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人。年少喜好读书，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家中贫穷，到处乞讨借贷，品行没有节制，不被同乡人称赞。向西来到长安谋求官职，做了太官献食丞。过了几年，富平侯张勃和陈汤交往，赏识他的才干。
初元二年，汉元帝下诏让列侯举荐茂才，张勃举荐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期间，父亲去世，却没有奔丧。司隶上奏弹劾陈汤品行恶劣。张勃因为举荐人才不符合实情，被削减食邑二百户，张勃死后，朝廷给他定谥号缪侯。陈汤被投入监狱判罪。后来又有人举荐，做了郎官。多次请求出使外国。过了很久，升任西域副校尉，和甘延寿一同出使西域。
早先宣帝时期，匈奴内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郅支单于都送儿子入朝做人质，汉朝两方都接纳。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朝拜，向汉朝称臣。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战败衰弱，归降汉朝，不能自己复国，就向西攻取匈奴右部土地。恰逢汉朝派兵护送呼韩邪单于，郅支单于就此向西打败呼偈、坚昆、丁令，吞并这三个国家，把那里作为自己的王庭。
郅支单于怨恨汉朝扶持帮助呼韩邪，不帮助自己，羞辱迫害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初元四年，郅支单于派遣使者进献贡品，请求送回做人质的儿子，表示愿意归附汉朝。朝廷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护送质子回去。
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春秋》对待夷狄，不会全部满足他们的诉求。如今郅支单于向往教化之心还不纯粹，所处地方极其遥远，应当让使者把他的儿子送到边塞就返回。
谷吉上书说：“中原和夷狄，有笼络维系不能断绝的道义。如今已经保全抚养他的儿子十年，恩德十分厚重，如果就此断绝，只送到边塞就返回，就显示出汉朝抛弃不再善待他，会让对方失去向往臣服的心意。舍弃之前的恩德，造就往后的仇怨，这样做不合适。议论的大臣看到从前江乃始没有御敌的办法，智勇全部困竭，蒙受屈辱，就预先替我担忧。我有幸手持大汉符节，承接圣明天子的诏令，宣扬厚重恩德，郅支按理不敢放肆凶暴。倘若他怀着禽兽之心，对我施加暴行，那么单于就永久背负大罪，必定远远逃窜，不敢靠近汉朝边境。牺牲一名使者，换来百姓安宁，是国家的长远之计，也是我的心愿。我愿意把质子送到单于王庭。”
皇帝把谷吉的奏章交给大臣看，贡禹再次争辩，认为谷吉前去一定会给国家招来祸患，不能准许。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元帝批准。
谷吉抵达王庭之后，郅支单于大怒，竟然杀害谷吉等人。郅支自知辜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单于势力越来越强大，于是向西投奔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郅支也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康居王。康居王十分敬重郅支，想要依靠他的威势胁迫周边各国。
郅支多次借康居的军队攻打乌孙，一直打到赤谷城，杀害掳掠百姓，驱赶牲畜。乌孙军队不敢追击，乌孙西部边境千里土地空旷，无人居住。郅支单于自以为大国君主，威名尊贵，又借着胜利骄横自大，对待康居王不讲礼节。他发怒杀死康居王的女儿，还有康居贵族百姓几百人，有的人被肢解尸体投入都赖河水。
他征调百姓修筑城池，每天动用五百人，两年才完工。又派遣使者责令阖苏、大宛各国，每年进贡财物，各国不敢不给。汉朝先后派出三批使者，到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尸骨。郅支羞辱使者，不肯遵从天子诏令，还借着都护的名义上书，说自己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大汉朝，请求送儿子入朝侍奉。他就是用这种言语戏弄汉朝，骄横傲慢到这种地步。
建昭三年，陈汤和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有深远思虑，善于谋划，喜爱建立奇功。每路过城邑山川，总要登高观察地形。到了西域之后，陈汤和甘延寿谋划：“夷狄本性敬畏服从强大的部族。西域原本归属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播，欺凌乌孙、大宛，经常替康居出谋划策，想要征服这两个国家。如果得到乌孙、大宛，向北攻打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压制月氏、山离乌弋，几年之内，西域城郭诸国就危险了。
况且郅支部族剽悍善战，屡次取胜。长久放任他，一定会成为西域大患。郅支单于虽然地处遥远，但是蛮夷没有坚固的城池、强劲弓弩用来防守。我们调发屯田官兵，驱使乌孙附属的士兵，直接进攻他的城下。他逃跑没有去处，坚守又无法保全自己。千载难逢的功业，可以一朝完成。”
甘延寿也认为这个计策很好，想要上奏朝廷请示。陈汤说：“朝廷要交给公卿大臣商议，宏大的谋略不是凡庸之人所能见识，这件事一定不会被批准。”甘延寿犹豫不决，不肯听从。恰逢甘延寿久病卧床，陈汤就独自假托皇帝诏令，调发西域城郭各国军队，以及车师戊己校尉手下屯田官兵。
甘延寿听说这件事，大惊起身，想要制止行动。陈汤大怒，拔出宝剑呵斥甘延寿：“大军已经集结，你这个小子想要败坏大军吗！”甘延寿只能顺从陈汤。
陈汤、甘延寿部署军队行列，新设扬威、白虎、合骑三个校尉建制。汉朝、胡族士兵合计四万多人。甘延寿、陈延寿上疏弹劾自己假托诏令的罪过，同时陈述用兵的部署。
当天军队出发，分成六支部队。三支部队走南道，翻越葱岭，直接奔赴大宛；另外三支部队由都护亲自统领，从温宿国出发，走北道进入赤谷，穿过乌孙，进入康居边界，抵达阗池西面。
康居副王抱阗率领几千骑兵，入侵赤谷城以东，劫掠大昆弥部众一千多人，抢夺大量牲畜。抱阗的部队从后方追上汉军，劫掠汉军的辎重。陈汤派出胡族军队出击，斩杀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缴获的牛马羊，充作军粮。又俘获抱阗手下贵人伊奴毒。
汉军进入康居东部边界，下令军队不许劫掠。暗中召见康居贵族屠墨，向他宣示威望信义，和他饮酒盟誓之后放他回去。大军径直前进，距离单于城大约六十里，安营扎寨。又俘获康居贵族贝色的儿子开牟做向导。贝色就是屠墨的舅舅，二人都怨恨郅支单于，因此汉军完全掌握郅支的内情。
第二天继续行军，距离单于城三十里，停下扎营。单于派遣使者前来，询问汉朝军队前来的目的。汉军回复：“单于上书说处境困苦，愿意归附大汉，亲自入朝拜见。天子怜悯单于舍弃大国，屈身居住康居，所以派遣都护将军前来迎接单于以及家眷。担心手下人惊扰，所以不敢直接来到城下。”双方使者来回多次往来问答。
甘延寿、陈汤于是斥责单于的使者：“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到现在没有显贵的王侯大臣前来拜见将军、接受命令，为什么单于忽略大事，怠慢待客的礼节！军队远道而来，人马疲惫，粮食快要耗尽，恐怕没有办法返回。希望单于和大臣仔细谋划对策。”
第二天，大军开到郅支城外的都赖水上，距离城池三里，布开军阵。望见单于城上竖立五彩旗帜，几百名士兵披甲登城守备；一百多名骑兵在城下来回奔驰；一百多名步兵在城门两边排成鱼鳞般紧密的阵势，操练作战。城楼上的士兵还向汉军叫喊：“过来打！”
一百多名匈奴骑兵冲向汉营，汉军全都拉满弓弩瞄准他们，骑兵退走。汉军随即放箭射杀城门处的匈奴骑兵步兵，匈奴士兵全部退回城内。
甘延寿、陈汤下令：听到擂鼓声音，全军逼近城下，四面包围城池，各自守住自己的地段。挖掘地道，封堵城门，盾牌士兵在前，弓弩手在后，仰射城楼上的敌人。城楼上的人向下逃窜。土城外面，还有一重木城。匈奴人从木城里向外射箭，杀伤不少城外士兵。汉军点燃柴草焚烧木城。夜里几百名匈奴骑兵想要冲出城外，被汉军迎面射杀。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军到来，想要逃走。又疑心康居人怨恨自己，做汉朝的内应；又听说乌孙各国都派出军队攻打自己，觉得没有地方可以逃亡。郅支已经出城，又折返回来，说：“不如坚守城池。汉军远道而来，不可能长久攻打。”
郅支单于身披铠甲登上城楼，几十名阏氏夫人，全都拿弓箭向外射击汉军。汉军箭矢射中单于的鼻子，很多夫人中箭死去。单于下楼骑马，在王宫之内辗转作战。半夜之后，木城被攻破，匈奴人退入土城，登上城墙呼喊。
当时康居一万多骑兵，分成十多股，环绕城池，和城内匈奴人相互呼应。夜里多次冲击汉军营寨，作战失利就撤退。天刚亮，四面燃起大火，汉军士兵高声呐喊，乘势进攻，钲鼓之声震天动地。康居的军队退走。汉军四面举着盾牌推进，攻入土城。单于宫内一百多男女逃进内殿，汉军放火，士兵争先冲入。郅支单于身受创伤死去。军候假丞杜勋砍下单于的头颅。缴获汉朝使节两件，以及谷吉等人所携带的书信织物。所有缴获的战利品，分给获取战利品的士兵。
这一战，一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受降一千多人，把俘虏分配给出兵围攻单于的西域十五个国王。
于是甘延寿、陈汤向朝廷上疏：“臣听说天下大义，应当归于一统。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盛大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做北方藩属，唯独郅支单于叛逆，没有伏法受诛。大夏国以西，都以为大汉不能令郅支臣服。郅支单于残害百姓，罪恶通天。臣甘延寿、陈汤，率领义兵，替上天施行诛伐。仰赖陛下神灵，阴阳和顺，天气清朗，攻破敌阵战胜敌人，斩杀郅支单于以及名王以下众人。应当把郅支的头颅悬挂在槀街蛮夷馆舍之间，昭示万里疆域：敢于侵犯强大汉朝的人，就算再远，也必定要诛杀！”
奏章交给主管官员。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以及名王的头颅，已经经过西域各国，蛮夷全都见过。按照月令，春天应当掩埋尸骨，不应该悬挂头颅。
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夹谷会盟，优施戏弄君主，孔子就将他处死。如今正值盛夏，（如果埋掉）就会出现头和身体分两处处置的情况，应当悬挂十天之后再掩埋。皇帝下诏，采纳将军们的意见。
当初，中书令石显曾经想要把自己的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没有同意。另外丞相、御史也厌恶二人擅自假托诏令，不赞许陈汤。陈汤向来贪财，缴获的财物带入关内，很多行为违反法令。司隶校尉行文沿途州县，拘捕查验跟随陈汤的官兵。
陈汤上书：“臣和官兵一同诛灭郅支单于，万里之外得胜归来，朝廷应当派遣使者在路上慰劳。现在司隶反而拘捕查验将士，这是替郅支报仇。”皇帝立刻下令释放被拘押的官兵，命令沿途各县准备酒食供应大军。
大军回到京城之后，评议功劳。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发兵，假托诏令，侥幸没有被杀；如果再加封爵位封地，以后奉命出使的人，都会想着冒险求取侥幸，在蛮夷地界制造事端，给国家招来祸患，这个风气不能助长。
汉元帝内心欣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却又难以违背匡衡、石显的意见，议论很久不能决断。
原宗正刘向上疏：“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朝使者官吏数以百计，恶名传遍外国，损伤汉朝威严。大臣都为之痛心。陛下震怒，想要诛杀郅支，心中从未放下这件事。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上旨意，依仗神灵，统领各蛮夷君主，集合城郭诸国兵力，出生入死，远赴绝远地域，攻入康居，攻破五重城垒，拔下歙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头颅。旌旗悬挂万里之外，扬威于昆山以西，洗刷谷吉蒙受的耻辱，建立显赫功勋。各方蛮夷震动畏惧，没有不敬畏汉朝。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被杀，又喜又怕，向往汉朝道义，前来朝拜称臣，愿意世代镇守北方藩篱。建立流传千年的功业，换来万世的安宁，臣子的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
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尹吉甫，替周宣王讨伐猃狁，各方蛮夷全部归服。《诗经》写道：‘战车浩浩荡荡，声势如雷霆。英明的方叔，征伐猃狁，荆蛮也畏惧威德前来归服。’《周易》说：‘嘉奖斩杀首恶，俘获众多异类。’这是赞美讨伐元凶，所有不顺服的人随之归顺。如今甘延寿、陈汤的战功，就算是《易经》的斩敌、《诗经》的雷霆，也比不上。
评议大的功绩，不追究细小过失；推崇美好的大节，不挑剔微小瑕疵。《司马法》说：军中赏赐不能超过一个月，要让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立功的回报，这是重视军功、重用将士。尹吉甫凯旋，周天子重重赏赐他。诗篇写道：‘吉甫宴饮喜乐，承受很多福禄，从镐地归来，出征路途十分遥远。’千里之外的镐地尚且认为路途遥远，何况万里之外，将士劳苦到了极点。
甘延寿、陈汤没有得到赏赐福禄的回报，反而舍命换来的大功，长久遭受刀笔小吏的刁难，这不是用来勉励有功将士的做法。
从前齐桓公，有尊崇周王室的大功，又有灭亡项国的罪过。君子看重功劳，掩盖过失，替他避讳这件事。贰师将军李广利，损耗五万士兵，耗费亿万钱财，历经四年征战，仅仅得到三十匹骏马。就算斩杀大宛王母寡的头颅，也抵不上耗费的成本。李广利私人犯下很多罪恶，汉武帝考虑万里征伐的艰辛，不去追究他的过错，依旧册封两位侯爵，提拔三位公卿，一百多人做到二千石。
如今康居比大宛强大，郅支单于名号比大宛王尊贵，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过，远比扣留宝马更加严重。甘延寿、陈汤不用汉朝本土士兵，不耗费国库粮草，依靠敌国的物资供给军用，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为国除去祸害，战火之源就此平息，边境得到安宁。对比贰师，他们的功德胜过百倍。再说常惠想要攻打龟兹，郑吉迎接归降的日逐王，全都裂土封侯。
论威武勤劳，他们胜过方叔、尹吉甫；论功过相抵，优于齐桓公、李广利；论近代功业，高过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可是巨大功劳没有表彰，细小过错反复传播，臣私下为之痛惜。应当解除对他们的追责，不再治罪，赐予爵位厚待，以此劝勉立功之人。”
于是元帝下诏书：“匈奴郅支单于背弃礼义，扣押杀害汉朝使者官吏，大逆不道，朕哪里会忘记！之所以宽容不征讨，是不愿轻易调动军队，劳苦将帅，所以隐忍没有行动。如今甘延寿、陈汤把握时机，联合西域城郭各国，擅自兴兵，假托诏令出征。仰仗天地宗庙的神灵，讨伐郅支单于，斩获他的首级，阏氏、贵人、名王以下斩杀上千人。虽然违背道义触犯法令，但是国内没有征调一个壮丁，没有打开国库府库，取用敌国的物资供给军用，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威震蛮夷，声名传遍四海，替国家铲除凶暴，战火止息，边境安宁。可二人依旧难逃刑律制裁，罪责本该交由司法处置，朕十分怜悯他们。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予治罪。诏令公卿商议封赏。”
大臣议论，都认为应当按照军法斩杀单于的规格封赏。匡衡、石显争辩，认为郅支是逃亡丢失国土的人，在边远之地窃取单于名号，并不是真正的单于。元帝参照安远侯郑吉旧例，打算封一千户食邑。匡衡石显继续争执。于是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位，每人食邑三百户，另外赏赐黄金一百斤。祭告上天、宗庙，大赦天下。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甘延寿后来升任城门校尉、护军都尉，在官位上去世。
汉成帝刚刚即位，丞相匡衡再次上奏：陈汤身为二千石的朝廷使者，在蛮夷之地独断专行，不端正自身做下属表率，盗取收缴康居的财物，告诫手下官员：远域发生的事情不会复查。就算事情发生在大赦之前，也不适合再身居官位。陈汤因此被免官。
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做人质的王子并不是国王亲生儿子。朝廷查验核实，确实是康居王的儿子。陈汤被投入监狱，判处死刑。
太中大夫谷永上书替陈汤申诉：“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此坐卧不安；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秦国不敢进犯井陉。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进犯沙漠。由此看来，能克敌取胜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能不重视。君子听到战鼓的声音，就会思念领兵的将帅。
关内侯陈汤，从前担任西域副校尉，愤恨郅支的暴虐无道，痛心君王的诛罚不能施加到元凶身上。思虑激愤，义勇奋发，毅然发兵，长驱直入，越过乌孙，奔赴都赖水，攻破三层城池，斩下郅支头颅，报复十年没有清算的仇寇，洗刷边境官吏长久蒙受的耻辱。威震各方蛮夷，武力声威传遍西海。汉朝开国以来，征伐域外的将领，从来没有这样的功绩。
如今陈汤因为上书言语失当，被长久关押监狱，案子迟迟不能决断。执法官吏想要判处他死刑。从前秦国将领白起，向南攻破郢都，向北坑杀赵括大军，仅仅因为微小过错，就在杜邮被赐死，秦国百姓同情他，无不落泪。现在陈汤亲执兵器，席卷敌国，万里沙场浴血奋战，功劳祭告祖庙、禀告上天。披甲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大义。如今却因为言语获罪，没有昭著的大恶。
《周书》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记别人的过失，这才适合做君主。犬马对人有功劳，尚且还要给予埋葬的报答，何况是国家的功臣。臣担心陛下忽略战鼓所代表的武将，不体察《周书》的道理，忘记对待功臣的恩典。用对待平庸臣子的标准对待陈汤，听从司法官吏的判决，会让百姓心中耿耿不平，如同秦国百姓痛惜白起，这不是用来激励舍命报国臣子的做法。”
奏章递上，天子放出陈汤，剥夺爵位，贬为士兵。
过了几年，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围困，通过驿骑上书，希望调发西域城郭诸国、敦煌的军队自救。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和百官商议好几天拿不定主意。王凤说：“陈汤多谋略，熟悉外国情况，可以问问他。”
成帝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攻打郅支的时候受过风寒，双臂不能屈伸。陈汤进见，皇帝下诏不用行跪拜礼，把段会宗的奏书给他看。陈汤推辞说：“将相九卿都是贤才通明之人，微臣体弱多病，不配谋划国家大事。”成帝说：“国家遇到急难，你不要推辞。”
陈汤回答：“臣认为这件事完全不用担心。”皇帝问：“凭什么这么说？”
陈汤说：“胡族士兵五个才抵得上一个汉兵，为什么？他们兵器粗钝，弓箭不精良。如今虽然学到一些汉朝工艺，依旧要三个胡兵才抵挡一个汉兵。另外兵法说，进攻方兵力要是防守方的两倍，才能够对敌。现在围困段会宗的人马，不足以战胜段会宗。希望陛下不必忧虑。再说军队轻装行军一天五十里，携带辎重一天三十里。现在想要调发城郭诸国、敦煌的军队，要很久才能赶到，这是报仇的军队，不是救急的部队。”
成帝问：“那该怎么办？围困能不能解除，估计什么时候解围？”
陈汤知道乌孙人只是临时聚合，不能长久攻城，按照旧例，战事撑不过几天。于是回答：“围困已经解除了。”屈指计算日子：“不出五天，就会传来解围的捷报。”
过了四天，军报送到，说围困已经解除。大将军王凤上奏，任命陈汤做从事中郎，幕府大小事务全都交由陈汤决断。陈汤通晓法令，擅长根据形势出谋划策，很多建议都被采纳。后来陈汤经常接受别人金钱替人草拟奏章，最终因此身败。
早先，陈汤和将作大匠解万年交好。元帝时期，渭陵不再迁徙百姓营建邑落。成帝修建初陵，过了几年，又喜欢霸陵曲亭南边，改在那里营建陵寝。解万年和陈汤商议：武帝时期工匠杨光，因为建造工程符合皇帝心意，做到将作大匠；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修建杜陵，被赐关内侯；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为劳苦，官秩达到二千石。现在修建初陵，再营建陵邑居住的城邑，成就大功，解万年也会得到重赏。您陈汤妻子家在长安，儿子生长在长安，不喜欢东方，可以请求迁徙过去，能够得到赏赐田地住宅，我们两个人都能获利。
陈汤心里贪图这些好处，就上密奏：“初陵所处，是京城中土地最肥沃丰美的地方，可以设立县邑。天下百姓不再迁徙到各个帝陵，已经三十多年。关东富人越来越多，大量圈占良田，役使贫苦百姓。可以把他们迁徙到初陵，以此加强京城实力，削弱诸侯势力，同时让中产以下人家贫富得到均衡。我陈汤愿意带领妻子家眷，迁徙初陵，做天下人的表率。”
天子采纳他的建议，果然修建昌陵邑，迁徙内地郡国百姓。解万年自我保证，三年就可以完工，最后却不能完成。大臣很多人上书说这件事不妥当。
交给主管官员商议，大臣都说：昌陵把低洼之地堆高，堆土造山，就算地宫还处在原来平地之上。外来堆筑的土层，不能保护地下亡灵，地基浅薄并不牢固。征调的劳工数以万计，甚至点燃油脂夜里赶工。从东山运土，土的价钱几乎和谷子相等。修建好几年，天下都承受劳役之苦，国家疲惫，国库空虚，普通百姓愁苦不堪。原先的故陵，顺应天然地势，地基是原生实土，地势高敞，靠近先帝陵寝，之前已经有十年的工程基础。应当恢复修建故陵，不要再迁徙百姓。
成帝于是下诏废除昌陵，这件事记载于成帝本纪。丞相御史请求废掉昌陵邑中新修的住宅。奏章还没有批复，有人问陈汤：你的宅第不会被拆毁，是不是不会再迁徙百姓了？
陈汤说：“皇帝姑且听从大臣的话，还是会再次迁徙百姓。”
当时成都侯王商刚刚做大司马卫将军辅政，一向不喜欢陈汤。王商听到这番话，上奏说陈汤蛊惑众人。陈汤被投入监狱审讯，追查他的各项罪行。
从前陈汤替骑都尉王莽上书：“王莽父亲早死，唯独没有得到封赏；母亲明君，尽心侍奉皇太后，格外劳苦，应当封赏。”王莽因此被封为新都侯。后来皇太后同母弟弟苟参做水衡都尉，去世之后，苟参的儿子苟伋做侍中。苟参的妻子想要替苟伋求取封爵，陈汤收受她五十斤黄金，答应按照旧例上奏举荐。
弘农太守张匡贪赃百万以上，狡诈违法，皇帝下诏就地审讯。张匡害怕入狱，派人向陈汤求助。陈汤替他申诉开脱，让案件拖延度过冬天，张匡许诺酬谢二百万钱财。很多事情都是这一类。这些事有的发生在大赦之前。
后来东莱郡冬天出现黑龙。人们拿这件事问陈汤。陈汤说：“这就是所谓玄门开启，帝王多次出行，时节错乱，所以龙才会不合时节出现。”又说朝廷会再次迁徙百姓。这话被十几个人辗转传播。
丞相、御史上奏陈汤蛊惑民众，大逆不道，编造虚妄灾异，对皇帝说不该讲的话，犯大不敬罪。
廷尉赵增寿评议：“‘不道’没有固定法条，要根据情节轻重判罪。臣子断案把握不好尺度，所以案件要移交廷尉，没有先例可以比照的，先上报朝廷，以此端正刑罚，重视人命。圣明君主怜悯百姓，下达诏书废除昌陵，不再迁徙官吏百姓，已经公开宣告。陈汤主观臆断说还要再次迁徙，虽然造成一些震动，传播的范围不大，百姓没有发生变乱，不能够定为蛊惑民众。陈汤编造虚无不存在的事情，说出不该说的话，构成大不敬。”
皇帝批示：廷尉赵增寿的处置意见正确。又说：陈汤从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免除陈汤的官职，贬为平民，流放边境。另外，原将作大匠解万年奸邪不忠，弄虚作假，大肆征敛赋税，兴起急骤的劳役工程，劳工受刑死去的接连不断，毒害万民，天下怨恨，就算遇到大赦，也不允许留在京城。
于是陈汤和解万年一同流放敦煌。过了很久，敦煌太守上奏：陈汤从前亲手诛杀郅支单于，威名传遍外国，不适合居住靠近边塞。皇帝下诏改把陈汤迁徙安定郡。
议郎耿育上书谈论时务，趁机替陈汤申诉冤屈：“甘延寿、陈汤，替强盛大汉宣扬深入远方的威力，洗雪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不受管束、地处绝域的单于，制服万里之外难以控制的虏寇，哪里有可以和他们相比的！先帝嘉奖他们，多次下达明确诏书，宣扬他们的功劳，记载史册流传无穷。恰逢南郡进献白虎，边境没有警报。先帝卧病在床，心中依旧记挂这件事，多次派遣尚书责问丞相，催促落实封赏。唯独丞相匡衡从中阻挠，仅仅封给甘延寿、陈汤几百户食邑，这就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
孝成皇帝继承已成的基业，凭借征伐的威势，没有战事，天下太平。可是大臣奸邪，谗佞小人充斥朝廷，不去深思事情的本末，防范隐患，想要独揽君主的威权，排挤妒忌有功之人。让陈汤孤身蒙受冤屈，被囚禁不能自我辩白，最终无罪年老被抛弃敦煌。敦煌正处在通往西域的要道，让威名赫赫的御敌老臣，转眼落到这般境地，反倒被郅支残余的虏寇耻笑，实在可悲。直到现在出使蛮夷的汉朝使者，还常常讲述诛杀郅支的事迹，宣扬大汉的强盛。援引别人的功劳震慑敌国，却抛弃功臣本人，来满足谗臣的快意，怎么不让人痛心！
安定的时候不能忘记危难，强盛之时一定要考虑衰败。现在国家既没有文帝多年节俭积攒的国库，也没有武帝时期大批骁勇善战的武将，如今就只剩下一个陈汤。就算时代更迭，陛下之后，后人尚且希望朝廷追录他的功劳，加封他的坟墓，劝勉后世将士。陈汤有幸生在当今圣世，立功时间还不算久远，却听信奸邪大臣的话，把他驱逐流放，漂泊流离，死无归处。见识高远之人，无不在心中盘算：陈汤的功劳几代人都难以企及，而他的过错，是常人都可能犯下的。陈汤尚且落得这样下场，就算有人为国粉身碎骨，依旧会受流言摆布，被妒忌的大臣构陷。这就是臣替国家深深忧虑的地方。”
奏章递上，天子准许陈汤回到长安，陈汤最后在长安去世。
陈汤死后几年，王莽做安汉公执掌朝政。内心感念陈汤旧日恩情，又想要讨好皇太后，拿讨伐郅支的功绩，尊崇元帝庙号为高宗。认为甘延寿、陈汤从前功劳巨大赏赐微薄，军候杜勋也没有封赏。于是增加甘延寿的孙子甘迁食邑一千六百户，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封陈汤的儿子陈冯做破胡侯，封杜勋为讨狄侯。
段会宗，字子松，天水上邽人。竟宁年间，以杜陵令的身份，被五府举荐，担任西域都护骑都尉、光禄大夫。西域各国敬畏他的威望信义。任职三年，任期已满返回内地，任命为沛郡太守。因为单于将要入朝，调任雁门太守。过了几年，因罪被免官。西域各国上书，希望段会宗再次出任都护。阳朔年间，段会宗再一次担任西域都护。
段会宗为人注重大的节操，看重功名，和谷永交好。谷永怜惜他年老又要远赴西域，写信告诫他：“足下凭借安抚远邦的美好德行，再次执掌都护的重任，实在值得庆贺。以你的才干，可以在京城安闲地做到公卿宰相，何必到昆山边上求取军功，统辖百蛮，安抚异域外族。这是你的长处，我不必再多说。虽然这样，朋友临别赠言，我还是大略说说我的想法。
如今大汉恩德隆盛，远方外族归服。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的功绩，一辈子都不会再重现。希望您遵循旧有的制度，不要追求奇异的大功。任期一满就尽快回来，也可以弥补之前雁门太守被免官的失意。万里之外，保全自身最为重要。希望您仔细思考我的浅陋言语。”
段会宗抵达西域，各国派遣子弟出城迎接。小昆弥安日，从前是段会宗扶立的，感念他的恩德，想要前来拜见，被手下翕侯劝阻，于是前往龟兹拜见段会宗。西域城郭诸国都十分亲近依附汉朝。
康居太子保苏匿，率领一万多人想要归降汉朝。段会宗把情况上奏朝廷。汉朝派遣卫司马前去迎接受降。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的军队跟随司马接收归降部众。卫司马害怕保苏匿人多势众，想要命令归降的人全部捆绑自己。保苏匿心生怨恨，带领部众全部逃走。
段会宗任期已满回到朝廷，因为擅自调发戊己校尉的军队，耗费军需，皇帝下诏允许出钱赎罪。任命为金城太守，因病免官。过了一年多，小昆弥被国内百姓杀害，各位翕侯大乱。朝廷征召段会宗，任命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出使安抚乌孙，扶立小昆弥的哥哥末振将，平定乌孙之后返回。
第二年，末振将杀害大昆弥。没多久末振将病死，汉朝遗憾没能亲手诛杀他。元延年间，再次派遣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和西域各国军队，前去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
段会宗害怕大军进入乌孙，惊动番丘，让他逃跑，就把调集来的大军留在垫娄地，挑选三十名手持弓弩的精锐士兵，直接赶到昆弥的驻地。召见番丘，斥责末振将骨肉相残，杀害汉朝公主的子孙，还没有伏法就死去。使者奉皇帝诏令诛杀番丘，随即亲手持剑击杀番丘。
番丘手下官吏侍从惊恐，骑马跑回去报告。小昆弥乌犁靡，是末振将哥哥的儿子，率领几千骑兵包围段会宗。段会宗向他们说明前来诛杀番丘的本意：“如今你们围攻杀害我，就如同拔掉汉朝一头牛身上的一根毛。宛王、郅支单于的头颅悬挂在槀街，乌孙人是知道这件事的。”
昆弥手下众人服气，说：“末振将辜负汉朝，诛杀他的儿子理所应当。唯独为什么不事先告知我们，让我们设宴饯别呢？”
段会宗说：“如果预先告知昆弥，番丘就会躲藏起来，这会犯下大罪；如果设宴款待之后再抓捕他，就会伤害骨肉亲情，所以没有提前通知。”昆弥手下众人痛哭之后撤兵离去。
段会宗回朝汇报情况。公卿大臣议论，段会宗能够权衡形势，随机行事，率领少量士兵深入乌孙，诛杀番丘，宣扬大汉国威，应当给予重赏。天子赏赐段会宗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
当时小昆弥的叔父卑爰疐，手握部众想要加害昆弥。汉朝再次派遣段会宗出使安抚乌孙，和都护孙建协同出力。第二年，段会宗在乌孙病死，终年七十五岁。西域城郭诸国都为他发丧，建立祠庙祭祀。
赞说：从元狩年间，张骞开始出使沟通西域，到地节年间，郑吉获得西域都护的官号，截止王莽时代，一共十八位西域都护，全都凭借勇武谋略被选拔。其中有功绩事迹的都记载在这里。廉褒依靠恩德信义著称，郭舜凭借清廉公平出名，孙建靠着威严持重显达，其余的人没有值得称述的。陈汤为人放荡不拘小节，不知道收敛自己，最终落得困窘贫穷，议论的人都怜悯他，所以把他的事迹完整记录下来。
卷七十一 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郡人。研习《春秋》，担任郡文学官，一举一动必定合乎礼法，名声传遍州郡。
汉武帝末年，各郡国盗贼蜂起。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身穿绣衣，手持斧钺，追捕盗贼，督察各郡国。向东一直走到海边，按照战时军法诛杀不服从命令的人，威势震动各州郡。暴胜之一向听说隽不疑贤能，到勃海郡后，派遣属吏请他前来相见。
隽不疑头戴进贤冠，腰佩櫑具剑，身上佩戴玉环玉玦，身穿宽衣大带的礼服，盛装来到门前递上名帖求见。守门的人想要让他解下佩剑，隽不疑说：“剑，是君子的武备，用来护卫自身，不能解下。如果不能接纳，那我请求告退。”属吏禀报暴胜之，暴胜之开门延请他入内。望见隽不疑容貌庄重威严，衣帽十分雄伟，暴胜之来不及穿好鞋子，拖着鞋就起身迎接。
登堂坐定之后，隽不疑说道：“我僻居海边，久闻暴公子的威名，今天才得以当面交谈。大凡做官，太过刚硬就容易折损，太过柔弱就会一事无成；施行威严之后再施以恩德，这样才能建立功业、显扬名声，长久保有禄位。”
暴胜之知道隽不疑不是平庸之人，恭敬接纳他的告诫，用隆重礼节接待，向他询问当世应当施行的政务。门下一众从事，都是从各州郡选拔出来的优秀官吏，在一旁旁听，没有不感到震惊的。到夜深才散去。暴胜之上表举荐隽不疑，朝廷征召他到公车署，授官青州刺史。
过了很久，汉武帝驾崩，汉昭帝即位。齐孝王的孙子刘泽勾结郡国豪强谋反，打算先杀掉青州刺史。隽不疑察觉阴谋，将他们全部逮捕，这些人全部伏法被处死。隽不疑被提拔做京兆尹，赏赐一百万钱。京城官吏百姓都敬畏他的威信。
他每次到属县审录囚徒回来，他的母亲就会问他：“有没有平反冤案？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的案子多，母亲就十分欢喜，吃饭说话都和平常不一样；倘若没有释放蒙冤的犯人，母亲就发怒，为此不肯吃饭。所以隽不疑做官，严厉却不残酷。
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坐着黄牛车，车上树立黄色旌旗，身穿黄色直裾禅衣，头戴黄色帽子，来到皇宫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官把这件事上报皇帝。皇帝下诏，命令公卿、将军、俸禄二千石的高级官员一同前来辨认。长安城中官吏百姓聚集围观的有数万人。右将军率兵驻守宫阙之下，防备突发事变。丞相、御史大夫以及二千石官员到了现场，全都站在那里，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京兆尹隽不疑后到，呵斥随从官吏把这个人捆绑起来。有人说：“真假还不能确定，姑且先不要处置。”
隽不疑说：“诸位何必惧怕卫太子！从前蒯聩违背君命出逃，他的儿子辄拒不接纳他回国，《春秋》肯定这种做法。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在外没有死掉，如今自己跑到这里，这就是罪人。”于是把这人押送诏狱。
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说之后十分赞赏他，说：“公卿大臣，就应当运用经术，明白大义。”从此隽不疑在朝廷名声显赫，在位大臣都自认为比不上他。大将军霍光想要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过了很长时间，他因病免官，在家中去世。京城人都传颂他的事迹。
后来赵广汉担任京兆尹，曾说：“我禁止奸邪，在官吏百姓当中施行，至于朝廷上处理大事，远远比不上隽不疑。”廷尉审讯那个冒充太子的男子，终于查清了他的诈骗行径。这人原本是夏阳县人，姓成，名叫方遂，居住在湖县，靠占卜为生。从前有一位卫太子的旧舍人，曾经找他占卜，对他说：“你的相貌特别像卫太子。”成方遂贪图这句话带来的富贵，就谎称自己是卫太子，来到宫阙。廷尉抓捕传唤乡里认识他的张宗禄等人对质，成方遂因犯诬罔大逆不道之罪，在东市处以腰斩。也有一种说法，此人姓张，名叫延年。
疏广，字仲翁，东海郡兰陵县人。年少好学，通晓《春秋》，在家开馆教授，求学的人从远方赶来。朝廷征召他做博士、太中大夫。
地节三年，册立皇太子，选拔丙吉做太傅，疏广做少傅。过了几个月，丙吉升任御史大夫，疏广改任太傅。疏广兄长的儿子疏受，字公子，也因为贤良被举荐，担任太子家令。疏受讲究礼仪，恭敬谨慎，思维敏捷善于言辞。汉宣帝驾临太子宫，疏受迎接拜见、应答，摆设酒宴的时候，举杯祝寿，言辞礼仪娴静文雅，皇帝十分喜悦。没过多久，任命疏受为少傅。
太子的外祖父，特进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年纪幼小，禀告皇帝，想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事。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疏广。疏广回答：“太子是国家储君，他的老师朋友，必须选用天下才俊，不应当只亲近外戚许氏。况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属官已经齐备。如今又派许舜监护太子家事，会向天下显露格局浅陋，不利于向天下宣扬太子的德行。”
皇帝十分赞同这番话，转告丞相魏相。魏相脱下帽子谢罪，说：“这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能够想到的。”疏广从此更加被朝廷器重，多次得到赏赐。
太子每次入朝觐见，太傅走在前面，少傅跟在后面。叔侄二人一同做太子师傅，朝廷都以此为荣。
任职五年，皇太子十二岁，已经通晓《论语》《孝经》。疏广对疏受说：“我听说，懂得满足就不会受辱，懂得止步就不会遇到危险；功业成就之后就退身，这是天道。如今我们做官俸禄已经到二千石，官做成了，名望也树立起来，这时还不离去，恐怕将来要后悔。不如我们叔侄一同离开京城，回归故乡养老，保全性命终老，不也很好吗？”
疏受叩头说：“听从长辈的安排。”当天叔侄二人就递上书称说有病。满三个月，朝廷准许带职养病。疏广于是自称病重，上书请求退休。皇帝因为他们年纪确实衰老，全部准许请求，赏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又赠送五十斤。公卿大夫、旧友同乡，在长安东都门外设宴饯行，送行的车子有几百辆，二人辞别离去。道路两旁围观的人都说：“这两位大夫真是贤德啊！”有人为之叹息落泪。
疏广回到家乡以后，天天让家里置办酒席，邀请同族亲属、老朋友宾客，一同欢聚享乐。屡次问家里，黄金还剩下多少，催促家人卖掉来置办酒宴。
过了一年多，疏广的子孙私下找疏广所亲近信任的同族老人，说：“子孙希望趁着老人在世的时候，多置办一些产业家业。现在天天吃喝，钱财快要耗尽。希望您去劝说老人家，买田地宅院。”
这位老人趁着闲暇的时候，把这个想法告诉疏广。
疏广说：“我难道老糊涂，不顾念子孙吗？只是家里本来就有旧田地房屋，让子孙勤恳劳作，足够供给衣食，和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如今再增加多余财富，只会教子孙懈怠懒惰。贤能的人钱财多，就会消磨志向；愚昧的人钱财多，就会助长过失。况且财富多，会招致众人怨恨。我既然没有办法教化子孙，就不想增加他们的过失，招来仇怨。再说这些黄金，是圣明君主用来抚恤养老臣的，所以我乐意和同乡宗族一同分享这份赏赐，过完我的余生，这不也可以吗？”同族的人听了，全都心悦诚服。疏广、疏受最后都寿终正寝。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郡郯县人。他的父亲于公，担任县狱史、郡决曹，判案公平。遭受官司牵连的人，经过于公审判，都没有怨恨。郡中百姓为他活着建立祠堂，叫作于公祠。
东海郡有一位孝妇，年轻守寡，没有儿子，侍奉婆婆十分恭谨。婆婆想要让她改嫁，她始终不肯。婆婆对邻居说：“孝妇侍奉我劳苦，可怜她没有儿子守寡。我年纪老了，长久拖累年轻人，该怎么办？”后来婆婆上吊自杀。婆婆的女儿向官府控告，说孝妇杀害自己的母亲。官吏抓捕孝妇，孝妇申辩没有杀害婆婆。官吏严刑拷问，孝妇被迫无辜认罪。案件定案上报郡府。
于公认为这个妇人侍奉婆婆十几年，以孝顺闻名，一定不会杀人。太守不听从。于公极力争辩，没能改变结果，于是抱着已经定好的案卷，在郡府大堂痛哭，之后称病辞官。太守最终判处孝妇死刑。郡中大旱三年。
后来新太守到任，占卜旱灾的缘由。于公说：“孝妇不该被处死，前任太守强行断案，灾祸应当就在这件事上。”于是太守杀牛祭祀孝妇坟墓，为她立碑表彰。天上立刻降下大雨，当年庄稼丰收。郡中人从此十分敬重于公。
于定国年少跟着父亲学习法律。父亲死后，于定国也做过狱史、郡决曹，补廷尉史，被选拔和御史中丞一同办理谋反案件，凭借才干升任侍御史，又升迁御史中丞。
恰逢汉昭帝驾崩，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荒淫混乱。于定国上书劝谏。后来昌邑王被废，汉宣帝登基。大将军霍光主管尚书事务，逐条上奏那些劝谏过昌邑王的大臣，全部破格提拔。于定国因此做了光禄大夫，掌管尚书事务，很受重用。几年之后，升任水衡都尉，又破格提拔为廷尉。
于定国于是拜师学习《春秋》，亲自手持经书，面朝北行弟子的礼节。为人谦恭，尤其敬重通晓经术的读书人。即使是地位卑贱、徒步前来拜访的人，于定国也以平等礼节相待，恩情敬重都十分周全，读书人全都称赞他。
他审理疑难、评判案件，存心怜悯鳏寡孤独，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发落，格外谨慎。朝廷评价说：“张释之做廷尉，天下没有蒙冤百姓；于定国做廷尉，百姓自己都不会担心蒙受冤枉。”
于定国酒量很大，喝好几石酒头脑也不混乱。冬天审理评议案件的时候，喝酒之后更加清醒精明。他担任廷尉十八年，升迁御史大夫。甘露年间，接替黄霸担任丞相，封为西平侯。
过了三年，汉宣帝驾崩，汉元帝即位。因为于定国是旧臣，十分敬重他。当时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和于定国同处公卿之位八年，议论国事从不和于定国抵触。后来贡禹接替陈万年做御史大夫，屡次提出不同意见。于定国熟习政务，天子大多批准丞相的提议。
但是元帝刚即位，关东连年遭遇灾害，百姓流亡进入关内。上书言事的人，把灾祸归咎于朝中大臣。皇帝于是多次在朝会的时候召见丞相、御史大夫，下达诏书逐条斥责失职：
“恶劣官吏抓捕盗贼不力，胡乱怀疑良善百姓，以至于无辜之人被处死；有的地方出现盗贼，官吏不紧急追捕，反倒拘禁丢失财物的人家，百姓后来不敢报案，盗匪因此渐渐泛滥。百姓很多冤屈，州郡不肯处理，接连到朝廷上书告状。二千石官员选拔人才名不副实，所以在位官吏很多不称职。百姓田地遭受灾害，官吏不肯免除赋税，反倒催促征收租税，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关东流民饥寒交迫，还有瘟疫。朕已经下诏官吏转运粮食，打开粮仓府库救济灾民，赐给受寒百姓衣物，到开春还恐怕不够供给。现在丞相、御史大夫打算采取什么办法，来弥补这些过失？全部逐条陈述，也说出朕的过失。”
于定国上书谢罪。
永光元年，春天降霜，夏天寒冷，日光暗淡没有光彩。皇帝又下诏书责问：“有从东方来的郎官，说百姓父子都抛弃对方，不能互相养活。是丞相、御史大夫办案的官吏隐瞒实情不说，还是来京的人夸大灾情？为什么说法错到这种地步？我想要知道真实情况。今年收成还不能预料，如果发生水旱，祸患不小。公卿有没有办法防患于未然、救助已经出现的灾祸？各自如实回答，不要有所隐瞒。”
于定国内心惶恐，上书弹劾自己，归还侯爵印信，请求退休。
皇帝回复诏书说：“您辅佐朕，不敢懈怠。天下万事，都汇总到您这里。能够没有过失的，只有圣人。如今承接周、秦遗留的弊病，风俗衰败，百姓缺少礼义，阴阳失调，灾异发生，不会只是一个原因造成。就算是圣人，也只是推究事理记录下来，不敢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何况普通人呢？朕日日夜夜思索灾异缘由，还没能完全弄明白。经书上说：‘天下万民有罪过，责任都归于朕。’您虽然身居相位，哪里要独自承担全部罪责。希望您认真考察郡国郡守、诸侯国相，不称职的，不要让他们长久祸害百姓。长久执掌朝廷法度，务必竭尽心力，多吃饭，保重身体。”
于定国于是自称病重，坚决辞官。皇帝赐给他四匹马拉的安车，黄金六十斤，罢官回到府第。几年之后，七十多岁去世，谥号安侯。儿子于永继承爵位。
于永年轻的时候嗜好饮酒，有很多过失。将近三十岁，才改变志向修养品行。靠着父亲的恩荫担任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于定国去世，他守丧完全合乎礼法，孝顺的名声传开。凭借列侯身份，历任散骑、光禄勋，官做到御史大夫，娶了馆陶公主施。施是汉宣帝的长女，汉成帝的姑母，品行贤德。于永被选中迎娶公主。皇帝正要任命他做丞相，恰逢于永去世。儿子于恬继承爵位，于恬品行不好，德行浅薄。
当初，于定国的父亲于公，他家的里巷大门损坏，同乡父老一同修缮。于公对大家说：“把大门修得高大一些，让四匹马的高盖大车可以通行。我审理案件积累很多阴德，从来没有制造冤案，子孙后代一定会有飞黄腾达的人。”后来于定国官至丞相，于永官至御史大夫，封侯世代相传。
薛广德，字长卿，沛郡相县人。用《鲁诗》传授学问，楚国的龚胜、龚舍都拜他为师。萧望之做御史大夫，征召薛广德做属官，多次和他讨论，十分器重他，举荐薛广德通晓经术品行端正，适合在朝廷任职。
薛广德先做博士，在石渠阁参与经学讨论，升迁谏大夫，接替贡禹做长信少府、御史大夫。薛广德为人温文尔雅，宽厚有涵养。等到身居三公之位，却敢于直言规劝争辩。
刚就任御史大夫十来天，皇帝驾临甘泉宫，祭祀泰畤，祭祀完毕之后，打算留下来打猎。薛广德上书说：“我看到关东百姓极端困苦，流离失所。陛下天天敲击如同亡秦的钟鼓，听靡靡之音，我实在为之痛心。如今士兵暴露野外，随从官员劳苦疲惫，希望陛下赶紧回宫，想着和百姓一同分担忧乐，天下就十分幸运了。”皇帝当天就启程回宫。
这年秋天，皇帝献祭宗庙，从长安便门出行，想要乘坐楼船渡河。薛广德拦在皇帝车驾前面，摘下帽子叩头，说：“应当走桥梁。”皇帝下诏：“大夫戴上帽子。”薛广德说：“陛下不听我的劝告，我就自刎，让鲜血污染车轮，陛下就不能进入宗庙祭祀了。”皇帝很不高兴。
先导的光禄大夫张猛上前说道：“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才会正直。坐船危险，走桥梁安全，圣明君主不冒危险。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皇帝说：“劝谏别人，就应当像你这样讲明白道理啊。”于是改走桥梁。
一个多月之后，因为年成不好百姓流亡，薛广德和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一同请求退休。朝廷都赏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准许辞官。薛广德一共做了十个月御史大夫就被免官。向东回到沛郡，太守到郡界迎接，沛郡地方都以此为荣。他把朝廷赏赐的安车悬挂起来，留给子孙后代。
平当，字子思。他的祖父拥有百万家财，从下邑县迁居平陵县。平当年轻做过大行治礼丞，按照功绩次序补大鸿胪文学，经过察廉被任命为顺阳县长、栒邑县令。因为通晓经书做博士。公卿举荐平当见解通达，担任给事中。每当发生灾异，平当就援引经术议论朝政得失。文采文雅虽然比不上萧望之、匡衡，但是大旨大体相近。
汉元帝时期，韦玄成担任丞相，上奏请求撤除太上皇的寝庙园。平当上书说：“我听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兴起，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三十年之内，道德和睦融洽，制礼作乐，灾害不发生，祸乱不兴起。如今大汉承受天命建立国家，继承基业两百多年，孜孜不倦，政令清明。但是风俗还没有和顺，阴阳不协调，灾异屡次出现，想来是不是治国的根本还有没有确立的地方？祸福不会凭空到来，一定有缘由。应当深究根源，致力于修明治国根本。
从前帝尧君临天下，首先发扬高尚德行，亲睦九族，教化推及万国。《孝经》说：天地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人的德行没有比孝道更大的，孝道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让祖先配享上天更大的，周公就是这样做的。孝子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周公完成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制礼作乐，举行尊父配天的祭礼。知道文王不愿意以儿子身份凌驾于父亲之上，所以推远世祖先，一直上溯到后稷，让他们配享上天。圣人德行，没有比孝道更高的。
高皇帝圣德受命拥有天下，尊奉太上皇，就如同周文、周武追尊太王、王季一样。太上皇是大汉的始祖，后代应当尊崇奉祀，弘扬盛大德行，这是最大的孝道。《尚书》说：正确考求古制，建立功业，可以长寿，流传无穷。”
皇帝采纳他的意见，下诏恢复太上皇寝庙园。
没过多久，朝廷派平当到幽州巡视流民，检举上奏称职的刺史、二千石官吏，又说勃海郡的盐池可以暂时放开禁令，来解救百姓的急难。他所到之处，都受人称赞，被评为奉诏出使十一人里面最优。升任丞相司直，因获罪贬为朔方刺史。
后来又征召入朝，做太中大夫、给事中，多次升迁，历任长信少府、大鸿胪、光禄勋。
在此之前，太后姐姐的儿子卫尉淳于长上奏说昌陵工程不能继续修建，皇帝下达官员商议。平当认为工程已经连年动工，可以索性完工。后来皇帝废止昌陵，认为淳于长首先提出中肯建议，又交给公卿商议封赏淳于长。平当又认为淳于长虽然说了好话，但是不符合封赏爵位的制度。因为之前发表的议论不当，平当被贬为钜鹿太守。之后皇帝还是封赏了淳于长。
平当通晓《尚书·禹贡》，朝廷派他巡视黄河，担任骑都尉，主管河堤事务。汉哀帝即位，征召平当做光禄大夫、诸吏散骑，再升光禄勋、御史大夫，后来官至丞相。冬天的时候，先赐爵关内侯。第二年春天，皇帝派使者召见，打算封平当为侯。
平当病重，不肯应召。家里人有人劝他：“难道不能勉强起身接受侯爵印信，为子孙着想吗？”
平当说：“我身居高位，已经空占职位愧对俸禄。如果起身接受侯印，回家之后就死去，死了还有罪责。我不起身受封，才是为子孙考虑。”于是上书请求退休。
皇帝回复：“朕从众人当中选拔您做丞相，处理政务时间不长，辅佐朝政没多久。阴阳失调，冬天没有大雪，干旱之气兴起。这是朕德行不足，何必归罪于您。您为什么疑虑，上书辞官，交还关内侯的封爵食邑。派尚书令谭，赏赐您御养牛一头，上等美酒十石。希望您多多求医服药，保重身体。”一个多月之后，平当去世。儿子平晏通晓经术，官做到大司徒，封为防乡侯。汉朝建立以来，只有韦贤、平当父子两代官至宰相。
彭宣，字子佩，淮阳国阳夏县人。研习《易经》，拜张禹为师，被举荐为博士，升迁东平太傅。张禹作为皇帝老师，地位尊贵受信任，举荐彭宣通晓经书，威严持重，可以处理政务。彭宣因此入朝担任右扶风，升迁廷尉。按照旧制，诸侯国出身的人不能在京城任职，所以他被外调做太原太守。
几年之后，再入朝做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汉哀帝即位，改任左将军。过了一年多，皇帝想要让丁氏、傅氏外戚担任武官要职，于是下策书罢免彭宣：“有关部门多次上奏，诸侯国出身的人不能在宫中值宿护卫，将军不适合掌管兵马，身居重要职位。朕想到将军身负汉朝大将重任，而你的儿子之前娶过淮阳王的女儿，两家联姻不断，不符合国家制度。派光禄大夫曼赏赐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你上交左将军的印绶，以关内侯身份回到家中。”
彭宣罢官几年，谏大夫鲍宣多次举荐他。恰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日食，鲍宣又提起彭宣。皇帝于是征召彭宣做光禄大夫，升迁御史大夫，转任大司空，封为长平侯。
哀帝驾崩，新都侯王莽担任大司马，把持朝政，独揽大权。彭宣上书说：“三公如同鼎的三只脚，辅佐君主，如果一只脚不能胜任，就会打翻鼎中的食物。我资质浅薄，年纪老迈，屡次生病，头脑昏聩健忘。希望上交大司空、长平侯印绶，请求退休回归乡里，等待埋身沟壑。”
王莽禀告太后，下策书说：“你处理政务时间很短，没有建立功绩，迫于年老昏乱，不能辅佐国家安定天下。派光禄勋丰宣读策命，你上交大司空印绶，回到自己的封国。”王莽怨恨彭宣主动请求退职，所以没有赏赐黄金、安车驷马。彭宣住在封国几年之后去世，谥号顷侯。爵位传给儿子、孙子，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断绝。
赞说：隽不疑研习经术处理政务，遇事不迷惑，建立功名事迹，一生值得记述。疏广懂得知足知止的道理，免去屈辱危难，也算次一等的贤人。于定国父子怜悯百姓，明断讼案，是称职的大臣。薛广德保全悬车致仕的荣耀；平当懂得退让，保有廉耻；彭宣看见危险就抽身退避，和那些害怕失去禄位而不择手段的鄙陋之人不一样。
卷七十二 王贡两龚鲍传第四十二
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把九鼎迁到雒邑。伯夷、叔齐鄙视这件事，不吃周朝俸禄，饿死在首阳山。周朝依旧被后世称颂德行盛大。但是孔子称赞这两个人，认为他们不折损志向，不辱没自身。孟子也说，听闻伯夷的风骨，贪婪的人会变得清廉，懦弱的人能够树立志气。百代之前奋发作为，百代之后，没有不受感奋兴起的。不是贤人，怎么能做到这样。
汉朝兴起，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这四个人，秦朝的时候，为躲避乱世隐居商雒深山，等待天下安定。汉高祖听说之后征召他们，不肯前来。后来吕后采纳留侯张良的计策，让太子带着谦卑言辞、布帛礼物，用安车迎接，把四人请出山。四人出山之后，跟随太子拜见汉高祖，高祖以宾客之礼敬重他们。太子地位因此得到巩固，得以安稳做储君，这件事记载在《留侯传》。
这之后，谷口有郑子真，蜀郡有严君平。二人修养身心坚守节操，不合道义的衣服不穿，不合道义的食物不吃。
汉成帝时期，皇帝的大舅大将军王凤按照礼节聘请郑子真，郑子真始终不肯屈节，寿终而死。严君平在成都街市靠占卜为生。他认为占卜虽然是低贱职业，却可以惠及众人。遇到心怀邪恶、行事不正的人来问卜，就依照龟蓍向他们讲明利害。对为人儿子占卜的，就劝导孝顺；对为人弟弟占卜的，就劝导恭顺；对为人臣子占卜的，就劝导忠诚。顺着情势引导人向善，听从他劝导的人已经超过半数。
每天只接待几个人，赚到一百钱够维持生活，就收起铺子，放下帘子讲授《老子》。博览群书，没有不通晓的，依照老子、庄子的宗旨，撰写十多万字的著作。
扬雄年轻的时候跟随严君平求学，后来到京城做官显达，屡次向朝廷在位贤者称赞严君平的德行。杜陵人李强和扬雄交好很久，后来做益州牧，高兴地对扬雄说：“我这下可以得到严君平了。”扬雄说：“你准备好完备的礼节去对待他。他这个人可以相见，却不能够强迫屈从。”李强心里不以为然。等到到了蜀郡，郑重行礼相见，终究不敢开口征召他做僚属，于是感叹：“扬子云真的了解人啊。”严君平九十多岁，以占卜讲学终老。蜀郡百姓爱戴敬重，到今天还称颂他。
扬雄评论当世士人，说起这两个人，他说道：有人问：君子担忧死后名声不能流传，为什么不去依托有权势的公卿来求取名声？扬雄回答：君子看重的是德行名声。梁、齐、楚、赵的诸侯王，难道不富贵吗？可哪里留下真正的美名。谷口郑子真，不弯折自己志向，耕作于山石之下，名声震动京城，难道是靠权贵吗！楚地两位龚先生，品行高洁。蜀地严君平，深沉静默，不追求苟且的显达，不谋求苟且的财利。长久隐居而不改节操，就算是随侯珠、和氏璧，又哪里比得上他们。举荐任用这类人，不也是国家的珍宝吗。
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郑子真、严君平，都没有出来做官，但是他们的风骨名声，足以激励贪婪之人，砥砺世俗，是近代的隐士。至于王吉、贡禹、两龚这类人，都是凭借礼义来决定做官或者退隐。
王吉，字子阳，琅邪郡皋虞县人。年少好学通晓经书，由郡吏被举荐孝廉，担任郎官，补若卢右丞，升迁云阳县令。被举贤良，做昌邑国中尉。昌邑王喜欢打猎，在国中策马奔驰，举止没有节制。王吉上书劝谏：
“我听说古代君王出行，行军每天走三十里，吉庆巡行走五十里。《诗经·桧风·匪风》说：‘风儿呼呼吹，车子急急奔，回望周王道，心中多哀伤。’解释说：如今呼呼的风，不是上古太平时代的风；疾驰的车子，不是上古太平时代的车子，诗人为此哀伤。
如今大王驾临方与，不到两百里就策马疾驰。百姓荒废农耕桑蚕，还要修整道路、牵接车马。臣愚昧，认为百姓不可以屡次劳扰。
从前召公巡视地方，处理民间事务，就在棠树下面听理案件断决是非。那时候百姓各得其所。后世思念他的恩德，以至于不肯砍伐甘棠树，这就是《甘棠》那首诗。
大王不喜好读书学术，却乐于放纵游乐。手扶车轼，勒紧马嚼，不停策马奔跑。口中疲惫于呵斥，双手劳苦于马鞭缰绳，身体在车驾上劳累。清晨冒着雾露，白天蒙受尘土，夏天被酷暑暴晒，冬天被寒风侵袭。用娇弱的身体，承受劳苦折磨，这不是保全寿命的办法，也不是增进仁义德行的途径。
高大房屋之内，厚毡席之上，明达的老师在前，诵读劝诫在后。上谈论唐尧虞舜的时代，下叙述殷商、周朝的盛世，研习仁圣的风范，学习治国道理，奋发读书忘记吃饭，德行日日更新，这种快乐，哪里比得上车马奔驰的短暂欢愉！
休息的时候，俯仰屈伸活动形体，缓步走动强健下肢，吐故纳新调养脏腑，聚养精神调和心神，这样养生，怎能不长寿。
大王如果真的留意于此，心中生出尧舜一样的志向，身体获得仙人伯乔、赤松子一样的高寿，美名远扬传到天子耳中，福禄就会到来，国家也会安稳。
当今皇帝仁厚圣明，至今追思先帝没有懈怠，对于宫馆园林打猎的享乐，很少涉足。大王应当日日夜夜记着这件事，承接圣上心意。诸侯骨肉，没有比大王更亲近的。大王从亲属辈分上，是天子晚辈；从身份上，又是臣子。一身兼有两份责任。恩情道义，有一丝做得不够，传到天子耳朵里，就不利于封国安稳。臣王吉愚笨戆直，希望大王体察。”
刘贺虽然不肯遵从，但是还知道敬重王吉，下令说：“寡人行为多有懈怠，中尉十分忠心，屡次匡正我的过失。派谒者千秋，赏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束。”之后依旧放纵如故。王吉依旧不断劝谏，尽到辅佐的本分，虽然不主管民政，国中没有人不敬重他。
过了很久，汉昭帝驾崩，没有后嗣。大将军霍光主持国政，派遣大鸿胪、宗正迎接昌邑王。王吉立刻上书告诫昌邑王：
“我听说殷高宗居丧，三年不讲话。如今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当日日夜夜痛哭哀伤而已，千万不要兴办各种事务。何止丧事如此！君临天下的君主，何必多说话。上天不说话，四季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希望大王记住这点。
大将军仁爱勇武智慧，忠诚信义，天下无人不知。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不曾有过失。先帝丢下群臣，把天下托付给他，把幼主交到他手上。大将军在襁褓之中扶持幼君，推行政教，海内安定，就算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他。
如今先帝驾崩没有继承人，大将军思虑如何供奉宗庙，才援引拥立大王。他的仁厚恩德，哪里可以估量。臣希望大王侍奉敬重他，国家政事全部听凭大将军处置，大王只管垂衣拱手面南称王就够了。希望牢牢记住。”
昌邑王抵达长安，即位二十多天，就因为荒淫作乱被废。昌邑国群臣获罪，因为在封国的时候不检举揭发王的罪过，让朝廷无从知晓，又不能引导匡正，致使大王陷入大恶，全都下狱处死。唯独王吉和郎中令龚遂，因为多次忠直劝谏，得以免去死罪，处以髡刑，罚做城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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