠厚长者，你要好好对待他。”
等到景帝即位，一年多时间里，没有责问卫绾。卫绾却一天天更加谨慎勤勉。景帝驾临上林苑，下诏让中郎将卫绾陪乘。回宫之后，景帝问卫绾：“你知道为什么能陪我同车吗？”
卫绾答道：“我原本是代郡戏车的兵士，有幸积累功劳，充数做中郎将，我不知道其中缘由。”
景帝说：“我做太子的时候召你，你不肯前来，这是为什么？”
卫绾回答：“臣犯下死罪，当时确实是生病。”
景帝赐给他宝剑。卫绾说：“先帝赐给我六把宝剑，我不敢再接受陛下的赏赐。”
景帝说：“宝剑是人经常转手交换的，难道还保留到现在吗？”
卫绾说：“全都保存着。”景帝派人取来六把宝剑，宝剑一直装在剑鞘之中，从来没有佩戴过。
郎官犯下过失，卫绾常常替他们遮掩罪责；不和其他将领争功，有功劳总是推让给别的将领。景帝认为他廉洁忠实，没有二心，就任命卫绾做河间王太傅。
吴楚七国叛乱，景帝下诏任命卫绾为将军，率领河间国军队攻打吴楚叛军，立下战功，升任中尉。过了三年，凭借军功封卫绾为建陵侯。
第二年，景帝废掉太子，诛杀栗卿一党。景帝觉得卫绾是忠厚长者，不忍心让他审理残酷的案件，就赐卫绾休假归家，派郅都抓捕惩治栗氏族人。
事情了结之后，景帝册立胶东王为太子，召回卫绾，任命他为太子太傅，又升任御史大夫。五年之后，接替桃侯刘舍担任丞相。
上朝奏事，只做自己职权分内该做的事。从做官一直到做丞相，始终没有提出过兴利除弊的建议。景帝认为他敦厚，可以辅佐年少的君主，对他十分尊宠，赏赐非常多。
卫绾做丞相三年，汉景帝驾崩，汉武帝即位。建元年间，朝廷认为景帝生病的时候，很多囚犯蒙受冤屈，身为丞相却没有尽到职责，卫绾被免职。后来卫绾去世，谥号哀侯。儿子卫信继承爵位，因酎金罪名，封国被废除。
直不疑，南阳人。在汉文帝时期做郎官。同屋的郎官请假回家，误拿走另一位同住郎官的金子。没多久，丢金子的郎官发觉金子不见了，怀疑是直不疑偷走。直不疑向他认错，买来金子偿还。
后来请假回家的人回来，归还了金子。丢金子的郎官十分惭愧，直不疑也因此被称为忠厚长者。逐步升迁做到中大夫。
朝廷朝会的时候，有人诋毁直不疑说：“直不疑相貌俊美，奈何他和嫂子私通。”直不疑听到这话，只说：“我从来没有兄长。”终究不为自己辩白。
吴楚叛乱的时候，直不疑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率军平叛。景帝后元元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天子评定平定吴楚的功劳，封直不疑为塞侯。
汉武帝即位，直不疑和丞相卫绾一同因为过失被免职。直不疑研习老子道家学说，他每到一处做官，一切照旧，唯恐别人知道自己为官的政绩，不喜欢博取名声，被人视作长者。去世后谥号信侯。爵位传到他的孙子彭祖，因为酎金获罪，封国废除。
周仁，祖先是任城人，凭借医术得到皇帝召见。汉景帝做太子的时候，周仁担任舍人，积累功劳升迁为太中大夫。景帝刚即位，任命周仁为郎中令。
周仁为人周密持重，不泄露别人的话语。经常穿着破旧缝补的衣服，沾了尿的裤子，故意做出不干净的样子，因此得到宠幸，可以出入皇帝的卧室。后宫之中私密嬉戏，周仁常常在一旁，始终不向外说一句话。
景帝有时向他询问别人的品行好坏，周仁就说：“陛下自己观察就好。”始终不诋毁任何人。景帝多次亲自到周仁家中，他家搬迁到阳陵。皇帝赏赐给他很多财物，周仁却常常推让，不肯接受。诸侯、大臣馈赠的礼物，他一概不接受。
汉武帝即位，周仁是先帝旧臣，武帝敬重他。周仁于是因病免官，带着二千石的俸禄归家，他的子孙都做到高官。
张敺，字叔，是高祖功臣安丘侯张说的小儿子。汉文帝时期，研习刑名之学，侍奉太子。但是他本人是忠厚长者。景帝时代受到器重，多次担任九卿。
汉武帝元朔年间，接替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张敺做官，从来不曾上书弹劾抓人，一心以忠厚长者的标准处理公务。下属官吏也把他当作长者，不敢过分欺瞒他。
上报审理完毕的案件，有可以驳回重审的，就予以退回；实在不能更改判决的，迫不得已，就流着眼泪，背对囚犯，封好案卷上报。他爱护百姓就到这种地步。
年纪大，病重，请求辞官。天子优待他，赐给他上大夫的俸禄，让他退休养老，家住阳陵。子孙全都做了大官。
赞语：孔子说：“君子言语要迟钝，做事要敏捷。”说的大概就是万石君、建陵侯、塞侯、张叔这类人吧。所以他们施行教化，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不用严苛管束就能安定。至于石建亲自浣洗衣服，周仁故意弄得一身污秽，君子对此是有所讥讽的。
卷四十七 文三王传第十七
孝文皇帝有四个儿子：窦皇后生孝景帝、梁孝王刘武；其他姬妾生代孝王刘参、梁怀王刘揖。
梁孝王刘武，孝文二年，和太原王刘参、梁王刘揖在同一天受封。刘武先是做代王，四年之后改封淮阳王，十二年改封梁王。从最初受封算起，一共经历十一年。
孝王十四年，入朝觐见。十七年、十八年，连年进京朝见，留在京城。第二年才回到封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汉文帝驾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再次入朝。
这个时候，朝廷还没有确立太子。景帝和梁孝王宴饮，从容地说：“我去世之后，就把帝位传给你。”梁王推辞道谢。虽然知道这不是真心话，内心却暗自欢喜。窦太后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年春天，吴、楚、齐、赵七国发动叛乱，叛军首先攻打梁国棘壁，杀死数万人。梁孝王据守睢阳城，派遣韩安国、张羽等人担任将军，抵御吴楚叛军。吴楚军队被梁国阻挡，不敢向西进兵，和太尉周亚夫的军队对峙三个月。吴楚叛军被平定，梁国斩杀俘虏的敌军，大致和汉朝中央相等。
第二年，汉朝册立太子。梁王是皇帝最亲近的弟弟，又立下大功，封地又是天下肥沃富庶的地区。北边抵达泰山，西边直到高阳，一共四十多座城池，大多是大县。
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太后十分疼爱他，赏赐给他的财物数都数不清。于是梁孝王修筑东苑，方圆三百多里；把睢阳城扩大到七十里。大规模修建宫室，修筑复道，从王宫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得到天子旌旗，出行随从成千上万车马，出宫时警戒道路，入宫时清道禁行，排场比照天子。
招揽天下豪杰，崤山以东的游士没有不来投奔的，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这类人都在梁国。公孙诡擅长很多诡诈计谋，梁王第一次见到他，就赏赐千金，官做到中尉，号称公孙将军。打造兵器弓弩几千万件；府库当中的金钱将近百万万，珠玉宝物，比京师还要多。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汉景帝派遣使者，带着天子的车马，到函谷关迎接梁王。朝见完毕之后，梁王上书，借着太后的缘故请求留在长安。进宫就和景帝同坐辇车，出宫就一同乘车，在上林苑游猎。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登记名籍，就可以出入天子的殿门，待遇和汉朝宦官没有两样。
十一月，景帝废掉栗太子。窦太后心里想要立梁王做皇位继承人。大臣袁盎等人向景帝进言劝阻，太后的想法被阻止。梁孝王不敢再跟太后提起继承皇位这件事，事情十分隐秘，世人大多不知道。于是辞别，返回梁国。
这年夏天，朝廷册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以及参与劝阻立自己为储的大臣，就和羊胜、公孙诡等人谋划，暗中派人刺杀袁盎以及十几位参与议论的大臣。凶手没有被抓获。于是天子怀疑梁王，追捕凶手，果然是梁王派人干的。
朝廷派出使者，一批接一批往来路上，彻查梁国的案件，抓捕公孙诡、羊胜，二人躲藏在梁王后宫。使者严厉责问梁国二千石官吏。梁国丞相轩丘豹、内史韩安国哭着劝谏梁王。梁王才命令羊胜、公孙诡自杀，把二人尸体交出来。景帝从此对梁王心怀怨望。
梁王十分恐惧，派韩安国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谢罪，这才得到谅解。景帝的怒气稍稍消解，梁王上书请求入朝觐见。快要到函谷关，大夫茅兰劝说梁王，让他乘坐简陋布车，只带两名随从，悄悄进入，躲藏在长公主的园囿当中。汉朝使者迎接梁王，梁王已经入关，车马随从全都留在关外，没有人知道梁王在哪。太后哭道：“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景帝内心忧虑恐慌。
这时梁王背着刑具，跪在宫阙之下谢罪。太后、景帝都十分欢喜，相对流泪，和好如初。把梁王的随从官员全部召入关中。但是景帝愈发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坐辇车。
三十五年冬天，梁王再次入朝，上书想要留在长安，景帝没有准许。回到封国之后，心中闷闷不乐。往北到梁山打猎，有人献上一头牛，牛的脚从背上长出来。孝王心里厌恶这件事。六月，染上热病，六天之后去世。
梁孝王生性孝顺，每当听说太后生病，就吃不下饭，常常想要留在长安侍奉太后。太后也十分疼爱他。等到听闻孝王去世，窦太后哭得极为哀痛，不肯吃饭，说：“皇帝果然害死了我的儿子。”景帝又悲伤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办。和长公主商议，于是把梁国拆分为五个小国，把孝王五个儿子全都封为王，五个女儿也都赐给汤沐邑。把方案上奏太后，太后才高兴，为景帝吃了一顿饭。
孝王活着的时候，财产数以亿万计，数都数不完。等到去世，府库当中剩余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其他财物也与此相当。
代孝王刘参，最初封为太原王。四年，梁王刘武改封淮阳王，刘参改封为代王，同时兼有太原郡，依旧以晋阳作为国都，和文帝当年做代王的时候一样。每五年入朝一次，一共入朝三次。十七年去世。儿子共王刘登继承王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刘义继位。
元鼎年间，汉朝扩展关隘，以常山作为边界，把代王刘义迁到清河，就是刚王。算上在代国的时间，一共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汤继位，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刘年继位。
地节年间，冀州刺史林上奏，刘年做太子的时候，就和自己的妹妹发生私情。等到刘年继承王位，妹妹怀孕生下孩子，刘年命令妹妹的丈夫不要抚养这个孩子。妹妹说：“这是大王的孩子，理应由王家抚养。”把孩子送到顷太后那里。
代国丞相得知，加以禁止，不许妹妹入宫。刘年依旧派遣同族的叔伯亲戚往来接送妹妹，连年不断。主管官员上奏刘年淫乱，刘年被废黜为平民，迁徙房陵，赐给他百户汤沐邑。刘年一共在位三年，封国废除。
元始二年，新都侯王莽复兴已经断绝的封国，禀告太皇太后，册立刘年弟弟的儿子刘如意做广宗王，承继代孝王的祭祀。王莽篡夺汉朝之后，封国断绝。
梁怀王刘揖，是汉文帝小儿子，喜爱《诗经》《尚书》，文帝格外疼爱他，待遇不同于其他皇子。五年入朝一次，一共入朝两次，因为坠马受伤死去。在位十年，没有子嗣，封国废除。第二年，梁孝王刘武改封梁王。
梁孝王五个儿子全部封王：太子刘买为梁共王；次子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全部在孝景中六年同一天受封。
梁共王刘买，在位十年去世。儿子平王刘襄继位。
济川王刘明，从垣邑侯晋封王位。在位七年，因为射杀国中中尉，主管大臣请求处死他。武帝于心不忍，废为平民，迁徙房陵，封国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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