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丘寿王汇报办理结果，武帝十分高兴，连连称赞。当时东方朔就在旁边，上前劝谏说：

“臣听说，谦逊沉静谨慎，上天会降下福瑞作为感应；骄纵奢靡，上天就会降下灾异作为回应。如今陛下修筑高台，唯恐不够高；游猎的苑囿，唯恐不够广阔。倘若上天不降下灾变，那么三辅全境都可以作苑囿，何必只选取盩厔、鄠、杜一带？就算上林苑规模小，臣尚且认为它太大。

南山，是天下的险要之地。南边连接长江、淮河，北边靠着黄河、渭水。这片土地从汧水、陇山以东，商、雒二县以西，土壤肥沃富饶。汉朝建国，舍弃三河地区，定都霸水、浐水以西，泾水、渭水南岸，这就是所说的天下陆海之地。秦国凭借这里收服西戎，兼并崤山以东诸侯。

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木、檀木、柘木，各类物产数不胜数。这是各类工匠取材的来源，是万民赖以生存的物资。又盛产粳稻、梨子、栗子、桑麻、竹箭；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产蛙鱼。贫苦百姓可以依靠这些家给人足，没有饥寒的忧患。所以酆、镐一带号称土地肥美，一亩田地价值一金。

如今规划成皇家苑囿，断绝池塘湖泽的收益，侵占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损耗国家财用，对下剥夺农耕桑蚕的本业；放弃现成的利益，去做有害的事情，损耗粮食作物，这是不能修建上林苑的第一个理由。况且这里长满荆棘，用来繁育麋鹿，扩大狐兔的活动范围，扩张虎狼的栖息地；还要毁坏百姓坟墓，拆毁百姓房屋，让幼小的孩子思念故土，让老人痛哭悲伤，这是第二个不可行的理由。

开辟这片土地，修筑围墙圈成苑囿，车马在里面四处奔逐，又开挖深沟大渠。为了一日游猎的享乐，而去危及天子至尊的安危，这是第三个不可行的理由。

一心追求苑囿宏大，不顾农时，这不是强国富民的做法。

殷纣王修建九市之宫，诸侯反叛；楚灵王修筑章华台，楚国百姓离散；秦朝修建阿房殿，天下大乱。

我是粪土一样的愚臣，不惜冒死触犯龙颜，违背陛下盛意，罪过本该万死。我最大的心愿，希望呈上《泰阶六符》，来观测上天的灾变，不可不仔细省察。”

当天，东方朔就上奏泰阶星象的事情。武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赏赐黄金一百斤。但是依旧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请，建成了上林苑。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拿出黄金一千斤、钱一千万，替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武帝答应了她。

隆虑公主去世之后，昭平君日益骄横，醉酒杀死了公主的保姆，被关押在内官监狱。因为是公主的儿子，廷尉向皇帝请示，请求依法定罪。

身边大臣纷纷进言：“先前公主已经交了赎金，陛下许诺赦免他。” 武帝说：“我妹妹年纪很大才生下这个儿子，临死把他托付给我。”于是为此流泪叹息。过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妹妹的缘故歪曲先帝的法令，我有什么脸面进入高祖的宗庙？又愧对天下万民。”就批准了廷尉的判决。武帝悲痛不能自制，左右侍从全都悲伤。

东方朔上前举杯祝寿说：“臣听说圣明君王处理政务，奖赏不回避仇人，诛杀不偏袒骨肉。《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宽广。’这两件事，五帝看重，三王也难以做到。陛下做到了，四海之内普通百姓，各得其所，天下十分幸运！臣东方朔捧酒，冒死再拜，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武帝起身离开，进到内宫。傍晚，召见东方朔责备他：“古书上说：‘时机合适再说话，别人就不会厌烦他的话。’今天先生举杯祝寿，这是合适的时机吗？”

东方朔脱下帽子叩头说：“臣听说欢乐过度就会阳气过盛，悲哀过度就会阴气损伤。阴阳失调，心神就会动荡；心神动荡，精神就会耗散，邪气就会乘虚而入。消解忧愁没有什么比得上酒。臣之所以举杯祝寿，是为了彰显陛下执法公正不徇私情，借此止住陛下的哀痛。我愚昧不知忌讳，罪该处死。”

在此之前，东方朔曾经喝醉闯入殿中，在大殿小便，被弹劾大不敬。皇帝下诏把他贬为庶人，在宦者署待诏。因为这次答对，又重新任命为中郎，赏赐丝帛一百匹。

当初，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又称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她为妻。陈午死后，窦太主守寡，五十多岁，亲近宠爱董偃。

董偃原本和母亲以贩卖珍珠为生，董偃十三岁，跟着母亲出入公主府。身边人夸赞董偃容貌俊美。公主召见他，说：“我替你母亲抚养你。”于是把他留在府中，教他读书、算术、相马、驾车、射箭，也读了不少传记典籍。

董偃十八岁行冠礼，出门就为公主驾车，回到府内就侍奉公主。为人温柔和善。因为公主的缘故，王公贵族都和他交往，名声传遍京城，人称“董君”。公主拿出钱财，让他结交士人，吩咐府中掌管财物的官员：“董君支出的财物，一天之内黄金满百斤，钱满百万，丝帛满千匹，再来向我禀报。”

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和董偃交好，对董偃说：“你私下侍奉汉家公主，身负难以估量的大罪，你打算怎样保全自己？”

董偃十分恐惧，说：“我忧虑这件事很久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爰叔说：“顾城庙路途遥远，没有留宿的宫馆，那里又有楸林竹林和天子籍田。你何不禀告公主，把长门园献给皇上？这正是皇上想要的。这样皇上知道这个主意出自于你，你就可以高枕安睡，长久没有忧伤祸患。如果不这么做，皇上将来会主动向你索要，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董偃叩头说：“恭敬听从您的教诲。”进去禀报公主，公主立刻上书献上长门园。武帝十分高兴，把窦太主的园子改名叫长门宫。

公主大喜，让董偃拿黄金一百斤送给爰叔作为酬谢。爰叔又替董偃谋划求见皇帝的计策：让公主谎称生病，不上朝。武帝前往探病，问她想要什么。公主推辞道谢说：“我有幸蒙受陛下厚恩，先帝遗留恩德，得以行朝见之礼，身为公主，享有封地赋税。皇恩厚重，我死都无法报答。倘若有一天我猝然离世，心中留有遗憾。我最大心愿，希望陛下放下繁杂国事，保养精神，路过我的私园，让我能向您敬酒祝寿，在一旁侍奉。如果能这样，我死而无憾。”

武帝说：“公主不必忧虑，希望你早日痊愈。只是担心随从官员太多，白白耗费公主的钱财。”武帝就回宫。

没过多久，公主病愈，入宫拜见武帝。武帝拿出一千万钱，到公主府饮酒。几天后，武帝去到公主的园林。公主亲自穿上仆役的短衣，引导武帝登上台阶。还没有坐定，武帝说：“我想见一见主人翁。”

公主走下大殿，摘下耳饰，赤脚叩头请罪，说：“臣妾行为失当，辜负陛下，本该受死刑，承蒙陛下不加刑罚。”皇帝下诏赦免她。公主戴好头饰穿上鞋子起身，到东厢房领出董偃。

董偃头戴绿头巾，臂上套着袖套，跟着公主上前，匍匐在大殿之下。公主致辞：“馆陶公主的庖人臣董偃，冒死再拜拜见陛下。”接着叩头谢罪。武帝叫他起身，下诏赏赐衣冠，请他上殿就坐。董偃起身换上衣服。公主亲自端上酒食敬酒。

当时董偃受到尊宠，不称呼名字，称作主人翁。饮酒十分欢乐。公主又请求赏赐随行的将军、列侯、侍从金钱丝帛不等。于是董偃地位显贵受宠，天下无人不知。郡国之中，喜好狗马、蹴鞠、击剑的人，纷纷聚集到董偃门下。董偃常常跟着武帝在北宫游玩，在平乐观驰马游戏，参加斗鸡蹴鞠、赛马角力的玩乐，武帝十分开心。

武帝在宣室摆酒宴请窦太主，派谒者领董偃进来。这时东方朔持戟站在殿阶之下，放下戟上前说：“董偃有三条死罪，怎么能进入宣室！”

武帝问：“是什么罪？”

东方朔说：“董偃身为臣子，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教化，扰乱婚姻礼法，损害王制，这是第二条罪；陛下正值壮年，专心研读六经，留心国家政务，向往唐尧虞舜，效法夏商周三代。董偃不钻研经书劝勉学习，反而崇尚奢靡，追求声色犬马的享乐，走上邪僻荒淫的道路。他是国家的大贼，君主身边的鬼魅，这是第三条罪。从前伯姬遇火坚守礼法而死，诸侯都敬重她，陛下怎么能不警醒！”

武帝沉默，很久才说：“我已经设下酒宴，这次姑且破例，以后再改正。”

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正式处理政务的地方，不合礼法的人和事不能进入这里。荒淫放纵慢慢滋生，就会演变成篡逆作乱。所以竖貂作乱，易牙酿成祸患；庆父死去，鲁国才得以安定；管叔、蔡叔被诛杀，周王室才得以安宁。”

武帝说：“说得好。”下诏停止，把酒席改设在北宫，领着董偃从东司马门入宫。东司马门改名叫东交门。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宠幸从此一天天衰减，三十岁就死了。几年之后，窦太主去世，和董偃合葬在霸陵。从此以后，公主、贵族女子大多逾越礼制，就是从董偃这件事开始。

当时天下风气奢侈，百姓大多放弃农耕，从事工商末业。武帝从容问东方朔：“我想要教化百姓，有什么办法吗？”

东方朔回答：“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上古的往事，历经几千年，很难讲清楚，臣不敢陈述。愿意说说孝文皇帝时候的事，当世老人都亲眼见过听说过。

孝文帝贵为天子，拥有天下，身穿黑色粗厚丝织品，脚穿生皮鞋子，只用普通皮带佩剑；坐席是莞草蒲草编织；兵器简陋没有锋利刀刃；衣服里面填旧棉絮，没有花纹装饰；收集大臣上书用的布袋，拼接起来做宫殿帷帐。把道德当作华美，把仁义当作准则。于是天下百姓纷纷效仿，风俗教化清明。

如今陛下觉得长安城狭小，打算修建建章宫，左边凤阙，右边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土木建筑披挂锦绣，狗马身上披着毛织彩毯；宫女佩戴玳瑁，垂挂珠玑；设置戏车，教人驰逐竞技；装饰华丽，搜罗奇珍异物；敲击万石重的大钟，擂响声如雷霆的大鼓；安排俳优艺人，表演郑国歌舞。

陛下这样荒淫奢侈，却想要百姓不追求奢靡、不荒废农事，这是很难做到的。陛下如果真的采纳臣的计策，撤掉甲乙等层层帐幕，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烧掉；遣散善跑的骏马，表示不再游玩骑猎，那么尧舜那样的盛世就可以重现。

《易》说：‘端正根本，万事条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希望陛下留心体察。”

东方朔虽然诙谐戏谑，但时常观察皇帝神色，直言恳切劝谏，武帝常常采纳他的意见。面对公卿大臣，东方朔都傲视戏弄，从不屈从。武帝因为东方朔言辞诙谐、才思敏捷，常常故意出题考问他。

武帝曾经问东方朔：“先生看我是什么样的君主？”

东方朔回答：“就算唐尧虞舜的盛世，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也不足以比喻当今。臣观察陛下的功德，超过五帝，居于三王之上。不止如此，陛下真正得到天下贤才，公卿百官都任用得当。好比用周公旦、召公奭做丞相，孔子做御史大夫，姜太公做将军，毕公高在身后拾遗补缺；卞严子做卫尉，皋陶做大理，后稷做司农，伊尹做少府，子贡出使外国，颜回、闵子骞做博士，子夏做太常，益做右扶风，子路做执金吾，契做鸿胪，关龙逢做宗正，伯夷做京兆尹，管仲做左冯翊，鲁般做将作大匠，仲山甫做光禄勋，申伯做太仆，延陵季子做水衡都尉，百里奚做典属国，柳下惠做大长秋，史鱼做司直，蘧伯玉做太傅，孔父做詹事，孙叔敖做诸侯国相，子产做郡守，王子庆忌做期门郎，夏育做鼎官，羿做旄头，宋万做式道候。”

武帝听后哈哈大笑。

这时朝廷人才众多。武帝又问东方朔：“当今公孙丞相、倪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这类人，都见识广博，文采出众。先生自己看，和这些人相比怎么样？”

东方朔答道：“臣看他们，排开牙齿，鼓起腮帮，翻动嘴唇，扬起脖颈，屈伸腿脚，扭动臀部，迂回迈步。臣东方朔虽然不成才，尚且一身兼有这几个人的特点。”东方朔的应答文辞，大都是这一类。

武帝广招英才，衡量他们才干，迫不及待任用人才。当时对外对付匈奴、南越，对内建立各项制度，国家事务繁多。从公孙弘往下直到司马迁，很多人出使域外，有的担任郡国守相，位至公卿。而东方朔最高只做到太中大夫，之后长期做郎官，和枚皋、郭舍人陪侍皇帝左右，只负责诙谐调笑而已。

过了很久，东方朔上书陈述农耕作战、强国的计策，又自述委屈，抱怨自己不能做大官，希望得到任用。他的言论大量引用商鞅、韩非的思想，旨意放纵，又夹杂诙谐，文章几万字，始终不被重用。

东方朔于是写文章，借客人诘难自己，抒发官位低微的苦闷，自我宽慰，就是《答客难》，文章写道：

有客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遇上万乘大国的君主，就身居卿相高位，恩泽传到后世。如今先生研习先王的道术，仰慕圣人道义，诵读诗书诸子百家典籍，多得数不过来，写在竹简帛书之上，读书读到嘴唇磨破、牙齿将落，衷心信奉不能放下。好学乐道的成效十分显著。自认为才智天下无双，可以说是见闻广博、善辩聪慧。可是尽心竭力侍奉圣明的君主，旷日持久，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想来是你还有品行上的过失吧？同族之人，都没有安身的职位，这是什么缘故？”

东方先生长叹一声，抬头答道：“这本来就不是你能够明白的。那是一个时代，这又是另一个时代，怎么可以同等看待！

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衰败，诸侯不再朝见天子，凭武力争权，互相攻伐，天下分裂成十二个诸侯国，胜负未定。得到人才就强盛，失去人才就灭亡，所以游说之士能够施展抱负。身居尊贵官位，珍宝堆满府库，粮仓充实，恩泽传给后世子孙。

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天子广施恩德，天下震慑，诸侯臣服。四海相连，安稳如同倒扣的盂盆，处理天下大事如同转动手掌。贤才和庸才，又有什么差别！

顺应天道，合乎地理，万物各得其所。安抚他就平安，搅动他就受苦；看重他就做将军，轻视他就做俘虏；提拔他就高居青云之上，贬抑他就沉入深泉之下；任用他就如同猛虎，不被任用就如同老鼠。就算想要尽忠效力，又哪里知道前路会怎样！

天下如此广大，士民如此众多，竭尽才智前来进言的人，数不胜数。很多人求仕连衣食都困顿，有的连门路都找不到。假使苏秦、张仪和我生在当今时代，恐怕连掌故这样的小官都得不到，哪里敢奢望做侍郎！

所以说时代不同，世事就不一样。即使这样，又怎么可以不修养自身品行呢！

《诗经》说：‘在宫内敲钟，声音传到外面。’‘鹤在幽深水泽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何必担心不能显达！姜太公践行仁义，七十二岁才被周文王、周武王重用，得以施展主张，受封齐国，七百年不曾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勉修养德行不敢懈怠的原因。好比鹡鸰鸟，一边飞一边鸣叫。

古书上说：‘上天不会因为人们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们厌恶险阻就缩小疆域；君子不会因为小人吵吵嚷嚷就改变自己的品行。上天有固定时序，大地有固定形体，君子有固定操守。君子坚守常道，小人计较功利。’

《诗经》佚文说：‘自身礼义没有过失，何必顾虑别人的流言。’

所以说：‘水过于清澈，就没有鱼；人过于严苛，就没有追随者。’冠冕前面垂着旒，用来遮蔽视线；冕两边悬黄色丝绵垂在耳边，用来阻隔听觉。眼睛有所看不见，耳朵有所听不见。要推崇大的德行，宽恕小的过错，不能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把弯曲的东西矫正，让它自己找到正道；宽容柔和地引导，让他自己求索；揣摩度量，让他自己探求。圣人教化就是这样，希望人自己领悟。自己领悟之后，就会行事敏捷，见识广博。

当今世上的隐士，孤孤单单没有同伴，孑然一身。向上效仿许由，向下看齐接舆；智谋堪比范蠡，忠心如伍子胥。天下太平，坚守道义，缺少同道，本就理所当然。你又为什么怀疑我呢？

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重用李斯，郦食其说降齐国，游说畅行无阻，处处顺从，所求皆得，功业如山，海内安定，国家太平，那是遇上了好时代。你又何必觉得奇怪！

俗语说：‘拿竹管看天，用瓢量大海，拿细草撞大钟。’怎么能够通晓它的条理，考究它的文采，发出它的声响！

由此看来，就好比小老鼠扑咬大狗，小猪去撕咬老虎，一上去就粉身碎骨，能有什么功劳！

现在凭着浅陋见识非议隐士，就算不想陷入理屈词穷，也必然做不到。这恰恰说明你不懂权变，终究不明白大道理。”

东方朔又写了《非有先生论》，文章写道：

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进朝不称颂古事勉励君主心志，退朝不能宣扬君主美德、彰显功业，默默不说话整整三年。吴王感到奇怪，问他：“寡人继承先人的功业，居于众贤臣之上，早起晚睡，从不敢懈怠。如今先生飘然远道来到吴国，打算辅佐治理寡人，我内心十分赞许。我坐不安席，食不甘味，眼睛不看艳丽美色，耳朵不听钟鼓乐曲，专心一意，想要听您的见解，已经过了三年。如今先生进朝不能辅佐国政，退朝不能宣扬君主美名，我私下不认同先生这样。身怀才能却不显露，这是不忠；显露才干却不被施行，是君主不够贤明。难道是寡人不够圣明吗？”

非有先生伏在地上恭敬应答。吴王说：“可以谈谈了，寡人专心听你讲。”

先生说：“唉！可以说吗，可以说吗！进言哪里是容易的事！

有些言论看着不顺眼，听着不顺耳，心里觉得违和，却对行事有利；有些言论看着悦耳，听着顺耳，心中痛快，却败坏德行。没有圣明的君主，谁能听得进逆耳忠言！”

吴王说：“为什么这么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可以跟他谈论高深道理。先生试着讲，寡人愿意听。”

先生答道：“从前关龙逢极力劝谏夏桀，王子比干直言规劝商纣。这两位大臣竭尽思虑，尽献忠心，痛心君王恩泽不能流布百姓，万民动荡不安。所以直言君主过失，恳切规劝君主邪僻，想要成就君主荣耀，消除君主祸患。现在却不是这样，忠言反而被当成诽谤君主，丧失人臣礼节，果真身受伤害，背负无辜罪名，连祖先都受牵连，被天下耻笑。

所以说进言哪里容易！于是辅弼大臣纷纷离散，奸邪谄媚之人纷纷得到重用，飞廉、恶来这类奸佞之臣被任用。这两个人虚伪狡诈，花言巧语谋求晋升，暗中迎合君主雕刻玩好的喜好。只求满足耳目欲望，苟且求得容身。最终国破身死，宗庙毁坏，国家化为废墟。放逐圣贤，亲近小人。《诗经》说：‘谗言没有止境，搅乱四方诸侯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所以卑躬屈膝，和颜悦色，言语温顺，终究对君主治理没有益处，有志之士仁人君子不愿意做。如果摆出严肃庄重的神态，深切直言劝谏，对上纠正君主的邪僻，对下减除百姓的灾祸，就会忤逆昏庸君主心意，遭受乱世的刑罚。所以想要保全性命的士人，不肯出来做官，就隐居深山，垒土做屋，编蓬草做门，在屋内弹琴，歌咏先王风范，也可以自得其乐忘记死亡。

所以伯夷、叔齐躲避周朝，饿死在首阳山，后世称颂他们仁义。昏乱君主的行事，实在令人畏惧。所以说进言哪里是容易的事！”

吴王神色震动，撤去坐席，离开凭靠的几案，端正坐好聆听。

先生继续说：“接舆避世隐居，箕子披发装疯。这两个人，都是躲避浊世保全自身。如果遇上圣明君主，得到清闲召见，君主态度宽厚温和，能够抒发内心，竭尽忠诚，谋划安危，衡量得失。对上安定君主，对下便利万民，五帝三王的治世就差不多可以实现。

所以伊尹蒙受屈辱，背着鼎俎，调配五味求见商汤；姜太公在渭水北岸垂钓，见到周文王。君臣心意相合，谋划没有不成，计策没有不从，真正遇到明君。深谋远虑，依据道义端正自身，布施恩惠惠及百姓，以仁为本，以义为宗。褒扬有德之人，封赏贤能，诛杀奸恶叛乱，统辖远方，规整各类法度，改良风俗，这就是帝王兴盛的缘由。对上不改变天性，对下不破坏人伦，天地调和，远方之人归附，这就叫做圣王。臣子职责完成之后，分封土地爵位，成为公侯，爵位传给子孙，名声显扬后世，百姓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就是因为遇上商汤、周文王。

姜太公、伊尹能够这样，关龙逢、比干偏偏落到那样的结局，难道不可悲吗！所以说进言哪里是容易的事！”

吴王默然沉思，低头深思，抬头泪流满面，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实在岌岌可危！”

于是整肃明堂朝会，摆正君臣位次，选拔贤才，广施恩惠，推行仁义，奖赏有功之人；亲自厉行节俭，减少后宫开销，缩减车马用度；摒弃郑国淫靡音乐，疏远奸佞小人；精简膳食，去除奢侈，降低宫馆规格，拆毁苑囿，填平池塘，分给没有产业的贫苦百姓；打开国库，救济贫穷，抚恤老人，保全孤儿；减轻赋税，简省刑罚。

施行这三年，海内安定，天下和睦，阴阳调和，万物各得其所。国家没有灾异，百姓没有饥寒之色，家家富足，储备有余，监狱空虚。凤凰飞来栖息，麒麟出现在郊野，降下甘露，朱草萌芽。远方异俗的百姓向往道义，各自恪守本分前来朝贺。

安定动乱、保存灭亡的道理如此清楚，可是做君主的却不肯实行，臣私下觉得很可惜。《诗经》说：‘周王朝诞生栋梁之材，人才济济，文王得以安宁。’说的就是这个。”

东方朔的文章，这两篇写得最好。其余还有《封泰山》《责和氏璧》，以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诗各有上下篇，《从公孙弘借车》，刘向《别录》所收录的东方朔著作都在这里。世间流传的其他故事，都不是真实的。

赞

刘向说，年轻的时候多次询问通晓旧事、见过东方朔的年长贤者，都说东方朔言辞诙谐善辩，不能立论阐发深刻道理，喜欢给普通人讲说故事，所以后世流传很多他的传闻。扬雄也认为，东方朔的言论没有完全师承圣贤，行为没有完全合乎德行，流传下来的文章不值得称道。

但是东方朔名声超过实际才干，是因为他诙谐多变，不固守某一种品行；戏谑应答如同优伶，智思无穷；直言劝谏如同正直之士；行事不拘如同隐士。他不推崇伯夷、叔齐，而赞许柳下惠。告诫儿子要懂得处世容身：首阳守节饿死，是笨拙；做柱下吏的老子与世沉浮，是高明。吃饱饭安稳度日，做官代替农耕；隐于朝廷，游戏人间，行事与时相违却不遭遇祸患，他算得上滑稽人物的魁首。

东方朔的诙谐，还有占卜、猜物的事，大多浅薄，流传民间，孩童牧童都津津乐道。后世好事之人，就把奇谈怪事附会到东方朔身上。所以《汉书》详细记录他的文章言辞，就是因为世俗胡乱编造很多异事安在他身上，用来表明本传没有记载的，都不是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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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六十六《公孙刘车王杨蔡陈郑传》白话文翻译

公孙贺，字子叔，北地郡义渠人。公孙贺的祖父公孙昆邪，景帝时期担任陇西太守，以将军身份攻打吴楚叛军有功，封为平曲侯，著书十几篇。

公孙贺年少做骑士，参军多次立功。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公孙贺做太子舍人。等到武帝即位，升迁到太仆。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到宠幸。

元光年间，担任轻车将军，驻军马邑。四年之后，出兵云中。又过五年，以车骑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立下军功，封为南窌侯。后来两次以左将军身份出兵定襄，没有战功，因为贡献酎金不合规格，丢掉侯爵。又以浮沮将军，出兵五原郡两千多里，没有功绩。

八年之后，接替石庆担任丞相，封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督察责罚十分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接连因罪被杀。石庆虽然因为谨慎得以善终，也多次遭到斥责。

当初，任命公孙贺做丞相，公孙贺不肯接受印绶，叩头流泪说：“臣出身边地，靠着骑马打仗做官，才能实在不配做丞相。”武帝和左右侍从看见公孙贺悲痛，也为之落泪，说：“扶起丞相。”公孙贺还是不肯起身。武帝就起身离开。公孙贺不得已接受任命。出来之后，旁人问他推辞的缘故。公孙贺说：“主上圣明，我不足以胜任，恐怕要承受重责，从此危险了。”

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父亲做太仆，父子二人都身居公卿高位。公孙敬声仗着是皇后姐姐的儿子，骄横奢侈不守法度。征和年间，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被揭发，关进监狱。

这时皇帝下诏抓捕阳陵大侠朱安世，一直抓不到。武帝催得很急。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朱安世，用来替儿子公孙敬声赎罪，武帝准许。后来果然抓到朱安世。

朱安世是京城有名的大侠，听说公孙贺抓自己是为儿子赎罪，大笑说：“丞相的灾祸要牵连宗族了！南山的竹子，都不够写我的讼词；斜谷的树木，都不够打造拘押我的刑具。”

朱安世就在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和阳石公主私通，还指使巫师祭祀诅咒皇上；并且在去甘泉宫的驰道下面埋藏木偶人，诅咒皇帝，说恶毒的话。

皇帝交给官员查验，彻底追查公孙贺的罪案。于是父子二人都死在狱中，家族被诛灭。巫蛊之祸，从朱安世告发开始，由江充推动，最终牵连公主、皇后、太子，全都败亡，详情记载在《江充传》《戾太子传》。

刘屈牦，是武帝庶出兄长中山靖王的儿子，不知道他是怎样得到任用的。

征和二年春天，皇帝下诏书给御史：“原丞相公孙贺，靠着旧时恩宠，仗恃权势做不法之事，广占良田，让子弟宾客获利，不顾百姓疾苦，不能为边境充实军粮，收受贿赂。朕容忍他很久，他终究不肯改过。反而借边事谋私，命令内郡减省其他开支制造车辆，又让种地百姓自己运送粮食，困扰农民；牲畜转运劳苦，怀孕牲口死伤损耗，军备衰减。下级官吏胡乱征收赋税，百姓流离逃亡。还伪造诏书，违法逮捕朱安世。案件已经审理完毕。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左丞相。把丞相长史分设两府，等待选拔天下贤才担任右丞相。亲近亲人，任用贤才，是周、唐的治国之道。封左丞相刘屈牦为澎侯，食邑澎户二千二百。”

这年秋天，戾太子被江充诬陷，杀死江充，发兵攻入丞相府。刘屈牦只身逃走，丢掉丞相印绶。

当时武帝在甘泉宫避暑。丞相长史乘坐驿马急报朝廷。武帝问：“丞相在做什么？”回答：“丞相把事情隐瞒起来，不敢发兵。”

武帝大怒：“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还说什么隐瞒！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周公难道不诛杀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捕捉斩杀反叛之人，自有奖赏惩罚。用牛车做盾牌，不要短兵相接，避免大量杀伤士兵。紧闭城门，不要让反叛之人逃出。”

太子杀掉江充之后，调发军队，宣称皇帝在甘泉宫生病，怀疑发生变故，有奸臣作乱。武帝于是从甘泉宫回来，来到城西建章宫。下诏征调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中二千石以下官员，都归丞相统辖。

太子也派遣使者假传皇帝诏令，赦免长安各官署囚徒，取出武库兵器，命令少傅石德以及宾客张光等人分别统领。派长安囚徒如侯拿着符节征调长水、宣曲的胡人骑兵，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侍郎莽通出使长安，追捕如侯，告诉胡人：“符节有假，不要听从！”于是斩杀如侯，带领胡人骑兵进入长安。又征调水军士卒，交给大鸿胪商丘成。

当初汉朝符节是纯红色。因为太子使用红色符节，朝廷就加上黄色牦牛尾作为区分。

太子征召监北军使者任安，调发北军兵马。任安接过符节，关闭军门，不肯响应太子。太子带兵离开，驱赶长安四市的百姓，一共几万人，来到长乐宫西阙之下，遇上丞相军队，双方交战五天，死亡几万人，鲜血流入街边水沟。

丞相手下士兵越来越多，太子军队战败，向南奔逃，冲出覆盎城门得以逃出。

夜里，司直田仁负责把守城门，因为放走太子，丞相想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高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丞相就放过田仁。

武帝听说，勃然大怒，交给官吏责问御史大夫：“司直纵容反叛者，丞相斩杀他，合乎法度，大夫凭什么擅自阻拦？”暴胜之惶恐，自杀。

北军使者任安，因为接受太子符节，心怀二心；司直田仁放走太子，都被处以腰斩。

武帝说：“侍郎莽通擒获叛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莽通擒获少傅石德，可以算是头等功劳。大鸿胪商丘成奋力作战擒获张光。封莽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

太子门下宾客，凡是出入过宫门的，全部诛杀。跟随太子发兵的，按谋反罪灭族。被胁迫参与动乱的官吏士兵，迁徙到敦煌郡。因为太子逃亡在外，开始在长安各个城门设置屯驻军队。二十多天之后，太子在湖县被找到，详情记载在《戾太子传》。

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带兵攻打匈奴。丞相刘屈牦为李广利饯行，送到渭桥，二人告别。李广利说：“希望君侯尽早请求立昌邑王做太子。如果昌邑王被立为太子，君侯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刘屈牦答应下来。

昌邑王，是贰师将军李广利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牦儿子的妻子，所以二人一同想要拥立昌邑王。

当时巫蛊案件追查得十分紧迫。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因为丞相多次遭到皇上斥责，指使巫师祭祀社神，诅咒皇帝，说恶毒的话；还和贰师将军一同祷告，想要立昌邑王为皇帝。

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查验，判处大逆不道。皇帝下诏，把刘屈牦放在运食物的车上游街示众，在东市腰斩；妻子儿女在华阳街枭首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李广利听到消息，投降匈奴，宗族就此被诛灭。

车千秋，本来姓田。他的祖先，是齐国田氏大族，迁徙到长陵。车千秋担任高寝郎，守护高帝庙寝。戾太子被江充诬陷而败亡很久之后，车千秋上奏紧急事变，为太子鸣冤说：“儿子动用父亲的兵力，按罪应当受笞刑；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了人，该判什么罪呢？我曾经梦见一位白发老翁教我讲这番话。”这个时候，武帝已经很清楚太子是内心惶恐，并没有谋反的本意，于是大为感悟醒悟，召见车千秋来到跟前。车千秋身高八尺多，体态相貌俊伟，武帝见到他十分喜欢，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旁人很难开口评说，唯独你能讲明其中的实情。这是高祖的神灵派你来开导我，你应当就此做我的辅弼大臣。”当即任命车千秋为大鸿胪。

过了几个月，车千秋便接替刘屈氂担任丞相，封为富民侯。车千秋并没有别的才能、学问，也没有战功与资历，仅仅靠一番话点醒武帝，短短一个月就取得宰相职位、得到侯爵封赏，这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事。后来汉朝使者出使匈奴，单于问道：“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靠什么得到这个位置？”使者答道：“因为上书进言的缘故。”单于说：“倘若像这样，汉朝设置丞相，并不是选拔贤才，随便一个男子上书就能当上丞相了。”使者回国，把单于这番话上报朝廷，武帝认为使者辱没使命，打算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过了很久才赦免了他。

不过车千秋为人敦厚有智谋，身居丞相之位很称职，政绩超过前后好几任丞相。当初车千秋刚上任，看到武帝连年审理太子巫蛊一案，诛杀惩罚的人极多，大臣百官心中恐惧，他心里想宽慰武帝的心意，安抚百姓民众。于是和御史以及二千石官员一同向武帝祝寿，称颂武帝德行美好，规劝武帝广施恩惠，放宽刑罚，欣赏音乐，调养心神，为天下人自我寻欢作乐。

武帝答复说：“朕德行不足，从前左丞相刘屈氂和贰师将军李广利阴谋叛逆作乱，巫蛊之祸牵连到士大夫。朕连续几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哪里还有什么音乐可以欣赏？士大夫的遭遇一直让我痛心，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再追究。虽说如此，巫蛊刚刚爆发的时候，朕下诏命令丞相、御史督率二千石官员搜捕查办，廷尉审理案件，却没有听说九卿、廷尉有谁切实审问过案情。

从前江充先查办甘泉宫宫女，接着又查到未央宫椒房殿，还有敬声一类人、李禹之流图谋投奔匈奴，主管官吏没有检举揭发。如今丞相你亲自查验兰台巫蛊物证，这些都是明明白白的事。直到现在，残余的巫蛊活动还时有发生，暗中害人，远近到处搞巫蛊，朕对此十分惭愧，还有什么值得祝寿的！恭敬地不接受各位的祝酒。特此告知丞相和二千石官员，各位各自回到官署。《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君王的大道坦荡宽广。’不要再提祝寿这件事。”

过了一年多，武帝生了病，立钩弋夫人所生的皇子为太子，任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连同丞相车千秋，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教导年幼的君主。武帝驾崩，昭帝刚刚即位，还不能够亲自处理政务，国家政事全部由大将军霍光决断。

车千秋身居丞相之位，为人谨慎宽厚，德行受人敬重。每逢公卿大臣集会，霍光对车千秋说：“当初我和您一同接受先帝遗诏，如今我处理宫内事务，您处理宫外政务，应当对我有所教诲督正，让我不至于辜负天下。”车千秋回答：“只希望将军多多用心，便是天下的大幸。”始终不肯发表什么意见，霍光因此十分敬重他。每逢出现吉祥的征兆，朝廷就多次褒奖赏赐丞相。整个昭帝时期，国家少有战乱，百姓渐渐富足充实。始元六年，皇帝下诏命令各郡国举荐贤良、文学士人，询问民间的疾苦，盐铁之议就此兴起。

车千秋担任丞相十二年，去世，谥号定侯。当初车千秋年纪大，皇帝优待他，朝见的时候可以乘坐小车进入宫殿，所以号称“车丞相”。他的儿子车顺继承侯爵，官做到云中太守。宣帝时期，车顺以虎牙将军的身份攻打匈奴，因为虚报斩获俘虏的数目获罪，自杀，封国被废除。

桑弘羊做御史大夫八年，自认为替国家开创了盐铁官营的财利事业，夸耀自己的功劳，想要替子弟谋求官职，怨恨霍光，和上官桀一同谋反，于是被诛杀灭族。

【王訢传】 王訢是济南人，从郡县小吏累积功劳逐步升迁，担任被阳县令。武帝末年，频繁发动战争，各郡国盗贼成群起事，绣衣御史暴胜之手持皇帝斧钺追捕盗贼，可以依照战时制度处置事务，诛杀二千石及以下官员。

暴胜之路过被阳县，打算斩杀王訢。王訢已经脱下衣服伏在刑砧之上，仰起头说：“使者您掌握生杀大权，威势震慑各郡封国，如今再杀我一个王訢，并不会增加您的威严。不如适时施行宽赦，来彰显朝廷恩典，让他们竭尽死力为国效力。”暴胜之认为他说得很有气魄，赦免没有杀他，于是和王訢结下深厚交情。

暴胜之回京，举荐王訢，朝廷征召任命他为右辅都尉，代理右扶风。武帝多次出行到安定、北地，途经扶风，这里的宫馆、驰道都修整完备，物资供给齐备。武帝十分赞赏，停车正式任命王訢为右扶风正式长官。他在职十多年，昭帝时期升任御史大夫，接替车千秋担任丞相，封为宜春侯。第二年去世，谥号敬侯。

儿子王谭继承爵位，以列侯身份参与谋划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增加食邑三百户。王谭去世，儿子王咸继承侯爵。王莽的妻子就是王咸的女儿，王莽篡夺皇位之后，宜春侯王氏凭借外戚身份受到宠信。从王訢开始传承封国，一直传到玄孙，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断绝。

【杨敞传】 杨敞是华阴人，在大将军霍光的幕府任职，担任军司马，霍光十分赏识厚待他，渐渐升迁到大司农。元凤年间，稻田使者燕苍发觉上官桀等人谋反的阴谋，把这件事告诉杨敞。杨敞向来胆小怕事，不敢上报，于是上书称病卧床，把消息转告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向朝廷禀报。燕苍、杜延年都得到封赏，杨敞身为九卿却没有立刻告发，因此不能够封侯。

后来杨敞升任御史大夫，接替王訢做丞相，封为安平侯。第二年，昭帝驾崩，征召昌邑王入京即位，昌邑王荒淫无道。大将军霍光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废掉昌邑王，改立新君。商议确定之后，派大司农田延年通报杨敞。

杨敞惊慌恐惧，不知该说什么，汗水浸透后背，只是唯唯诺诺。田延年起身去更衣室，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已经商议定了，派九卿来告知您。您不赶紧响应，和大将军同心协力，还迟疑不决，就会先被诛杀！”

田延年从更衣室回来，杨敞夫人和田延年三人交谈，答应遵从大将军的命令，于是一同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宣帝即位一个多月之后，杨敞去世，谥号敬侯。儿子杨忠继承侯爵，因为杨敞身居相位，参与安定宗庙社稷的大功，加封食邑三千五百户。杨忠的弟弟是杨恽。

【杨恽传】 杨恽，字子幼，依靠哥哥杨忠的官荫出任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最早阅读外祖父太史公的《史记》，又很精通《春秋》，凭借才能被人称道，喜欢结交才俊儒生，在朝廷名声显扬，被提拔为左曹。

霍氏家族谋反，杨恽事先得知消息，通过侍中金安上报告朝廷。皇帝召见他，他当面陈述谋反实情。霍氏一族伏法被杀，杨恽等五个人都得到封赏，杨恽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

按照过去郎官的旧例，郎官要出钱供给官府财用、文书开销，才能够出外任职，名叫“山郎”。请病假满一天，就要用一次休沐来抵偿。有的郎官一年多得不到休假。那些家境豪富的郎官，天天出外游玩，有的花钱谋求好的差事。贿赂盛行，大家互相效仿。

杨恽担任中郎将之后，废除“山郎”旧制，把一年所需的经费调拨给大司农，由国库出钱供给郎官开销，不再向郎官索取钱财。郎官、谒者生病、告假、休沐，全部依照法令制度执行。郎官、谒者犯了过错，就上奏罢免；举荐品行优异、有才干的人，有的人做到郡守、九卿。郎官们受到感化，人人自我砥砺，杜绝了请托行贿的风气，令行禁止，皇宫之内大家同声称赞。杨恽由此被提拔为诸吏光禄勋，受到皇帝亲近重用。

当初杨恽继承父亲留下的五百万家产，等到自己封侯，全都分给同族亲属。他的后母没有儿子，留下几百万财产，去世之后全部留给杨恽，杨恽又把这些财产分给后母的兄弟。前后得到家财一千多万，全都拿来施舍分给别人，他就是这样轻财重义。

杨恽在宫中任职，廉洁无私，郎官都称赞他处事公平。但是杨恽夸耀自己的德行与政绩，又生性刻薄，喜欢揭发别人隐秘的过失，同僚当中有触犯自己的，就一定想方设法加害，依仗才干凌驾他人之上，因此朝廷里很多人怨恨他。他和太仆戴长乐结下嫌隙，最终因此败亡。

戴长乐是宣帝在民间的时候就相识的旧交，等到宣帝即位，提拔亲近他。戴长乐曾经代替天子演习宗庙礼仪，回来之后对属官说：“我当面接受诏令，辅佐天子演习礼仪，秺侯金日磾只是驾车陪侍而已。”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说了不该说的话，案子交给廷尉审理。戴长乐怀疑是杨恽唆使别人告发自己，也上书控告杨恽的罪状：

高昌侯的车马奔闯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从前有奔车冲撞殿门，门轴折断，马匹当场死去，紧接着昭帝就驾崩。如今又发生这种事，这是天意，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

左冯翊韩延寿获罪关进监狱，杨恽上书为韩延寿申诉。郎中丘常问杨恽：“听说君侯您为韩冯翊申诉，他应当能够活命吧？”杨恽说：“事情哪里这么容易，刚直的人未必能够保全，我尚且不能保全自身，正如俗话所说，正直的人无处容身。”

还有中书谒者令宣，把单于使者的谈话记录拿给各位将军、朝内二千石官员看。杨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美食宝物，尚且称之为臭恶。单于肯定不会来朝见，这是明摆着的。”

杨恽观看西阁墙上的人物画像，指着夏桀、商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路过这里，多问问这两个人的过错，就可以得到教训了。”画像当中有尧、舜、禹、汤，他不去称赞，反倒举出桀、纣。

杨恽听匈奴归降的人说单于被人杀害，就说：“遇到不成器的君主，大臣给他谋划好计策却不肯采纳，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就好比秦朝，只任用奸佞小臣，诛杀忠良臣子，最终走向灭亡；如果当时能够重用贤臣，王朝或许可以延续到今天。古代和今天，就是同一山丘的貉子，同类罢了。”

杨恽胡乱拿亡国旧事来诽谤当世君主，丧失人臣的礼节。他又对戴长乐说：“从正月以来，天气久阴不下雨，这就是《春秋》记载的夏侯胜所说的灾异。看样子皇帝必定去不了河东祭祀后土祠了。”拿皇上祭祀大典开玩笑，大逆不道。

案子交给廷尉，廷尉于定国审讯查验，人证物证确凿，上奏说：杨恽不肯认罪，还召来宫门侍卫尊，想要让他告诫富平侯张延寿：“太仆戴长乐确实犯有好几条死罪，活不了多久。我有幸和富平侯有姻亲关系，今天就我们三个人谈话，侯爷到时候就说没有听到我说的这些话，是太仆自己和我发生冲突。”

侍卫尊不肯答应。杨恽大怒，拔出大刀说：“倘若富平侯依照太仆的证词，我就要遭受灭族之祸！不要泄露我说的这番话，如果让太仆得知，他就会罗织更多罪名陷害我。”

杨恽身为九卿近臣，深受皇上信任，参与朝廷政事，不尽忠尽义，反而心怀怨恨，散布妖妄言论，属于大逆不道，请逮捕治罪。

宣帝不忍心将他处死，下诏把杨恽、戴长乐全都贬为平民。

杨恽失去爵位之后，在家置办产业，修建住宅，靠经营家财自我消遣。过了一年多，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是个有见识谋略的士人，写信规劝告诫他，说大臣被罢黜退居家中，应当闭门惶恐自省，显出可怜的样子，不应当经营产业，结交宾客，博取名声。

杨恽是丞相的儿子，年轻时就在朝廷显达，一朝因为言语暧昧不清被罢官，内心愤愤不平，回信答复孙会宗：

“我才能低劣，品行污浊，文才德行都没有可取之处。有幸依靠先辈留下的功业，得以充当宫廷宿卫，遇上时局变故获得爵位，终究不能胜任，最终遭遇灾祸。

承蒙您怜悯我的愚昧，寄来书信，教导纠正我的不足，情意十分恳切。但是我私下遗憾您没有仔细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反而随世俗的毁誉来评判我。想要说出我浅陋的心里话，又怕违背您的好意，被看作掩饰过错；要是沉默不说，又怕违背孔子‘各人说说自己志向’的道理。所以斗胆简略陈述我的想法，希望君子体察。

我家正兴盛的时候，乘坐朱轮豪车的就有十个人，身居卿位，受封列侯，统领侍从官员，参与国政。那个时候尚且不能有所建树，宣扬朝廷德教，又不能和同僚同心协力，弥补朝廷的疏漏，早就背负窃居官位白吃俸禄的罪责。贪恋禄位权势，不能主动辞官，遭遇变故，凭空遭受流言诽谤，我被囚禁北阙，妻儿也关进牢狱。那个时候，自己以为就算被灭族，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想到能够保全性命，还可以供奉祖先坟墓。

感念圣主的恩德，数都数不尽。君子研习大道，快乐得忘记忧愁；小人保全性命，高兴得忘掉罪过。我暗自思量，过错已经很大，品行已经受损，就做一辈子农夫直到死去就够了。所以我带领妻儿努力耕田养蚕，浇灌菜园，置办产业，来缴纳官府赋税，想不到又因为这件事遭到非议。

人情所不能禁止的事情，圣人也不会强行禁止。君主是至尊，父母是至亲，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农家劳作辛苦，逢年过节伏日腊日，煮羊肉烤羊羔，喝上一杯酒慰劳自己。

我的老家本是秦地，会唱秦地歌谣；妻子是赵地女子，擅长鼓瑟。家里还有好几个会唱歌的奴婢。喝酒喝到耳热，就仰着头敲击瓦缶，呜呜地歌唱。歌辞唱道：‘在那南山耕种，田地荒芜没人整治；种下一顷豆子，豆子落光只剩豆秆。人生在世及时行乐，等待富贵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一天，我高兴得撩起衣袖，手舞足蹈，确实放纵没有节制，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有幸还有剩余俸禄，就低价买入高价卖出，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低贱的营生，屈辱的差事，我却亲自去做。身为卑下之人，众多毁谤都集中到我身上，不寒而栗。就算平素了解我的人，也跟着世俗一起非议我，哪里还会有人称赞我。

董仲舒不是说过吗：‘一心追求仁义，还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想法；一心追逐财利，还担心穷困匮乏，这是平民百姓的事情。’所以志向不同，不能够互相谋划。如今您怎么还用卿大夫的标准来责备我呢！

西河本是魏国故土，是魏文侯开创的地方，留有段干木、田子方的遗风，士人都气节高远，懂得进退取舍。不久前您离开故乡，去到安定任职。安定山谷之间，是过去昆夷的旧地，当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风俗改变了您的操守？如今我才看清您的志向。

正值大汉兴盛的时代，希望您好自为之，不必再多说了。”

另外，杨恽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担任典属国，对杨恽说：“西河太守杜延年，先前因为过失贬出朝廷，如今被征召做御史大夫。您的罪名很轻，又有功绩，早晚还会被起用。”杨恽说：“有功又有什么用处，皇上不值得为他尽心尽力。”杨恽一向和盖宽饶、韩延寿交好。杨谭就说：“皇上确实如此，盖司隶、韩冯翊都是尽心办事的官吏，最后全都获罪被杀。”

恰逢出现日食灾异，驺马猥佐名叫成的人上书告发杨恽骄奢放纵，不知悔改，说日食的灾祸就是杨恽招来的。奏章交给廷尉查验，搜出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书信，宣帝看到之后十分厌恶。廷尉判处杨恽大逆无道，处以腰斩。妻儿被流放到酒泉郡。

杨谭因为没有规劝纠正杨恽，还和他言语应和，心怀不满，被废为平民。朝廷征召任命告发者成为郎官。朝中大臣和杨恽交情深厚的，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孙会宗等人，全都被免去官职。

【蔡义传】 蔡义是河内温县人，通晓儒家经术，在大将军霍光幕府任职。家中贫寒，经常步行，俸禄钱财比不上幕府其他人。幕府当中好事的同僚凑钱，为蔡义买了一辆小牛车，让他可以乘坐。

过了几年，补任覆盎城门候。过了很久，皇帝下诏寻求能够讲解《韩诗》的人，征召蔡义等待诏命，很长时间没能觐见皇帝。蔡义上书说：“臣是山东乡野之人，品行才能没有过人之处，容貌相貌也比不上众人。然而没有被世人抛弃，私下因为跟随先师学习经术。希望陛下赐予闲暇召见的机会，让我可以在陛下面前竭尽所学。”

宣帝召见蔡义，他讲解《诗经》，皇帝听得十分愉悦，提拔他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宫教授昭帝读经。几年之后，任命为少府，升任御史大夫，接替杨敞担任丞相，封为阳平侯。又因为参与拥立宣帝安定宗庙，增加食邑，赏赐黄金二百斤。

蔡义做丞相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身材矮小，没有胡须眉毛，相貌如同老妇人，走路弯腰驼背，经常需要两个官吏左右搀扶才能行走。当时霍光执掌朝政，有人议论说霍光选宰相不挑选贤才，只选用可以被自己专权操控的人。霍光听说之后，对侍中和身边属官说：“因为他做过帝王的老师才任命做丞相，外界那些说法，不能让天下人听到。”

蔡义做丞相四年，去世，谥号节侯。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陈万年传】 陈万年，字幼公，沛郡相县人。从郡中小吏做起，经过察举升迁为县令，又升任广陵太守。因为考核政绩优异，入朝担任右扶风，之后升任太仆。

陈万年为人廉洁公平，个人品行修养很好，但是擅长巴结权贵，馈赠贿赂外戚许氏、史氏，倾尽家中财物，尤其侍奉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生病，朝中二千石官员都上门探望问候。丙吉派管家出来答谢，大家都纷纷离去，唯独陈万年留下来，直到深夜才回家。

等到丙吉病重，宣帝亲自前去探望，询问大臣的才干品行。丙吉举荐于定国、杜延年和陈万年。陈万年最终接替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任职八年，生病去世。

儿子陈咸，字子康，十八岁，依靠父亲陈万年的官荫担任郎官。很有才干，性格刚直，多次上书议论国事，抨击皇帝身边的近臣，上书几十次，升迁为左曹。

陈万年曾经生病，把陈咸叫到床前训诫教诲，讲到半夜。陈咸打瞌睡，头撞到屏风。陈万年大怒，想要拿棍子打他，说：“老子教导你，你反倒打瞌睡，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陈咸叩头谢罪说：“我全都听懂您说的话，大体就是教我学会阿谀奉承罢了。”陈万年于是不再说话。

陈万年死后，元帝提拔陈咸做御史中丞，总管各州郡上奏的文书，考核各州刺史，在殿中执掌法令，公卿以下的官员都敬畏他。这个时候中书令石显掌权专断朝政，陈咸多次指责石显的过错，石显一伙人十分怨恨他。

当时槐里县令朱云残酷，杀害无辜百姓，主管官吏上奏检举，奏章还没有批复下来。陈咸一向和朱云交好，朱云暗中打探情况，陈咸教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辩。石显暗中侦查得知这件事，上奏告发陈咸泄露宫廷之内的谈话。把陈咸关进监狱拷打审问，减免死罪，处以髡刑，罚做城旦，就此被废黜不再任用。

成帝刚刚即位，大将军王凤因为陈咸从前敢于指责石显，有忠直的气节，上奏请求任命陈咸做长史。后来升任冀州刺史，奉命办事符合皇帝心意，征召入朝做谏大夫，又外放担任楚国内史、北海郡、东郡太守。因为曾经被京兆尹王章举荐，王章被杀，陈咸被免官。

后来又被起用，担任南阳太守。他到任依靠严刑杀戮树立威严。强横狡诈的官吏和世家大族犯法，就押送到郡府，依照刑律罚他们到司空官署服苦役。制作地臼木杵舂捣，劳作达不到定额，或是私自解脱刑具、衣服不合规定，就拷打治罪。

劳役繁重，犯人忍受不住痛苦，每年有几百上千人自杀。时间久了，尸体生虫腐烂，家人都不能收尸安葬。他治理的手段效仿严延年，但是清廉比不上严延年。在任的时候，征调下属各县出产的食物供给自己享用，生活奢侈，吃珍美的食物。

但是他严格约束下属官吏，郡内的县长官吏，全都被勒令安分守己，不许违法贪取。他公开下发文书告诫：“如果各自想着搜刮财物满足私欲，那就是一个郡里面出了上百个太守，怎么可以这样！”下属官吏畏惧他，豪强权贵都被震慑屈服，政令通行。可他也因此被罢官。

陈咸是三公之子，年少就在朝廷有名声。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这些人，做官资历都远远晚于陈咸，却凭借清廉俭朴早早做到公卿，而陈咸一直滞留在郡守的职位上。

当时车骑将军王音辅佐朝政，信任重用陈汤。陈咸多次贿赂陈汤，写信说：“如果承蒙子公（陈汤）出力，能够让我进入京城做官，死而无憾。”后来终究被征召入朝担任少府。少府掌管很多珍宝器物，下属官吏众多，陈咸全都核查追究，揭发他们贪赃违法，没收非法所得的财物。宫中各类官吏，被他检举查办，人人畏惧，气焰全无。

担任少府三年，和翟方进结下仇怨。翟方进当了丞相，上奏弹劾陈咸：从前担任郡守，在所到之处施行残酷刑罚，残害官吏百姓；身为主管官吏盗取财物，收受贿赂；还谄媚奸邪之臣陈汤，谋求举荐，苟求升官，毫无廉耻，不适合身居官位。陈咸因此被免官。

没过多久，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把他罢免。过了几年，王立获罪回到封国，翟方进上奏，遣送陈咸回原籍郡国，陈咸忧愤而死。

郑弘，字稚卿，泰山郡刚县人。哥哥郑昌，字次卿，也喜爱读书，都通晓儒家经典，熟习法律政务。郑次卿做过太原、涿郡太守，郑弘做南阳太守，治理政绩都有记载，制定的法令制度，被后人效法。郑次卿使用刑罚严苛，比不上郑弘宽和平正。

郑弘升任淮阳相，因为政绩优异，入朝担任右扶风，京城百姓都称赞他。接替韦玄成担任御史大夫，任职六年，因为和京房讨论朝政获罪被免官，详情记载在《京房传》。

赞说：所谓盐铁之议，始于始元年间。朝廷征召贤良、文学，询问治国治乱之道，他们都回答希望废除各郡国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制度，致力于农业，抑制工商业，不要和天下百姓争夺财利，这样教化才可以兴盛。

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些制度是用来安定边境、制约四方外族的国家根本大业，不可以废除。当时双方互相诘问辩驳，留下不少议论的文稿。到宣帝的时候，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习《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官，官做到庐江太守丞。他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推演阐发盐铁会议的辩论，扩充条目，把双方诘难的过程详尽记述下来，写成几万字，也就是现在流传的《盐铁论》十卷。他也想要探究治乱兴衰，形成一家的学说。

他的评述说道：“观看公卿、贤良、文学的辩论，和我听到的道理很不一样。听汝南朱先生说，那个时候，英才贤才一同被举荐，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等六十多人，聚集在皇宫阙下，阐扬六经的教化，陈述天下太平的本源。有智慧的人充分展现谋略，仁厚的人阐明施政道理，勇敢的人显出决断，善辩的人驰骋言辞。争辩不休，刚强不屈，虽说论述还不够完备，但也可以大致看到当时的风采。

中山刘子推论述王道，矫正当世的弊病，回归正道，学识渊博，是文雅君子。九江祝生发扬史鱼的气节，抒发心中愤懑，讥讽公卿，耿直不屈，可以称得上不畏惧强权。

桑弘羊大夫立足当世，顺应时局变化，筹划财利谋略。虽说不符合圣贤正道，大儒饱学之士也无法驳倒他，算得上见闻广博通达时务的人。但是手握公卿大权，不效法古制，一心追逐财利，身居不该属于自己的权位，行事不合道义，最终丢掉性命，家族遭到诛灭。

车千秋身居伊尹、吕尚一样的相位，处在朝廷中枢，却闭口不言，明哲保身脱身事外。唉，这样的人啊！至于丞相、御史两府的官员，不能提出正直的议论辅佐宰相，附和同类，迎合在上位者，苟且讨好君主。器量狭小的小人，哪里值得称道！”

汉书卷六十七 杨胡朱梅云传第三十七

【杨王孙传】 杨王孙，是汉武帝时期的人，研习黄老道家学说，家中积累千金财产，对自己供养丰厚，凡是能得到的享乐，全都应有尽有。

等到病重快要去世，预先留下遗嘱给他的儿子，说：“我想要裸葬，让身体回归本真，一定不要违背我的心意。我死之后，就用布袋子装我的尸体，埋到地下七尺深。下葬之后，从脚的位置把布袋子抽掉，让我的身体直接接触泥土。”

儿子想默不作声不遵从，又难以违背父亲遗命；想要遵从，心里又不忍心。于是前去拜见杨王孙的朋友祁侯。

祁侯写信给杨王孙：“您饱受病痛折磨，我迫于跟随皇上到雍地祭祀，不能够前去探望。希望您保养精神，减少思虑，多多保重身体。我私下听说您留下遗嘱要裸葬。如果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倘若人死后有知觉，就等于在地下辱没尸体，赤身露体去见祖先，我私下认为您不该这么做。况且《孝经》说，要为死者准备棺椁衣被，这也是圣人传下的制度，何必固执坚持自己的想法。希望您仔细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