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十分赞许匡衡的奏言，升任匡衡为光禄大夫、太子少傅。

当时皇上喜好儒术文辞，很大程度上改变宣帝时期的政策，议论政事的人很多得到召见，人人都觉得自己得到皇帝赏识。傅昭仪和她的儿子定陶王刘康受到宠爱，宠遇超过皇后、太子。匡衡又上疏：

“臣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把握用心。承受天命开创基业的君王，致力于开创基业，传之无穷；继承帝统的君王，心中要继承发扬先王的德行，光大他们的功业。从前周成王即位，追念文王武王的道义修养本心，一切美善功业都归于两位先王，不敢独占美名。所以上天享用他的祭祀，鬼神护佑他。《周颂》说：‘追念先祖，神灵降临朝堂。’说的就是成王常常思考祖先功业，鬼神辅助他的治理。

陛下圣德如天覆盖万物，慈爱海内。可是阴阳还未调和，奸邪还不能禁绝，大概是议论的大臣没有大力宣扬先帝的盛大功业，争相说旧制度不能使用，一心要更改。更改的政令有的行不通，又反复改回去。群臣互相是非，官吏百姓没有准则。臣痛惜国家放弃已经成功的事业，白白制造种种纷乱。希望陛下仔细审视继承大业的事理，专心遵守旧制、发扬先帝功绩，安定群臣的心。《大雅》说：‘追念你的先祖，修明你的德行。’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的第一章，这是最高德行的根本。

书上说：‘明辨好恶，调理性情，王道就完备了。’能够穷尽自己的本性，才能穷尽万物百姓的本性；穷尽万物百姓的本性，就可以辅助天地化育万物。修养性情的方法，一定要看清自己长处，勉励弥补自己的不足。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苛察；见闻少的人，要警惕被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凶暴；仁爱温和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沉静安逸的人，要警惕错失时机；心胸阔大的人，要警惕遗忘疏漏。一定要看清自己应当警戒的地方，用道义来约束自己，这样中和的教化就会实现，奸巧结党谋求晋升的人就不敢妄动。希望陛下警戒这些，来增崇圣德。

臣又听说，家庭伦理修明，天下大治就能实现。所以《诗经》以《国风》为开端，《礼》以冠礼、婚礼为根本。《国风》本源是抒发性情，阐明人伦；冠婚之礼，端正根基，防备祸乱。福运兴起，没有不源于家庭；世道衰败，没有不是从家门之内开始。所以圣明君王一定谨慎对待后妃，分清嫡子庶子的位次。宫廷礼法，地位低的不能逾越尊贵，亲近的不能越过正统，用来统理人情，调和阴阳。尊崇嫡出，轻视庶出：嫡子在主阶行冠礼，用甜酒行礼，众庶子不能站在同等行列，是为了看重正统，分清嫌疑。不只是虚设礼仪，而是内心有所区别，所以礼仪把真情表现在外表。圣人起居交往，身边的人和事物都各有次序；万事各得次序，天下百姓自然修养品行，顺从教化。如果该亲近的被疏远，该尊贵的被贬低，奸巧佞邪就会趁机作乱，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防范祸乱开端，在坏事发生之前就禁止，不拿私人恩情损害公义。陛下德行完备，万事都端正，天下就可以无为而治。《诗经》说：‘想要治理四方，先要安定自家。’《易传》说：‘家庭端正，天下就安定。’”

匡衡做少傅好几年，屡次上疏陈述有利时政的建议，朝廷议论政事，他就依托经义回答，言论大多合乎礼法道义。皇上认为他有公卿的才干，于是升任光禄勋、御史大夫。建昭三年，接替韦玄成做丞相，封为乐安侯，食邑六百户。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劝诫慎重对待妃匹，勉励研习经学，讲究威仪准则：

“陛下心怀极致孝心，哀伤思念先帝，不能自已，没有游乐射猎的宴乐，实在是谨慎送终、追念先祖，情意无穷。臣私下希望陛下，虽然天性本就如此，还要再加用心。《周颂》说：‘忧伤处在丧病之中。’说的是成王丧父之后，哀思不能平复，正是成就文王武王功业，光大教化的根本。

臣听老师说：配偶结合，是人类的开端，万种福分的本源。婚姻的礼法端正，万事才能成就，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论《诗经》，把《关雎》放在篇首，身居上位的人，是万民的父母。后妃的品行不能和天地相配，就不能承奉神灵统绪，料理万物。所以《诗经》说：‘娴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佳偶。’说的是女子坚守贞洁，操守专一，情欲的念头不显露在容貌举止，闺房私情不表现在行为动静，这样才可以匹配至尊，做宗庙的主祭人。这是伦理纲纪的首要，王道教化的开端。从古到今，三代兴盛衰亡，没有不由此而起。希望陛下详察兴衰得失的事例，稳固国家根本；选用有德之人，远离声色诱惑；亲近庄重恭敬的人，疏远只有小聪明技艺的人。

臣看到陛下德行纯厚，专心研读诗书，喜爱学问不知倦怠。臣匡衡才能驽钝，没有办法辅佐善政，宣扬美德。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本心，指明善恶归宿，辨明吉凶分界，疏通人间正道，使人不违背本性。考究六经的旨意，天人的道理就能调和，草木昆虫都能繁育，这是永世不变的道理。还有《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行的纲要，应当深入体会。

臣又听说圣明君王的举止进退，尊奉上天，面见群臣，事事都有礼法规矩，彰显人伦。恭敬战栗，是侍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顺，是事奉亲人的礼节；自身庄重严肃，是面对众人的仪表；仁惠和悦，是款待臣下的神色。一举一动，都遵守礼仪，行为成为仁义的表率，举止成为世人的法则。孔子说：‘德行值得尊崇，容貌举止值得观摩，进退合乎法度，这样治理百姓，百姓敬畏又爱戴，效法模仿。’《大雅》说：‘举止恭敬谨慎，百姓就会效法。’诸侯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彰显德行，仪态庄重地接见他们，又展示礼乐，用醴酒宴饮之后诸侯才归国。所以万国都蒙受福泽，教化形成风俗。如今正月，陛下驾临正殿，接受朝贺，摆设酒宴款待天下。古话说君子慎重对待开端，希望陛下留意举止的礼节，让群臣仰望盛大美好的德行，筑牢国家根基，天下万幸。”

皇上诚恳采纳他的意见。没过多久，匡衡又上奏，整顿南北郊祭祀，废除各类不合礼制的祭祀，相关记载在《郊祀志》。

当初元帝时期，中书令石显掌权。从前的丞相韦玄成，还有匡衡，都畏惧石显，不敢违背他的心意。到成帝刚刚即位，匡衡和御史大夫甄谭一同上奏弹劾石显，逐条追究他往日的恶行，连同他的党羽。于是司隶校尉王尊弹劾匡衡、甄谭：身居大臣高位，明知石显专权作威作福，祸害天下，不及时上奏惩处，反而阿谀屈从，欺瞒主上，没有大臣辅佐朝政的道义。既然已经检举石显，不主动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奸佞之臣，罪行属于大逆不道。

皇上下诏，不予追究弹劾。匡衡又惭愧又恐惧，上疏谢罪，借口生病请求辞官，归还丞相印绶、乐安侯印。皇上回复：“您德行修明，位居三公，先帝把政务托付给您，延续到朕。您遵守法度，为国辛劳，朕乐意和您同心协力，希望有所成就。如今司隶校尉王尊无端诋毁责难您，朕十分怜悯。正要交给主管官员审问王尊，您为什么疑心，上交侯印请求辞官？这是彰显朕不能明察。古书上说：‘礼义上没有过失，何必担心别人的流言。’希望您安心休养，专心调养，多吃饭。”还赏赐上等美酒、食用牛。

匡衡重新处理政务。皇上因为刚刚即位，优待大臣。但是很多朝臣都认为王尊说得对。匡衡内心不安，每遇到水旱风雨不顺，就屡次请求辞官让位。皇上总是下诏书安抚，不允许。

时间久了，匡衡的儿子匡昌做越骑校尉，喝醉杀人，被关在诏狱。越骑校尉的下属和匡昌的弟弟打算劫狱救出匡昌。事情败露。匡衡脱去官帽，赤脚等候治罪。天子派谒者传令，让匡衡戴好官帽穿上鞋。

可是主管官员上奏，匡衡私自侵占土地，盗取田土，匡衡最终因此被免官。

当初匡衡受封僮县乐安乡，这个乡原本封地统计三千一百顷，南边以闽陌为边界。初元元年，郡里的地图，错误把闽陌记成平陵陌。过了十多年，匡衡受封，临淮郡就按照错误的平陵陌划定边界，多给了匡衡四百顷土地。到建始元年，郡里重新核定国界，上报计簿，修改地图，上报丞相府。匡衡对亲信属吏赵殷说：“主簿陆赐从前在奏曹任职，熟悉旧事，了解国界，安排他做集曹掾。”

第二年考核地方计簿，匡衡问赵殷国界这件事，府曹打算怎么办。赵殷说：“陆赐认为，借着上报计簿，让郡里按照平陵陌定为实际边界。担心郡里不肯照办，可以让侯家丞上书。”匡衡说：“只求拿到土地就行了，哪里用得上上书。”也没有吩咐府曹上报，听任属吏处理。

之后陆赐和属官明上报计簿，质问郡府：“按照旧地图，乐安乡南边以平陵陌为界，为什么不遵从旧图，反而拿闽陌当边界，怎么解释？”郡府就把四百顷土地划给乐安侯国。匡衡派遣随从官吏到僮县，收取这部分田地的田租，一千多石粮食收入匡衡家中。

司隶校尉骏、少府忠代理廷尉职务，弹劾匡衡：身居高位，盗取自己管辖下的土地，价值超过十金。《春秋》大义，诸侯不能私自占有土地，是为天下一统，尊崇法制。匡衡位居三公，辅佐国政，掌管计簿，清楚郡国实际情况，订正国界。计簿已经确定，却违背法令，私自侵占土地为自己谋利。陆赐、明阿谀顺从匡衡的心意，歪曲上报郡国计簿，擅自改动县界，欺瞒朝廷，私自把土地增加给大臣，全都属于大逆不道。

皇上批准奏章，没有处以刑罚，免去丞相官职，贬为平民。匡衡最后死在家中。儿子匡咸也通晓经术，官做到九卿，家族很多人做博士。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县人。到张禹父亲这一辈，搬家到莲勺。张禹小时候，常常跟着家人到集市，喜欢站在占卜看相的人跟前观看。时间久了，很懂得分辨蓍草、排布卦象的用意，时常在旁边插话。占卜的人喜爱他，又惊奇他的相貌，对张禹的父亲说：“这个孩子懂得很多，可以让他学习经术。”

等到张禹长大，到长安求学，跟随沛郡施雠学习《易经》，向琅邪王阳、胶东庸生求教《论语》，全都通晓熟悉，招收弟子，被举荐为郡文学。甘露年间，儒生举荐张禹，皇上下诏，太子太傅萧望之考察张禹。张禹回答《易经》《论语》的大义，萧望之十分赞赏，上奏张禹经学精通，有家学师法，可以任用。奏章搁置，张禹回到原职。

过了很久，被任命为博士。初元年间，册立皇太子，博士郑宽中用《尚书》教授太子，举荐张禹擅长讲解《论语》。皇上下诏，让张禹教太子学习《论语》，由此升任光禄大夫。几年之后，外放做东平内史。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征召张禹、郑宽中，两人凭借皇帝老师的身份赐爵关内侯。郑宽中食邑八百户，张禹六百户。任命张禹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给事中，兼管尚书事务。

当时皇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做大将军，辅佐朝政，独揽大权。皇上年纪尚轻，待人谦让，一心向往经术，敬重师傅。张禹和王凤一同掌管尚书，内心不能自安，屡次称病上书请求辞官，想要避开王凤。皇上回复：“朕年纪轻轻执掌朝政，处理万千事务，害怕处理不当。您凭借德行做我的老师，所以把国政托付给您。您有什么疑虑，屡次请求辞官，忘却旧日师徒情分，想要躲避流言？朕没有听到诋毁你的话。希望您安定心神，专心处理政务，勤勉做事，不要辜负朕的心意。”赏赐黄金百斤，食用牛，上等美酒，太官供给饮食，御医看病，使者前去慰问。张禹惶恐，重新处理政务。

河平四年，张禹接替王商做丞相，封为安昌侯。做丞相六年。鸿嘉元年，因为年老多病请求辞官。皇上再三优待挽留，才准许他辞官。赏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免去丞相职位，以列侯身份，每月初一十五朝见天子，位列特进，觐见礼仪和丞相一样，设置从事史五人，增加食邑四百户。天子屡次赏赐，前后价值数千万。

张禹为人谨慎厚道，私下增殖财货，家里以经营田地为产业。等到富贵之后，大量买田，达到四百顷，全部是泾水渭水灌溉，极其肥沃，地价高昂。其他财物和田地相称。张禹生性通晓音乐，生活奢侈，深宅大院，后堂陈设丝竹管弦乐器。

张禹门下弟子成就突出的：淮阳彭宣，官到大司空；沛郡戴崇，官至少府九卿。彭宣为人恭敬俭约，恪守法度；戴崇性情和乐平易，足智多谋。两个人品行不一样。张禹内心亲近戴崇，敬重彭宣，却和他疏远。戴崇每次拜访张禹，常常劝老师置办酒席，安排乐舞，和弟子享乐。张禹就把戴崇请到后堂宴饮，妇女相伴，乐工演奏，乐声铿锵，极尽欢乐，直到深夜才结束。

彭宣前来，张禹就在侧室接见，讲论经义，到吃饭的时候，饭菜不过一份肉，一杯酒相对而坐。彭宣从来没有进过后堂。两个人都理解张禹的用意，各自觉得各得其所。

张禹年纪大了，自己修建坟墓祠堂，看中平陵肥牛亭的地块，又靠近延陵。成帝原先营建昌陵，工程不能完成，又改回修筑延陵。张禹上奏请求占有平陵肥牛亭这块土地，成帝便下诏，把平陵的亭舍迁到别的地方，把这块地赐给张禹。曲阳侯王凤听说这件事后，上书争辩说：“这片土地正当平陵寝庙衣冠出游的必经道路。张禹身为天子师傅，不恪守谦让的德行，反而求取衣冠出行经过的要道，还要迁移毁坏旧亭，实在不妥当。孔子说：‘子贡爱惜那告朔的活羊，我爱惜那告朔的礼制。’应当改赐张禹别的土地。”

王凤虽然是成帝的舅父，但成帝敬重他比不上敬重张禹，王凤的进言虽然恳切，终究没有被采纳，最终还是把肥牛亭的土地赐给了张禹。王凤从此忌恨张禹得到的恩宠，屡次诋毁揭发他的过失。成帝却对张禹越发敬重厚待。张禹每次生病，成帝都派人汇报他起居饮食病情增减的情况，甚至亲自乘车登门探望，在床前拜见张禹。张禹叩头谢恩，借机禀告说：“老臣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我疼爱女儿胜过儿子，女儿远嫁张掖太守萧咸为妻，我割舍不下父女亲情，希望女儿能离自己近一些。”成帝当即把萧咸调任弘农太守。

另外，张禹的小儿子还没有官职。成帝前来探望张禹时，张禹屡次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成帝就在张禹床前，任命他的小儿子做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然居家闲居，仍以特进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师，国家每逢有重大政务，必定召他参与商议决策。

永始、元延年间，日食、地震频繁发生，官吏百姓很多人上书议论灾异的应验，指责是王氏专权所招致。成帝畏惧灾变屡次出现，内心很认同这些说法，但没有办法明确证实。于是成帝乘车来到张禹府第，屏退身边侍从，亲自向张禹询问天象灾变，并且把官吏百姓上书谈及王氏的奏章拿给张禹看。

张禹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子孙势单力薄，又和曲阳侯王凤结下嫌怨，害怕被王氏怨恨，就对成帝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出现三十多次日食，五十六次地震，有的是因为诸侯互相攻杀，有的是夷狄侵扰中原。灾异的寓意幽深玄远，很难看透，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也不谈论怪异鬼神。人性与天道，就连子贡这类高足弟子都不能听闻理解，更何况见识浅陋的儒生所说的话！陛下应当修整政务，用善政来应对灾变，和臣民共同承受福运，这才是儒家经典的本意。那些初学的后生，扰乱道义贻误世人，不应当听信，只该依据儒家经术来决断国事。”

成帝向来信任喜爱张禹，听了这番话，从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以及王氏子弟听闻张禹这番说辞，全都十分高兴，就主动亲近交好张禹。张禹每当遇上灾异天象，或是成帝身体不安，就会挑选吉日，斋戒洁净，把蓍草露天摆放，端正衣冠进行占筮。如果占得吉卦，就把占辞进献给成帝；如果占得不吉，张禹就面露感伤忧虑的神色。

成帝驾崩，张禹又侍奉哀帝。建平二年，张禹去世，谥号节侯。张禹有四个儿子，长子张宏继承侯爵，官至太常，位列九卿；其余三个儿子都官至校尉、散骑、诸曹。

当初张禹担任帝师，考虑到成帝很难屡次当面跟自己研习经书，就编撰《论语章句》进献朝廷。原先，鲁地扶卿、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都讲解《论语》，篇章次序各有不同。张禹早先师从王阳，后来又跟随庸生学习，博采各家妥当的说法，他的学说问世最晚，却地位尊贵。儒生们编了俗语说：“想要学《论语》，就研读张文（张禹的学说）。”从此求学的人大多追随张氏学说，其余各家的学说渐渐衰微。

孔光，字子夏，是孔子第十四代孙。孔子生孔鲤，字伯鱼；孔鲤生孔伋，字子思；孔伋生孔帛，字子上；孔帛生孔求，字子家；孔求生孔箕，字子真；孔箕生孔穿，字子高；孔穿生孔顺，孔顺做魏国丞相；孔顺生孔鲋，孔鲋担任陈胜的博士，死在陈地；孔鲋的弟子孔襄，做过汉惠帝的博士、长沙太傅；孔襄生孔忠，孔忠生孔武、孔安国；孔武生孔延年。孔安国、孔延年都靠研习《尚书》做汉武帝的博士，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

孔霸也研习《尚书》，侍奉太傅夏侯胜，汉昭帝末年担任博士，汉宣帝时升任太中大夫，被选拔教导皇太子读经书，升任詹事，又出任高密相。当时诸侯国的相，地位等同于郡守。

汉元帝即位，征召孔霸，因为他是自己的老师，赐封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封号褒成君，加官给事中，另外赏赐黄金二百斤、上等宅第一所，把户籍迁到长安。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喜好权势，常常说：“我的爵位俸禄太过优厚，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元帝想要任命孔霸做丞相，自从御史大夫贡禹去世、薛广德被免官之后，就打算拜孔霸为相。孔霸再三辞让，元帝深知他内心至诚，就不再任用他做丞相，却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十分丰厚。

等到孔霸去世，元帝两次穿上素服亲临吊丧，赏赐皇室特制的葬器、钱财布帛，下策书按照列侯的规格办理丧事，谥号烈君。孔霸四个儿子，长子孔福继承关内侯爵位；次子孔防，孔防的弟弟孔喜，都官至校尉、诸曹。孔光是最小的儿子，经学造诣尤其精深。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就被举荐为议郎。光禄勋匡衡举荐孔光品行正直，升任谏议大夫。后来因为议论国事不合皇帝心意，贬官为虹县县长，孔光自行辞官回乡讲学授徒。

汉成帝刚刚即位，孔光被举荐为博士，多次奉命审理冤狱，巡视各地风俗，赈济流离失所的百姓，奉命出使总能合乎旨意，由此声名显扬。当时选拔博士分三等：上等担任尚书，次等担任刺史，不通晓政务的，按照资历补任诸侯国太傅。孔光凭借高等成绩担任尚书，阅览旧制与各项规章，几年时间就熟习汉朝的制度法令，成帝十分信任他。先后升任尚书仆射、尚书令。成帝下诏，称赞孔光周密谨慎，从来没有过失，加授诸吏官，任命他的儿子孔放做侍郎、给事黄门。

几年之后，孔光升任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加官给事中，赏赐黄金百斤，兼任尚书事务；后来担任光禄勋，依旧兼任尚书、诸吏给事中。一共执掌朝廷机要十多年，恪守法度，遵循旧例。成帝有所询问，孔光就依据经书法令，拿出自己心中认为妥当的意见来应答，不会揣摩皇帝的心意苟且附和；如果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也不会强行直言争辩，因此能够长久安稳居于官位。

每当有建言上奏，写完奏章就销毁草稿。他认为：张扬君主的过失，来博取忠直的名声，是大臣的大罪过。有所举荐人才，唯恐被举荐的人知道自己被推荐。每逢休息日归家，和兄弟妻子闲谈，始终不谈及朝廷政事。有人问孔光：“皇宫温室殿里面种的都是什么树木？”孔光闭口不答，转而说别的话题，他就是这样严守秘密。

孔光是帝师之子，年少就凭借经学德行著称，做官很早就身居高位。他不结交朋党，不供养游说之人，不求别人帮衬，既是本性安分守己，也是家世地位造就的情势。从光禄勋升任御史大夫。

绥和年间，成帝即位二十五年，没有皇位继承人。至亲当中，有同母弟弟中山孝王，还有同母弟弟的儿子定陶王。定陶王好学多才，以孙辈侍奉成帝；而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私下替定陶王谋求皇位继承人之位，暗中巴结赵皇后、赵昭仪以及成帝的舅父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所以这些人全都劝说成帝立定陶王。

成帝于是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全都带入皇宫当中，商议中山王、定陶王谁适合继承皇位。翟方进、王根认为：“定陶王是皇帝弟弟的儿子，礼法上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作为后人就要视作儿子，定陶王适合做继承人。”廉褒、朱博也赞同翟方进、王根的意见。唯独孔光认为：“礼法选立继承人要亲近为先，中山王是先帝的儿子，是皇上的亲弟弟，参照《尚书·盘庚》兄终弟及的古例，中山王适合继承皇位。”

成帝认为礼制规定兄弟不能先后入宗庙受祭祀，加上皇后、昭仪想要立定陶王，于是就立定陶王做皇太子。孔光因为意见不合皇帝心意，被贬为廷尉。

孔光长期主管尚书，熟习法令，办案号称详审公平。当时定陵侯淳于长因大逆罪被处死。淳于长的小妾乃始等六人，都在淳于长罪行还没有败露的时候，被休弃或者改嫁。等到淳于长案发，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上奏议论：“按照法令，犯法的人，要依据犯罪当时的律令来判罪，明确判罚的界限。淳于长犯下大逆罪的时候，乃始等人还是他的妻妾，已经应当连坐治罪，和亲身犯法没有两样；之后才被休弃，依照法律不能免除罪责，请将她们判罪处死。”

孔光发表议论说：“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无论老少全部处以弃市死刑，这是为了警戒犯罪的人。夫妇之间的道义，有情义就结合，没有情义就分离。淳于长还没有获罪的时候，就休弃了乃始等人，有的人已经改嫁，夫妻恩义已经断绝，却还要把她们当做淳于长的妻妾判死罪，名分上说不通，不应当连坐治罪。”成帝下诏，认可孔光的意见。

这一年，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因为和定陵侯淳于长、红阳侯王立交好，全都被免官贬为平民。任命孔光担任左将军，接手右将军的职权；执金吾王咸担任右将军，接手后将军的职权，裁撤后将军这一官职。

过了几个月，丞相翟方进去世。朝廷征召左将军孔光，准备拜他做丞相，侯印、拜官赞辞都已经备好。成帝突然驾崩，就在当晚，在成帝灵柩之前，孔光接受丞相、博山侯的印绶。

汉哀帝刚刚即位，亲自厉行节俭，裁减各项开支，政务由自己决断，朝廷上下一致期盼天下大治。朝廷褒奖大臣，给孔光增加封邑一千户。当时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住在长乐宫，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住在封国的府邸。哀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当居住在哪里。

孔光一向听说傅太后为人暴躁，擅长权谋，哀帝还在襁褓之中，傅太后就抚养教导他长大，哀帝能够即位，傅太后出力很多。孔光担心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早晚和皇帝接近，就提议：应当另外修筑宫殿安置定陶太后。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哀帝听从何武的建议。北宫有复道直通未央宫。傅太后果然经由复道，早晚来到哀帝身边，谋求尊号，提拔宠信自己的亲属，使得哀帝不能够秉公行事。

没过多久，傅太后堂侄傅迁在皇帝身边，为人奸邪。哀帝把他免官遣送回原籍。傅太后发怒，哀帝迫不得已，又把傅迁留了下来。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诏书明确说，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巧诈奸邪，泄露宫中机密，是国家的奸贼，应当罢免遣送回原籍。现在又下诏留下他，天下人疑惑不解，朝廷失去威信，对皇帝圣德损害不小。近来灾异接连出现，陛下避开正殿接见群臣，想要探寻灾变缘由，可是至今奸邪之事没有改正。恳请陛下遣送傅迁回原籍，铲除奸党，回应上天的警戒。”最终傅迁还是没有被遣走，重新担任侍中。哀帝被傅太后胁迫，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另外，傅太后想要和成帝的母亲一同称尊号，群臣大多顺从旨意，说“母亲凭借儿子显贵，应当立尊号来彰显孝道”，唯独师丹和孔光坚持认为不可。哀帝很难违背大臣正直的议论，又被傅太后从宫内逼迫，迟疑不决好几年。师丹获罪被罢免，朱博接替做了大司空。

孔光从先帝商议继承人的时候，就持有不同意见，后来又多次忤逆傅太后的心意。因此傅氏家族在位的官员，和朱博内外勾结，一同诋毁诬陷孔光。过了几个月，哀帝下策书罢免孔光：

“丞相，是朕的股肱重臣，和朕共同承奉宗庙，统理天下，弥补朕的不足来治理国家。朕本身不够贤明，灾异接连发生：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运行失常，这是昭示朕德行浅薄，也说明辅政大臣不够称职。你先前担任御史大夫，辅佐先帝八年，始终没有忠直的谏言、良善的谋划；如今辅佐朕三年，为国分忧的风范也没有看到。阴阳错乱，连年歉收，天下府库空虚，百姓饥荒，父子离散，流落道路的人数以十万计；百官职位荒废，奸恶之人肆意妄为，盗贼四起，有的攻打官署，杀害官吏。朕屡次询问你，你却没有惶恐忧虑的态度，回答说‘不能有所作为’。因此公卿大臣全都懈怠，不把国事放在心上，罪责就在你的身上。

你执掌国家重任，统领百官，对上不能匡正朕的过失，对下不能安抚百姓。《尚书》说：‘不要荒废各项官职，上天设立百官，要由人来代行天职。’呜呼！你即刻上交丞相、博山侯印绶，罢官归家。”

孔光回到乡里，闭门守静。朱博接替做丞相，几个月之后，因为迎合傅太后旨意胡乱上奏，自杀身亡；平当代替丞相，几个月就去世；王嘉又出任丞相，屡次直言进谏忤逆皇帝旨意。一年之内，接连更换三位丞相，舆论都认为三位丞相比不上孔光。哀帝由此思念孔光。

恰逢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发生日食，十几天之后傅太后去世。当月，哀帝征召孔光到公车署，询问日食的事情。孔光上书回答：

“臣听说，太阳是众多阳气的本源，是人君的象征，至尊的表象。君主德行衰微，阴气强盛，侵掩遮蔽太阳光明，就会出现日食。《尚书》说：‘要勉力修养五种德行，建立大中的皇极。’如果容貌、言语、观察、听闻、思虑有所过失，大中的准则不能确立，灾殃的征兆就接连到来，六种凶祸屡次降临。皇极不能树立，就是大中之道不能确立。经书解释说：这时就会出现日月运行失常，日月运行过快过慢，严重的时候就发生日食。

又说：六种灾气兴起。一年开端叫‘三朝’（岁朝、月朝、日朝），正月初一日食，灾异出现在三朝相会之时。上天耳聪目明，如果没有对应的过失，灾变不会凭空发生。《尚书》说：‘前代圣明的君王，必定端正自己的行事。’是说灾异到来，是因为处理国事有不妥当的地方。

臣听师长讲：上天护佑君王，所以灾异屡次出现，用来谴责告诫，希望君主改过。如果不心怀敬畏，不去消除过错，反而轻慢欺罔上天，那么凶险的惩罚一定会降临。《诗经》说：‘要敬畏啊，上天十分明察，承受天命很不容易。’又说：‘敬畏上天的威严，才能保全家国。’都是说不知敬畏就会招来灾祸，心怀敬畏就会吉祥。

陛下圣德聪慧，兢兢业业，承接上天的警戒，敬畏灾变，虚心自省，接见群臣，探寻灾异根源；然后约束自身，简省欲望，整顿各项政务，疏远奸佞朋党，任用忠直之士，罢黜贪婪残暴的官吏，提拔贤良人才；公平施行刑罚，减轻赋税，把恩泽施加给百姓，这才是处理国政的根本，应对灾异最紧要的事务，天下就会蒙受福泽。

《尚书》说：‘上天已经授予天命，就要端正德行。’是说端正德行顺应上天。又说：‘上天辅助内心至诚的人。’说明顺应天道，只在于崇尚德行，广施恩惠，内心至诚勤勉不懈而已。世俗祈求消灾的小法术，终究对平息灾异、消除祸患没有用处，道理十分明白，没有什么值得疑惑。”

奏章递上，哀帝十分高兴，赏赐孔光丝帛，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二千石，加官给事中，位次仅次于丞相。下诏让孔光举荐可以担任尚书令的人才，密封上报。

孔光推辞说：“臣才能低劣，接连身居高位，终究没有一点功绩，侥幸免于死罪，保全性命。如今又被提拔，充任宫内朝臣，参与处理政事。臣智谋短浅，年事已高，实在担心一旦病倒，无法报答陛下。按照国家旧例，尚书按照资历升迁，没有超群出众的才能，不能破格提拔。尚书仆射成公敞，公正勤恳，处理政务通达机敏，可以担任尚书令。恭敬密封举荐。”成公敞因为这次举荐，后来出任东平太守。

孔光做光禄大夫一个多月，丞相王嘉被关进监狱死去，御史大夫贾延被罢免。孔光再次出任御史大夫，过两个月，担任丞相，恢复博山侯封国。哀帝这才知道孔光先前被罢免是无罪的，于是追究身边诋毁孔光的近臣，将傅嘉罢官，下诏说：“先前侍中傅嘉，诋毁贤良，诬陷大臣，使得才德出众的贤臣长久失去官位。傅嘉狡诈虚伪，心怀奸计欺骗君主，培植党羽蒙蔽朝廷，伤害善人，肆意妄为。《诗经》说：‘谗言小人没有止境，搅乱四方各国。’将傅嘉贬为平民，遣送回原籍。”

第二年，朝廷改定三公官制，孔光改任大司徒。恰逢哀帝驾崩，太皇太后任命新都侯王莽为大司马，征召拥立中山王，就是汉平帝。平帝年纪幼小，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把政务交给王莽。当初哀帝罢黜王氏，所以太皇太后和王莽怨恨丁氏、傅氏、董贤一党。王莽认为孔光是前朝丞相，一代名儒，天下人信服，太皇太后也敬重他，以厚礼对待孔光。王莽想要打击铲除的人，就草拟好奏章，以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让孔光上奏弹劾，和王莽有微小仇怨的人没有不被加害的。

王莽权势一天天盛大，孔光忧愁恐惧，不知如何自处，上书请求告老退休。王莽禀告太后：“皇帝年纪幼小，应当设置师傅。”于是调任孔光做太傅，位列四辅，加官给事中，统领宫廷宿卫，掌管宫内供养，掌管宫门，检视皇帝的服饰饮食。第二年，改任太师，王莽担任太傅。孔光常常称病，不敢和王莽并列。朝廷下诏，允许孔光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统领城门的军队。

王莽又暗示群臣上奏，称颂王莽的功德，称王莽为宰衡，地位高于诸侯王，百官都归他统辖。孔光越发恐惧，坚决称病请求辞去职位。太后下诏：“太师孔光是圣人孔子的后裔，前代大师的后人，德行纯粹美好，通晓道义学问，身居四辅，辅佐教导皇帝。如今年老患病，才德兼备的大臣，国家十分倚重，不能缺少。《尚书》说：‘不要遗弃德高望重的老臣。’国家将要兴盛，就会尊重师傅。准许太师每十天入朝一次，赏赐御膳，赐给灵寿手杖。黄门令在宫中专为太师设置坐席，太师进宫可以持杖，赏赐十七种膳食，之后回到府第休养，属官照旧履行本职。”

孔光一共两次做御史大夫、两次做丞相，又做过大司徒、太傅、太师，侍奉三代君主，身居公卿辅相之位，前后十七年。自从做尚书开始，就不再收徒讲学；后来位列公卿，有时候召集门下高才生，讲解疑难，阐发经书大义。他的弟子很多成就为博士、大夫，指望得到老师身居高位的帮助，孔光却始终不举荐他们，以至于有的弟子心生埋怨，他就是这样秉公无私。

孔光七十岁，元始五年去世。王莽禀告太后，派遣九卿宣读策书，赐给太师博山侯印绶，赏赐帝王规格葬具、金钱布帛，少府负责陈设丧葬用品。谏大夫持符节，偕同谒者二人主持丧事，博士依照礼仪行礼。太后也派遣宫中谒者持符节前来吊丧。公卿百官前去吊唁送葬。下葬使用帝王的輼辌车以及副车各一辆，羽林卫士、儒生一共四百人牵引灵车，送葬的车辆一万多辆，沿途百姓都举哀痛哭。将作大匠征调五百甲士挖掘墓穴，坟墓规格比照大将军王凤。谥号简烈侯。

当初孔光以丞相受封，后来再加封赏，食邑合计一万一千户。病重的时候，孔光上书辞还七千户食邑，归还赏赐的宅第。儿子孔放继承爵位。王莽篡夺皇位之后，任用孔光兄长的孙子孔永做大司马，封为侯爵，同族兄弟子侄官至卿大夫的有四五人。

原先孔光的父亲孔霸，初元元年封为关内侯。孔霸上书请求主持孔子的祭祀。汉元帝下诏：“令帝师褒成君关内侯孔霸，拿自己食邑的八百户供奉孔子祭祀。”于是孔霸把长子孔福的户籍迁回鲁地，供奉孔子祭祀。孔霸去世，孔福继承爵位；孔福去世，孔房继承；孔房去世，孔莽继承。元始元年，封周公、孔子后代为列侯，各有食邑二千户，孔莽改封褒成侯，后来为了避开王莽的名讳，改名叫孔均。

马宫，字游卿，东海郡戚县人。研习严氏版本《春秋》，射策考试甲等，授官郎，升任楚国内史长史，后来被免官。之后做丞相史、司直。师丹举荐马宫品行高洁才能出众，升任廷尉平，历任青州刺史、汝南太守、九江太守，任职各处都受到称赞。征召入朝做詹事、光禄勋、右将军，接替孔光担任大司徒，封为扶德侯。孔光做太师去世，马宫又接替孔光担任太师，同时兼任司徒官职。

早先哀帝时期，马宫曾经和丞相、御史一同商议哀帝祖母傅太后的谥号。元始年间，王莽发掘傅太后陵墓，把灵柩迁回定陶，按照平民规格安葬，追究从前参与议定谥号的大臣。马宫一向被王莽厚待，唯独没有被治罪。马宫内心惭愧恐惧，上书谢罪，请求告老还乡。

王莽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下诏书答复马宫：

“太师大司徒扶德侯上书说：先前担任光禄勋，议论已故定陶共王母的谥号，说妇人依靠丈夫爵位得到尊号，谥号应当叫孝元傅皇后，设置渭陵东园。臣心里明明知道妾室不能等同于君主，卑下不能匹敌尊贵，却迎合旨意随声附和，违背经书发表邪僻的言论，迷惑误导先帝，做臣子不忠，本该受死刑。有幸蒙受恩典改过自新，得以保全性命。

臣自己思量，在外位列三公，在内身居四辅，身为列侯，实在没有脸面再上朝，无心再处理官府事务，不配再享有封国食邑。恳请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印绶，给贤才让出位置。

你的奏章下发主管官吏。主管官吏认为：四辅是国家的纲纪，三公肩负辅佐君主的重任，没有刚正坚守的品格，不能够身居高位。像你奏章所说，内心诚恳值得听取。只是你的过错发生在悔过之前，不再掩饰过错，朕十分看重你的这点德行，不剥夺你的爵位封邑，用来彰显‘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的大义。上交太师、大司徒印绶，以列侯身份回到府第。”

王莽篡汉之后，任命马宫做太子师傅，在任上去世。马宫原本姓马矢，求学做官之后，改称马氏。

赞语说：自从汉武帝大兴儒学，公孙弘以儒生身份担任丞相，之后蔡义、韦贤、韦玄成、匡衡、张禹、翟方进、孔光、平当、马宫，还有平当的儿子平晏，全都凭借儒学宗师身居宰相之位，身穿儒者的服饰，传述上古圣王的言论，他们学识涵养确实深厚。然而这些人大多只求保全禄位，饱受阿谀逢迎的非议。拿古人刚直守道的标准来要求他们，又怎么能够胜任呢！

卷八十二 王商、史丹、傅喜传

王商，字子威，涿郡蠡吾县人，后来迁居杜陵。王商的父亲王武，王武的哥哥王无故，都因为是汉宣帝的舅父受封；王无故封平昌侯，王武封乐昌侯，相关记载在《外戚传》。

王商年少做太子中庶子，以严肃恭敬敦厚著称。父亲去世，王商继承侯爵，把财产分给同父异母的各位弟弟，自己分文不取；守丧期间哀痛悲伤。于是大臣举荐王商，说他品行可以勉励群臣，道义能够敦厚风俗，适合担任皇帝近臣。由此提拔为诸曹、侍中、中郎将。

汉元帝时期官至右将军、光禄大夫。当时定陶共王深受元帝宠爱，几乎要取代太子。王商身为外戚重臣辅佐朝政，保护扶持太子，出力很多。元帝驾崩，汉成帝即位，十分敬重王商，调任左将军。成帝的大舅父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独揽大权，行事大多骄横越分，王商议论朝政常常不肯迁就王凤。王凤知道之后，也疏远王商。

建始三年秋天，京城百姓无故惊慌，传言大水即将到来。百姓奔跑逃难，互相践踏，老弱哭喊，长安城内大乱。成帝亲临前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皇上以及后宫嫔妃可以登上船只，命令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城墙躲避洪水。大臣们全都赞同王凤的提议。唯独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就算是无道的国家，大水尚且不会淹没城墙。如今国家政治安定，没有战乱，上下安宁，怎么会有大水一日之间骤然涌来！这一定是谣言。不应当命令百姓登城墙，加重百姓的恐慌。”成帝于是没有下令登城。过了没多久，长安渐渐安定，追查这件事，果然是谣言。成帝于是赞美王商见解坚定，屡次称道他的提议，王凤十分惭愧，悔恨自己说错话。

第二年，王商接替匡衡担任丞相，增加封邑一千户，成帝十分信任重用他。王商为人质朴庄重，不讲究虚浮文饰，身高八尺多，身材魁梧，容貌气度远超常人。河平四年，匈奴单于前来朝见，在白虎殿接受召见。丞相王商坐在未央宫的廷堂，单于路过廷堂拜见王商。王商起身离开坐席和单于交谈，单于抬头仰望王商的相貌，内心十分畏惧，向后退缩。成帝听说后感叹说：“这才是大汉的丞相啊！”

当初大将军王凤的姻亲杨彤担任琅邪太守，他管辖的郡里，有十分之四的地方发生灾害，上报朝廷。王商安排官吏查究问责。王凤告知王商说：“灾异是上天造成，不是人力能够改变，杨彤是能干的官吏，请搁置不予查办。”王商不听，终究上奏请求罢免杨彤，奏章被扣压，没有批复。王凤由此更加怨恨王凤，暗中搜寻王商的短处，指使人上书告发王商家中闺房的私事。成帝认为这是暧昧不清的小事，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把这件事交给司隶查办。

早先皇太后曾经下诏，询问王商的女儿，想要选入后宫。当时王商的女儿生病，王商心里也不愿意，就以女儿有病回复，没有送进宫中。等到王商因为家事被审查，知道遭到王凤中伤陷害，内心惶恐，反倒想要进献女儿求取皇帝庇护，就借着新受宠的李婕妤家，禀告成帝，想要献上自己女儿。

恰逢发生日食。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为人奸佞巧诈，上书希望面对近臣陈述日食的祸由。成帝把张匡的奏章下发，命令左将军史丹等人审问张匡。张匡回答说：

“臣私下看到丞相王商作威作福，在外操控朝廷，做事务求顺从自己心意。生性残忍不仁，派遣急躁的官吏暗中搜罗别人的罪过，想要树立个人威势，天下人都深受其苦。先前频阳人耿定上书，告发王商和父亲的婢女私通，又和自己的妹妹淫乱；奴仆杀死妹妹的奸夫，怀疑是王商教唆。奏章交给主管官吏，王商内心怨恨愤怒。王商的儿子王俊打算上书告发王商，王俊的妻子是左将军史丹的女儿，王俊把奏章拿给史丹看，史丹厌恶王家父子悖逆，就替女儿请求和王俊离婚。

王商不尽心举荐良才辅佐君主，明明圣主推崇孝道，远离女色，后宫人事全都听从皇太后。太后先前听说王商有女儿，打算选入后宫，王商谎称女儿身患重病；后来耿定的事情爆发，又违背本心，通过李贵人进献女儿。施行邪门旁道扰乱朝政，欺瞒君主，违背大臣的节操，所以才招来日食。《周书》说：‘用旁门邪道侍奉君主的，应当诛杀。’《周易》说：‘太阳当正午却昏暗，就要除去君主的肱骨大臣。’

从前丞相周勃立下再造大汉的大功，孝文帝时，因为细小的嫌怨，天上就出现日食，于是遣送周勃回到封国，最终没有忧患。如今王商没有尺寸功劳，却蒙受三代君主的恩宠，身居三公之位，宗族多人封为列侯，二千石、侍中、诸曹很多人在宫内任职，和诸侯联姻，权势恩宠达到顶峰。确实存在家庭淫乱、教唆杀人、心怀怨恨的事端，应当彻底追查拷问。

臣听说秦国丞相吕不韦看到秦王没有子嗣，想要占有秦国，就寻来美貌女子做妻子，知道她已经怀孕，再献给秦王，生下始皇帝。楚国丞相春申君也是看到楚王没有儿子，想要图谋楚国，献上已经怀孕的女子，生下幽王。汉朝建立以来，屡次遭遇吕氏、霍氏这样的祸患。如今王商本性不仁，因为怨恨就进献女儿，他的奸谋难以估量。

孝景帝时期七国叛乱，周亚夫说，如果得到洛阳剧孟，关东就不归朝廷所有。如今王商宗族财产数以亿万计，私人奴仆上千人，不止是剧孟这类普通豪强。道义丧失到极点，连亲属都会背叛，家中内乱，父子互相揭发，却要让他宣扬圣朝教化，调和天下，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王商任职五年，朝政日渐衰败，他的大恶已经被百姓知晓，严重损害皇帝的圣德，有‘鼎折足’的凶险。臣愚钝认为，陛下年纪尚轻，即位以来还没有惩治奸邪的威严，再加上皇位继承人没有确立，多重灾异一同出现，尤其应当诛杀不忠之臣，遏制祸乱萌芽。处置王商一人，天下就会震动，奸邪的门路就会被堵塞。”

于是左将军史丹等人上奏：“王商位居三公，受封列侯，亲身接受诏书做天下重臣，不遵守法度辅佐国家，反而奸邪谄媚谋求私利，施行旁道扰乱朝政，做臣子不忠，欺瞒君主大逆不道，按照刑法应当处死，罪状清清楚楚。恳请下诏，派谒者押送王商前往若卢诏狱。”

成帝一向看重王商，知道张匡言辞阴险，下令说不要查办。王凤再三力争。于是成帝下诏书给御史：

“丞相凭借德行辅佐国家，统领百官，协调天下诸侯国，没有比这个职位更重大的。如今乐昌侯王商担任丞相五年，没有听闻忠直的谏言、美好的谋划，反而犯下不忠、施行邪道的罪过，按律应当处死。先前王商的妹妹私生活不检点，奴仆杀人，怀疑是王商教唆。因为王商是重臣，所以压下没有深究。如今有人说王商不知悔改，反而心怀怨恨。朕十分痛心。念及王商是先帝的外戚，不忍心交给司法处置。赦免王商的罪过，使者收回丞相印绶。”

王商被罢免丞相三天，吐血发病去世，谥号戾侯。王商子弟亲属凡是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的，全都调出皇宫补任外地官职，不许留在宫中侍奉皇帝。主管官吏上奏，王商罪行没有核查完结，请求废除封国。成帝下诏，让长子王安继承乐昌侯爵位，王安官至长乐卫尉、光禄勋。

王商死后，连年日食、地震。正直之臣京兆尹王章上密封奏章，被成帝召见，申诉王商忠直无罪，揭发王凤专权蒙蔽君主。王凤最后罗织罪名杀害王章，事情记载在《元后传》。到元始年间，王莽做安汉公，诛杀不依附自己的大臣，乐昌侯王安被罗织罪名自杀，封国被废除。

史丹，字君仲，鲁国人，迁居杜陵。史丹的祖父史恭，有个妹妹，是汉武帝卫太子的良娣，生下悼皇考，悼皇考就是汉宣帝的父亲。宣帝贫贱的时候，依靠史氏家族生活，事情记载在《史良娣传》。等到宣帝即位，史恭已经去世。史恭三个儿子史高、史曾、史元，都靠着外戚旧恩受封：史曾封将陵侯，史元封平台侯；史高担任侍中，地位显贵，又因为揭发谋反的大司马霍禹的功劳，封乐陵侯。

宣帝病重，任命史高做大司马车骑将军，统领尚书事务。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元帝。史高辅政五年，请求退休，赏赐安车驷马、黄金，辞官归家。去世之后谥号安侯。

元帝还做太子的时候，史丹靠着父亲史高的庇佑担任中庶子，侍从十多年。元帝即位，史丹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出行常常陪乘，很受宠信。元帝因为史丹是老臣，又是悼皇考的外戚，十分亲近信任他，下诏让史丹监护太子家事。

当时傅昭仪的儿子定陶共王多才多艺，母子二人都受元帝宠爱；而太子有喜好酒色的过失，太子的母亲王皇后不受宠幸。建昭年间，元帝生病，不理朝政，一心喜爱音乐。有时候把鼙鼓放在大殿台阶下，元帝靠着栏杆，把铜丸扔向鼓面，敲击的声音合乎鼓乐的节奏。后宫侍从通晓音乐的人都做不到，而定陶王却可以做到。元帝屡次称赞定陶王的才能。

史丹进言说：“所谓有才，是机敏好学，温习旧知识领悟新道理，皇太子就是这样。如果拿弹奏丝竹敲击鼓乐来衡量人才，那陈惠、李微就比匡衡更有才干，可以做相国了。”元帝听完沉默一笑。

后来中山哀王去世，太子前去吊唁。哀王是元帝的幼弟，和太子一同长大。元帝望见太子，想起哀王，悲伤不能自已。太子到了跟前，却没有哀伤的神情。元帝十分恼怒，说：“哪里有不慈爱的人，可以供奉宗庙，做百姓的父母！”把这件事责备史丹。

史丹摘下帽子谢罪说：“臣看见陛下哀痛中山王，悲伤损伤身体。刚才太子觐见之前，臣私下告诫太子不要哭泣，免得感伤陛下。罪过在臣，臣应当受死。”元帝觉得有理，怒气才消解。史丹辅佐护持太子，大多都是这类事情。

竟宁元年，元帝卧病，傅昭仪和定陶王常常在元帝身边，太子很少能够觐见。元帝病情逐渐加重，心绪恍惚不安，屡次询问尚书汉景帝改立胶东王做太子的旧事。当时太子的大舅父阳平侯王凤担任卫尉侍中，和太子都忧愁，无计可施。

史丹作为亲近大臣，可以入宫探视病情。等到元帝独自安睡，史丹直接进入寝宫，叩头伏在青蒲席上，流着眼泪说：“皇太子以嫡长子身份确立，已经十多年，名号深入人心，天下百姓全都归心。如今道路流传流言，人心惶惶，认为太子的地位将要动摇。果真如此，公卿大臣必定拼死争辩，不会服从诏书。臣愿意先行赴死，向群臣做表率！”

元帝一向仁厚，不忍心看见史丹痛哭，言辞又恳切，内心大为触动，长叹一声说：“朕身体日渐衰弱，太子、两位王年纪幼小，心中十分挂念，哪里有废掉太子的想法！只是皇后谨慎，先帝又喜爱太子，朕怎么可以违背心意！驸马都尉，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话？”

史丹向后退，叩头说：“愚臣妄听流言，罪该处死。”元帝于是接纳史丹的意见，对他说：“朕的病越来越重，恐怕不能痊愈，好好辅佐教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唏嘘流泪起身，太子由此保住储君之位。

元帝驾崩，成帝即位，提拔史丹做长乐卫尉，升任右将军，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加官给事中；后来调任左将军、光禄大夫。鸿嘉元年，成帝下诏书：“褒奖有德之人，赏赐有功之臣，是古今共通的道义。左将军史丹，从前以中正之道辅佐朕，秉持道义专一不二，旧德深厚。封史丹为武阳侯，封国在东海郡郯县武彊聚，食邑一千一百户。”

史丹足智多谋，为人宽厚爱人，外表看似疏放不拘小节，内心却十分谨慎缜密，所以格外得到成帝信任。史丹的兄长继承父亲侯爵，推辞不分家产，史丹得到父亲全部家财，自己又享有大国的封邑，加上皇帝屡次赏赐，赏赐的财物累计千金，家奴上百人，后房妻妾几十人。家中生活奢侈放纵，喜好饮酒，极尽声色美食的享乐。担任将军前后十六年。永始年间，史丹病重请求退休。成帝赐策书说：“左将军卧病不见好转，希望辞官养病。朕不忍心拿官职事务长久拖累将军，使身体不能康复。派遣光禄勋赏赐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上交将军印绶。你专心休养，多多求医服药，保重身体。”

史丹回到府第，几个月后去世，谥号顷侯。子女一共二十人，九个儿子都靠着史丹的庇佑担任侍中、诸曹，在皇帝身边任职。史氏家族一共四人封侯，官至卿大夫、二千石的有十多人，一直延续到王莽时代才断绝；唯独将陵侯史曾没有子嗣，爵位身死之后断绝。

傅喜，字稚游，河内郡温县人，是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的堂弟。年少爱好学问，品行有志向。哀帝被立为太子，成帝选拔傅喜做太子庶子。哀帝即位，任命傅喜做卫尉，升任右将军。当时王莽做大司马，请求退休，回避皇帝外戚。王莽辞官之后，众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傅喜身上。

傅喜的堂弟孔乡侯傅晏，和傅喜同为傅太后堂弟，女儿是皇后；哀帝的舅父阳安侯丁明，也靠着外戚身份受封。傅喜坚守谦退，称病不朝。傅太后想要干预政事，傅喜屡次劝谏阻止，傅太后因此不想让傅喜辅政。哀帝于是任用左将军师丹接替王莽做大司马，赏赐傅喜黄金百斤，收回将军印绶，以光禄大夫身份养病。

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高洁，忠诚忧国，是可以辅佐朝廷的大臣。如今因为生病，一朝就被遣归，百姓大失所望，都说傅氏的贤才，因为意见和定陶太后不合被斥退，百官无不为国家惋惜。忠臣，是国家的屏障。鲁国依靠季友才得以安定；楚国用不用子玉，关乎国家轻重；魏国依靠信陵君可以抵御外敌；项羽有范增则存，失去范增则亡。百万大军，比不上一位贤臣。所以秦国拿出千金离间廉颇，汉朝耗费万金疏远亚父范增。傅喜在朝，是陛下的荣光，是傅氏兴衰的关键。”

哀帝内心也看重傅喜。第二年正月，就调任师丹做大司空，任命傅喜做大司马，封为高武侯。丁氏、傅氏家族骄横奢侈，全都嫉恨傅喜恭谨俭朴。傅太后想要取得和成帝母亲同等的尊号，傅喜和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一同坚持正义，不肯顺从。傅太后大怒。哀帝迫不得已，先罢免师丹，想要触动傅喜，傅喜终究不肯屈从。过了几个月，哀帝下策书罢免傅喜：“你辅政三年，没有明显弥补朕的过失，朝中大臣却得以放纵奸邪，罪责在你。上交大司马印绶，回到府第。”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高武侯傅喜没有功劳却受封，内心怀有不忠，讨好下级欺罔君上，和前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背弃诏令，毁坏宗族，损害教化。罪行就算发生在大赦之前，也不应当参加朝会，遣送回封国。”后来傅太后又想要剥夺傅喜的侯爵，哀帝没有听从。

傅喜在封国三年多，哀帝驾崩，平帝即位，王莽掌权，罢免傅氏全部官爵遣送回原籍，傅晏带着妻儿流放合浦。王莽禀告太后下诏：“高武侯傅喜品性正直诚恳，议论国事忠心正直。虽然和定陶太后有亲属关系，终究不肯顺从邪僻旨意，坚守气节，因此被斥逐回到封国。《论语》说：‘严寒之后，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准许傅喜返回长安，把原来高安侯的府第赐给傅喜，位列特进，可以参加朝会。”

傅喜虽然表面受到褒奖赏赐，内心孤立恐惧。后来又被遣送回封国，寿终正寝。王莽赐谥号贞侯，儿子继承爵位。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断绝。

赞语说：从宣帝、元帝、成帝、哀帝时期，外戚兴盛的，有许氏、史氏、三王（邛成王家、王商家、王凤家）、丁氏、傅氏各家，全都世代封侯，多人做将军，富贵到极点，只看到他们的高位，看不到真正的贤才。阳平侯王凤家族人才众多，热衷名望，权势最为盛大，长久占据高官厚禄，最后却酿成王莽之乱，家族覆灭。

王商有刚毅的节操，被罢黜之后忧愤而死，本身没有罪过。史丹父子相继显贵：史高敦厚，官至三公；史丹辅佐护持太子，掩除过失，发扬美善，促成君主美意，就算饱学大儒也难以企及。他出入后宫寝宫，拿出至诚，冒犯君主脸色，感悟君主，改换太子的重大谋划，最终保全太子，安定皇后地位，进言全都应验，收获忠贞的回报。

傅喜坚守节操不肯阿附，也得到“岁寒松柏”那样的褒奖。哀帝、平帝之际，祸福变化真是太快了！

前汉书卷八十三

薛宣传

薛宣，字赣君，东海郡郯县人。年少时担任廷尉书佐、都船狱吏，后来以大司农斗食属官的身份，经过察廉，补任不其县县丞。

琅邪太守赵贡巡视属县，见到薛宣，十分赏识他的才干，带着薛宣遍历自己管辖的各县。回到郡府之后，赵贡叫自己的妻子儿女出来和薛宣相见，告诫家人说：“赣君将来官至丞相的时候，我的两个儿子也应当能做丞相属吏。”赵贡察举薛宣，薛宣于是升任乐浪郡都尉丞。

幽州刺史举荐薛宣为茂才，薛宣出任宛句县县令。大将军王凤听说薛宣有才干，举荐他做长安令，治理地方果然颇有声名。朝廷因为薛宣熟习法令条文，下诏补授他为御史中丞。

这时汉成帝刚刚即位，薛宣担任御史中丞，在殿中执掌法令，对外统管各部刺史。他上奏疏说： “陛下德行仁厚，怜悯百姓，亲身操劳，直到日头偏西还在处理政务，没有安逸享乐的闲暇，诚心奉行圣王之道，施用刑罚力求公允得当。可是祥瑞之气尚且凝滞不通，阴阳不能调和。这是臣下不能称职，圣明教化还有没能普施的地方。

臣私下思索其中一个缘由，大概是官吏多施行苛刻的政令，政务教化繁琐细碎。过失大多出在部刺史身上：有的不恪守刺史的六条监察职责，随自己心意检举弹劾，肆意施行苛刻；插手干预郡县的事务，甚至大开私人门路，听信奸邪谗佞之人，搜求官吏百姓的细小过失，对细微的过错就呵斥责罚，对人求全责备。

郡县官府迫于上级压力，也竞相严苛对待百姓，这种风气流布到普通民众。于是乡党之间缺少宾客欢聚的情谊，九族亲人忘掉骨肉相亲的恩德；周济他人急难的情谊日渐淡薄，送往迎来的礼仪不再施行。人伦之道不能通达，就会阴阳闭塞隔绝，祥和之气无法兴起，未必不是由此而起。

《诗经》说：‘百姓丧失德行，往往由饮食这类小事上的过失而起。’俗语也讲：‘苛政伤亲情，烦苦毁恩义。’如今正逢刺史入朝奏事，应当明确下达训令，让他们清楚知晓朝廷的根本要务。臣愚昧不懂治国大道，只希望圣明的陛下明察。”

成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薛宣多次上书谈论利于政事的举措，检举弹劾部刺史、郡国二千石官员，贬斥无能的、提拔贤能的，是非黑白分辨得十分清楚，由此名声显赫。

薛宣外调出任临淮郡太守，政令教化普遍推行。恰逢陈留郡出现大规模盗贼，地方秩序遭到破坏，成帝把薛宣调任陈留太守。盗贼被平定，官吏百姓都敬畏信服他的威信。

薛宣入朝代理左冯翊，满一年之后，因为考核称职，正式实授官职。当初，高陵县令杨湛、栎阳县令谢游，都贪婪狡猾、不守本分，掌握郡府的短处把柄，之前几任二千石郡守多次查办，都不能彻底结案。

等到薛宣到任，二人前来郡府拜见。薛宣摆设酒饭，和他们对坐，接待礼数十分周到。暗地里却搜集他们贪赃的罪证，全部掌握了二人收受贿赂的事实。

薛宣观察杨湛有改过、敬重自己的表现，就亲手书写简牒，逐条开列他贪赃的罪状，封好送给杨湛，说：“官吏百姓检举你的罪状都写在这份文书上，有人议论，认为你涉嫌主守盗（主管官府财物盗取官钱归自己）。冯翊郡敬重你这位县令，又考虑到律法中贪赃价值满十金就要判重罪，不忍心公开揭发你的罪行。所以私下写信告知你，希望你自己考虑进退去留，这样以后还可以重新出仕，没有忧患。如果检举的事情并不属实，请把这封信封好还给我，我会为你核查分辨清白。”

杨湛自知罪状全部和信中写的吻合，而薛宣言辞温和宽厚，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当即解下印绶交给下属官吏，写信回复薛宣，始终没有怨恨。

而栎阳县令谢游，自认为是大儒，有名望，轻视薛宣。薛宣单独下发公文，公开斥责他： “告知栎阳县令：官吏百姓告发你处理政务苛刻，贬谪罚服劳役的人多达千人以上；非法敛取钱财几十万，用来供给不合法度的开销；买卖事务听凭富裕的官吏操纵，物价数额无法统计。证据已经确凿。我打算派遣官吏查办，又担心辜负举荐你的人，羞辱儒士，所以派属官平来委婉规劝你。

孔子说：‘能够施展才力就担任官职，不能施展就该辞职。’希望你仔细思量，朝廷正要安排官员替代你的职位。”

谢游接到檄文，也解下印绶离职而去。

频阳县北边紧挨着上郡、西河郡，是好几个郡的交会之地，盗贼很多。频阳县令薛恭，原本是本县孝廉，按照资历逐步升迁，不熟悉处理民政，地方事务办不好。而粟邑县地域狭小，地处深山，百姓淳朴安分，容易治理；粟邑县令尹赏，是郡里久经历练的官吏，曾经做过楼烦县长，被举荐为茂才，调任粟邑。

薛宣就上奏朝廷，请求把尹赏和薛恭调换治县。二人上任几个月，两个县都治理得很好。薛宣下发公文慰劳勉励他们： “从前孟公绰做晋国赵、魏两家的家臣才干绰绰有余，却不适合做滕、薛小国的大夫。所以有的人凭借德行显达，有的人依靠功绩被举荐。君子的处事之道，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所属各县都有贤能的长官，我冯翊郡只需垂衣拱手，坐享各县治理的成果。希望各位恪尽职守，成就功业。”

薛宣得知郡内官吏百姓的罪名，就召见该县的长官，让他们自行处罚，告诫说：“郡府之所以不直接检举处置，是不想代替县府处理政务，夺取贤能的令长的名声。”长官们没有不又喜又怕，摘下官帽向薛宣谢罪，领受训诫回去处理事务。

薛宣做官赏罚分明，执行法令公平坚决，任职之处都留下可以记载的制度教令，大多宽厚仁爱，便利百姓。

池阳县举荐品行正直的狱掾王立，郡府还没来得及征召，就听说王立收受囚犯家里的钱财。薛宣责备池阳县。县里核查之后，原来是王立的妻子私自收受囚犯家一万六千钱，收受贿赂两晚，王立确实不知情。王立惭愧恐惧，自杀身亡。

薛宣得知此事，移送文书到池阳县：“县里举荐的廉吏狱掾王立，家中妻子私下收受贿赂，王立本人并不知情，以自杀来证明自己清白。王立确实是正直之士，十分值得怜悯痛惜。把府中决曹掾这个职位追赠给他，书写在他的灵柩之上，来彰显他的魂灵。府中和王立向来交好的掾史，都前去送葬。”

到了冬至，官吏按例休假，贼曹掾张扶却不肯休假，留在官署处理公务。薛宣下达教令： “礼制看重和睦相处，人情讲究通达。冬至官吏依令休假，由来已久。官署固然有公务，家人也盼望得到私人的恩情。掾吏应当随众人休假，回家陪伴妻儿，置办酒食，宴请邻里，欢聚享乐，这样也是很好的。”

张扶十分惭愧。下属官吏都认为薛宣处理得当。

薛宣注重仪表，举止雍容，很有气度。性格沉静，善于思考，审察官吏的职事，力求政务便利妥当。下到财物、笔墨砚台，都为之筹划办法，务求实用节省开支。官吏百姓都称颂他，郡内安定清静。

薛宣升任少府，负责供给置办的事务，各项工作办理完备。过了一个多月，御史大夫于永去世。谷永上奏疏说： “帝王的德行，没有比识别人才更重大的。识别人才，百官就都能胜任职位，朝廷各项政务就不会荒废。所以皋陶说：‘能识别人才就是智慧，才能合理任用官吏。’

御史大夫，对内承接朝廷风俗教化，对外辅佐丞相统理天下，职位重大，不是平庸的人能够胜任。如今要从众公卿当中挑选人选填补这个职位，得到合适人选，天下百姓欢欣，百官心悦诚服；得不到合适人选，重大职事败坏，帝王功业不能振兴。虞舜的圣明，就在于这一次选任，不能不审慎。

臣私下见到少府薛宣，才干出众，品行高洁，通晓处理政务。从前做御史中丞，在京城执掌法令，不欺软怕硬，举措合乎时宜。外任临淮、陈留二郡，治理政绩卓著；担任左冯翊，推崇教化，培养良善，威严恩德并行，各项政务修整，奸邪作乱的人绝迹，打官司的人连年不到丞相府。大赦之后，三辅的盗贼只剩下十分之一，功绩卓绝，自从左内史最初设置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官吏。

孔子说：‘对人有所称誉，一定要经过实际的事来检验。’薛宣的考核功绩，丞相、御史两府都有记录。臣不敢过分称扬，犯下虚妄欺瞒的罪过。

臣听说贤才最重要的能力就是治理百姓，薛宣已经有实际成效。他熟习法律，做廷尉绰绰有余；经术文雅，足够谋划朝廷体制，决断国家议论。一身兼备多种才干，有节俭奉公的节操，没有私党游说的助力。

臣担心陛下忽略《羔羊》诗篇颂扬的奉公之臣，舍弃务实能干的人，听信浮华虚妄的赞誉。因此越职陈述薛宣的才干品行，希望陛下留心考察。”

成帝认为谷永说得对，就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几个月之后，薛宣接替张禹担任丞相，封为高阳侯，食邑一千户。薛宣任用赵贡的两个儿子做丞相属吏，赵贡是赵广汉哥哥的儿子，做官也有能干的名声。

薛宣做丞相，相府处理诉讼定了规矩：涉案钱财不满一万钱，就不下发文书查办。后来朝廷都沿用这套“薛侯旧例”。然而下属官吏讥讽他处理政务琐碎，不识大体，不配称作贤相。当时天子喜好儒雅之士，薛宣的经术功底浅薄，成帝也看轻他。

过了很久，广汉郡盗贼成群起事，丞相、御史派遣掾史追捕，不能平定。成帝就任命河东都尉赵护做广汉太守，动用军法处置。几个月，斩杀盗贼首领郑躬，几千人投降，叛乱才平定。

邛成太后驾崩，丧事办理仓促，官吏征收赋税，只求尽快办成。后来成帝听说这件事，归罪丞相、御史，就下策书罢免薛宣： “你担任丞相，前后六年。对于忠孝的品行，作为百官表率，朕没有听说过。朕本身不够圣明，灾异屡次出现，连年收成不好，粮仓空虚，百姓饥荒，流离道路，染病饿死的数以万计，甚至出现人吃人的现象；盗贼四处兴起，各个职位荒废。这既是朕德行不足，也是辅政大臣不称职。

前不久广汉群盗横行，残害官吏百姓，朕心中悲痛，多次询问你的情况，你的回话总是和实情不符。西州隔绝，几乎不再像一个郡。三辅地区征收赋税没有节制，酷吏借机作恶侵扰百姓。下诏命你核查，你又没有务求查清事实的心意。九卿以下官员，全都揣摩你的意旨，一同犯下欺瞒的罪过，罪责根源就在你的身上。

主管官员弹劾你任职懈怠，开启欺瞒的门路，损害风化，不能够做天下的表率。朕不忍心把你交给司法官处置，你上交丞相、高阳侯印绶，罢官回乡。”

当初薛宣做丞相的时候，翟方进担任司直。薛宣知道翟方进是名儒，有做宰相的才干，深深和他交好。后来翟方进最终接替薛宣做丞相，顾念往日情谊。薛宣被罢官两年之后，翟方进举荐薛宣，说他熟习法令条文，通晓国家制度，之前所犯过失比较轻，可以再次起用。

成帝征召薛宣，恢复高阳侯爵位，加授特进，地位比照安昌侯张禹，担任给事中，参与处理尚书的事务。薛宣重新得到尊宠，参与政事。几年之后，因为和定陵侯淳于长交好获罪，被罢官回到宅第。

薛宣有两个弟弟：薛明、薛修。薛明官至南阳太守；薛修历任郡守、京兆尹、少府，善于交际，在州里得到好名声。后母经常跟随薛修居住。薛宣做丞相的时候，薛修担任临淄令。薛宣要迎接后母到自己身边，薛修不肯放行。后母去世，薛修辞官守孝。薛宣认为三年的丧服很少有人能做到，兄弟二人意见争执不下，薛修终究完成三年服丧，从此兄弟不和。

汉哀帝刚即位，博士申咸担任给事中，也是东海郡人。他诋毁薛宣，说薛宣不供养后母，不为骨肉尽孝，之前因为不忠不孝被免官，不应当再享有侯爵，在朝廷宫内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