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徐仁，正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说情，又担心霍光不听从，就召集中二千石、博士，在公车门集会，询问侯史吴依法应当判处什么罪名。参与议论的人揣摩大将军霍光的心意，全都认定侯史吴犯大逆不道之罪。
第二天，车千秋把众人议论的结果封好呈递上去。霍光认为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造成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就把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关进监狱。朝廷百官都担心丞相会被牵连治罪。
杜延年就上书给霍光争辩，说：“官吏纵容罪人，自有既定的律法。如今改判侯史吴为大逆不道，恐怕判罚过重。再说丞相向来没有固定的立场，只是习惯对下属说好话，这只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至于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确实很不成体统。但我愚钝地认为，丞相是先帝时期的老臣，没有重大过错，不可以舍弃不用。
近来百姓大多反映狱吏断案苛刻，刻意罗织罪名。如今丞相参与议论的又是刑狱之事，如果这件事进而牵连丞相，恐怕会失去民心，群臣喧哗，百姓私下议论，流言四处传播。我私下很看重将军会因此在天下落下坏名声。”
霍光认为廷尉、少府玩弄律法、轻重失当，将二人判处死刑，却没有追究丞相车千秋，直到车千秋去世，也没有贬黜他。杜延年主持议论，力求公允，调和朝廷矛盾，大都是这类事情。
国家经历汉武帝时期的奢侈耗费、连年征战之后，杜延年多次对大将军霍光说：“连年收成不好，流亡百姓还没有全部返乡，应当恢复汉文帝时期的治国举措，向天下展示俭约宽厚，顺应上天心意，安抚百姓，这样自然会迎来丰收年景。”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举荐贤良人才，商议取消酒类专卖、盐铁官营，这些提议都是由杜延年发起。
官吏百姓上书提出有利国家的建议，有值得采纳的，就交给杜延年权衡处置，再回奏皇帝。建议可行的，就让上书人尝试任职，有的任命为县令，有的由丞相、御史直接任用；任职满一年，就上报政绩；上书的人如果心怀奸诈虚妄，就依法治罪。各地上报的奏章，有的交给丞相、御史处理，有的交给杜延年处置。
汉昭帝末年，皇帝卧病，征召天下名医，杜延年主管医药事务。昭帝驾崩，昌邑王刘贺即位，不久被废。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和大臣商议拥立皇位继承人。当时汉宣帝在掖庭长大，号称皇曾孙，和杜延年的二儿子杜佗交情很好。杜延年知道皇曾孙品德美好，就劝说霍光、张安世拥立他。
汉宣帝即位，褒奖赏赐大臣。杜延年因为拥立新帝、安定宗庙有功，加封食邑二千三百户，加上原本的封地，一共四千三百户。
皇帝下诏让主管官员评定拥立新君的功劳：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功德超过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张安世、丞相杨敞功劳可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劳可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劳可比朱虚侯刘章；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劳可比典客刘揭。全都增加封地，晋封侯爵。
杜延年为人平和，熟悉各类政务，长期掌管朝廷机要，皇上十分信任他。出门就陪同皇帝车驾，入宫就担任给事中，身居九卿之位十多年，得到的赏赐、馈赠财物多达几千万。
霍光去世之后，霍光之子霍禹和宗族谋反被杀。皇上因为杜延年曾经是霍氏旧属，想要把他调离朝廷。丞相魏相上奏，说杜延年身居高位多年，手下官吏多有奸邪不法之事。朝廷派遣官吏核查，只查出朝廷苑囿的马匹大量死亡，官奴婢衣食匮乏。杜延年因此被免去官职，削去食邑二千户。
过了几个月，朝廷又征召他，任命为北地太守。杜延年过去身为九卿，外放做边郡太守，治理郡政没有突出的成绩。皇上下玺书责备他。杜延年于是选用贤能官吏，抓捕打击地方豪强，郡内安定太平。过了一年多，皇上派使者送来玺书，赏赐黄金二十斤，调任他做西河太守，治理政绩十分有名。
五凤年间，杜延年被征召入朝担任御史大夫。他任职的官府，正是他父亲杜周曾经做御史大夫的官署。杜延年不敢使用原先的居处，坐卧的地方全部更换。
当时四方外族归顺，海内安定。杜延年任职三年，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天子优待他，派光禄大夫持符节，赏赐黄金一百斤、美酒，送去医药。杜延年于是病重，朝廷赐给他可以安坐的驷马专车，罢官回家。几个月后，杜延年去世，谥号敬侯。儿子杜缓继承爵位。
杜缓年轻时做郎官，本始年间，以校尉身份跟随蒲类将军攻打匈奴。回朝之后，担任谏大夫，升任上谷都尉、雁门太守。父亲杜延年去世，朝廷征召他回京主持丧事，任命为太常，管理各个皇帝陵园。每到冬天审理定案、准备处决囚犯的时候，他常常戒除饮酒，减少膳食，下属官吏都称赞他仁厚。
汉元帝刚即位，粮食昂贵，百姓流离。永光年间，西羌反叛，杜缓就上书，捐献钱财粮食支援军用，前后捐献数百万。杜缓的六个弟弟，有五人做到大官。最小的弟弟杜熊，历任五个郡的二千石长官，三个州的州牧刺史，有能干的名声；只有二弟杜钦，官职不高，却最为知名。
杜钦，字子夏，年少喜好儒家经书。家中富有，但是一只眼睛失明，所以不愿意做官。茂陵人杜邺，和他同姓同字，两个人都凭借才学在京城出名。士大夫就称呼杜钦为“盲杜子夏”，以此区分二人。
杜钦厌恶自己因为眼病被人嘲讽，就制作一顶小帽子，帽子高宽只有二寸。从此京城的人改称杜钦为“小冠杜子夏”，杜邺就被叫做“大冠杜子夏”。
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佐朝政，寻访贤才辅佐自己。王凤的父亲顷侯王禁和杜钦的兄长杜缓交情很好，所以王凤深知杜钦的才干，上奏请求任命杜钦为大将军军武库令。这个职务清闲无事，正是杜钦喜欢的。
杜钦学识渊博，富有谋略。皇上还做太子的时候，就以喜好女色出名；即位之后，皇太后下诏挑选良家女子入宫。杜钦趁这个机会劝说大将军王凤：
“按照古礼，天子一次迎娶九位女子，是为了穷尽阳数，多生后代，尊奉祖先。一定要广泛寻访幽闲贤淑的女子，不必看重容貌美艳；以此辅佐德行，治理后宫。陪嫁的娣侄即使有缺失，也不再补选，以此保养寿命，杜绝争宠祸乱。
如果皇后妃嫔品行贞洁善良，那么后代就会出现圣贤君主；制度合乎礼仪规矩，君主就能长寿安康。废弃这套制度不加遵从，就会放纵好色之心；好色没有节制，就难以长寿。《周书》上说，放纵享乐的君主，有的只能活四三年，说的就是纵欲会带来灾祸。
男子五十岁，好色之心还没有衰减；女子四十岁，容貌就大不如前。容颜衰老的女子侍奉欲望还很旺盛的君主，如果不用礼法约束，祸根就无法挽救，之后就会产生种种邪念；邪念滋生，正宫皇后心生疑惧，庶出姬妾就会萌生觊觎嫡位的心思。所以晋献公遭受谗言诽谤，太子申生蒙受无辜的灾祸。
如今皇上年少，还没有嫡子，正向往研习经学，还没有深入处理后宫事务。将军辅佐朝政，应当趁着朝廷初建的兴盛时机，确立一娶九女的制度，仔细挑选品行道义高尚的人家，求取贤良女子，不必看重美色、声乐技艺，定下可以流传万世的法度。
《论语》说，少年要警戒贪恋女色。《小弁》这首诗所写的事情，足以让人寒心。希望将军常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王凤把杜钦的话禀报太后，太后认为旧例没有这套制度。杜钦又再次进言：
“《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历史上用来劝诫的事例近在眼前，可是执政者常常疏忽遗忘，怎么能不谨慎！
前面所说的九女制度，大略陈述其中祸福，实在令人忧惧。我私下担心将军不能深切留意。后妃制度，是关乎寿命长短、国家治乱存亡的源头。考察夏商周三代末世，审视殷高宗、周宣王长治久安，看看近代的应验事例，祸败哪里有不是源于后宫女子的！
所以《关雎》为之感叹，因为后夫人应当鸡鸣佩玉离开君主居所；懂得沉溺美色会损耗性命，破坏制度就会欲望无穷，天下风气随之衰败。所以《关雎》歌咏贤淑女子，盼望匹配君子，这是极致忠孝仁厚之人所作的诗篇。
君主长寿尊贵，国家安定太平，实在是臣子最大的愿望，应当努力去做。《易经》逸文说‘端正根本，万事条理分明’。凡是议论有疑惑、不能立刻推行的，追溯古代就有典范，考察当下就会看到相同的吉凶；仓促改动，就会让百姓迷惑，这样的事确实难以施行。
如今九女制度合乎古制，对当下没有妨害，不违背民心，极易推行，推行之后大有福气。将军辅政却不早早定下来，不是天下百姓所期望的。希望将军伸展出臣子的心愿，体会《关雎》的深意，趁着如今大权在握、天子初即位政治清明的时候，为汉朝奠定无穷基业，实在不能忽视，不能畏难。”
王凤终究不能自己订立制度，只是遵循旧例行事。
后来，皇太后妹妹司马君力，和杜钦兄长的儿子私通，事情被朝廷知晓。杜钦羞愧恐惧，请求辞官退休。
之后发生日食、地震灾异，皇上下诏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士人，合阳侯梁放举荐了杜钦。杜钦呈上对策：
“陛下敬畏天命，悲悯灾变，接见公卿，举荐直言敢谏之人，是想要体察天心，探寻政事得失。我愚昧鲁钝，经术浅薄，不足以应答天子的策问。
我听说日食、地震，是阳气微弱、阴气过盛的征兆。臣子，是君主的阴气；儿子，是父亲的阴气；妻子，是丈夫的阴气；外族夷狄，是中原的阴气。《春秋》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有的是外族侵扰中原，有的是大权落在臣子手中，有的是妻子凌驾丈夫，有的是臣子儿子背叛君父。事情虽然不同，属于的类别是一样的。
我私下观察人事，来推究灾异：如今本朝大臣全都安分守己，外戚亲属没有违逆作乱之心，关东诸侯没有势力强大的封国，四方蛮夷没有悖逆礼法的举动。灾异根源大概就在后宫。
为什么这么说？日食发生在戊申日未时，戊、未对应土，土象征中宫后妃。当夜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这一定是嫡妻姬妾将要出现争宠互相加害的祸患。希望陛下深深戒备。
灾异按照同类感应，人间政事有过失，天象就显现预兆。如果能用德行回应，灾异祸殃就会消失；不能用善政应对，祸乱就会到来。殷高宗遇到野鸡鸣叫的灾异，修整自身政务，获得百年高寿，殷商重新兴盛，关键在于如何应对灾变。应对灾变，没有诚心就不能树立，没有信义就不能推行。
宋景公只是小国诸侯，怀有不愿把灾祸转嫁他人的诚心，说出三句人君之言，荧惑星为此后退星宿位置。凭借陛下的圣明，发自内心的至诚，深思上天的灾变，什么感应不会实现，什么不能撼动改变！孔子说：‘仁道难道很遥远吗？’
希望陛下端正后妃秩序，抑制女子宠信，戒除奢侈放纵，停止游乐宴饮，亲身厉行节俭，亲自处理各类政务，多乘坐安车，行走辇道，亲自问候两宫太后早晚饮食，早晚定时请安。做到这些，就算和尧舜相比也毫不逊色，灾异又哪里不能消除！
如果不留意各类政务，不看才干就授予官位，耗尽天下财物满足奢靡，用尽百姓人力满足耳目享乐，亲近阿谀奉承的小人，疏远正直公正的大臣，听信谗佞臣子杀害忠良，贤才埋没民间，大臣因为不被重用心生怨恨，就算没有灾异，国家也会有忧患。
天下广大，万事繁多，祖宗基业重大，实在不能安逸懈怠，不能靠奢侈来维持。希望陛下克制无益的欲望，保全万民性命。我愚昧鲁钝，言论不值得采纳。”
这年夏天，皇上把所有直言对策的士人全部召集到白虎殿。策问说：天地之道什么最为可贵？帝王的法度应当如何？六经推崇什么？人的品行什么最为首要？选拔人才的方法是什么？当今治理国家要务是什么？全都要依据经书来回答。
杜钦对策： “我听说天道看重信义，地道看重正直。没有信义、没有正直，万物就不能生长，生长繁育是天地最为看重的。帝王承接天地的本心，抚育化育万物，昆虫草木，全都各得其所。帝王效法天地，没有仁爱就不能广施恩惠，没有道义就不能端正自身；克制自己，遵从道义，推己及人，这就是六经所推崇的。
不孝顺，侍奉君主就不会忠诚，做官就不会恭敬，作战就不会勇敢，对待朋友就不会守信。孔子说：‘不能自始至终恪守孝道，却想要通达大道，是从来不会有的事。’孝顺，是人立身行事最首要的。
观察一个人，在乡里看他的立身根本，在官职上看他的功绩才干；显达时看他举荐什么人，富有时看他如何施舍，困顿时看他哪些事坚决不做，贫乏时看他什么财物绝不索取；近处看他所作所为，远处看他依托结交什么人。
孔子说：‘看他行事的动机，观察他做事的途径，考察他内心安于什么，人的善恶又哪里能隐藏得住。’这就是选拔人才的办法。
殷商承袭夏代，崇尚质朴；周代承袭殷商，崇尚文采。如今汉朝承接周秦的弊病，应当抑制浮华、推崇质朴，废除奢侈、提倡节俭，提倡真实、摒弃虚伪。孔子说：‘厌恶紫色混淆朱红正色。’这就是当今治国的要务。
我私下有所忧虑：说出来就会违逆圣上心意，不说又会一天天滋长，酿成巨大祸患。但是小臣不敢舍弃道义求取顺从，违背忠直迎合主上心意。
我听说沉溺美色没有止境，一定会产生偏爱憎恶之心；偏爱憎恶之心生出，就会独独宠爱某一个人；独宠一人，继承子嗣的途径就变得狭窄，嫉妒争斗之心就兴起。这样一来，妇人的谗言就数不胜数。希望陛下广布恩德，不放纵一己私欲。这样百姓全都喜悦，皇子越来越多，天下长久安定，万事细小是非，不值得忧虑。”
杜钦因为之前亲属私通一事，被赐帛罢官。后来又担任议郎，再次因病免职。之后被征召进入大将军幕府，国家的政务谋划，王凤常常和杜钦商议。
杜钦多次举荐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人；解救冯野王、王尊、胡常的罪过；接续断绝的功臣封国，安抚四方外族，当时很多好的政令，都出自杜钦。
杜钦看到王凤独揽大权，深深告诫他： “过去周公拥有至高的德行，又是成王的叔父，成王有明察是非的智慧，不相信谗言，尚且因为管叔、蔡叔散播流言而心怀恐惧。穰侯魏冉是秦昭襄王的舅舅，权势压倒秦国，威震邻国；昭襄王年少，朝夕亲近他，心中没有隔阂。可是范睢出身平民，从异国前来，没有旧日恩情，一番游说，穰侯就被遣回封地。
近代武安侯田蚡被斥退。三件史事，相隔数百年，却像符节一样完全吻合，不能不仔细体察。希望将军学习周公的谦逊戒惧，削减穰侯那样的威势，克制武安侯的欲望，不要让范睢一类的人找到挑拨离间的机会。”
没过多久，又发生日食。京兆尹王章呈上密奏请求召见，果然弹劾王凤专权蒙蔽君主，应当罢免，以此回应上天灾异。天子有所醒悟，召见王章商议，想要斥退王凤。王凤十分担忧恐惧。杜钦让王凤上奏认罪，请求辞官，奏章言辞十分哀痛。太后为此流泪，不肯吃饭。皇上年少，向来依靠王凤，也不忍心罢免他，又让王凤复职处理政务。
王凤内心惭愧，自称病重，想要就此退职。杜钦又劝他说：“将军痛心辅政十年，灾异接连不断，所以请求辞官，归罪自己，深刻自责，诚心感动众人，愚笨和聪慧的人无不为之感伤。但这只是没有君主亲厚关系的臣子，把握进退分寸，保全气节的做法。不是主上对待将军该有的样子，也不是将军报答主上的方式。
过去周公就算年老，还留在京城，表明不离开成周，不忘王室。仲山甫是异姓臣子，和周宣王没有骨肉亲情，奉命前往齐国，尚且心怀叹息，日夜徘徊，不忍远离。何况将军和主上，主上和将军之间的情分！
想要天下安定，消除灾异，没有人比得上将军。主上心里清清楚楚，所以挽留不肯放您离去。《周书·洛诰》成王对周公说：‘请不要使我陷入困境。’希望将军不要因为流言就像周公对成王那样自我疑惧，坚守极致的忠心。”
王凤又重新处理政务。皇上命令尚书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死在诏狱，这件事记载在《元后传》。
王章死后，百姓都认为他冤枉，纷纷非议朝廷。杜钦想要弥补这个过错，又劝王凤：“京兆尹王章获罪的内情隐秘。官吏百姓知道王章向来喜欢直言进谏，认为他不是因为本职获罪，疑心是因为日食对策说话得罪。就算王章内心确有犯罪行为，依法处死，事情没有公开宣扬，京城之人尚且不清楚，更何况远方百姓。恐怕天下不知道王章确实有罪，以为他是因为上书进言被杀。
如果这样，就会堵塞直言劝谏的源头，损害朝廷宽厚开明的德行。我愚钝地认为，应当借着王章这件事，广开直言极谏的门路，接见郎官侍从，让他们充分抒发意见，比过去更加优待，向天下昭示，让所有人都知道圣上圣明，不会因为言论降罪臣下。这样流言就会消散，众人的疑惑就会澄清。”王凤采纳实行了这个计策。杜钦补全过失、辅佐美政，大多是这类事情。
杜钦优游闲居不再做官，寿终正寝。杜钦的儿子以及同族亲属，做到二千石的将近十人。
杜钦的兄长杜缓，之前被免去太常，以列侯身份参加朝会，成帝时期才去世，儿子杜业继承爵位。
杜业有才干，以列侯身份被选拔，再次担任太常，多次上书议论朝政得失，不攀附权贵，和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和。后来杜业犯法免官，又做函谷关都尉。
恰逢定陵侯淳于长获罪，应当遣回封国。淳于长的舅舅红阳侯王立写信给杜业：“可怜我年老的姐姐，头发都白了，跟随不成器的儿子出关，希望你不要拿从前的旧事为难他们。”
淳于长出关之后，旧罪再次被揭发，被关进洛阳监狱。丞相属官搜到红阳侯王立写给杜业的书信，上奏杜业接受请托，犯不敬之罪。杜业被免去官职，遣回封国。
这年春天，丞相翟方进去世。杜业上书说： “翟方进原本和淳于长交情深厚，互相举荐称誉。淳于长犯下大罪，唯独翟方进没有被牵连。他只想掩盖从前的过失，不为陛下秉持公平。心中没有恐惧，反而趁着时机放纵奸邪，报复微小的仇怨。
按照旧例，犯大逆罪之人，朋友受牵连只免去官职，不会遣送回原籍。如今受淳于长牵连的人被遣回故乡，已经判罚过重一等。红阳侯王立，只是因为儿子收受淳于长财物，才遣回封国，并不是犯大逆。可是翟方进又上奏，把王立的党友后将军朱博、钜鹿太守孙宏、原少府陈咸全部免官，遣送陈咸回到故乡。刑罚是否公平，全由翟方进一手操控。百姓无不疑惑。
都说孙宏和红阳侯王立本没有交情。孙宏做中丞的时候，翟方进担任御史大夫，举荐属官隆做侍御史；孙宏上奏，隆之前奉命出使欺诈，不适合担任执法近臣。翟方进因此怨恨孙宏。
翟方进做京兆尹的时候，陈咸位居九卿上等，陛下是清楚的。翟方进向来和司直师丹交好。御史大夫职位有空缺，他唆使师丹弹劾陈咸贪财作奸，请求查验审问，最终查不出罪状，翟方进自己却得到御史大夫的位置。
做丞相之后，立刻诬陷弹劾，罢免陈咸；又借着红阳侯的案子，把陈咸遣送回故乡。众人都说朝廷给翟方进的权力太重。
查师丹才干平平；光禄勋许商身患残疾，二人只是因为依附翟方进，就得到高官。师丹曾经举荐同乡丞相史，说这个人能够请巫师求神，为国家求取福禄，希望获得厚利。幸亏陛下圣明，派遣使者毛莫如先行核查，终于查清奸谋，相关人全部处死。
假如师丹知情还向上举荐，这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不知情就举荐，是背弃经术，信奉旁门邪道。两种情形都应当判处死刑，比朱博、孙宏、陈咸的罪名重得多。翟方进却始终不检举揭发。
他专门作威作福，偏袒亲近之人，排挤贤才，假借公家名义报复私仇，横行无忌，想要威慑天下。天下人无不望风畏惧，就连尚书近臣，全都闭口不敢说话；皇亲国戚，无不浑身发抖。权势过于盛大，内心却不忠诚，这不是安定国家的办法。
如今听说翟方进暴病而死，朝廷不用以此安抚天下，反而反复赏赐厚葬。希望陛下深思往事，警戒将来。”
恰逢成帝驾崩，哀帝即位。杜业又上书说：“王氏世代掌权时间太久，朝廷没有刚直敢言的大臣。宗室诸侯势力微弱，和囚犯没有两样。从佐史到高级官吏，大多是权臣的党羽。
曲阳侯王根过去身居三公辅佐朝政，明知赵昭仪害死皇子，却不立刻上奏揭发，反而和赵氏勾结，肆意妄为，诬陷原许皇后，强加罪名，诛灭许氏宗族，毁掉元帝的外戚。对内又嫉妒亲弟弟红阳侯王立以及淳于氏，让他们年老遭到罢黜流放。刚刚在京城掀起杀戮，威势让人畏惧。
高阳侯薛宣有不赡养母亲的名声；安昌侯张禹是奸人的魁首，惑乱朝廷，让先帝蒙受天下非议，尤其不能不警惕。陛下刚刚即位，谦让无暇处理诸事，孤立无援，没有可以依靠辅佐的大臣。权臣更迭，局势就如同伸手探沸水一样凶险。应当及早割断私人恩情，安定百姓人心。
我看朱博忠诚勇武，谋略世间少有，实在是国家杰出的能臣，应当征召朱博安置在身边，镇抚天下。有这个人在朝中，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过去吕氏想要危害刘氏，全靠高祖留下的大臣周勃、陈平还在；不然，恐怕就要被奸臣耻笑。”
杜业又上书，建议在京城为恭王立庙，彰显孝道。当时高昌侯董宏也上书，建议尊奉皇帝的生母定陶王丁后为帝太后。大司空师丹等人弹劾董宏惑乱朝廷，犯大逆不道，董宏被免官贬为平民。杜业又上书为董宏申辩。杜业前后的上书，很多符合皇帝心意，得到采纳，朱博果然被提拔重用。杜业因此被再次征召，担任太常。
过了一年多，降职做上党都尉。恰逢司隶弹劾杜业担任太常的时候选拔官吏不实，杜业获罪免官，再次回到封国。
哀帝驾崩，王莽执掌朝政。过去所有建议为恭王立庙、尊号的人，全都被罢免，流放到合浦。杜业之前已经被罢黜，所以被宽大处理，不予追究。杜业忧愁恐惧，发病去世。
成帝初年，杜业娶皇帝的妹妹颍邑公主，公主没有儿子就去世了。杜业家上书，请求回京和公主合葬，朝廷没有准许，赐谥号荒侯。爵位传到孙子断绝。
当初，杜周汉武帝时期迁居茂陵；到杜延年的时候，迁居杜陵。
赞曰：张汤、杜周，都出身文书小吏，官至三公，列入酷吏列传，但是二人都有贤良的儿子，德行器量超过父辈，身居高位，世代在朝做官，权势地位不相上下。直到光武帝建武年间，杜家的侯爵才断绝。考察他们的福分，就算开国功臣、儒学世家的后代，也比不上。他们自称是唐杜氏的后裔，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至于杜钦，浮沉于当世，善于谋划，在建始初年深切陈述后宫女色的劝诫，后来事态果真如同他所说，差不多具备《关雎》见微知著的见识，不是浮华浅学之徒能够企及的。杜业趁着时势攻击对手，称扬朱博，诋毁师丹，爱憎出于一己私心，实在让人畏惧。
张骞李广利传（节选）
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担任郎官。当时匈奴投降汉朝的人说，匈奴打败月氏国王，拿月氏王的头骨做饮酒器具。月氏人逃亡，怨恨匈奴，没有盟友可以一同攻打匈奴。
汉朝正打算消灭匈奴，听到这番话，想要派遣使者联络月氏。出使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响应招募，出使月氏，和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
途中经过匈奴，被匈奴抓获，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的北边，汉朝怎么能派使者前往？假如我想要派遣使者去越国，汉朝肯答应吗？”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子，生下孩子。但是张骞始终保存汉朝符节，没有丢失。
住在匈奴西部，张骞趁机和随从人员逃离，奔向月氏，向西奔走几十天，抵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富足，想要互通往来却做不到。见到张骞，十分高兴，问他要去哪里。
张骞说：“我为汉朝出使月氏，被匈奴阻断道路。侥幸逃脱，希望大王派人引路护送我。如果能够到达月氏，返回汉朝之后，汉朝赠送给大王的财物会多得数不清。”
大宛认为有好处，就派遣张骞，配备翻译向导，抵达康居。康居又转送张骞到大月氏。大月氏国王已经被匈奴杀害，拥立国王的夫人为王。月氏已经征服大夏，统治当地；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侵扰，心中贪图安乐。又觉得距离汉朝遥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想法。
张骞从月氏来到大夏，终究得不到月氏明确的答复。停留一年多，准备回国。沿着南山行进，想要从羌人地区返回，又被匈奴抓获。扣留一年多，单于去世，匈奴国内大乱。张骞和匈奴妻子以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朝廷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为人强健有毅力，待人宽厚，讲求信义，外族蛮夷都爱戴他。堂邑父是匈奴人，善于射箭，处境窘迫的时候，就射杀禽兽供给食物。
当初张骞出发的时候，随行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两个人得以回来。
张骞亲身到达的地方：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还听说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他全部向天子汇报各国的地理形势、物产。相关记录详细写在《西域传》。
张骞说：“我在大夏的时候，见过邛山出产的竹杖、蜀地出产的布料。我问从哪里得来，大夏国人说：‘我国商人去身毒国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几千里。当地习俗定居生活，和大夏一样；气候低洼潮湿，天气炎热。当地人乘坐大象作战。国家临近大河。
按照我的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处在西南。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却有蜀地的物产，说明那里距离蜀地不会太远。
现在出使大夏，如果走羌中，道路艰险，羌人敌视汉朝使者；稍微往北，就会被匈奴俘获。从蜀地出发，道路应当更直，还没有寇盗。”
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这些大国，物产奇珍，百姓定居，风俗和中原大体相近，但是兵力薄弱，看重汉朝财物；他们北边的大月氏、康居，兵力强盛，可以用财物馈赠引诱，让他们入朝朝拜。
如果能够用道义安抚他们归服汉朝，就可以开拓万里疆土，多重翻译往来，接纳不同风俗的部族，汉家威德遍布四海。天子十分赞同张骞的说法。于是下令从蜀郡、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分几路一同出发：从駹地出发，从莋地出发，从徙、邛出发，从僰出发。各路使者前进一二千里。往北的被氐、莋部族阻拦；往南的被巂、昆明部族阻拦。
昆明一带没有君主，喜好劫掠偷盗，常常杀害掳掠汉朝使者，道路始终没能打通。但是听说往西一千多里，有个骑象的国家叫滇越，蜀地商人偷偷贩运货物有的到过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才开始和滇国往来。
当初汉朝想要打通西南夷，耗费巨大，中途作罢；等到张骞说起可以借道通往大夏，就再次经营经略西南夷。
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他知道哪里有水草，军队物资供给从不匮乏，于是被封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
过了两年，张骞担任卫尉，和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军队伤亡惨重；张骞延误约定时间，按律应当斩首，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这一年，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部，斩杀几万人，打到祁连山。秋天，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金城、河西，沿着南山直到盐泽，再也没有匈奴人。匈奴偶尔有侦察骑兵前来，也十分稀少。又过两年，汉军把单于驱赶到大漠以北。
天子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失去侯爵之后，就说：
“我住在匈奴的时候，听说乌孙王叫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本和大月氏都居住在祁连、敦煌之间，是小国。大月氏攻打杀死难兜靡，夺取土地，百姓逃亡投奔匈奴。
当时昆莫刚刚出生，他的傅父布就翖侯抱着他逃亡，把他放在草丛中。出去寻找食物回来，看见母狼给他喂奶，乌鸦叼着肉飞在他身旁。认为他是神，就把他带到匈奴。单于十分喜爱，抚养他长大。
等到成年，单于把他父亲的旧部交还昆莫，让他带兵，多次立下战功。当时月氏已经被匈奴打败，向西攻打塞王，塞王向南远逃，月氏占据塞王旧地。昆莫势力壮大，向单于请求报父亲的仇，向西攻打大月氏。大月氏再次向西迁徙，迁居大夏境内。昆莫掳掠当地民众，留在那里定居，兵力渐渐强盛。赶上单于去世，昆莫不肯再朝拜侍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不能取胜，越发认为他有神助，于是远远避开他。
如今单于刚刚被汉朝打败，昆莫原先居住的地方空了出来。蛮夷眷恋故土，又贪图汉朝财物。如果趁着这个时机，厚礼馈赠乌孙，招引他们向东回到旧地，汉朝派遣公主做乌孙王的夫人，结为兄弟之国，乌孙理应听从。这样就相当于斩断匈奴的右臂。
联合乌孙之后，乌孙西边的大夏之类国家，都可以招引过来做汉朝外臣。”
天子认为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配两匹马，牛羊上万头，携带金币丝帛，价值几千万；多配备持符节的副使，如果道路方便，就派遣副使出使周边各国。
张骞到达乌孙，颁赐礼物，宣示天子旨意，没能得到乌孙明确答复。相关事情记载在《西域传》。张骞就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派遣翻译向导护送张骞回国，同时派出几十名使者，携带几十匹马，跟随张骞前来答谢天子，借机窥探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
张骞回到汉朝，被任命为大行。过了一年多，张骞去世。又过一年多，张骞所派遣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大多带着各国使者一同来到汉朝。从这时候起，西域各国才开始和汉朝互通往来。
不过，打通西域道路，是张骞开创的。后来出使西域的人，都借用博望侯的名号，以此取信外国，外国也因此信任汉朝。之后乌孙终于和汉朝通婚。
当初天子打开《易经》占卜，卜辞说：“神马将会从西北而来。”得到乌孙的马，品质很好，命名为“天马”；后来得到大宛汗血宝马，马匹更为壮硕，就把乌孙马改叫“西极马”，称大宛马为“天马”。
汉朝开始修筑边塞，从令居向西拓展，初次设置酒泉郡，用来沟通西北各国。又派遣使者前往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天子喜爱大宛的宝马，出使的使者络绎不绝。一批使者多的几百人，少的一百多人，携带的物资，大致效仿博望侯张骞当年。后来渐渐熟悉西域，出使的使者规模才有所减少。
汉朝大致一年之中，派出使者多的时候十几批，少的时候五六批。路途远的，要八九年才能回来；近的，几年就返回。
这时候汉朝已经攻灭南越，蜀地打通的西南夷各部全都震动，请求归附汉朝，朝廷设置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想要土地连接起来，向前打通到大夏。于是每年派遣十几批使者，从这些新设郡出发，全都被昆明部族阻拦，使者遭到杀害，财物被抢夺。
汉朝于是出兵攻打昆明，斩杀几万人。之后再派遣使者，终究不能打通道路，详情记载在《西南夷传》。
自从张骞开辟和外国往来的道路，得到尊贵地位，官吏士兵争相上书，讲述外国奇珍异宝、利害关系，请求出使。天子觉得西域遥远，没有人乐意前往，只要有人主动请愿，就授予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集结众人派遣出去，拓宽出使的门路。
使者回来之后，免不了侵占盗窃礼品财物，或者出使违背天子旨意。天子因为他们熟悉西域事务，就重重判罪，刺激他们，让他们立功赎罪，再次请求出使。求得出使机会的人源源不断，使者也轻易触犯法令。
这些官吏士卒，又极力夸大外国物产见闻。说得夸张盛大的，就得到符节当正使；说得普通的，就做副使。虚妄没有品行的人争相效仿。
出使的人，大多把朝廷赏赐的官物私自占有，想要低价倒卖，把利润归为己有。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使者每个人言辞虚实不一。外国估量汉朝军队路途遥远，不能打过来，就断绝食物供给，让汉朝使者困苦。汉朝使者穷困，互相指责，甚至发生攻杀。
楼兰、姑师是小国，处在往来要道之上，攻打劫掠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受害尤其严重。匈奴的游击骑兵，也时常拦击使者。使者争相向天子述说西域利弊，都说西域各国虽然有城池，但是兵力薄弱，容易攻打。
于是天子派遣从票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各郡几万士兵攻打匈奴，匈奴全部逃走。第二年攻打姑师，俘虏楼兰王。从酒泉修筑堡垒哨所，一直延伸到玉门关。
大宛各国派遣使者跟随汉朝使者来到长安，见识汉朝的强盛广大，献上大鸟蛋、犛靬国的幻术艺人。天子十分喜悦。
汉朝使者探寻黄河源头，那座山上出产很多玉石，使者采取玉石带回。天子对照古代图书，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
当时天子屡次到海边巡狩，全都带着外国宾客。路过人口众多的大都城，就散发财帛赏赐，丰厚供给，向外国展示汉朝富足。表演角抵杂技，陈列各种奇珍怪物，招来大批百姓观看。大行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走遍各个仓库府库，展示汉朝地大物博，震撼外国来客。还增加幻术表演的技艺，角抵奇戏年年增添花样，从这时开始越发兴盛。外国使者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大宛以西的国家，自恃距离汉朝遥远，依旧骄横傲慢，不能够用礼法使他们屈服，只能笼络羁縻。
汉朝派遣的使者越来越多，那些随行的年轻人，很多向天子进献虚美不实的言论，说大宛贰师城有上等好马，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看。天子一心想要得到大宛宝马，心中十分向往，派遣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以及黄金铸成的金马，前去求取宝马。大宛王拥有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国内积存不少汉朝的财物，大宛君臣互相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十分遥远，前往我国的路上，盐水一带常常会发生人员死亡；往北走会遭到匈奴劫掠，往南走又缺少水草，沿途还经常没有城邑聚落，粮食匮乏的人很多。汉朝使者几百人为一批前来，常常因为缺粮，死亡的人超过一半，这样的情况怎么能派大军前来呢？况且贰师城的宝马，是我们大宛的宝贝。”于是不肯把良马交给汉朝使者。
汉朝使者大怒，口出恶言，砸碎带来的金马之后离去。大宛国中地位尊贵的大臣发怒，说：“汉朝使者竟敢如此轻视我们。”打发汉朝使者离开，命令本国东部的郁成王半路截击，杀掉汉朝使者，夺走使者携带的财物。
汉武帝得知消息勃然大怒。那些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薄弱，若是派出不超过三千的汉朝士兵，用强弩射击，就能攻破大宛。”汉武帝曾经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楼兰，赵破奴仅率七百骑兵，就先期抵达，俘获楼兰王，所以汉武帝认同姚定汉等人的说法。同时汉武帝想要给宠姬李氏的兄弟封侯，就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出兵讨伐大宛。
张骞的孙子张猛，字子游，富有出众的才干。元帝时期担任光禄大夫，出使匈奴，在宫中供职，遭到石显诬陷，自杀身亡。
李广利的妹妹就是李夫人，得到汉武帝的宠幸，生下昌邑哀王。太初元年，汉武帝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调发属国六千骑兵，再加上各郡国品行恶劣的少年数万人出征。约定大军到贰师城夺取良马，所以称号为贰师将军。原先的浩侯王恢担任向导引领军队。
大军向西越过盐水，沿途各个小国都加固城池防守，不肯供给军粮。攻打这些城池，不能攻克；勉强攻下城池才能得到粮食，攻不下来的，停留数日就只能撤离。等到抵达郁成，士兵仅仅剩下几千人，全都饥饿疲惫。汉军进攻郁成城，郁成王率军抵抗，杀伤汉军极多。
贰师将军李广利和身边部下商议：“到郁成尚且不能取胜，更何况抵达大宛的王都呢？”于是带领军队撤回。往返一共两年，回到敦煌的时候，士兵仅仅剩下十分之一二。李广利派遣使者上书说：“路途遥远，大多时候粮食匮乏。士兵不怕作战，就怕挨饿；兵力太少，不足以攻取大宛。希望暂且罢兵，增派军队之后再前去征伐。”
汉武帝听闻之后极为愤怒，派遣使者把守玉门关，下令：“军队之中有敢进入玉门关的，一律斩首。”贰师将军李广利心中恐惧，于是就留在敦煌屯驻。
就在这一年夏天，汉军在匈奴那边损失浞野侯统领的两万多士兵。公卿大臣商议，全都希望停止征伐大宛的军事行动，集中力量对付匈奴。汉武帝却认为：已经出兵征讨大宛，如果连大宛这样的小国都不能攻下，那么大夏这类国家就会渐渐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再也不会送来，乌孙、轮台也会随意欺辱汉朝使者，会被域外各国嘲笑。于是汉武帝就追究、惩处那些极力反对征伐大宛的邓光等人。
汉武帝赦免囚徒，征调罪犯抵御敌寇盗贼，征召品行不端的少年以及边塞骑兵。一年多的时间，从敦煌派出六万大军，自己携带私人物资跟随出征的人还不算在这六万人数之内。随军携带十万头牛，三万匹马，数以万计的驴和骆驼，运送粮草，兵器弓弩配备十分完备。全国上下为之骚动，各地转运物资供给征伐大宛的军队，一共派出五十多位校尉。
大宛都城之内没有水井，要汲取城外流过的河水。汉朝于是派遣水工，改变流经大宛城下的水道，借着水道挖洞攻打城池。朝廷又增调十八万戍守边疆的士兵，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两处据点，用来护卫酒泉郡。同时征调天下七类被贬谪的犯人，运送干粮供给贰师将军。转运物资的车马、民夫络绎不绝，一直连接到敦煌。朝廷又任命两位熟悉马匹的人分别担任执马校尉、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之后挑选那里的良马。
这时贰师将军再次领兵出征。军队人数众多，沿途小国没有不迎接的，拿出粮食供给汉军。行至轮台，轮台不肯归降，汉军攻打数日，屠灭轮台城。从这里往西，一路没有遭遇敌寇，顺利抵达大宛都城。到达大宛的汉军有三万人。大宛军队出城迎战，汉军以弓箭击溃敌军，大宛士兵逃回城中固守。
贰师将军原本想要攻打郁成城，又担心军队滞留，会让大宛生出更多诡计，于是率先攻打大宛王城，断绝、迁移大宛城的水源。大宛人本来就已经为此忧愁困顿。汉军包围大宛都城，连续攻打四十多天。
大宛国中贵族互相谋划：“国王毋寡藏匿良马，杀害汉朝使者。如今我们杀掉国王，献出良马，汉军应当会解围；就算汉军不肯解围，我们再全力战斗而死，也为时不晚。”大宛贵族全都认同这个想法，一同杀死国王毋寡。
大宛的外城被攻破，汉军俘获大宛勇猛善战的贵族大将煎靡。大宛全国大为恐慌，众人退入内城。大宛贵族派人拿着毋寡的人头，出使贰师将军军营，提出约定：“汉军不要进攻我们，我们把全部良马交出，任凭汉军挑选，同时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不听从，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光，康居国的救兵马上就要赶到。康居援军在城外，我们据守城内，内外夹击和汉军交战，请将军仔细权衡，该作怎样的选择。”
这个时候康居国派人窥探军情，看见汉军兵力还很强盛，不敢进军支援大宛。贰师将军听闻大宛城里新近得到汉人，汉人懂得打井，城内粮食储备尚且充足。李广利盘算：这次出兵，本是要诛杀罪魁祸首毋寡，如今毋寡的人头已经送来。如果不接受议和，大宛就会坚守城池，康居等到汉军疲惫，前来救援大宛，必定会击破汉军。军中官吏全都认为应当接受，于是答应大宛的和约。
大宛放出本国马匹，任由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大量粮食供给汉军食用。汉军选取几十匹上等良马，中等以及下等公母马三千多匹。又拥立大宛贵族之中，从前对汉朝态度友善的昧蔡做大宛国王，和大宛订立盟约之后撤兵。汉军最终没能进入大宛内城，带领军队班师。
当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发兵，因为军队人数太多，沿途各个小国无力供给粮食，汉军就把军队分成几路，从南北两条道路进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单独领兵来到郁成城。郁成王不肯供给粮食。王申生距离大部队二百里，倚仗大军的威势，轻视郁成守军，急速进攻郁成城。郁成王侦察到王申生兵力稀少，清晨派出三千人进攻，杀死王申生，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回贰师将军军中。
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打郁成，郁成战败投降，郁成王逃亡投奔康居。上官桀一路追击到康居。康居得知汉军已经攻破大宛，就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士捆绑看守郁成王，押送前往贰师将军大营。四个骑士互相商议：“郁成王是汉朝最痛恨的人，如果活着押送过去，突然发生变故，会耽误大事。”众人想要杀掉郁成王，却没人愿意率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拔出宝剑，斩杀郁成王。上官桀等人追上大军。
当初贰师将军第二次出征，汉武帝派遣使者通知乌孙，命乌孙大举出兵攻打大宛。乌孙派出两千骑兵，却心怀两端，不肯向前奋力作战。
贰师将军率军向东返回，沿途经过的各个小国听说大宛已经被攻破，全都派遣本国子弟跟随大军入朝进贡，觐见汉武帝，就此留在汉朝充当人质。军队回到玉门关，士兵只剩一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第二次出征的时候，并不十分缺粮，战死的士兵不算多；但是军中将领官吏贪婪，不爱惜士兵，侵夺士兵财物，因此大量士兵死亡。
汉武帝认为万里征伐十分不易，不追究将士的过失，于是颁下诏书：“匈奴为害已经很久。如今匈奴虽然迁徙到大漠以北，却和周边国家谋划，拦截截杀大月氏，伏击杀害中郎将江、原雁门太守攘。危须以西直到大宛，各国订立盟约，杀害期门郎车令、中郎将朝以及出使身毒国的汉朝使者，阻断汉朝通往东西方的道路。
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讨这些罪国，战胜大宛。仰仗上天的庇佑，汉军翻越高山，渡过河流，穿越沙漠，抵达西海，这一年山间积雪稀少，将士得以顺利通行。斩获大宛国王首级，域外奇珍宝物全都陈列在宫阙之下。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斩杀郁成王的赵弟封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功劳最大，任命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于深入敌阵，任命为少府；李哆富有谋略，任命为上党太守。
军中军官，有三人位列九卿，担任诸侯国相、郡守、二千石级别的官员有一百多人，一千石及以下的官吏一千多人。自愿从军立功的人，得到的官职超出自己的期望；因犯罪被贬谪从军的人，赦免原有罪过，但不再赏赐功劳。士兵每人赏赐折合四万钱财物。征伐大宛，军队往返两次，前后一共四年才结束战事。”
十一年之后，征和三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又率领七万骑兵从五原出兵攻打匈奴，渡过郅居水，军队战败，李广利投降匈奴，最终被匈奴单于杀害，这件事记载在《匈奴传》当中。
赞语说：《禹本纪》记载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达两千五百多里，日月交替隐没，在山上放出光明。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探寻黄河源头，哪里见到所谓的昆仑山呢？《尚书》说黄河从积石山流出，也就是黄河源头出自积石山，积石山在金城河关，并没有说黄河出自昆仑山。
所以讲到九州山川，《尚书》的记载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上面记载的内容，荒诞散漫，不可采信。
《前汉书》卷六十一考证（白话）
《张骞传》“居匈奴西”，《史记·大宛传》写作“居匈奴中，益宽”。 “立其夫人为王”，臣召南按：《史记》写作“立其太子为王”。域外国家固然时有女王，但是依据下文文意推断，似乎《史记》的记载是正确的。
“去十三岁，惟二人得还”，《通鉴考异》说：《史记·西南夷传》写元狩元年张骞出使大夏归来，说起开通身毒国的好处。但是按照年表，张骞在元朔六年二月受封博望侯，肯定不是元狩元年才返回汉朝。或许元狩元年朝廷才命令张骞打通前往身毒的道路，这里难以确定真相。
“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史记》写“居汉西南”，这个“汉”字不可以省略。
“出駹，出莋，出徙，卭，出僰”，《史记》写作“出駹，出冉，出徙，出卭僰”。
“乃复事西南夷”，胡三省注：元朔四年停止经营西夷，元狩元年重新开通。
“西并南山至盐泽”，臣召南按：盐泽就是蒲昌海，是于阗河、葱岭河两条河流汇聚之处，如今叫洛普池。
“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颜师古注解：祁连山以东，敦煌以西。臣召南按：《西域传》记载，月氏向西远迁，攻打过宛，征服大夏；剩余的小部分人不能远走，退守南山，号称小月氏。那么本文的祁连，指的就是酒泉、张掖、金城一带的南山，也就是霍去病攻占的地域，位置在敦煌的东面。注解应当写成祁连以西，敦煌以东。
“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史记》在大夏后面还有安息、身毒、于窴、杅冞等国。
“而汉使穷河源”，这句话下面《史记》有“河源出于窴”五个字。
“而盐水中数有败”，胡三省引用裴矩《西域记》：盐水在西州高昌县东面，东南距离瓜州一千三百里，全是沙碛地带，道路没有固定标记，只能用人畜骸骨、骆驼马匹粪便作为标识，经过这里常常出现人员死亡。
《李广利传》“故浩侯王恢”，徐广注：王恢受封之后过了一年，因为在酒泉假传皇帝诏令，封国被废除。臣召南按：这个王恢，是凭借攻破车师的功劳封为浩侯，和元光年间策划马邑之谋、官居大行令、后来下狱处死的王恢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发生在之后。
“乌孙轮台易苦汉使”，《史记》轮台写作仑头。
“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臣召南按：《外戚传》没有写左将军上官桀跟随贰师将军征伐大宛立下战功。那么这个担任搜粟都尉，后来升任少府的上官桀，是另外一个人。《百官公卿表》记载，太初元年搜粟都尉上官桀担任少府，年老免官，正好和本传对应。但是颜师古的注解却怀疑这不是辅政的上官桀，认为是表记载出错，这是不对的。和霍光一同辅政的左将军上官桀，时代在这个人之后，只是恰好姓名相同。
卷六十二 司马迁传第三十二
古时候颛顼帝在位，任命南正重掌管天，火正黎掌管地。唐尧、虞舜的时代，接续重、黎的后代，让他们重新掌管天地的职事，一直延续到夏朝、商朝。所以重黎一族世代主管观测记述天地的事务。到周朝，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裔。
周宣王的时候，重黎的后人丢掉世代承袭的官职，改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的史籍。周惠王、周襄王时期，王室发生内乱，司马氏逃到晋国。晋国中军随会逃亡到魏国，司马氏随之迁入少梁。
自从司马氏离开周王室前往晋国，族人四散，有的定居卫国，有的定居赵国，有的定居秦国。在卫国的那一支，有人做中山国的国相。在赵国的那一支，凭借剑术理论显扬于世，蒯聩就是他们的后代。
留在秦国的后人是司马错。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国策。秦惠王想要攻打蜀国，张仪主张不如攻打韩国；司马错认为应当先征伐蜀国。秦惠王采纳司马错的意见，派兵攻占蜀国，司马错就此镇守蜀地。
司马错的孙子司马蕲，侍奉武安君白起。少梁改名叫夏阳。司马蕲跟随武安君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国降军。班师之后，司马蕲和白起一同被赐死在杜邮，安葬在华池。
司马蕲的孙子司马昌，在秦始皇时期担任主管铁器的官员。蒯聩的玄孙司马卬，担任武信君的部将，带兵攻占朝歌。诸侯分封天下的时候，项羽封司马卬做殷王。汉朝攻打楚国，司马卬归降汉朝，汉朝就把他原来的封地设置为河内郡。
司马昌生司马怿，司马怿担任汉朝的长安市长。司马怿生司马喜，司马喜官至五大夫。祖孙几人，都安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就是太史公。
太史公司马谈向唐都学习天文历法，向杨何学习《易经》，向黄子研习道家学说。司马谈在汉武帝建元、元封年间做官。他痛心学者不能领会各家学说本意，被各家师说迷惑，于是评论六家学说的核心要义：
《易·大传》说：“天下追求的目标一致，思考方式多种多样；所要达成的结果相同，走的道路各不相同。”阴阳、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家，全都追求实现天下大治，只是各自立论的路径不一样，有的见解明晰，有的见解晦涩。
我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说，条文详尽但是忌讳繁多，使人行为拘束，多有畏惧。不过它划分四季运行次序，这一点不能违背。
儒家学说广博但是抓不住核心，费力多收效少，所以它的主张难以全部照办；可是它确立君臣父子的礼仪，区分夫妇长幼的尊卑次序，这是不可更改的。
墨家主张节俭，却很难遵照实行，所以它的主张不能普遍推行；但是它加强根本、节约用度的思想，不可以废弃。
法家严酷，缺少恩德，但是它端正君臣上下名分，这一点不能改动。
名家使人拘泥于名相，容易丧失真实情理；不过它辨析名分与实际的对应关系，这一点不可不考究。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行动契合无形的大道，使万物丰足。它的学术，吸纳阴阳家顺应四时的长处，汲取儒家、墨家的优点，总括名家、法家的核心要点，顺着时代变迁，顺应事物变化，确立风俗、处理事务，没有不适宜的地方；主旨简约，容易把握，付出少而成效大。
儒家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的表率，君主倡导，臣下附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像这样，君主辛劳，臣子安逸。至于大道的关键，是摒弃逞强、摒弃贪欲，舍弃智巧聪明，不靠这些，而依靠大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身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精神身体早早损耗，却想要生命和天地一样长久，从来没有听说过。
阴阳家讲四时、八方、十二星次、二十四节气，各有禁令，说顺应就昌盛，违背就灭亡，未必全都正确。可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不遵从就没有治理天下的纲纪，所以四时的次序不可违背。
儒家拿六经作为准则，六经的经和传，文字数以千万计，几代人都不能通晓它的学问，一辈子也不能穷尽其中的礼制。所以说广博而缺少要领，辛劳却少有成效。但是梳理君臣父子礼仪，订立夫妇长幼次序，即使百家学说也不能更改。
墨家推崇尧舜，称说他们的德行：殿堂地基只有三尺高，土台阶只有三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柞木椽子不加雕斫；用土陶器皿吃饭，用土陶器皿喝汤；吃粗糙的粮食，喝野菜豆叶煮的羹汤；夏天穿葛布衣服，冬天披鹿皮裘衣；丧葬只用三寸厚桐木棺材，哭泣哀悼不极尽哀痛。教化百姓，一定拿这些作为万民的表率。天下如果全都这样，尊卑高下就没有分别了。时代改变，世事变迁，做事不必完全相同。所以说节俭却难以遵行。但是它加强根本，节约用度，能实现家家富足，这是墨家的长处，百家也不能废弃。
法家不区分亲疏远近，不分辨贵贱高低，全部依靠法律裁断，那么亲近亲人、尊重尊长的恩情就断绝了。可以作为一时的办法，不能长久使用，所以说严酷缺少恩德。可是尊崇君主，压低臣下，明确职分，不许互相越权，这一点百家也不能改动。
名家苛刻考察，纠缠于细枝末节，使人不能回归本心；一切决断都依靠名分，时常违背人情。所以说让人拘泥名相，容易丢失实情。但是依据名分去核验实际，交错比对，弄清事实，这一点不能不仔细体察。
道家讲无为，又说无不为。它的道理容易实行，文辞却难以理解。这套学说以虚无作为根本，以顺应自然作为手段。没有固定不变的态势，没有恒久不变的形态，所以能够洞察万物的实情。不抢在万物之前，也不落在万物之后，所以可以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度，又不执着法度，顺应时代成就事业；有准则，又不拘泥准则，顺着事物决定取舍。
所以说圣人不耍弄机巧，只坚守顺应时势。虚无，是道的常态；顺应，是君主治理的纲领。群臣一齐前来奏事，让他们各自把本事施展出来。实际和名声相符，就叫作端正；实际配不上名声，就叫作空洞。空洞虚妄的言论不听取，奸邪就不会滋生。贤才和庸才自然区分，是非黑白自然显现，只看君主如何任用，什么事情办不成。
于是汇合宏大的大道，混沌渺茫，光辉普照天下，重新回归无名无象。
人赖以生存的是精神，身体寄托精神。精神消耗过度就会衰竭，身体过度劳苦就会破败；精神和身体分离，人就死亡。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分离的不能重新合一，所以圣人看重这一点。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身体是生命的载体。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身体，却说自己能够治理天下，凭什么做到呢？
太史公司马谈执掌天文，不管理民政。他的儿子叫司马迁。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之北、龙门山之南耕田放牧。十岁就诵读古文典籍。二十岁向南游历长江、淮河，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观览九嶷山；乘船渡过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旧都研习学问，领略孔子遗留的风范，在邹、峄举行乡射礼仪；途中在蕃、薛、彭城遭遇困厄；之后经过梁、楚之地回到家乡。
之后司马迁出仕做郎中，奉命向西征伐巴蜀以南，平定卭、筰、昆明。回来复命。就在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太史公司马谈滞留在洛阳，不能够参与封禅大典，心中愤懑，即将离世。儿子司马迁恰好回来，在河洛之间见到父亲。
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流泪说：“我们的先祖，是周朝的太史。从上古虞、夏时代，就显扬功名，掌管天文；后代中途衰落，难道要断绝在我手里吗？你如果再做太史，就接续我们祖先的事业。如今天子承接千年的正统，到泰山举行封禅，我却不能随行，这是命运啊！我死后，你一定要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撰写的著作。
孝道，从侍奉双亲开始，中间在于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扬名后世，使父母荣耀，这是最大的孝。天下人称颂周公，是因为他记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召的风化，阐发太王、王季的思虑，上溯到公刘，以此尊崇后稷。
周幽王、周厉王之后，王道衰败，礼乐崩坏。孔子整理旧文，振兴废弃的礼乐，论定《诗》《书》，创作《春秋》，后世学者到今天都效法他。
自从鲁哀公获麟，到现在四百多年，诸侯互相兼并，史书废弃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出现圣明的君主、忠义的臣子。我身为太史，却不去记述，荒废天下流传的文史，我内心十分惶恐。你千万要记在心里！”
司马迁低下头流泪说：“儿子才能浅陋，一定完整整理前辈所编纂的旧闻，不敢有所缺漏。”
司马谈去世三年，司马迁担任太史令，搜集、整理国家石室、金柜收藏的史籍档案。任职五年，正是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初一，恰逢冬至，新历法开始实行，在明堂颁布，各类祭祀神祇的典礼全部重新修订。
太史公说：“先人曾经说，周公去世五百年之后诞生孔子。从孔子到如今，又过去了五百年，有人能够继承阐扬圣道，订正《易传》，接续《春秋》，推本《诗》《书》《礼》《乐》的要义，正是在这个时代啊！我哪里敢推辞这份使命！”
上大夫壶遂问道：“当年孔子为什么要写《春秋》？”
太史公回答：“我听董仲舒先生讲：周王室王道衰微，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排挤他，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自己的主张不会被采用，王道不能推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的世事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抑诸侯，声讨大夫，用来阐扬王道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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