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口吃，但擅长写文章。一直患有消渴病；和卓氏成婚之后，家中财物丰足。所以他做官，不肯参与公卿朝廷的政务大事，常常借口生病闲居在家，不羡慕高官爵位。
曾经随从天子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好亲自击杀熊、野猪，驱马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于是上书劝谏，奏疏写道：
臣听说万物之中，有属于同类但是能力悬殊的。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数庆忌；论勇猛，要数孟贲、夏育。
臣愚钝，私下认为人类诚然是这样，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欢奔赴险阻之地，射击猛兽。倘若突然遇上本领超凡的野兽，在猝不及防的险境之下冲撞天子随行车驾，车子来不及调转车头，人来不及施展技巧，就算拥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也施展不开；哪怕枯木朽株，也会成为祸患。这就等同于匈奴、越人出现在车轮之下，羌人、夷人贴近车后横木，难道不危险吗！就算万分安全没有祸患，这种地方本来也不是天子应当靠近的。就算是先清道戒严，再上路，行车于大路之上，尚且还会发生马嚼子断裂、车钩心脱落这类车马倾覆的变故；更何况跋涉茂密草丛，驰骋山丘废墟，眼前有猎取野兽的快意，内心却没有防备突发变故的意识，酿成灾祸是很容易的。
轻视万乘天子的尊贵身份，不以安身为乐，却奔赴有万分之一危险的道路当作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么做。
明达的人能在祸患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预见，智慧的人能在危险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避开灾祸。灾祸大多藏在隐微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大意的时候。所以民间谚语说：家累积千金的人，不坐在堂屋的边沿。这句话说的事情虽小，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希望陛下留心体察。
天子认为奏疏写得很好。回来路过宜春宫，司马相如献上一篇赋，哀悼秦二世胡亥行事的过失。赋文写道：
登上倾斜绵延的长山坡啊，奔入重重巍峨的宫殿。 俯瞰曲江曲岸的沙洲啊，遥望高低错落的南山。 幽深的深山深邃辽远啊，山谷空旷大开。 水流迅疾滚滚长逝啊，奔往平坦开阔的水边原野。 看树木繁茂浓密啊，望竹林丛生葱郁。 向东奔上土山啊，向北撩衣渡过石上浅滩。 放缓车驾从容徘徊啊，凭吊秦二世。 立身行事不谨慎啊，国家覆灭权势丧失。 听信谗言不肯醒悟啊，宗庙就此断绝。 唉！品行不得正道。 坟墓荒芜无人修整啊，魂魄漂泊无归，无人祭祀。
之后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欣赏《子虚赋》，司马相如看到天子喜好求仙，就说：《上林赋》还不算华美，还有更为靡丽的篇章，臣曾经写过《大人赋》，还没有完稿，请允许我补全进献。
司马相如认为那些修仙的方士，居住在山林水泽之间，身形十分清瘦，这不是帝王心目中的仙人境界，于是献上《大人赋》。赋文写道：
世间有一位大人，立身于中原大地。居所绵延万里，却还不足以稍稍停留。悲叹世俗拘束狭隘，于是飘然轻举，向远方遨游。 乘着缀有白色霓虹的赤色旌旗，承载云气向上飞升。 竖起格泽星气化作的长长旗杆，把光华璀璨的旌旗饰物系在杆头。 垂下旬始星作为旌旗的旒饰，拖拽彗星当作旌旗的燕尾飘带。 旌旗随风摇曳曲折，又轻柔下垂飘荡飞扬。 拿彗星搀抢作为旌旗，弯折彩虹当作旌旗旗杆的护套。 赤色光芒幽远混茫，暴风翻涌，云气浮扬。 驾驭应龙、神象之车，身姿屈伸进退；以赤色螭龙、青色长蛇为骖驾，盘旋蜿蜒。 时而昂首高举，傲气昂扬；时而身躯卷曲，腾跃盘绕。 龙马气势雄健，昂首时而凝滞不动；放纵恣肆，马头高低错落。 进退交错，转眼顾盼，身姿婉转；龙身回转，互相倚靠。 众神灵相引相呼，脚踏云天；纷纷飞扬跳跃，狂奔疾驰。 飞驰迅疾，如风似电；忽而雾散云消。 斜向越过少阳之地，登上北极太阴，去寻访得道真人。 曲折迂回向右转，横渡飞泉谷，向着正东前行。 把所有天上神灵召集挑选，把众神安排在摇光星之下。 命令五帝在前开路，请太一神返回本位，让陵阳仙人为随从。 左边是黑帝佐神玄昉，右边是造化之神黔雷；前面是灵鸟长离，后面是神物矞皇。 役使仙人征伯侨、羡门高；传召岐伯，让他主管方药。 祝融警戒清道，扫除恶气之后才向前行进。 汇聚数以万计的车驾，缝合五彩云气作为车盖，树立华美的大旗。 命令东方神明句芒率领随从，我将要去往南方游乐。
途经崇山拜谒唐尧，路过九嶷山探访虞舜。 众神车马重重叠叠，交错混杂，竞相奔驰。 喧嚣纷乱，纠缠错杂；盛大浩瀚，连绵不绝。 众神聚集簇拥，繁盛众多；四散铺展，参差罗列。 径直进入雷声轰鸣的雷室，穿出高低不平的鬼谷。 遍览八方极远之地，观望四海；跨越九江，渡过五色五河。 行经火焰之地，浮游弱水；乘船渡过水中沙洲，跋涉流沙大漠。 暂且在葱岭休息，在水滨嬉戏；叫女娲弹奏琴，让河伯冯夷起舞。 天色渐渐昏暗混沌，传召屏翳，责罚风伯，惩处雨师。
向西遥望昆仑，景象渺茫恍惚；径直驱车奔向三危山。 推开天门阊阖，进入天帝宫殿；携带着天上玉女一同归来。 登上阆风山，远远栖止；像飞鸟一般高高腾飞，就此停下。 徘徊盘旋在阴山，迂回翱翔，今天才见到西王母：她满头白发，头戴华胜，住在山洞之中，有幸有三足乌供她驱使。就算长生不死像这样，历经万世，也不值得欢喜。
掉转车驾归来，越过不周山；在幽都进食，呼吸夜半清露，吞食朝霞。咀嚼灵芝花朵，食用琼树花蕊。 高高向上腾跃，重重升腾向高空。穿过闪电划破天空的光影，经过云师丰隆带来的滂沱大雨。 驾着游车沿着长路向下行进，抛开云雾向远方飞驰。 感慨中原大地局促狭隘，舒展车驾来到北方的边际。把骑兵留在玄阙山，让先驱车马超过北极寒门。 向下望去，幽深无底仿佛没有大地；向上仰望，辽阔浩渺仿佛没有苍天。视线恍惚什么都看不见，耳朵迷茫什么都听不见。乘着虚无，向上遨游，超然世间，独自长存。
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之后，天子十分喜悦，飘飘然有凌驾云天、遨游天地之间的意趣。
司马相如后来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前去，把他写的书全部取来；去晚了就来不及了。”于是派遣使者所忠前往。司马相如已经去世，家中没有留存的书籍。问他的妻子，妻子回答：“长卿从来没有藏书，经常写文章，写完就被别人拿走。长卿没死之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前来求取书籍，就把它上奏。”这份遗留的简札，写的是封禅的事情。所忠把它上奏，天子十分看重。文章写道：
从远古创世之初，上天化生万民，历数历代君主，一直到秦朝。近世的君主遵循前人的遗迹，远世的君主凭借流传的美名。纷乱众多，湮灭不被称道的，数都数不过来。德行显明宏大，可以述说的，有七十二位君主。行事顺和善良，没有不昌盛的；做悖逆过失之事，又有谁能够长存？
轩辕黄帝之前，年代太过久远，详情无法得知。五帝、三王，六经典籍之中记载的，才值得观看。《尚书》说：“君主圣明，大臣贤良。”由此来说，君主没有比尧更圣明的，大臣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代开创基业，公刘在西戎之地兴起，周文王改革制度，周朝达到鼎盛，王道大行而大功告成。之后渐渐衰败，历经千年也没有恶名，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前面谨慎开创根基，后面谨慎留下教化。
所以周朝的治国轨迹平易，容易遵循；深厚的恩德宏大，容易丰厚；法令制度显明，容易效法；传承的国统道理和顺，容易接续。因此周成王尚在襁褓之中，功业就已经隆盛，功德甚至超过文王、武王。推究它的开端，考究它的结局，也没有什么卓绝特异的功绩，可以拿来和今天汉朝比对。但周代尚且登上梁父山、泰山，树立显赫的称号，颁布尊贵的声名。
大汉的恩德，就像烈火升腾、源泉奔涌，盛大浩瀚；广布四方，如云铺展，似雾散开。上达九天，下流八方边际。凡是生灵万物，无不蒙受润泽；和气遍布天下，武威如烈火飞驰。近者蒙受本源德泽，远者分享流布的恩惠。首恶之人尽数消亡，幽暗蒙昧的地方重见光明；昆虫万物欢欣喜悦，全都回首向往中原。
于是驺虞这样的珍奇野兽来到苑囿，奇异的野兽来到边塞；长出一茎六穗的嘉禾，供给庖厨祭祀；捕获两角共一根角骨的白麟，用作祭祀牺牲；在岐山得到周代遗留的灵龟；在池沼招引翠黄神马。神灵和天上灵圉相接，被安置在闲静馆舍。奇珍异物奇异瑰丽，变化万千。
多么可敬！符瑞已经降临到此，朝廷还认为德行浅薄，不敢谈论封禅。当初周武王，白鱼跳进王舟，用火祭祀上天。像这么微小的祥瑞，就登上大山封禅，不也惭愧吗！该进取的时候退让，多么失当啊！
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仁爱抚育众生，以道义征讨不顺服的部族；中原各国乐于进贡，四方蛮夷捧着礼物朝见。德行媲美上古圣君，功绩举世无双。盛大功业普遍浸润，符瑞层出不穷，应期接连到来，不是只出现一次。想来泰山、梁父山，设置坛场盼望陛下亲临，想要刻下名号，彰显荣耀。上天降下恩德，积攒福佑，将要庆祝大功告成，陛下却谦抑推让，不肯施行。断绝天地山岳三神的欢心，缺失王道的仪制，群臣都为之惭愧。
有人说：天道幽微，降下珍贵符兆，本不该推辞。如果推辞，那么泰山就没有铭刻的记录，梁父山坛场也没有相关记载。古代帝王如果只得到一时的荣耀，身死之后功业断绝，后世论说的人还有什么可以称颂，又怎么会说起七十二位封禅君主？
修养德行，上天就赐下符瑞；尊奉符瑞，举行封禅大典，不算僭越。所以圣明君王不废弃这件事，在地神面前行礼，向天神献上诚心；在中岳嵩山刻记功业，彰显天子至尊。舒展盛大德行，发布荣耀名号，承受厚福，泽被万民。这件事何其宏伟，是天下盛大的景象，帝王终极的功业，不可贬抑。希望陛下成全封禅这件大事。
之后，综合士大夫的学问谋略，让他们能够借助日月剩余的光辉，施展官职，处理事务；同时订正天时人事的大义，润色文辞，写成像《春秋》一样的一部经典。接续原来的六部经书，成为第七部，流传无穷无尽。让万世都能激荡清流，扬起微波，传扬英名，彰显实在的功业。前代圣君能够长久保有大名，被后世称颂，正是依靠这个。应当命令掌故官，把封禅的仪制全部上奏，请陛下阅览。”
于是天子深受触动，改换神色，说：“好！我就试着去做这件事。”
于是转变思虑，汇总公卿的议论，研讨封禅的事宜，作诗歌咏浩荡恩泽的广博，铺陈符瑞的丰盛。于是写下颂诗：
自我上天覆育万物，云朵缓缓舒卷。 甘露及时普降，大地可以遨游。 雨露浸润透彻，万物无不繁育。 嘉禾一茎六穗，庄稼何等丰足。
不只是降下雨水，更把万物润泽； 不只是恩惠我朝，普施天下万国。 万物和乐，心怀向往。 名山已经备好祭位，盼望君王前来。 君王啊君王，为何不启程前行！
毛色斑斓的瑞兽，在君王园囿嬉戏； 白身黑纹，仪态可喜。 过去只听闻它的名声，如今亲眼见到它降临。 它从何而来？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征兆。 这事就如同虞舜时代，百兽起舞，虞舜由此兴盛。
肥硕的麒麟，游于祭祀灵畤； 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 麒麟奔驰在君王车驾之前，天帝享用祭品，降下福佑。 夏商周三代之前，从来不曾出现。
姿态柔婉的黄龙，兴起大德就显现； 色彩玄黑光耀，灿烂辉煌。 光明盛大，显现世间，唤醒万千百姓。 典籍记载，这是承受天命的征象。
天命已经彰明，不必反复谆谆告诫； 依托事物征象寄托寓意，用来晓谕封禅大山。
阅览典籍，天与人的机缘已经交汇，上下互相感应，回应圣明的君王。做事必须兢兢业业，谨慎恭敬。所以说兴盛之时一定要思虑衰败，安定时一定要想到危难。商汤、周武王地位至高尊严，依旧不失肃敬。舜考察万事法度，反省自己的疏漏缺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司马相如去世五年之后，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八年之后，就礼祭中岳，在泰山举行封礼，到梁父山，在肃然山举行禅礼。
司马相如其他的著作，比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类文章，这里不收录，只选取其中对公卿大事尤为重要的篇目。
赞曰：司马迁说，《春秋》把显明的道理寄托在微婉记事之中；《易经》从幽微推求显明；《大雅》写王公大人，德行下达到百姓；《小雅》讽刺个人得失，流弊向上讽谏君王。记载的内容虽然不一样，但合乎道德的宗旨是一致的。
司马相如的赋虽然有很多虚浮夸张的文辞，但是它的主旨，终归归于节俭，这和《诗经》的讽谏又有什么不同？扬雄却认为：靡丽的辞赋，鼓励奢靡的内容有百处，讽谏劝诫的只有一处，就好像演奏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曲子末尾才奏一点雅乐，不是太戏谑轻佻了吗！
公孙弘卜式儿宽传第二十八
公孙弘，是菑川薛县人。年轻的时候做过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里贫穷，在海边放猪为生。四十多岁，才研习《春秋》各家杂说。
汉武帝刚即位，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这时公孙弘已经六十岁，凭借贤良身份被征召做博士。出使匈奴，回来汇报，不符合天子心意。天子不高兴，认为他没有才干。公孙弘于是上书称病，免官回乡。
元光五年，朝廷再次征召贤良文学，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推辞说：“我之前已经西行入朝，因为没有才干被罢官，希望重新推选别人。”但是国人坚持推举公孙弘。
公孙弘来到太常府。天子策问各位儒生。策书说：
听说上古时代大治，画衣冠象征刑罚，区分服饰标志，百姓却不触犯法律；阴阳调和，五谷丰收，六畜繁育；甘露降下，风雨适时；嘉禾长出，朱草萌生；山上草木繁盛，水泽不干涸；麒麟凤凰来到郊野薮泽，龟龙游于池沼；黄河洛水出现图书。父亲不用哀悼死去的儿子，兄长不用为弟弟哭泣。向北征伐渠搜，向南安抚交阯。车船所能到达，人迹所能踏上，凡是用脚行走、用嘴呼吸的生灵，全都各得其所。朕十分赞许这样的时代。如今要采用什么治国方法，才能达到这种局面？
大夫们研习先代圣王的道术，通晓君臣大义，见闻广博，在当世有声望。请问大夫：天人之道，本源从哪里开始？吉凶的应验，怎样才能到来？夏禹、商汤时代遭遇水旱灾害，过错缘由是什么？仁义礼智四项，应当怎样施行设置？接续国统、流传功业，万物鬼神的变化，天命的符兆，兴盛衰废是怎么回事？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大夫都熟习，请尽心发表正直议论，详细全部写在简策之上，朕会亲自阅览，不要有所隐讳。
公孙弘对策写道：
臣听说尧、舜上古之时，不看重爵位赏赐，百姓却勉力向善；不加重刑罚，百姓却不犯法。是因为君王自身行正道，对待百姓讲求信义。后世看重爵位、厚加赏赐，百姓依旧不向善；加重刑罚，奸邪依旧不能止息，是因为上位者自身不正，对待百姓没有信义。
厚赏重刑，不足以劝善禁奸，关键一定在于讲求信义。
所以依据才能授予官职，各部门政务就能处理好；舍弃没有用处的言论，事情真相就能明晰；不制作无用的器物，赋税就会减省；不侵占农时，不损耗民力，百姓就会富足；有德之人得到进用，无德之人遭到斥退，朝廷就会尊贵；有功之人升迁，无功之人贬抑，群臣就会秩序井然；刑罚和罪行相当，奸邪就会止息；赏赐和贤才匹配，臣下就会勤勉。这八项，是治理百姓的根本。
百姓，让他们各有本业，就不会争夺；事理得到伸张，就不会怨恨；讲求礼义，就不会凶暴；爱护他们，就会亲近君上。这是拥有天下最紧要的事情。
法度不背离道义，百姓就会归服不叛离；和睦不背离礼义，百姓就会亲近而不凶暴。法律所要惩处的，就是道义所要唾弃的；和睦奖赏的，就是礼义所要赞许的。礼义是百姓所信服的，如果赏罚顺应礼义道义，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上古画衣冠象征性地施用刑罚，百姓不犯法，就是因为这套道义礼法平时就已经施行。
臣听说：气息相同就会互相追随，声音相合就会互相呼应。当今君王在上修养德行，百姓在下和君王德行相合。内心和顺，气息就和顺；气息和顺，身形就和顺；身形和顺，声音就和顺；声音和顺，天地的和气就会感应而来。于是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下，五谷丰收，六畜繁育，嘉禾、朱草生长，山林草木繁茂，水泽不干涸，这就是和顺的极致。身形和顺就没有疾病，没有疾病就不会夭折，所以父亲不会丧子，兄长不会哭弟。德行配得上天地，光明等同日月，麒麟凤凰就会到来，龟龙现身郊野，黄河出图、洛水出书，远方的君主没有不心悦诚服，捧着礼物前来朝见，这就是和顺的顶点。
臣听说：仁，就是爱护；义，就是合宜；礼，就是立身行事的准则；智，是权术谋略的本源。带来利益、除去祸害，博爱无私，叫作仁；明辨是非，确定取舍可否，叫作义；进退有尺度，尊卑有次序，叫作礼；掌握生杀大权，打通阻塞的渠道，权衡轻重，论定得失，远近真假全都能呈现在君王眼前，叫作术。
这四项，是治国的根本，王道的功用，都要施行设置，不能废弃。掌握核心要领，天下就会安乐，法律设置下来却不必动用；掌握不了权术，君王就会被臣下蒙蔽，朝堂就会混乱。这就是处理事务、接续国统流传功业的根本。
臣听说尧遭遇洪水，派大禹治理，没有听说大禹时代有水患；商汤遭遇大旱，那是夏桀遗留的恶果。夏桀、商纣作恶，承受上天责罚；大禹、商汤积累德行，称王天下。由此来看，上天没有偏私亲近，顺应它就和气兴起，违逆它就灾害产生。这就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臣公孙弘愚昧憨直，不足以应答天子的策问。
当时参与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把公孙弘的对策列为下等。策文上奏，天子把公孙弘的对策提拔为第一。召见公孙弘，见他容貌气度很好，任命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
公孙弘又上疏说：“陛下拥有先圣的地位，却没有先圣时代的百姓；拥有先圣时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时代的官吏。所以形势相同，治理效果却不一样。前代官吏正直，百姓就淳厚；当今官吏奸邪，百姓就浅薄。政务有弊病就推行不下去，政令疲弱就没人听从。让奸邪官吏推行有弊病的政令，用疲弱的政令治理浅薄的百姓，百姓不可能得到教化，这就是治世乱世不一样的原因。
臣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风俗改变，三年教化大行，五年天下安定。只看陛下的志向在哪里。”
奏疏呈上，天子下策书回复：“问公孙弘，你称颂周公的治世，你的才能，自己觉得和周公相比谁更强？”
公孙弘回答：“臣浅薄鄙陋，怎么敢把自己和周公相比！但是臣心里清楚，治国之道是可以达到那样的。
虎豹马牛，都是难以制服的禽兽，等到训导驯服之后，就可以牵拉、驾车，完全听从人的意愿。矫正弯曲的木头，用不了一整天；熔化金石，用不了整月。人对于利害好恶，难道还比不上禽兽木石吗！一年风俗就可以改变，臣还私下觉得这个速度太慢。”
天子认为他的言论很特别。当时朝廷正要开通西南夷，巴蜀百姓深受劳苦，天子下诏派公孙弘前去视察。回来汇报，极力否定开通西南夷的举措，天子没有采纳。
每当朝廷集会议论，公孙弘只铺陈事情的头绪，让天子自己抉择，不肯在朝堂当面争辩。于是天子观察到他品行谨慎敦厚，善于论辩，熟习文法官吏的事务，又用儒家学说来修饰，天子很喜欢他。一年之内，升任左内史。
公孙弘上奏事情，如果觉得不可施行，不肯在朝堂公开辩论。常常和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天子空闲的时候接见。汲黯先把事情讲出来，公孙弘在后面推究阐述，天子常常很高兴，所说的都被采纳，因此一天天更加亲近显贵。
曾经和公卿大臣约定好议论的意见，到天子面前，却全部背弃约定，顺从天子的心意。汲黯在朝堂之上责问公孙弘：“齐地的人大都狡诈没有真心，当初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全部反悔，这是不忠。”天子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忠臣；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天子认同公孙弘的说法。身边受宠幸的臣子每每诋毁公孙弘，天子却越发厚待他。
公孙弘善于谈笑，见闻广博。常常说：做君主的弊病在于心胸不够广大；做臣子的弊病在于不够节俭。奉养后母，孝顺恭谨。后母去世，服丧三年。
做内史几年，升任御史大夫。当时向东设置苍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使中原疲惫，去经营没有用处的土地，希望罢除。于是天子派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好处诘难公孙弘，提出十条利害，公孙弘一条都辩驳不倒。公孙弘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鄙陋之人，不知道朔方郡有这么多便利。希望罢除西南夷、苍海郡，专门经营朔方。”天子才应允。
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十分丰厚，却盖布被子，这是欺诈。”天子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确实有这件事。九卿之中和我交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今天他在朝堂责问我，确实击中我的短处。身为三公却盖布被，确实是伪装矫饰，想要沽名钓誉。
况且我听说管仲做齐国国相，拥有三处归宅，奢侈堪比君主，齐桓公依靠他称霸，这是向上僭越君主；晏婴辅佐齐景公，吃饭不吃两样肉菜，侍妾不穿丝织品，齐国也治理得很好，这是向下和百姓看齐。如今我公孙弘身为御史大夫，盖布被子，让从九卿往下到小吏，没有差别，确实像汲黯所说。如果没有汲黯，陛下哪里听得到这番话。”
天子认为公孙弘懂得谦让，越发看重他。
元朔年间，公孙弘接替薛泽做丞相。在此之前，汉朝常常让列侯做丞相，唯独公孙弘没有爵位。天子于是下诏：“朕赞美先圣的道义，广开选才门路，招揽四方贤士。古代任用贤才排定位次，估量才能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优厚，德行盛的爵位尊贵。所以武功得到彰显尊重，文德得到褒奖。把高成县的平津乡六百五十户，封丞相公孙弘做平津侯。”从这之后成为定例，丞相封侯，就是从公孙弘开始。
当时天子正兴办功业，屡次推举贤良。公孙弘出身平民，被举荐为对策第一，几年之间就做到宰相封侯。于是修建客馆，打开东边小门，延揽贤才，和他们参谋商议国事。公孙弘自己吃饭只一个肉菜，吃脱壳的粗米。老朋友、宾客，都依靠他供给衣食，俸禄全部拿来分给别人，家中没有剩余财物。
但是他内心猜忌，外表宽厚，内心深沉。凡是曾经和公孙弘有过节的人，无论远近，就算表面善待对方，最后终究会报复别人的过失。主父偃被杀，董仲舒被迁到胶西国，都是公孙弘出力促成。
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惩治党羽，形势紧迫。公孙弘病得很重，自认为没有功劳却封侯，身居宰相之位，应当辅佐天子安抚国家，让臣民恪守臣子本分，可是诸侯出现叛逆的阴谋，这是大臣任职不称职。担心死去之后，没有办法抵偿罪责。
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天下通行的伦理有五项，用来践行它们的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交往，这五项是天下通行伦理；仁、智、勇，三项是践行伦理的凭借。所以说：喜好发问就接近智慧，努力践行就接近仁，懂得羞耻就接近勇。懂得这三项，就懂得怎样修养自身；懂得修养自身，才懂得怎样治理别人。从来没有不能修养自身，却能治理别人的。陛下亲身奉行孝悌，借鉴三王，建立王道，兼具文王武王的功业，招徕四方贤才，排定位次，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是用来激励百姓、劝勉贤能之士的办法。如今我愚钝驽劣，没有征战杀敌的功劳。陛下破格把我从士卒之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位居三公。我的品行才能配不上这份职位，又患有疲弱的疾病，恐怕会像狗马一样早早死去，终究无法报答恩德、完成职责。希望归还侯爵，请求退休，把位置让给贤能之人。”
皇帝答复说：“古时候奖赏有功之人，褒扬有德之人；守成的时代崇尚文教，遭遇祸乱的时代崇尚武功，从来没有改变这个准则。我日夜期盼能够执掌天下，常常担心不能安定。那些和我一同治理天下的大臣，你应当懂得治国的道理。君子褒扬善行，会惠及后世。像你所说的退让，我一直记在心里。你不幸染上风寒疾病，哪里用得着担忧病好不了，就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是彰显我的失德啊。如今政务稍有空闲，你保养精神，放下思虑，借助医药调养自身。”于是赏赐他休假，赐给牛、酒和各类丝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病愈，重新处理政务。
公孙弘一共担任丞相、御史大夫六年，八十岁时，在丞相任上去世。
这之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相继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时期，丞相府的宾客馆舍已经荒废成废墟。到公孙贺、刘屈氂的时候，丞相府被拆改，变成马厩、车库和奴婢的住房。只有石庆因为敦厚谨慎，得以在丞相任上寿终，其余的丞相全都获罪被杀。
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侯爵，担任山阳太守十多年。朝廷下诏征召钜野令史成前往公车府，公孙度扣留不肯遣送，被判罪，罚做城旦劳役。
元始年间，朝廷修整功臣后代，下诏书说：“汉朝建立以来，身居高位的辅政大臣，亲身厉行节俭，看轻财物、看重道义，没有比得上公孙弘的。身居宰相，被封为侯爵，却盖布被，吃粗米饭；俸禄拿来供给老朋友、宾客，自己没有剩余，可以说是降低制度标准，为天下树立敦厚风俗的表率。这和内里家财丰厚，外表穿伪装的衣服来博取虚名的人完全不同。表彰德行道义，用来劝勉世人、整肃风俗，是圣明君王的制度。赏赐公孙弘后代子孙中现存的嫡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
卜式，河南人，以耕田畜牧为生。他有个年幼的弟弟，等到弟弟长大成人，卜式抽身离家，只带走一百多头羊，田地、住宅、财物全部留给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多年，羊繁殖到一千多头，购置田地住宅。而弟弟把家产全部败光，卜式又多次分财产接济弟弟。
当时汉朝正对匈奴作战，卜式上书，愿意捐献一半家财资助边防。皇帝派使者问卜式：“你是想要做官吗？” 卜式答道：“我从小牧羊，不熟习做官的事务，不愿意做官。” 使者又问：“难道你家里有冤屈，想要申诉事情吗？” 卜式说：“我这一生和别人没有争执。同乡贫穷的人，我借钱接济；品行不好的人，我就教导他们。我居住的地方，人们都依从我，我哪里会有冤屈。” 使者说：“既然这样，你想要得到什么？” 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当为国效死，有钱财的人应当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被消灭。”
使者把这番话上报天子。天子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之常情，是不守法度的臣子，不能拿来教化百姓，反而会扰乱法度，希望陛下不要应允。”天子没有回复卜式。过了几年，遣返卜式。卜式回乡，重新耕田放牧。
过了一年多，恰逢浑邪王等人归降汉朝，官府耗费巨大，国库粮仓空虚。大批贫民迁徙，全部依靠官府供给，官府没有能力全部供养。卜式又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供给迁徙的百姓。河南上报富人接济贫民的名单，天子认出卜式的名字，说：“这就是之前想要捐献一半家产资助边防的那个人。”于是赏赐卜式四百人的外繇免役特权。卜式又把这份赏赐全部交给官府。
当时富豪都争相藏匿财产，唯独卜式一心想要资助国家耗费。天子于是认定卜式是忠厚长者，就征召任命卜式为中郎，赐左庶长爵位，田地十顷，向天下公布，尊崇显扬他，用来劝导百姓。
一开始卜式不愿意做郎官。天子说：“我在上林苑有羊群，想让你去放牧。”卜式做了郎官之后，穿着布衣草鞋牧羊。一年多，羊群肥壮，繁殖增多。天子路过牧羊的地方，很赞许他。
卜式说：“不只是牧羊，治理百姓也是这个道理。按时作息，恶劣的就剔除出去，不要让它败坏整个群体。”天子对他的话感到惊奇，打算试着让他治理百姓，任命卜式做缑氏县令，缑氏县治理得很好。升迁为成皋县令，监管漕运，考核成绩最优。天子认为卜式质朴忠诚，任命他做齐王太傅，又转任齐国丞相。
恰逢吕嘉反叛，卜式上书说：“我听说君主蒙受屈辱，臣子就要赴死。群臣应当竭尽节操效死；才能低下的人应当拿出财物资助军队，这样才是强国不受侵犯的办法。我愿意和我的儿子，以及临淄熟习弓弩、博昌熟习水战的人，请求奔赴战场，以死尽臣子的节操。”
天子赞许他，下诏书说：“我听说用恩德回报恩德，用正直回报怨恨。如今天下不幸发生战事，各郡县诸侯，没有奋然遵从道义出征的。齐相卜式品行雅正，亲身耕作；畜牧繁育兴旺，就分给兄弟，重新经营自己的产业，不被利益迷惑。先前北方边境兴起战事，他上书资助官府；往年西河年成荒歉，他带领齐地百姓缴纳粮食；如今又带头奋勇请战。虽然没有走上战场，忠义已经表露在内心。赏赐卜式关内侯爵位，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通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
元鼎年间，征召卜式接替石庆担任御史大夫。卜式身居高位之后，上书说郡国实行盐铁专卖有诸多不便，还有船只算赋应当废除。天子因此对卜式感到不满。第二年将要举行封禅大典，卜式又不熟习礼乐典章，于是贬降他的品级，改任太子太傅，任用儿宽接替他。卜式寿终而死。
儿宽，千乘人，研习《尚书》，师从欧阳生。通过郡国选拔，前往博士处跟随孔安国学习。家中贫穷没有钱财，曾经替众弟子做饭谋生。时常外出受雇劳作，带着经书锄地，休息的时候就诵读，专心到这种地步。通过射策考试担任掌故，按照功劳等次补任廷尉文学卒史。
儿宽为人温和善良，有清廉的操守，善于保全自身，擅长写文章，但是不勇武，口头不善于阐发议论。当时张汤担任廷尉，廷尉府全部任用熟习文书法律的官吏，儿宽作为儒生身在其中，被认为不通晓公务，不分配具体曹署，只授任从史，派往北地看管牲畜好几年。
回到廷尉府，上报牲畜的账簿。正好廷尉有一份疑难奏疏，已经两次被天子驳回，掾史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儿宽为他们分析奏疏的意图，掾史于是让儿宽起草奏章。奏章写完，众人读完都心悦诚服，禀报廷尉张汤。张汤十分吃惊，召来儿宽交谈，看重他的才能，任命他做掾吏。上奏儿宽写的奏章，立刻得到天子批准。
另一天张汤拜见天子，天子问道：“前一份奏章，不是普通官吏写得出来的，是谁写的？”张汤说是儿宽。天子说：“我早就听说这个人了。”张汤从此向往儒学，任命儿宽做奏谳掾，用儒家经义判决疑难案件，十分器重他。等到张汤做御史大夫，任用儿宽做掾吏，举荐他担任侍御史。儿宽觐见天子，谈论经学，天子很欣赏他，向他询问《尚书》，提拔他为中大夫，升迁左内史。
儿宽治理地方，鼓励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审理案件，放下身段礼遇士人，一心想要赢得民心。选拔仁厚的官吏，推心置腹对待下属，不求名声，官吏百姓十分信任爱戴他。儿宽上奏，请求开凿六辅渠，制定用水法令，扩大农田灌溉范围。
征收租税的时候，权衡贫富缓急，允许百姓借贷宽限。因此很多租税没能按时收齐。后来朝廷征调物资，左内史因为欠缴租税，考核列为下等，应当免官。百姓听说儿宽要被免职，都害怕失去这位长官。大户人家出动牛车，小户人家自己肩挑背负，缴纳租税，络绎不绝。考核成绩反而变成最优。天子从此更加看重儿宽。
等到朝廷商议仿照古制巡狩、举行封禅的事情，参与对策的儒生五十多人，始终无法定出制度。在此之前司马相如病逝，留下遗书歌颂功德，讲述祥瑞，说应当到泰山封禅。天子看重这份遗书，询问儿宽。
儿宽回答：“陛下亲身施行圣德，统合天下万民，祭祀天地，祭拜百神。心中所向，祥瑞征兆必定应验。天地一同感应，祥瑞昭然显现。封泰山、禅梁父，彰显宗族、核验祥瑞，是帝王盛大的典礼。但是祭祀的仪节，经书没有详细记载。封禅是向上天报告大功告成，开启、闭合天地神灵的祭祀。要恭敬专一，来迎奉神明。统筹百官的职责，每件事都匹配事宜，制定礼仪文饰。只能由圣明的君主决断，定出合适的制度，不是群臣能够完备罗列的。如今打算举行大典，拖延好几年，群臣各抒己见，终究不能成事。希望天子确立中正的准则，总揽各项制度，发扬圣德，顺应上天的吉庆，流传万世的基业。”
天子认同这番话，于是自己制定礼仪，采用儒家学说加以润色。礼制拟定完成，将要举行大典，任命儿宽为御史大夫，跟随天子东行封泰山。回来之后登上明堂，儿宽举杯祝寿说：“我听说夏商周三代更改制度，礼乐法度前后承袭。中间圣王的礼制断绝，陛下奋发，契合天地本心，开始修建明堂、辟雍，在泰山尊奉祭祀。六律五声，深彻地阐发圣意。祭祀的乐声从四方汇聚，各有对应的物象，成就盛大祭祀，作为万世法度，天下十分幸运。将要迎来重大祥瑞，登泰山禀告上天，开启福运，等候冬至日影。癸亥祭祀之日，日月重光，上元甲子，庄重和睦，永享上天护佑。光辉充盈天地，天象明朗，上天显现吉兆，降下符瑞报答圣德教化。”儿宽举杯两次跪拜，恭祝天子万寿无疆。天子下诏：“敬饮你的寿酒。”
之后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进言，历法崩坏废弃，汉朝立国没有改正朔，应当修订。天子于是下诏，让儿宽和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太初历》，相关记载写在《律历志》。
当初，梁国丞相褚大通晓五经，担任博士，当时儿宽是他的弟子。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朝廷征召褚大，褚大自以为会出任御史大夫。走到洛阳，听说儿宽已经担任这个官职，褚大笑出声。到了朝廷，和儿宽在天子面前议论封禅，褚大比不上儿宽，退朝之后叹服说：“皇上确实知人善任。”
儿宽担任御史大夫，办事合乎天子心意，任职期间很少对朝政匡正劝谏，官吏属官都轻视他。在位九年，在任上去世。
赞曰：公孙弘、卜式、儿宽，都有鸿鹄高飞的才干，起初被凡俗之人轻视，混迹于牧猪牧羊的底层。如果没有遇上好时代，怎么能登上这样的高位！
这个时候汉朝建立六十多年，海内安定，国库府库财物充足，但是四方外族没有臣服，礼乐制度多有缺失。天子正要任用文武人才，求贤唯恐来不及。用蒲轮安车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感慨相见太晚。天下士人向往朝廷，奇才异人纷纷出世。卜式从放牧人中被提拔，桑弘羊从商人奴仆中起用，卫青出身奴仆，金日磾来自归降的俘虏，就像古代傅说出自版筑劳役、宁戚喂牛求仕的旧例。
汉朝得到人才，在这个时代最为兴盛。儒雅博学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品行敦厚有石建、石庆；质朴刚直有汲黯、卜式；举荐贤才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有赵禹、张汤；文章辞赋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善辩有东方朔、枚皋；应对论辩有严助、朱买臣；通晓历法天文有唐都、落下闳；协调音律有李延年；运筹财政有桑弘羊；奉命出使有张骞、苏武；带兵统帅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命辅国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数不胜数。因此创立功业，制定的制度文献，后世难以企及。
汉宣帝继承大统，修整宏大基业，同样研讨六经，选拔优秀人才。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借儒术晋升；刘向、王褒凭借文章显贵；将相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这一批人，都有功绩被后世记述。比较这些名臣，只是稍次于武帝时代而已。
卷五十九 张汤传第二十九
张汤，杜陵人。他的父亲是长安县丞。父亲外出，张汤年纪幼小，留守家中。父亲回家，发现老鼠偷走了肉，发怒鞭打张汤。张汤挖洞熏老鼠，抓到偷肉的老鼠和剩下的肉。仿照办案流程，审讯拷打老鼠，记录口供，审问定罪，判处死刑。把老鼠和剩下的肉作为物证，定好案卷，在堂下将老鼠分尸。父亲看见整个案卷，文辞如同老练的狱吏，十分吃惊，于是让张汤学习处理案件文书。
父亲死后，张汤做长安小吏。周阳侯田胜还在九卿职位的时候，曾经被关押在长安监狱。张汤竭尽全力伺候他。等到田胜出狱封侯，和张汤深交，把张汤引荐给众多权贵。张汤在内史府任职，做宁成的掾吏。宁成认为张汤办事可靠，向丞相府举荐，调任茂陵尉，主持陵墓土方工程。
武安侯田蚡做丞相，征召张汤做属吏，举荐补任侍御史。审理陈皇后巫蛊一案，彻底追究同党。天子认为他能干，升迁太中大夫。和赵禹一同修订各项法令，务求严苛，约束在职官吏。不久赵禹官至少府，张汤做廷尉，两人交好，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赵禹。
赵禹一心奉公，孤立不结私党；张汤却玩弄智谋驾驭他人。当初做小吏的时候，投机牟利，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这类人私下结交。等到位列九卿，结交天下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和对方不合，表面上却假意以道义相交。
这个时候天子向往儒学。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想要附会儒家古义，就请研习《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担任廷尉史，评判疑难法条。上奏疑难案件，一定先向天子剖析缘由。天子肯定的，就记录下来作为廷尉判案的法令，宣扬天子的英明。
上奏事情，如果遭到天子斥责，张汤就认错谢罪，顺着天子的心意，引荐正、监、掾史之中贤能的官吏，说：“他们原本就和我这样建议过，我没有采纳，愚昧才落到这个地步。”罪过常常得到宽宥。
有时候上奏，天子很赞许，张汤就说：“这不是我写的奏章，是某位监、掾史写的。”他举荐官吏、宣扬别人的长处、掩饰别人过失，大多是这样。
审理案件：天子想要治罪的，就交给严苛的官吏；天子想要宽恕的，就交给宽和公平的官吏。审理豪强，就玩弄法令巧妙罗织罪名；遇到贫苦弱小的百姓，就口头向天子禀报，虽然文书上要判罪，请天子裁断，很多时候就被天子赦免。
张汤身居高位，自身修养很好，结交宾客，供给饮食。对老朋友子弟做官，以及贫穷的同族兄弟，接济照顾格外优厚。拜访公卿权贵，不避严寒酷暑。所以张汤虽然用法严酷，内心猜忌，判案并不公平，却拥有很好的名声。严苛的官吏做他的爪牙，又依托儒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张汤。
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子，全部深挖根源。严助、伍被，天子想要赦免他们。张汤争辩：“伍被本来就策划谋反，严助是受宠出入宫廷的心腹大臣，却私下和诸侯交往，不诛杀他们，以后无法管制。”天子准许张汤的判决。张汤办案，巧借案件排挤大臣，博取功劳，很多都是这类事。
因此张汤越来越受器重，升迁御史大夫。恰逢浑邪王归降，汉朝大举出兵攻打匈奴，崤山以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全部依靠官府供给，国库空虚。张汤揣摩天子心意，请求铸造白金、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经营，打击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的家族，玩弄法令条文辅助推行政策。
张汤每次上朝奏报国事，谈论国家财政，到天色已晚，天子忘记吃饭。丞相只是空占职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生活不得安宁，社会动荡。官府兴办的事业没有得到多少收益，奸猾官吏趁机侵吞牟利，于是用重刑严加惩治。从公卿到平民，人人都怨恨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到他家中探望，他尊贵到这种地步。
匈奴请求和亲，群臣在御前议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天子问好处在哪里。狄山说：“兵器是凶器，不可以屡次动用。高帝攻打匈奴，被困平城，于是缔结和亲。孝惠、高后时期，天下安乐。等到文帝想要对付匈奴，北方边境饱受战乱骚扰。孝景帝时期吴楚七国叛乱，景帝多次向太后咨询，天下人心惶恐。吴楚平定之后，景帝终身不再谈论战事，天下富足。如今陛下出兵攻打匈奴，中原国库空虚，边境百姓穷困。由此看来，不如和亲。”
天子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陋儒生的见识。”狄山说：“我固然是愚忠，御史大夫张汤却是伪忠。张汤审理淮南、江都的案子，用严苛条文诋毁诸侯，离间皇室骨肉，使得藩王内心不安。我早就看出张汤的伪忠。”
天子脸色一变，说：“我派你驻守一个郡，能不让匈奴劫掠入侵吗？”狄山说：“不能。”天子又问：“那一县呢？”狄山还是说不能。天子又问：“那一处边塞堡垒呢？”狄山估量自己辩论已经理屈，就要交给官吏治罪，回答：“可以。”于是派遣狄山驻守边塞堡垒。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人头离去。此后群臣都为之震慑。
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高尚的节操。张汤做小吏的时候，和田甲有金钱往来。等到身居高位，田甲也劝导张汤坚守道义，有刚烈之士的风范。
张汤做御史大夫七年，身败。河东人李文，从前和张汤有嫌隙，后来做御史中丞，多次利用宫中文书，找到可以中伤张汤的材料，不肯为张汤开脱。
张汤器重的属官鲁谒居，知道张汤心里不满，派人呈上紧急匿名告发文书，检举李文作奸犯法。案子交给张汤办理，张汤审讯处死李文。张汤心里清楚是鲁谒居做的。天子追问告发的缘由，张汤假装吃惊说：“大概是李文的旧相识怨恨他。”
鲁谒居生病，住在乡里人家，张汤亲自前去探望，替鲁谒居按摩脚。赵国靠冶铸谋生，赵王多次控告铁官，张汤常常打压赵王。赵王搜寻张汤的隐私。鲁谒居曾经查办赵王，赵王怨恨他，一并上书告发：“张汤是大臣，属官鲁谒居生病，张汤亲自给他按摩脚，怀疑二人合伙做大奸之事。”
案子交给廷尉。鲁谒居病死，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他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到导官署审理别的囚犯，看见鲁谒居的弟弟，心里想要暗中帮他，表面却装作没有看见。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和鲁谒居一同谋划陷害李文。
案子交给减宣办理。减宣原本和张汤有矛盾，接手这件案子，彻底追查，还没有上奏。恰逢有人偷盗孝文帝陵园埋在地下的陪葬钱币。丞相严青翟上朝，和张汤约定一同向天子谢罪。到天子面前，张汤心想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视陵园，应当谢罪，自己与此无关，不肯谢罪。丞相谢罪之后，天子派御史查办这件事。张汤打算按“见知故纵”的罪名治丞相的罪。丞相十分忧虑。
丞相的三位长史都痛恨张汤，想要陷害他。长史朱买臣向来怨恨张汤，记载在他的传记。王朝，齐地人，凭借儒学官至右内史。边通研习纵横短长之术，为人刚烈暴躁，官至济南相。这三个人从前官位都在张汤之上，后来丢官，做丞相长史，屈居张汤之下。张汤多次代行丞相职权，知道这三位长史素来尊贵，常常欺辱压制他们。
于是三位长史合谋：“张汤和丞相约好一同谢罪，随即出卖丞相；如今又想用宗庙的案子弹劾丞相，目的是取代丞相。我们掌握张汤的隐秘事情。”派遣官吏抓捕审讯张汤的证人田信等人，供词说：“张汤将要向天子奏请某事，田信就提前知道，囤积货物发财，和张汤分利。”还有其他奸邪的事情。供词渐渐传到天子耳中。
天子问张汤：“我打算办的事，商人就提前知道，囤积货物牟利，好像有人把我的谋划泄露出去。”张汤不谢罪，又假装吃惊：“按理确实会有这种人。”这时减宣也上报鲁谒居一案。天子认为张汤心怀狡诈，当面欺骗自己，派八批使者拿着文书逐条责问张汤。张汤一一辩解，不肯认罪。
天子于是派赵禹责问张汤。赵禹到后，责备张汤：“你怎么不知道分寸！你经手审理，夷灭多少人的家族！如今控告你的都有实据。天子不愿把你关进监狱，想让你自行了断，何必再多辩解！”
张汤于是写下谢罪书信：“我没有半点功劳，出身刀笔小吏，承蒙陛下提拔位列三公，没有办法弥补罪责。但是陷害我的，是三位丞相长史。”随后自杀。
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超过五百金，都是俸禄和天子赏赐，没有别的积蓄。兄弟儿子想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大臣，蒙受恶言诬陷而死，为什么要厚葬！”用牛车装载遗体，只有内棺，没有外椁。天子听说这件事，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彻底查办诛杀三位长史，丞相严青翟自杀。释放田信。天子惋惜张汤，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张安世，字子孺。年少靠父亲的恩荫做郎官，擅长书法，在尚书府供职。对待公务尽心竭力，休假也不外出。天子出行河东，丢失三箱书籍，下诏询问，没有人记得，只有张安世记得，全部默写出来。后来悬赏求得原书，相互核对，没有一点遗漏。天子看重他的才能，提拔做尚书令，升迁光禄大夫。
汉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因为张安世品行敦厚，霍光亲近器重他。恰逢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御史大夫桑弘羊和燕王、盖主谋反被杀。霍光认为朝中缺少老臣，禀报太后，任用张安世做右将军、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过了很久，天子下诏：“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辅佐朝政，在宫中宿卫，恭敬谨慎，十三年来天下安定。亲近亲人、任用贤才，是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封张安世为富平侯。”
第二年，昭帝驾崩，还没有安葬。大将军霍光禀报太后，调任张安世为车骑将军，一同征召拥立昌邑王。昌邑王行为荒淫作乱，霍光又和张安世谋划废掉昌邑王，尊立汉宣帝。
宣帝刚即位，褒奖功臣，下诏说：“褒扬有德之人，奖赏有功之臣，是古今通行的道义。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张安世，宿卫宫廷，忠心正直，宣扬恩德，勤劳为国，恪守道义，安定宗庙。增加封邑一万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都担任中郎将、侍中。
大将军霍光去世之后几个月，御史大夫魏相呈上密奏：“圣明君王褒扬德行，安抚天下；彰显功劳，勉励百官，因此朝廷尊贵荣耀，天下向往教化。大汉继承祖宗基业，分封诸侯，不久前失去大将军，应当宣扬功臣的盛大德行，昭示天下，显扬功臣，镇抚诸侯国，不要让高位空缺，避免引发争权的祸患，以此安定社稷，杜绝尚未萌生的祸乱。车骑将军张安世侍奉孝武皇帝三十多年，忠信谨慎，勤恳处理政务，日夜不懈，和大将军定下拥立天子的大计，天下蒙受福泽，是国家重臣。应当提升他的职位，任命为大将军，不再兼任光禄勋，让他专心思虑天下得失。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稳重厚道，可以担任光禄勋，掌管宫廷宿卫。”天子也打算采纳。
张安世听说这个意向，心中畏惧，不敢接受。找机会觐见，摘下官帽叩头说：“老臣狂妄妄言，事情还没施行就先说出来。我估量自己不足以身居高位，接续大将军的权位。希望陛下哀怜，保全老臣的性命。”天子笑着说：“你过于谦让。如果你都不行，还有谁可以？”张安世极力推辞，没有得到准许。过了几天，最终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掌管尚书事务。几个月之后，撤销车骑将军所属屯兵，改任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马全部归他统辖。
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担任右将军，天子也任命霍禹为大司马，撤销右将军的屯兵，用尊贵的虚衔加封，实际剥夺他的兵权。过了一年多，霍禹谋反，宗族被诛灭。张安世一向小心畏惧，内心十分忧虑。他的孙女张敬，是霍氏的外亲，应当连坐治罪。张安世忧愁恐惧，神色表露在外。天子觉得奇怪，怜悯他，询问身边臣子，于是赦免张敬，宽慰张安世。张安世更加惶恐。
张安世掌管中枢机要，以谨慎周密著称，内外没有把柄。每次商议重大国策，定好之后，他就称病辞官回避。等到诏书下达，才装作吃惊，派属官前往丞相府询问。就算是朝廷大臣，也不知道他参与了商议。
曾经举荐人才，那个人前来道谢。张安世十分恼火，说：“举荐贤能，哪里需要私下道谢！”断绝和此人往来。有个郎官功劳很高，没有得到升迁，自己去找张安世诉说。张安世答复：“你的功劳很高，天子清楚。做臣子的只管做好本职，怎么能自己诉说长短求取升迁！”拒绝他。不久这个郎官果然得到提拔。
幕府长史离任，张安世向他询问自己的过失。长史说：“将军作为天子重臣，却没有举荐士人，议论的人对此有所讥讽。”张安世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贤才和庸才分得清清楚楚。做臣子的修养自身就够了，哪里懂得举荐士人。”他就是这样隐匿名声，远离权势。
担任光禄勋的时候，有郎官喝醉，在大殿小便。主事官吏禀报要依法处置。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不是打翻了水浆？怎么能用小过错定人的罪。”有郎官和官婢淫乱，官婢的哥哥前来告发。张安世说：“这是奴仆心怀怨恨诬陷士大夫。”把告发的奴仆判罪。他遮掩别人的过失，大抵都是这样。
张安世看到父子地位尊贵显赫，内心不安，替儿子张延寿请求外出任职。天子任命张延寿为北地太守。过了一年多，天子怜惜张安世年老，又征召张延寿回京做左曹太仆。
当初张安世的兄长张贺，受卫太子宠幸。太子败亡之后，宾客都被诛杀。张安世为张贺上书，张贺得以免死，处以腐刑，后来担任掖庭令。汉宣帝当时是皇曾孙，收养在掖庭。张贺内心感伤太子无辜，曾孙孤苦幼小，抚养照料，恩情深厚。等到曾孙长大，张贺教他读书，学习《诗经》，为他聘娶许氏女子，拿出自己家财行聘。曾孙多次出现奇异征兆，记载在《宣帝纪》。张贺知道，和张安世说起，称赞曾孙的才干。张安世就制止他，认为少主在位，不应当称颂皇曾孙。
等到宣帝即位，张贺已经去世。天子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张贺过去常常称赞我，将军当时制止，是吧。”天子追念张贺的恩德，想要追封张贺为恩德侯，设置二百户人家守护坟墓。张贺有一个儿子早死，没有后嗣，把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过继给他。张彭祖年少的时候和天子一同读书。天子打算封他，先赐关内侯。
张安世极力推辞对张贺的封赏，又请求减少守墓民户，减到三十户。天子说：“我是为掖庭令张贺，不是为将军。”张安世才停止，不敢再劝谏。于是下诏，为已故掖庭令张贺安排三十户守墓人家，天子亲自选定住址，就在张贺坟墓西边斗鸡翁的屋舍南边，是天子年少时游玩的地方。
第二年又下诏：“我微贱的时候，已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我，研习文学经术，恩惠卓著，功绩盛大。《诗经》说：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没有恩德没有报答。封张贺的养子，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赐张贺谥号阳都哀侯。”当时张贺有遗孤的孙子张霸，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张安世父子都封侯，地位太过显赫，于是推辞俸禄。天子下诏，都内府另外存放张氏没有登记的钱财，数以百万计。
张安世身为公侯，食邑万户，但是自己身穿黑色厚缯衣服，夫人亲自纺织。家中家童七百人，个个有手艺劳作，经营产业，一点一滴积累，因此财富超过大将军霍光。天子内心忌惮霍光，却亲近张安世，对他比对霍光更加信任。
元康四年春天，张安世生病，上书归还侯爵，请求退休。天子回复：“将军年老患病，我十分怜悯。就算不能处理政务，不能驰骋万里沙场，你是先帝旧臣，通晓治乱，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要向你咨询。为什么心怀不满，上书归还卫将军、富平侯印绶？嫌弃我忘记旧恩，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希望将军勉强进食，就医服药，保养精神，安度余生。”
张安世勉强起身处理政务，到秋天去世。天子赐印绶，派遣轻车、甲士送葬，谥号敬侯，赐墓地在杜陵东边，将作官署负责挖掘墓穴，修建祠堂。儿子张延寿继承侯爵。
张延寿已经位列九卿，继承侯爵之后，封国在陈留，另有封邑在魏郡，每年租税收入一千多万。张延寿自认为没有功劳德行，不能长久承受先人丰厚的封国，多次上书请求削减封户。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张彭祖口头表达恳切心意。天子认为他懂得谦让，于是改封到平原郡，合并为一个封国，户数不变，租税减半。去世，谥号爱侯。儿子张勃继承爵位，做散骑谏大夫。
汉元帝刚即位，下诏让列侯举荐秀才。张勃举荐太官献丞陈汤。后来陈汤获罪，张勃因此被削减二百户封邑。张勃死后，被赐予缪侯的恶谥，因为他举荐的人犯了罪，缪就是虚妄的意思。后来陈汤在西域立下大功，世人又认为张勃善于识人。
儿子张临继承爵位。张临为人谦虚俭朴，每次登上宫殿，常常感慨：“桑弘羊、霍禹就是我的鉴戒，教训多么深刻！”临死的时候，把财物分送给宗族亲友，薄葬，不起坟冢。张临娶敬武公主。张临去世，儿子张放继承侯爵。
鸿嘉年间，天子想要效仿武帝旧例，和近臣游乐宴饮。张放是公主之子，聪敏机敏，得到天子宠幸。张放娶皇后的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天子为张放置办排场，赏赐上等宅第，配备天子用的服饰车马，号称“天子娶媳妇，皇后嫁女儿”。太官、私官共同供给张放府中的用度，太后、皇后宫中的使者往来不绝，赏赐数以千万计。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屯兵，设置幕府，仪仗规格比照将军。和天子一同起居，宠爱无与伦比。常常跟随天子微服出游，北到甘泉，南到长杨、五柞，在长安斗鸡跑马，一连好几年。
这个时候天子的几位舅父都嫉妒张放受宠，禀告太后。太后认为天子年纪尚轻，行为不加节制，把过错归到张放身上。又多次出现灾异，议论的人把灾祸归咎张放。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张放骄横放纵，奢侈荒淫没有节制。之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命到张放家中搜捕有名的罪犯，张放就在家中，奴仆关闭大门，摆开弓弩射官吏，抗拒使者不让进入。得知男子李游君打算进献女儿，派乐府音监景武强行求取，没有得到，又派奴仆康等人闯入他家，打伤三人。又因为官府的事怨恨乐府游徼莽，派遣大奴仆骏等四十多人，成群结队拿着兵器弓弩，大白天闯入乐府，攻打官署，捆绑长吏子弟，砸坏器物，官署之中的人四散奔逃躲藏。莽被剃去头发，戴上刑具，还有守令史调等人赤脚叩头谢罪，张放才罢休。
张放的奴仆亲属依仗权势横行暴虐，想要抢夺官吏的妻子不成，就杀害丈夫；有人得罪他们，就随意杀害人家亲属，事后就逃进张放府中，常常得以逃脱惩处。张放行为轻薄，屡次犯下大罪，引发阴阳灾异，是臣子不忠的罪魁。罪状昭著，蒙受皇恩依旧骄纵放肆，悖逆情理，和反叛没有两样，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这更大的。不适合在宫中宿卫任职。请求罢免张放，遣送回封国，消除奸邪的苗头，满足天下人的心愿。”
天子没有办法，把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过了几个月，又征召入朝做侍中。太后又说起张放，于是把张放外放做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连年发生日食，所以长久不能召回张放。天子不断下玺书慰问。过了一年多，征召张放回到府邸照料母亲敬武公主的疾病。几个月之后公主病愈，又外放张放做河东都尉。天子虽然喜爱张放，对上迫于太后，对下被大臣逼迫，常常流泪送别张放。后来再次征召张放做侍中光禄大夫，俸禄二千石。过了一年多，丞相翟方进再次上奏弹劾张放。天子不得已，罢免张放，赏赐五百万钱，遣送回封国。几个月之后，汉成帝驾崩，张放思念哭泣，悲痛而死。
当初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和霍光的儿子霍禹一同做中郎将，带兵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回来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询问张千秋作战的谋略、山川地形，张千秋口述战事，在地上画图，什么都没有遗忘。霍光又问霍禹，霍禹记不住，说：“都有文书记录。”霍光由此看重张千秋，认为霍禹不成器，叹息：“霍家将要衰败，张氏要兴盛了。”等到霍禹被诛杀，张安世的子孙世代承袭。从宣帝、元帝以来，张家做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各校尉的，有十几个人。功臣世家，只有金氏、张氏亲近尊贵，待遇比得上外戚。
张放的儿子张纯继承侯爵，恭敬节俭，修养自身，熟习汉朝的典章旧制，有敬侯张安世的遗风。王莽掌权的时候，没有失去爵位。光武帝建武年间，官至大司空，改封富平的别乡，为武始侯。张汤原本居住杜陵，张安世在武帝、昭帝、宣帝时代，随着帝王陵寝迁徙，一共三次迁居，最后回到杜陵。
赞曰：冯商说张汤的祖先和留侯张良同出一源，司马迁没有记载，所以这里缺而不论。汉朝建立以来封侯的数以百计，保全封国、长久保有荣宠，没有比得上富平侯张氏的。张汤虽然严酷，自身蒙受灾祸，但是他举荐贤才、宣扬善举，理所应当有好的后代。张安世坚守道义，富贵却不骄盈；张贺暗中积累恩德，也对家族兴盛大有帮助。
卷六十 杜周传第三十
杜周，南阳杜衍人。义纵担任南阳太守，把杜周当做得力爪牙，举荐给张汤，担任廷尉史。派他查办边境人员物资损失的案件，判罪诛杀很多人。上奏的事情合乎天子心意，得到任用。和减宣交替担任中丞十多年。
杜周言语不多，为人持重迟缓，但是内心用法深刻入骨。减宣做左内史，杜周做廷尉。他处理案件大抵效仿张汤，擅长窥测揣摩天子的心意。天子想要排挤的人，就顺势罗织罪名陷害。皇上想要宽免的犯人，杜周就长久关押，等待审问，暗中显露出他们蒙受冤屈的情状。
有门客对杜周说：“您为天下掌管断狱判案，不遵循三尺竹简所写的法律，专门按照君主的心意来判案，断案的人原本就该像这样吗？”
杜周说：“三尺法律从哪里产生的？前代君主认定正确的，就写成律法；后代君主认定正确的，就分条定为诏令。适合当下时代的就是对的，哪里有什么亘古不变的古法！”
等到杜周做廷尉，皇帝下诏查办的案件也就越来越多。俸禄二千石的官员被关押的，新旧相连，不少于一百多人。郡府、三公府的案件全都交给廷尉处理，一年收到上报案件多达一千多件。大案牵连逮捕作证的人几百位，小案也要几十人；远的牵连几千里之外的人，近的也有几百里。犯人到廷尉府接受审讯，官吏就逼迫犯人完全按照告发奏章上的罪名认罪；如果不肯认罪，就用拷打鞭笞的手段逼出口供。
于是百姓一听说要被逮捕传证，就全都逃亡藏匿。有的案子拖得很久，历经好几次大赦，过了十多年，还在互相告发。大抵都被诬陷为大逆不道，以此迎合皇上心意。廷尉以及京城各官府奉诏抓捕审讯的犯人，达到六七万人；官吏又罗织罪名，额外株连的，还有十多万人。
杜周中途曾被罢官，后来又出任执金吾。他追捕桑弘羊、卫皇后的亲属子弟，用法严苛峻刻，皇上认为他办事尽心、没有私心，就提拔他做了御史大夫。
当初杜周当廷尉史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匹马；等到身居高位，位列三公，两个儿子分别在黄河两岸做郡守，家产累积亿万。父子处理政务全都残暴酷烈，只有小儿子杜延年为人宽厚。
杜延年，字幼公，也通晓法律。汉昭帝刚刚即位，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因为杜延年是三公的儿子，做官才干出众，就补授他为军司空。
始元四年，益州蛮夷反叛，杜延年以校尉的身份，率领南阳士兵攻打益州。回朝之后，担任谏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盖长公主、燕王刘旦谋划叛乱。负责巡查稻田的使者燕仓知道他们的阴谋，把这件事报告大司农杨敞。杨敞惶恐不安，上书称病，又把消息告诉杜延年。杜延年把谋反之事上奏朝廷，上官桀等人全部伏法被杀。杜延年被封为建平侯。
杜延年原本是大将军霍光的属吏，首先揭发重大奸谋，有忠直的节操，由此被提拔为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执行刑罚严厉，杜延年常常辅佐他，主张宽缓。
审理燕王谋反一案时，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投奔父亲过去的属吏侯史吴。后来桑迁被抓捕处死。恰逢朝廷颁布大赦，侯史吴主动投案入狱。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一同审理谋反的案子，二人都认为：桑迁是因为父亲谋反获罪，侯史吴藏匿他，并不是藏匿谋反的主犯，只是藏匿受牵连的从犯而已，于是依照赦免诏令免除侯史吴的罪责。
后来侍御史复核案情，认为桑迁通晓儒家经术，明知父亲谋反，却不规劝阻止，和谋反的主犯没有区别；侯史吴曾经是三百石的官吏，身为主谋藏匿桑迁，不能和普通百姓藏匿从犯同等看待，侯史吴不能够赦免。侍御史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弹劾廷尉、少府纵容谋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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