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苍，字近君，东海郡郯县人。师从夏侯始昌。夏侯始昌通晓五经，后苍也通晓《诗经》《礼经》，担任博士，官至少府。后苍把学问传授给翼奉、萧望之、匡衡。翼奉官至谏大夫，萧望之官至前将军，匡衡官至丞相，几个人都各自有传记。
匡衡传授给琅邪郡的师丹、伏理（字斿君），颍川郡的满昌（字君都）。满昌官至詹事；伏理官至高密太傅，家族世代传承经学；师丹官至大司空，另有传记。从此，齐地《诗经》分化出翼氏、匡氏、师氏、伏氏学派。满昌又传授给九江郡的张邯、琅邪郡的皮容，二人都做到高官，门徒弟子人数极多。
韩婴，燕地人。汉文帝时期担任博士，汉景帝时官至常山王太傅。韩婴推演《诗经》作者的本意，撰写《韩诗内传》《韩诗外传》共几万字，书中说法和齐、鲁地区对《诗经》的解说颇有出入，但根本宗旨是一致的。淮南人贲生跟随他学习。燕、赵一带研习《诗经》的学者都出自韩婴门下。韩婴也用《易经》教授弟子，推演《易经》的义理写下传文。燕赵之地的人喜好《诗经》，所以他的《易经》学说流传不广，只有韩氏一脉自家传承。
汉武帝时期，韩婴曾经和董仲舒在皇帝面前辩论。韩婴为人精明强干，剖析事理条理分明，董仲舒也无法驳倒他。后来韩婴的孙子韩商担任博士。汉宣帝时期，涿郡的韩生，就是韩婴的后人，凭借通晓《易经》被征召，在殿中待诏。他说：“我所学的《易经》，就是当年先太傅韩婴所传承的。我曾经学过韩家《诗经》，但不如韩氏《易经》精深，所以太傅专门传下《易经》。”司隶校尉盖宽饶原本跟随孟喜学习《易经》，听了涿郡韩生讲解《易经》十分欣赏，就转而跟随韩生学习。
赵子，河内郡人，师从燕地的韩婴。赵子把学问传授给同郡的蔡谊。蔡谊官至丞相，另有传记。蔡谊传授给同郡的食子公与王吉。王吉担任昌邑王中尉，另有传记。食子公做了博士，传授给泰山郡的栗丰。王吉传授给淄川国的长孙顺，长孙顺官至博士；栗丰官至部刺史。从此韩家《诗经》分出王氏、食氏、长孙氏学派。栗丰传给山阳郡的张就，长孙顺传给东海郡的发福，二人都身居高位，门徒众多。
毛公，赵地人，研习《诗经》，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传授给本国的贯长卿；贯长卿传授给解延年；解延年担任阿武县令，传授给徐敖；徐敖传授给九江郡的陈侠，陈侠做了王莽的讲学大夫。后世研习《毛诗》的学者，都源自徐敖这一脉。
汉朝建立之后，鲁地的高堂生传承《士礼》十七篇；鲁地的徐生擅长演习礼仪仪容。汉文帝时，徐生凭借擅长礼仪仪容出任礼官大夫，学问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性擅长演习礼仪，却不通晓经书文本；徐延略微读懂经书，但礼仪演习不够精妙。徐襄同样凭借礼仪仪容做大夫，官至广陵国内史。徐延，还有徐氏的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官至礼官大夫。瑕丘人萧奋凭借研习《礼经》官至淮阳太守。后世研习礼、演习仪容的，都源自徐生。
孟卿，东海郡人，师从萧奋，把礼学传给后苍、鲁地的闾丘卿。后苍阐释《礼经》，写下几万字的著作，名叫《后氏曲台记》。后苍传授给沛地的闻人通汉（字子方）、梁地的戴德（字延君）、戴圣（字次君）、沛地的庆普（字孝公）。庆普官至东平王太傅。戴德被称为大戴，担任信都王太傅；戴圣被称作小戴，以博士身份参与石渠阁经学讨论，官至九江太守。从此《礼经》分出大戴、小戴、庆氏三家学派。
闻人通汉以太子舍人的身份参加石渠阁论经，官至中山国中尉。庆普传授给鲁地的夏侯敬，又传给同族子侄夏侯咸，夏侯咸官至豫章太守。大戴戴德传给琅邪郡的徐良（字斿卿），徐良官至博士、州牧、郡守，家族世代传承经学。小戴戴圣传给梁地的桥仁（字季卿）、杨荣（字子孙）。桥仁官至大鸿胪，家族世代传习经学；杨荣官至琅邪郡太守。于是大戴礼分出徐氏学派，小戴礼分出桥氏、杨氏学派。
胡母生，字子都，齐地人，研习《公羊春秋》，是汉景帝时期的博士，和董仲舒是同一辈学者。董仲舒著书称赞他的德行。胡母生年老回乡，在齐地讲学，齐地研究《春秋》的学者都尊奉他为师，公孙弘也向他学习过一部分。董仲舒官至江都国相，另有传记。
他的弟子中仕途显达的，有兰陵的褚大、东平的嬴公、广川的段仲、温地的吕步舒。褚大官至梁国相，吕步舒官至丞相长史。只有嬴公坚守师法不曾偏离，担任汉昭帝的谏大夫，传授给东海郡的孟卿、鲁地的眭孟。眭孟官至符节令，因为谈论灾异获罪被杀，另有传记。
严彭祖，字公子，东海郡下邳县人，和颜安乐一同跟随眭孟学习。眭孟门下弟子一百多人，唯独严彭祖、颜安乐最为精通，遇到疑难义理互相诘问，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眭孟说：“《春秋》的深意，就寄托在你们两位身上了！”眭孟去世后，严彭祖、颜安乐各自开门授徒，自成一家。从此《公羊春秋》分出颜氏、严氏学派。
严彭祖在汉宣帝时为博士，历任河南郡、东郡太守，因为政绩优异入朝做左冯翊，升迁为太子太傅。他为人清廉正直，不去攀附权贵。有人劝他说：“天时敌不过人事。您不讲究细碎礼节，不去曲意讨好权贵，得不到权贵近臣的帮扶，纵然经学造诣高深，也做不到宰相，希望您稍微勉励自己，随和世俗一些。”严彭祖回答：“但凡通晓经术的人，本应当践行先王的道义，怎么能委屈自己迎合世俗，苟且求取富贵！”严彭祖最后在太子太傅任上去世。
他传授学问给琅邪郡的王仲，王仲担任汉元帝的少府，家族世代传承经学。王仲传给同郡的公孙文、东门云。东门云官至荆州刺史，公孙文官至东平王太傅，二人门徒极多。后来东门云因为遇到盗贼时行拜礼，辱没朝廷使命，被投入监狱处死。
颜安乐，字公孙，鲁国薛县人，是眭孟姐姐的儿子。家境贫寒，治学尽心竭力，官至齐郡太守丞，后来被仇家杀害。颜安乐传授给淮阳郡的泠丰（字次君）、淄川国的任公。任公官至少府，泠丰官至淄川郡太守。于是颜氏公羊学又分出泠氏、任氏学派。
当初贡禹跟随嬴公学习，又在眭孟门下完成学业，官至御史大夫；疏广跟随孟卿学习，官至太子太傅，二人都有传记。疏广传给琅邪郡的莞路，莞路官至御史中丞。贡禹传给颍川郡的堂谿惠；堂谿惠传给泰山郡的冥都，冥都官至丞相史。莞路、冥都又一同师从颜安乐，所以颜氏学派又分化出莞氏、冥氏两支。莞路传给孙宝，孙宝官至大司农，另有传记。泠丰传给马宫、琅邪郡的左咸。左咸历任郡守、九卿，门下弟子众多；马宫官至大司徒，另有传记。
瑕丘江公，从鲁地申公那里习得《谷梁春秋》与《诗经》，学问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孙子做了博士。汉武帝时期，江公与董仲舒同时在朝。董仲舒通晓五经，擅长辩论，善于写文章；江公口才迟钝。武帝让二人辩论，江公比不上董仲舒。丞相公孙弘本就研习公羊学，整理汇总辩论的观点，最终采纳董仲舒的学说。于是朝廷尊崇公羊学，下诏让太子学习《公羊春秋》，公羊学就此大为兴盛。太子学通公羊之后，私下研读《谷梁春秋》，十分喜爱。但此后谷梁学渐渐衰微，只有鲁地的荣广（字王孙）、皓星公两人传承这套学问。
荣广能够完整传承《诗经》与《谷梁春秋》，才思敏捷，多次和公羊学大师眭孟等人辩论，屡次把对方驳得理屈词穷。所以不少求学的人转而研习谷梁。沛地的蔡千秋（字少君），梁地的周庆（字幼君）、丁姓（字子孙），都跟随荣广学习。蔡千秋又师从皓星公，治学最为踏实专一。
汉宣帝即位，听说卫太子喜爱《谷梁春秋》，就询问丞相韦贤、长信少府夏侯胜、侍中乐陵侯史高。这几人都是鲁地人士，都说：“谷梁学本是鲁地儒学，公羊学是齐地儒学，应当振兴谷梁学。”当时蔡千秋担任郎官，宣帝召见他，让他和公羊学派的学者一同论辩，宣帝十分认可谷梁的解说，提拔蔡千秋为谏大夫、给事中。后来蔡千秋犯了过错，降职做平陵令。宣帝再寻找能够研习谷梁的人，却没有人能比得上蔡千秋。宣帝怜惜这门学问将要断绝，就任命蔡千秋为郎中户将，挑选十名郎官跟随他受学。
汝南人尹更始（字翁君）原本跟随蔡千秋学习，能够解说谷梁。恰逢蔡千秋病死，朝廷征召江公的孙子做博士。刘向以前谏大夫的身份待诏，学习谷梁，朝廷打算让他辅助江博士。江博士又去世，于是征召周庆、丁姓，在保宫待诏，让他们完成十名学生的教学。
从元康年间开始讲学，到甘露元年，历经十多年，这些弟子全部通晓谷梁。宣帝就召集五经知名儒者，太子太傅萧望之等人，在宫殿中展开大规模讨论，评判公羊、谷梁两家的异同，各自依据经书评判是非对错。当时公羊学派到场的是博士严彭祖，侍郎申挽、伊推、宋显；谷梁学派是议郎尹更始，待诏刘向、周庆、丁姓，共同论辩。公羊学派的观点大多不被众人采信，公羊家请求再引入侍郎许广参与辩论；主持议事的使者，也同时把谷梁学派的中郎王亥请入，两边各有五人参辩。一共研讨三十多个议题。萧望之等十一人，各自依据经义作答，大多采信谷梁的说法。从此《谷梁春秋》大为兴盛。周庆、丁姓都被任命为博士。
丁姓官至中山国太傅，传授学问给楚地的申章昌（字曼君）。申章昌官至博士，又做长沙王太傅，门徒众多。尹更始官至谏大夫、长乐户将，又研读《左氏传》，选取其中合乎义理的内容，编成章句，传授给自己的儿子尹咸，还有翟方进、琅邪郡的房凤。尹咸官至大司农，翟方进官至丞相，各有传记。
房凤，字子元，不其人。依靠射策乙科出任太史掌故；被太常举荐为方正，担任县令、都尉，后来丢掉官职。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上奏，任命房凤补任长史，举荐房凤通晓经义、见识通达，提拔为光禄大夫，升迁为五官中郎将。当时光禄勋王龚凭借外戚身份担任内卿，和奉车都尉刘歆一同校理皇家藏书，三个人都做侍中。
刘歆向哀帝进言，认为《左氏春秋》应当设立学官。汉哀帝采纳，拿这件事询问各位儒者，儒者全都沉默不回应。刘歆多次拜见丞相孔光，向他陈述立《左氏》学官的想法，希望得到帮助，孔光始终不肯答应。只有房凤、王龚支持刘歆，三人就一同写信责备太常博士，这件事记载在《刘歆传》中。大司空师丹上奏，弹劾刘歆诋毁先帝确立的经学体系。哀帝于是外放王龚等人补任地方官吏：王龚做弘农太守，刘歆去河内郡，房凤出任九江太守，后来官至青州牧。
当初江博士传授学问给胡常；胡常传给梁地的萧秉（字君房），萧秉在王莽时期担任讲学大夫。从此《谷梁春秋》分化出尹氏、胡氏、申章氏、房氏学派。
汉朝建立，北平侯张苍、梁国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都研习《春秋左氏传》。贾谊撰写《左氏传训故》，传授给赵地的贯公，贯公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贯公的儿子贯长卿做荡阴县令，把学问传给清河的张禹（字长子，不是成帝时的张禹）。
张禹和萧望之同期做御史，屡次向萧望之讲论《左氏传》，萧望之十分欣赏，多次上书称扬。后来萧望之担任太子太傅，向汉宣帝举荐张禹。宣帝征召张禹待诏，还没来得及召见，张禹就因病去世。张禹把学问传给尹更始；尹更始传给自己的儿子尹咸、翟方进、胡常。胡常传授给黎阳的贾护（字季君）。贾护在哀帝时以郎官身份待诏，传给苍梧郡的陈钦（字子佚），陈钦用《左氏传》教授王莽，官至将军。而刘歆跟随尹咸、翟方进学习。后世研习《左氏传》的学者，都源自贾护、刘歆。
赞曰：自从汉武帝设立五经博士，配置弟子员额，开设射策取士制度，用官禄劝勉读书人研习经学。到元始年间，一百多年，研习经学的人越来越兴盛，学派分支繁衍滋长。解读一部经书，有的篇幅多达一百多万字；经学大师门下，弟子多达上千人。这是追逐俸禄利益的道路造成的局面。
最初，《尚书》只有欧阳氏学，《礼经》只有后氏学，《易经》只有杨氏学，《春秋》只有公羊学。到汉宣帝时代，又设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三家《易经》，《谷梁春秋》。汉元帝时代，又设立京氏《易经》。汉平帝时期，再设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目的是搜罗散佚失传的典籍，兼容保存各家学说，各类见解都收纳在其中。
循吏传第五十九
赞语：循，就是顺从。对上遵从国家法令，对下体察百姓人情。
汉朝建立之初，革除秦朝的弊政，让百姓休养生息。处理政务务求简单易行，法网宽疏。相国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作为天下表率。百姓编出歌谣称颂：“萧何为法，整齐划一；曹参继相，坚守不失。”
汉惠帝垂衣拱手无为而治；高后以女主身份临朝，不出宫门，天下安定太平，百姓专心务农，衣食渐渐富足。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社会风俗得到移风易俗。这一时期的循吏，像河南郡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这类人，都以身作则，清廉公平，不依靠严苛刑罚，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归顺。
汉武帝时代，对外征讨四方外族，对内改革各项法令，百姓财力物力损耗凋敝，奸邪作乱层出不穷，当时很少有官吏凭借教化治理被人称道。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倪宽，做官值得记述。这三个人都是儒生，通晓当世政务，熟习法令条文，用儒家经义润色政务，天子十分器重他们。董仲舒多次称病辞官；公孙弘、倪宽官至三公。
汉昭帝年纪幼小，霍光主持朝政。承接此前奢侈、连年征战之后，国内财力空虚损耗。霍光因循旧制恪守本职，不做大的改动。到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向往汉朝教化，百姓日渐富足。朝廷举荐贤良、文学，询问民间疾苦，于是废除酒的专卖，又讨论盐铁官营存废问题。
汉宣帝出身微贱，从民间登上天子之位，深知百姓生计的艰难。霍光去世之后，宣帝开始亲自处理全部政务，励精图治。每五天处理一次朝政，丞相以下的官员，各自恪守职责进言办事。每当任命刺史、郡守、诸侯国相，宣帝总要亲自接见问话，观察他们的志向操守；等官员赴任之后，再考察他们实际行事，来核验当初的言论。如果名声实绩互不匹配，一定要查清背后缘由。
宣帝常常说：“百姓能够安于田间生产，心中没有叹息怨恨，关键在于政务公平，诉讼得到公正处理。和我一同实现这个局面的，就靠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啊！”他认为郡守，是官吏与百姓的根本；如果频繁更换郡守，地方百姓就不得安宁；百姓知道地方长官会长期任职，就不会心存欺瞒，才会服从教化。
所以二千石官吏如果治理地方有成效，宣帝就下玺书勉励褒奖，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赐关内侯爵位。公卿职位有空缺，就从这些被表彰的二千石里面，按次序提拔任用。因此汉朝贤能的官吏，在汉宣帝时期最为兴盛，号称中兴。
像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这类人，做官也称职，但他们倚重刑罚，有的最终获罪被杀。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任职期间百姓富足；离职之后百姓思念；活着的时候享有荣耀的称号，死后还受到供奉祭祀。他们风采斐然，差不多保留着德义礼让君子的遗风。
文翁，庐江郡舒县人。年少好学，通晓《春秋》，从郡县小吏被察举为官。汉景帝末年，出任蜀郡太守。他仁爱，重视教化。看到蜀郡地处偏僻闭塞，还有蛮夷的粗陋风气，文翁打算引导教化当地百姓。就挑选郡县之中聪慧有才干的小吏，像张叔等十几个人，亲自训诫勉励，派遣到京师，跟随博士学习儒家经书，有的学习律令。
文翁缩减郡里少府的经费开支，购置蜀地出产的刀、布，派计吏带到京师赠送给博士。几年之后，蜀地派出去的官吏学业完成，回到蜀郡。文翁安排他们担任郡中高位，按次序察举提拔，这些人中间有的官做到郡守、刺史。
文翁又在成都城内修建官办学校，招收所属各县子弟做学官弟子，免除他们的徭役。学业优异的，补任郡县官吏；次一等的，做孝弟力田。文翁常常挑选学校里的学生，让他们在非正式坐处协助处理公务。每次外出巡视属县，多带上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学生一同出行，让他们传布政令，出入官府内门。
各县官吏百姓见到之后，都以此为荣。几年时间，百姓争相想要做学校的弟子，富裕人家甚至出钱谋求入学。蜀郡风气大为改观，蜀地到京师求学的人，数量可以和齐、鲁相比。到汉武帝的时候，朝廷下令天下各郡国都设立学校官，这是从文翁开创先例。
文翁死在蜀郡任上，当地官吏百姓给他建立祠堂，一年四季祭祀不断。直到今天，巴蜀地区崇尚文雅教化，都是文翁教化的结果。
王成，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担任胶东国相，治理的名声很好。汉宣帝最先褒奖他。地节三年，宣帝下诏说：“听说有功得不到奖赏，有罪得不到惩处，就算是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如今胶东国相王成，劝勉安抚百姓从不懈怠，流民主动登记归附的有八万多户，取得异乎寻常的治绩。赐王成关内侯爵位，俸禄定为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入朝，王成就生病死在官位上。
后来朝廷下诏，命令丞相、御史询问各郡国进京呈报计簿的长史、守丞，了解政令得失。有人禀报，原先胶东国相王成，虚报流民数目，来博取赏赐。从此以后，不少庸劣官吏开始伪造虚浮的政绩。
黄霸，字次公，淮阳郡阳夏县人。作为豪强，被朝廷迁徙到云陵。黄霸年少学习律令，喜爱做官。汉武帝末年，以待诏身份捐钱得到官职，补侍郎谒者，因为兄弟犯罪被弹劾免官。后来又向沈黎郡缴纳粮食，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
左冯翊因为黄霸靠捐财得官，不把郡中高职委派给他，让他掌管郡内钱粮统计。黄霸账簿记录清楚，凭借廉洁被人称道，被察举，补河东郡均输长，又因廉洁察举，升任河南郡太守丞。
黄霸为人明察，心思机敏，熟习文法；同时待人温良谦让，足智多谋，善于统御下属。做太守丞的时候，处理议论既合乎法令，又顺应人心。太守十分信任他，官吏百姓都敬重爱戴他。
汉武帝末年，执法严苛。汉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大臣争夺权位，上官桀等人和燕王谋划叛乱。霍光诛杀他们之后，依旧遵循武帝旧法度，用刑罚严厉管束百官。于是世俗官吏争相崇尚严酷，认为这是能干。唯独黄霸以宽和著称。
汉宣帝即位。宣帝身在民间的时候，深知百姓苦于官吏的严苛。听说黄霸执法平和，征召他做廷尉正。他多次处理疑难案件，廷尉府都称赞判案公允。后来代理丞相长史。公卿在朝廷集会议论，黄霸明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皇帝诏书，属于大不敬罪名，却阿附纵容，不检举弹劾，两个人一同被交给廷尉，关入监狱，按律应当处死。
黄霸就在狱中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过了两个冬天，一共关押三年才出狱。这件事记载在《夏侯胜传》。夏侯胜出狱之后，做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为贤良；夏侯胜又亲口向宣帝推荐黄霸。宣帝提拔黄霸做扬州刺史。
过了三年，宣帝下诏书：“制诏御史，将贤良高第扬州刺史黄霸任命为颍川太守，俸禄比照二千石。到任赐给专用车盖，车盖高一丈；别驾、主簿的车辆，车前轼前配有缇油屏泥，来彰显他的德行。”
当时宣帝一心整顿治理，多次下发施恩的诏书，但地方官吏不肯向百姓宣达。太守黄霸挑选能干官吏，分赴各地传布诏令，让百姓全部知晓皇帝的心意。又让邮亭、乡官都饲养鸡和猪，用来赡养鳏夫、寡妇、穷苦之人。之后制定教化条令，设置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颁行，劝导百姓行善，防范奸邪，努力耕种养蚕，节约开支，增殖财富，种植树木，蓄养家畜，减少喂养军马。
这些举措细碎繁琐，刚开始看上去十分麻烦，但黄霸有精力把它们推行落实。接见官吏百姓，谈话之中，旁敲侧击，打听其他隐秘的事情，互相参照印证。
他打算暗中调查情况，挑选年长廉洁官吏外出，叮嘱行事周密保密。官吏外出，不敢住在邮亭驿站，就在路边吃饭，乌鸦飞来抢走他手里的肉。有百姓打算到府衙告状，正好撞见这件事。黄霸和百姓谈话，就知晓这件事。日后官吏回来拜见，黄霸迎接慰劳，说：“辛苦你在路上吃饭，还被乌鸦抢走肉！”官吏大为震惊，以为黄霸完全掌握自己的一举一动，汇报事情，一丝一毫都不敢隐瞒。
遇到鳏寡孤独死去，没有钱财安葬的，乡部上报，黄霸一一安排处置：某某地方的大树可以做棺木，某某亭的猪可以用来祭祀。官吏前去，全部和黄霸所说一样。他记事聪慧就像这样。官吏百姓猜不透他用什么办法，都称他神明。奸邪之人离开颍川逃往别的郡，盗贼一天天变少。
黄霸努力推行教化，教化行不通之后才动用刑罚。一心保全、成全郡里的属吏，不轻易更换、伤害他们。许县县丞年老，耳朵聋。督邮禀报，想要把他赶走。黄霸说：“许县丞是清廉官吏，虽然年老，还能够跪拜迎接长官，就算耳朵听不清，又有什么妨碍？好好善待他，不要失掉善待贤人的本心。”
有人询问缘由。黄霸说：“频繁更换属吏，送旧迎新耗费巨大；奸吏还会趁着交接的时候销毁账簿，盗取公家财物。公家私人耗费，全都要从百姓身上出。新换上的官吏未必贤能，有的还不如旧人，只会徒增混乱。治理地方，只要去掉那些过分恶劣的现象就够了。”
黄霸外表宽厚，内心明察，深得官吏百姓之心。颍川户口年年增长，治理功绩天下第一。朝廷征召，让他代理京兆尹，俸禄二千石。后来因为征调百姓修筑驰道没有事先上报，又征调骑士前往北军，人马数目不相匹配，被弹劾犯了耽误军需供应的罪过，接连遭到贬官。
之后有诏书，让他重回颍川做太守，俸禄八百石。治理还和从前一样。前后八年，颍川郡治理更加安定。这个时候，凤凰、神雀多次降临各郡国，颍川尤其多。天子认为黄霸治理地方，称得上忠厚长者，下诏书表彰：
“颍川太守黄霸，宣达朝廷诏令，百姓向往教化。孝子、敬爱兄长的子弟、贞洁妇人、孝顺孙辈一天天变多；耕田的人互相推让田界，路上遗失东西没人拾取；赡养鳏寡，接济贫穷。监狱里面，连续八年没有重罪犯人。官吏百姓向往教化，兴起道义品行，可以称得上贤人君子。《尚书》不是说吗：‘辅弼大臣贤良啊！’赐黄霸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俸禄升为中二千石。颍川境内孝顺、品行道义出众的百姓，三老、力田，都按等级赏赐爵位与布帛。”
几个月之后，征召黄霸入朝做太子太傅，又升迁为御史大夫。五凤三年，接替丙吉担任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黄霸擅长治理百姓，等到做丞相，执掌朝廷纲纪号令，风采比不上丙吉、魏相、于定国，功业名声比不上治理颍川的时候。
当时京兆尹张敞家的鳻雀成群飞到丞相府。黄霸以为是神雀，打算上奏朝廷。张敞上奏弹劾说：
“我看见丞相邀约中二千石、博士，一同询问各郡国来京上计的长史、守丞，询问他们为百姓兴利除害、推行教化的成效。长史守丞回答的时候，把耕田推让田界、男女分路行走、路不拾遗，还有举荐孝子、悌弟、贞妇这类情况列为第一等，先上殿汇报；讲得出事例却说不出具体人数的，列为次一等；没有制定教化条令的排在最后，要磕头谢罪。丞相嘴上不说，内心却希望各地都做到这些。
长史、守丞回话的时候，我家有鳻雀飞来落在丞相府屋顶，丞相府几百人都看见了。边境官吏不少认得这种鸟，一问，大家却假装不知道。丞相谋划准备上奏，说‘听上计的长史守丞讲地方推行教化，上天降下神雀作为祥瑞’，后来知道鸟是从我家飞来，才打消念头。郡国官吏私下都笑话丞相仁厚有谋略，却迷信奇异祥瑞。
从前汲黯做淮阳太守，赴任之前对大行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心怀诡诈，迎合皇帝，倾覆朝廷，你不早点揭发，就会和他一同被杀。’李息畏惧张汤，始终不敢告发。后来张汤败亡，武帝听说汲黯这番话，就追究李息罪责，提拔汲黯做诸侯国相，嘉奖他竭尽忠心。
我不是敢诋毁丞相，实在担心群臣没有人站出来说话，长史、守丞畏惧丞相的意图，舍弃国家法令，各自搞民间私设教化，竞相虚报政绩，破坏淳朴风俗，弄虚作假，有名无实，动摇风气，甚至滋生伪诈妖异。
假如京师先推行所谓推让田界、男女分路、路不拾遗，实际上对砥砺官吏百姓的清廉贞洁品行没有益处，拿虚假样板给天下做示范，本就不可行；如果诸侯国率先搞这套，虚假名声盖过京师，就不是小事。
汉朝承接前代的弊端，建立完备的法令，用来劝善惩恶，条文已经周全详尽，不能再增加。应当命令显贵大臣明确告诫上计长史、守丞，回去转告二千石长官，举荐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要选拔真正合格的人。郡国事务全部依照法令作为准则，不准擅自另设教化条令。胆敢心怀欺诈伪造来博取名声的，一定要加以惩处，以此宣明朝廷好恶。”
天子赞许，采纳张敞的意见。召见进京上计的官吏，派侍中按照张敞的意思训诫他们。黄霸十分惭愧。
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旧恩做侍中，地位贵重。黄霸举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天子派尚书召见黄霸质问：“太尉这个官职已经废除很久，由丞相兼任，目的是停止武事，提倡文教。如果国家出现意外，边境发生战事，身边大臣自然可以充当将帅。宣扬教化，疏通冤屈，让监狱没有冤案，地方没有盗贼，这才是你的职责。任命将相，由朕来决断。史高是宫中亲近大臣，是朕所熟知亲近的人，你为什么越权举荐？”
尚书令等候黄霸答复。黄霸脱下官帽谢罪。过了几天，才得到宽恕免罪。从此以后，黄霸不敢再随意举荐人才。但是汉朝建立以来，说起治理百姓的官吏，首推黄霸。
黄霸做丞相五年，甘露三年去世，谥号定侯。黄霸死后，乐陵侯史高最后还是做了大司马。史书记录这件事，也是说明黄霸举荐史高做太尉，眼光其实恰当。
黄霸的儿子黄赏，继承思侯爵位，官至关都尉。黄赏去世，儿子黄辅继承忠侯爵位，官至卫尉，位列九卿。黄辅去世，儿子黄忠继承侯爵，爵位一直延续到王莽时期才断绝。黄氏家族中，做到二千石的有五六个人。
当初黄霸年少，在阳夏做游徼，和一个会看相的人同车出行，看见一名女子。相面人说：“这个女子将来会富贵，如果不准，相书就没有用处了。”黄霸打听，原来是同乡巫家的女儿。黄霸就娶她为妻，和她相伴一生。做丞相之后，迁居杜陵。
朱邑，字仲卿，庐江郡舒县人。年轻的时候做桐乡啬夫，清廉公平，不苛刻。以仁爱利民作为行事准则，不曾鞭打羞辱百姓。慰问老人、鳏寡，待人有恩德，管辖区域的官吏百姓都敬爱他。
后来升迁，补太守卒史；被举为贤良，做了大司农丞，又升任北海太守。因为治理功绩第一，入朝担任大司农。朱邑为人敦厚，看重旧交，但是品性公正，不能用私心请托。天子器重他，朝廷上下敬重他。
当时张敞做胶东国相，写信给朱邑：“圣明君主向往上古治世，广泛招揽才俊之士，这正是忠臣竭尽才智的时候。只是我远在政务繁杂的郡，被法令束缚，志向委屈，就算有想法，又哪里能够施展。
您凭借清明德行执掌大司农这一要职，就像饥饿的人觉得糟糠也美味，丰收年景吃粱肉还有富余。为什么？是有无施展才能的处境不一样。从前陈平虽然贤能，要靠魏无知才得到举荐；韩信虽然奇才，依靠萧何才得到信任。所以人才要遇上时机才能施展。如果一定要等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才去举荐，那这些人就不需要靠您来提拔了。”
朱邑被张敞的话打动，举荐不少贤才，大多得到任用。朱邑身为九卿，生活节俭，俸禄赏赐拿来供给九族亲戚和同乡，家中没有多余财物。神爵元年，朱邑去世。天子怜惜，下诏书褒扬：
“大司农朱邑，坚守廉洁节操，一心为公，没有私下的交往，不收馈赠礼品，可以称得上善良君子。遭遇死亡灾祸，朕十分痛惜。赐朱邑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来主持祭祀。”
朱邑病重快要去世，嘱咐儿子：“我从前做桐乡官吏，那里百姓爱戴我。死后一定要把我安葬在桐乡。后世子孙祭拜我，比不上桐乡百姓诚心。”
等到朱邑死去，儿子就把他安葬在桐乡外城西门之外。百姓果然共同给他修建坟墓，设立祠堂，一年四季祭祀，直到后来也不曾断绝。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南平阳人。凭借通晓经书做官，官至昌邑国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举止大多不合正道。龚遂为人忠厚刚毅，坚守大节。对内直言规劝昌邑王，对外责备太傅、国相，引用经义，陈述祸福，以至于流泪哭泣，不停直言劝谏，当面指出君王过失。昌邑王甚至捂住耳朵起身走开，说：“郎中令太会让人难堪了。”昌邑国上下都畏惧龚遂。
昌邑王常常和驾车、膳食奴仆游乐吃喝，赏赐没有节制。龚遂进见，流泪跪在地上，身边侍从全都感动落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痛心国家将要危亡！希望给我一点空闲，让我把心里话讲完。”昌邑王屏退身边侍从。
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无道亡国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身边有阿谀的臣子，胶西王所作所为堪比夏桀、商纣，那臣子却吹捧他是尧舜。胶西王喜爱谄媚，常常和那人朝夕相处，只听他的歪话，才落到覆灭的下场。
如今大王亲近一群小人，渐渐沾染邪恶，这关系存亡，不能不慎重。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义品行端正的郎官，陪伴大王起居，坐着诵读《诗经》《尚书》，站立演习礼仪，应当会有好处。”昌邑王答应。龚遂挑选张安等十个郎中侍奉昌邑王。没过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全部赶走。
时间久了，王宫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昌邑王问龚遂。龚遂认为将有大祸，王宫将要空无一人。这件事记载在《昌邑王传》。
汉昭帝驾崩，没有子嗣。昌邑王刘贺继承皇位，他封国的属官全部征召入京。昌邑国相安乐升迁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流着眼泪说：“大王即位做天子，一天比一天骄纵，规劝再也听不进去。现在丧期还没有结束，天天和近臣饮酒作乐，观赏斗虎斗豹，驾着皮轩车，插九旒旌旗，四处驱马奔驰，所作所为违背道义。古代制度，大臣处境艰难可以辞官隐退。现在想要离开却不能够，装疯又怕被人识破，身死之后还要被世人耻笑，该怎么办！您是大王原来的国相，应当极力劝谏。”
刘贺即位二十七天，就因为荒淫无道被废黜。昌邑国群臣，因为辅佐君王走上邪路，犯大逆不道之罪，被处死二百多人。唯独龚遂和中尉王阳，因为多次直言劝谏，减免死罪，处以髡刑，罚做城旦。
汉宣帝即位很久之后，渤海郡以及周边郡县遭遇饥荒，盗贼四处作乱，二千石官员不能制服。宣帝挑选能够治理的人，丞相、御史举荐龚遂可用。宣帝任命龚遂做渤海太守。当时龚遂已经七十多岁。宣帝召见，看见他身材矮小，和传闻不相符合，内心有点轻视他。对龚遂说：“渤海郡秩序崩坏混乱，朕十分担忧。你准备用什么办法平息盗贼，满足朕的期望？”
龚遂回答：“渤海郡地处海边偏远之地，没有蒙受圣明教化。百姓困于饥寒，官吏不加体恤，所以陛下的子民，才在水塘边盗取兵器作乱。如今陛下是打算让我用武力剿灭他们，还是用德政安抚他们？”
宣帝听完龚遂的回答十分高兴，说：“选用贤良，本意就是要安抚百姓。”
龚遂说：“治理作乱的百姓，就像解开缠绕的绳索，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疏导，之后才能治理好。希望丞相、御史，不要用法令条文拘束我，允许我一切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宣帝答应，赏赐黄金，送他赴任。
龚遂乘坐驿车到渤海郡边界。郡府听说新太守到来，派出军队迎接。龚遂把军队全部遣返回去。下发文书告诫下属各县，全部撤销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等农具的，都算作良民，官吏不准盘问；手里拿着兵器的，才算盗贼。
龚遂独自一人乘车来到郡府。渤海境内安定下来，作乱的盗贼纷纷解散，不少劫掠的人丢下兵器弓弩，拿起农具，盗贼于是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
龚遂打开粮仓，把粮食借给贫苦百姓；选拔贤能官吏，安抚养护百姓。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百姓喜爱工商业，不从事农耕，就亲自带头节俭，劝导百姓务农养蚕。命令每人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身上佩带刀剑的，就让他们卖掉剑买牛，卖掉刀买小牛犊。说：“为什么身上挂着牛、佩着小牛！”
春夏两季督促百姓下田耕作；秋冬时节考核收获，多多储存果实、菱角、芡实。龚遂来回巡查劝勉，郡中家家户户都有积蓄。官吏百姓生活富足，官司诉讼渐渐停息。
过了几年，朝廷派遣使者征召龚遂。郡府议曹王生希望跟随进京。功曹认为王生向来酗酒，没有节制，不允许。龚遂不忍心拒绝，就带上他一同到京师。王生天天喝酒，不理会太守的事务。等到龚遂要入宫觐见，王生喝醉，从后面高声喊住龚遂：“明府请停步，我有话跟您说！”龚遂回过头问他有什么事。
王生说：“天子如果问您如何治理渤海郡，您不要陈述自己的功绩，应当回答：‘这都是圣明君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能力。’”龚遂听从他的叮嘱。
觐见宣帝，宣帝果然询问治理渤海的情况。龚遂就照着王生教的话回答。宣帝欣赏龚遂懂得谦让，笑着说：“你从哪里学来这番忠厚长者的说辞？”龚遂上前禀报：“不是臣想出来的，是我的议曹王生告诫我的。”宣帝因为龚遂年纪大，不能胜任公卿重职，任命他做水衡都尉；任命议曹王生做水衡丞，以此褒奖龚遂。
水衡都尉主管上林苑皇家园林，置办宫馆陈设，为宗庙准备祭品牲畜，官职亲近天子。宣帝十分看重这个职位。龚遂最后在任上寿终。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郡寿春县人。以明经甲科出任郎官，外放任谷阳县长。考绩优等，升迁上蔡县长。他治理地方，看待百姓如同自己子女，任职之处都得到称颂。越级提拔零陵太守，因病辞官。又被征召做谏大夫，升迁南阳太守，治理方式和上蔡县一样。
召信臣为人勤勉，有谋略，一心为百姓谋求福利，致力于让百姓富足。亲自劝导农耕，出入田间小路，休息就住在乡间驿亭，很少安坐府中。巡视郡内各处水源，开挖沟渠，修筑水门、堤坝几十处，扩大灌溉面积，灌溉田地逐年增加，多达三万顷，百姓得到水利的便利，粮食积蓄充足。
召信臣制定用水分配的规约，刻石碑立在田边，防止百姓争夺水源。禁止婚丧嫁娶大肆铺张，务必提倡节俭。府县官吏子弟，喜好游荡玩乐，不从事农业生产，就斥责罢免，严重的查办他们的不法行为，以此向全郡昭示好恶。教化广为推行，郡中百姓全都努力耕种，百姓归附，户口成倍增长，盗贼、官司诉讼大为减少。官吏百姓亲近爱戴召信臣，称呼他为“召父”。
荆州刺史上奏，说召信臣为百姓兴办水利，南阳郡因此富裕殷实。朝廷赏赐黄金四十斤，升迁召信臣做河南太守，考绩常常全国第一，多次增加俸禄，赏赐黄金。竟宁年间，征召入朝担任少府，位列九卿。
召信臣上奏，请求撤销上林苑里面那些皇帝很少驾临的离宫别馆，不要再修缮置办陈设；又上奏裁减乐府黄门的歌舞杂戏，以及宫馆兵器陈设器物，削减一大半。太官园种植冬天出产的葱、韭菜等蔬菜，盖起房屋，日夜生火保温，培育出来。召信臣认为这些不是时令出产的东西，对人身体有害，不适合供奉皇家，连同其他不合时节的食物，全部上奏废除。每年省下几千万的耗费。
召信臣年老，在少府任上去世。元始四年，朝廷下诏书，祭祀历代百官卿士之中对百姓有功劳的人。蜀郡推举文翁，九江郡推举召信臣，符合诏书要求。每年，郡里二千石长官带领属官，到召信臣墓行礼祭祀；南阳郡也为他建立祠堂。
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可以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义来约束百姓，百姓就会懂得羞耻，并且心悦诚服归服。”老子说：“上等德行的人，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有德行；下等德行的人，总不肯丢掉德行的形式，因此实际没有德行。法令越是繁多细密，盗贼反而越多。”这话实在对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造成政治清明或者污浊混乱的根本根源。
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十分严密，可是奸邪作乱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发展到极点，上下互相逃避罪责，国家便衰败不振。在那个时候，官吏治理百姓就像救火、搅动沸水一样急迫，如果不用刚强勇猛、严酷凶狠的手段，又怎么能胜任职务求得一时的收效呢？讲求道德仁义的人，在这种职位上就会束手无策，无法施展。所以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是一样的；一定要做到的话，就是让世间没有诉讼案件啊。”老子说：“浅陋的人听到大道，就会哈哈大笑。”这些都不是虚话。
汉朝建立之后，破除严苛的法制，转为宽和简易；去掉雕琢浮华，回归质朴敦厚。号称法网宽松，连能吞掉大船的鱼都可以漏过。而吏治淳厚，不作奸犯科，百姓安定太平。由此看来，治理的关键，在于道德德化，不在于严刑酷法。
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他欺压宗室，凌辱功臣。吕氏势力败亡之后，侯封全家就被诛杀。孝景帝时期，晁错为人苛刻严峻，多用权术来施展才干，七国之乱，祸根就爆发在晁错身上，晁错最终被杀。这之后，又出现郅都、宁成这一类人。
郅都，是河东大阳县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汉文帝。景帝的时候，做中郎将，敢于直言劝谏，在朝堂上当面驳斥大臣。他曾经跟随皇上到上林苑，贾姬去厕所，一头野猪闯进厕所。皇上用眼神示意郅都前去救助，郅都不肯动身。皇上打算亲自拿着兵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上面前说：“失掉一个姬妾，还会有另一个姬妾进宫，天下难道会缺少姬妾这类人吗？陛下就算看轻自己，可怎么对得起宗庙和太后呢！”皇上于是回转，野猪也没有伤害贾姬。太后听说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一百斤，皇上也赏赐黄金一百斤，从此器重郅都。
济南瞷氏宗族有三百多户，强横狡猾，历任二千石的郡守都管制不了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做济南太守。郅都一到任，就诛杀瞷氏为首作恶的人，其余的族人都吓得大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路不拾遗。周边十多个郡的郡守畏惧郅都，就像畏惧直属上级官府一样。
郅都为人勇敢，有气节，公正廉洁，不拆看私人请托的书信，别人馈赠的东西一概不接受，私人求情拜托一概不听。他常常说：“我已经离开亲人出来做官，本就应当奉公尽职，守节而死，终究不能顾念妻子儿女。”
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地位极其尊贵，态度傲慢，郅都见到他，也只是行作揖礼。这个时候民风质朴，百姓畏惧犯罪，看重自身言行；唯独郅都率先推行严酷的手段，执行法令，不回避皇亲国戚。列侯、宗室见到郅都，都只能侧着眼睛看他，给他起外号叫“苍鹰”。
临江王被召到中尉府接受审讯，想要拿到刀笔，写书信向皇上谢罪，郅都禁止官吏给他刀笔。魏其侯派人找机会偷偷把刀笔送给临江王。临江王拿到之后，写了书信向皇上谢罪，随后就自杀了。窦太后得知这件事，勃然大怒，罗织罪名陷害郅都，郅都被免职回家。景帝就派使者，直接到郅都家中任命他做雁门太守，可以就近赴任，不用入朝谢恩，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政务。
匈奴向来听说郅都的气节，边境上只要郅都在，匈奴就领兵退走，直到郅都死去，都不敢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郅都的木人像，让骑兵骑马射击，没有人能射中，他被敌人忌惮到这种地步。匈奴十分忌惮郅都，就又用汉朝的法律来构陷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要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就把郅都处死。
宁成，是南阳穰县人。以郎官、谒者的身份侍奉景帝。他好逞意气，做低级官吏的时候，一定要欺凌自己的上级长官；做了上级，对待下属，急迫得如同捆湿东西一样。为人狡猾凶狠，好逞威风。渐渐升迁做到济南都尉，当时郅正是济南太守。在此之前，好几任都尉都是步行进入太守府，通过属吏拜见太守，如同县令一样，畏惧郅都到这种地步。等到宁成赴任，却径直凌驾郅都之上。郅都一向听闻宁成的名声，善待他，和他交好。
过了很久，郅都死去。长安城里宗室权贵很多人触犯法令，皇上征召宁成担任中尉。他治理的手段效仿郅都，但是廉洁比不上郅都。可是宗室豪强，人人都惶恐战栗。
汉武帝即位，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很多人诋毁宁成的短处，宁成被判罪，处以髡钳之刑。当时九卿高官犯罪，判了死刑就直接处死，很少受肉刑；宁成受了很重的刑罚，自认为不会再被朝廷起用。于是挣脱刑具，伪造出关凭证逃回家里。他扬言说：“做官做不到二千石，经商赚不到千万，哪里配得上做人！”于是借贷租取陂田一千多顷，转租给贫民，役使几千户人家。过了几年，遇上大赦，家产积累到几千万。他行侠仗义，拿捏官吏的短处过失，出门随从几十名骑士。他役使百姓，威势比郡守还要重。
周阳由，他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为周阳侯，于是就把周阳当作姓氏。周阳由凭借宗室亲属的身份被任用为郎官，侍奉文帝。景帝时期，周阳由担任郡守。武帝即位，官吏治理大都崇尚谨慎宽厚，可周阳由在二千石的官员当中，最为残暴酷烈、骄横放纵。自己喜爱的人，歪曲法令让他活下来；自己憎恶的人，曲解法条置他于死地。他任职的郡，一定要铲除当地豪强。做太守的时候，看待都尉就像县令；做都尉的时候，就欺凌太守，抢夺太守的治理权力。
汲黯为人刚强执拗，司马安擅长玩弄文法害人，二人都位列二千石，可是和周阳由同乘一辆车的时候，都不敢和他平起平坐。后来周阳由做河东都尉，和河东太守胜屠公争夺权力，互相告发。胜屠公被判有罪，坚守道义不肯受刑，自杀而死；周阳由被判处当众处死。
自从宁成、周阳由之后，刑事案件越来越多，百姓玩弄法令规避罪责，大抵官吏治理，很多都效仿宁成、周阳由这类人。
赵禹，是斄县人。以佐史的身份补任京城官府官吏，因为廉洁做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做丞相，赵禹做丞相史，相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是周亚夫并不重用他，说：“我深知赵禹才干出众，无人能比，但是他用法深刻，不适合在高官官府任职。”
武帝时期，赵禹作为刀笔小吏累积功劳，升任御史，皇上认为他能干，升到中大夫。和张汤一起研讨制定法令，确立“见知故纵”的律法，官吏互相监视检举的制度，就是从这时开始。
赵禹为人廉洁傲慢。做官以来，家中没有食客。公卿登门拜访，赵禹始终不回访答谢，一心断绝朋友宾客的请托，独立行事，坚持自己的主张。看到案件就依法处置，也不刻意深挖搜求下属官吏隐秘的罪过。曾经被罢官，后来又做廷尉。当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严苛狠毒；等到赵禹做少府，九卿之中，他也算严酷。到了晚年，案件繁多，官吏都追求严苛峻急，赵禹的治理反而趋于宽缓，号称公平。王温舒这些后辈官吏，执法比赵禹峻刻得多。赵禹年老，调任燕国丞相。几年之后，因为心智昏乱触犯法律，被免官回乡。十多年后，寿终在家。
义纵，河东人。年少的时候，曾经和张次公一起抢劫，做盗贼。义纵有个姐姐，凭借医术得到王太后宠幸。太后问她：“你有兄弟可以做官吗？”姐姐说：“我有个弟弟，品行不好，不能做官。”太后就跟皇上说了这件事，皇上任命义纵的弟弟义纵当中郎，补任上党郡某县的县令。义纵处理政务敢作敢为，对人毫不包容，县里没有拖欠未办的公务，考核成绩第一。
升任长陵、长安县令，严格依法办事，不回避权贵外戚，抓捕审问王太后的外孙修成子仲。皇上认为他能干，升迁为河内都尉。一到任，就诛灭当地豪强穰氏一族，河内郡路不拾遗。张次公也做郎官，凭借勇猛强悍从军，敢于深入敌阵，立下战功，被封为岸头侯。
宁成闲居在家，皇上想要任命他做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山东做小吏的时候，宁成担任济南都尉，他治理百姓就像狼放羊一样，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做关都尉。过了一年多，关口官吏稽查往来出入关口的郡国人员，流传一句话：“宁愿碰到哺乳护崽的老虎，也不要遇上宁成发怒。”他残暴到这种地步。
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在家乡南阳居住。到关口的时候，宁成侧身迎送，可是义纵盛气凌人，不回礼。到郡府之后，就查办宁氏，抄了宁成的家，宁成被判罪。孔氏、暴氏这些豪强全都逃亡出南阳。官吏百姓吓得双脚并拢，不敢随意走动。平氏人朱强、杜衍人杜周，被义纵当作得力爪牙，受到重用。
义纵升任廷尉史。朝廷多次出兵平定襄，襄地官吏百姓秩序大乱，于是调义纵做定襄太守。义纵到任，突袭定襄监狱，把二百多名重罪囚犯，还有私自入狱探视囚犯的宾客、兄弟亲属二百多人，全部一并逮捕审讯，宣称他们是替死囚犯解脱罪责。当天，这四百多人全部处决。郡中人人不寒而栗。原本奸猾作恶的百姓，反倒充当官吏的耳目帮官府办事。
这个时候赵禹、张汤位列九卿，但是他们治理还算宽和，依托法律行事；义纵却像鹰隼捕猎一样凶猛办案。后来更改五铢钱、发行白金货币，百姓弄虚作假犯法，京城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做右内史，王温舒做中尉。王温舒行事极其凶恶，如果做事不先通报义纵，义纵就一定会仗气势欺压他，破坏他的功劳。义纵诛杀的人非常多，只能维持表面小太平，奸邪层出不穷，难以遏制。直指使者就此派出，官吏处理政务，把斩杀捆绑当作要务，阎奉就因为凶狠被朝廷重用。
义纵为人廉洁，治理效仿郅都。皇上驾临鼎湖，病了很久，病愈之后，突然要去甘泉宫，沿途道路没有修整。皇上发怒说：“义纵难道以为我不会走这条路吗？”心里记恨义纵。到了冬天，杨可正主持告缗令，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部署官吏抓捕杨可派出的使者。天子听说，派杜式查办，判定义纵故意搁置、破坏诏令，义纵被当众处死。过了一年，张汤也死去。
王温舒，阳陵人。年轻的时候，杀人埋尸做奸邪勾当。后来尝试补任县亭长，多次被罢官。多次做官吏，凭借审理案件升到廷尉史，侍奉张汤，升任御史。督查盗贼，杀伤很多人。渐渐升迁到广平都尉。挑选郡里十多个果敢凶狠的官吏做爪牙，掌握他们隐秘的重罪，放任他们去抓捕盗贼。只要抓到盗贼，让王温舒称心快意，就算这些爪牙有上百条罪状，也不依法惩处；如果抓捕有所回避懈怠，就诛杀本人，还要灭他全族。因为这样，齐、赵一带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号称路不拾遗。皇上听说，提拔他做河内太守。
王温舒以前在广平的时候，就熟知河内豪强奸恶人家。到河内之后，九月到任，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设置驿道，从河内直通长安。部署官吏，沿用在广平的那套办法，大肆抓捕郡中豪强奸猾，牵连一千多家。上书朝廷请示：罪大的灭族，罪轻的处死，家产全部没收抵偿赃物。奏书递上去，不过两天，就得到天子批准，处决犯人，鲜血流淌十几里。河内人都惊叹他的奏报神速。到十二月底，郡中连偷盗的狗叫都听不到。有一部分盗贼没能抓到，逃到周边郡县，就派人追捕。等到春天到来，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如果能让冬天再多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全部办完了。”他喜好杀戮、逞威肆虐，不爱惜人命到这种地步。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任中尉。
他治理的办法照搬河内。专门征召生性猜忌、喜欢害人的官吏共事。河内的杨皆、麻戊，关中的杨赣、成信这类人都被任用。义纵担任内史的时候，王温舒畏惧义纵，不敢肆意施暴。等到义纵死去、张汤败亡之后，王温舒调任廷尉，尹齐做中尉。尹齐犯罪获罪，王温舒又重新担任中尉。
王温舒缺少文采，在别的职位上，头脑昏乱，办不好公务；一做中尉，心智就完全打开。他熟悉关中风俗，了解豪强恶吏，豪强恶吏全都重新被他任用。官吏严苛侦查，放纵品行恶劣的少年，设置投告密信的信箱，收买人告发奸邪；设置伯、落长这类头目，搜捕监察奸人。
王温舒大多谄媚权贵，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对没有权势的人，就像对待奴仆一样。有权势的人家，就算罪恶堆积如山，也不去触犯；没有权势的，就算是贵戚，也必定欺凌羞辱。玩弄法律条文，刻意整治底层奸猾之人，以此威慑大豪强。
他做中尉的时候就是这样。对于奸猾之人，一定要穷究到底，大抵全都死在牢狱之中，判决之后，几乎没有活着出狱的。他手下的爪牙官吏，残暴得如同戴着官帽的猛虎。于是中尉管辖范围内，中等以下的奸猾之徒全部伏法；有权势的人为他到处宣扬名声，称颂他治理有方。几年时间，他手下官吏很多靠着权贵的庇护发家致富。
王温舒攻打东越回来，上奏议事不合天子心意，因罪被免官。当时皇上打算修建通天台，找不到人手。王温舒请求核查中尉属下逃避徭役的士卒，得到数万人，用来修建工程。皇上很高兴，任命他做少府，又调任右内史，治理依旧沿用旧手段，奸邪稍稍得到遏制。后来犯法丢官，又出任右辅，代理中尉职务，依旧老一套。过了一年多，征伐大宛的军队出动，皇上下诏征召强悍官吏，王温舒藏匿自己的属吏华成。有人告发王温舒收受骑兵钱财，还有其他非法牟利的罪状，罪行严重，应当灭族，王温舒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还有两户亲家，也各自因为别的罪名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感叹：“可悲啊！古时候有灭三族，王温舒一案，居然同时五族覆灭！”王温舒死后，家中积累千金家产。
尹齐，东郡茌平县人。由刀笔小吏逐步升到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武帝派他督查盗贼，杀伐决断，不回避权贵。升任关都尉，名声比宁成还要凶狠。皇上认为他能干，任命做中尉。官吏百姓越发凋敝困苦。尹齐质朴木讷，缺少文采。豪强恶吏纷纷躲藏，善良官吏又办不好事情，所以很多公务荒废，尹齐因此获罪。后来再次出任淮阳都尉。王温舒败亡之后几年，尹齐病死，家中财产不足五十金。他在淮阳诛杀的人非常多，死后仇家想要焚烧他的尸体，他的妻子儿女逃走，才得以安葬。
杨仆，宜阳人。以千夫的身份做官吏。河南太守举荐他做御史，派他到关东督查盗贼，治理手段效仿尹齐，以果敢搏击出名。渐渐升迁到主爵都尉，皇上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任命他做楼船将军，立下战功，封为将梁侯。东越反叛，皇上想要再派他领兵，但是他夸耀自己从前的功劳。天子下诏书斥责他：
“将军的功劳，只有率先攻破石门、寻陿，没有斩将夺旗的实在功绩，哪里值得骄傲！先前攻破番禺，把投降的人当作俘虏，挖掘死人当作斩获，这是第一条过错；建德、吕嘉罪大恶极，不容于天下，将军手握精兵，不全力追击，使得建德得以向东越寻求援助，这是第二条过错；士兵常年风餐露宿，朝廷都顾不上置办酒宴，将军不体恤士兵劳苦，反而花言巧语，请求乘坐驿车到边塞，借机回家，怀揣金银官印，佩戴三组印绶，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条过错；一心顾念家事，拿道路难行做借口推脱，破坏尊卑秩序，这是第四条过错；想要求取蜀地宝刀，问你刀价多少，你回答说大致几百钱。武库天天发放兵器，你却假装不知道，心怀虚伪冒犯君主，这是第五条过错。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报到，第二天又不来回话。假使你的部下，召唤不答应，命令不服从，该是什么罪名？把这种心思放到江海战场上，怎么能让人信任？如今东越已经深入内地，将军能不能带兵来弥补过错？”
杨仆惶恐，回复说愿意拼死赎罪。和王温舒一同攻破东越。后来又和左将军荀彘一同攻打朝鲜，被荀彘拘捕，相关记载写在《朝鲜传》。回国之后，被废为平民，病死。
咸宣，杨县人。以佐史身份在河东郡供职。大将军卫青出使到河东买马，发现咸宣才干出众，向皇上举荐，咸宣被征召做厩丞，公务处理得很好。逐步升迁到御史、御史中丞。受命审理主父偃以及淮南王谋反的案件，用严苛的条文罗织罪名，诛杀很多人，被称赞善于决断疑难案件。多次被罢官，又多次被起用，做御史、中丞将近二十年。
王温舒做中尉，咸宣做左内史。他处理政务细碎繁琐，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亲自经手部署。各县的各类财物，官吏县令、县丞都不能擅自改动，用重法严厉约束下属。做官几年，勉强处理好细碎事务，但是这套办法不能当作长久法度。后来被罢官，又出任右扶风。因为迁怒属吏成信，成信逃亡，躲进上林苑。咸宣派郿县县令带领官兵，闯入上林苑蚕室门，攻打亭舍，杀死成信，弓箭射中苑门。咸宣被交付官吏审讯，定为大逆之罪，应当灭族，咸宣自杀。杜周就此得到重用。
这个时候，郡守、郡尉、诸侯国相这些二千石官员，想要做出政绩的，大多效仿王温舒这类人。官吏百姓越发不畏惧犯法，盗贼越来越多。南阳有梅免、百政，楚地有段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一带有坚卢、范主之流。大的团伙几千人，擅自自立名号，攻打城池，夺取府库兵器，释放死刑囚犯，捆绑羞辱郡守、郡尉，杀害二千石高官，发布檄文，命令各县供给食物。小的团伙几百人，劫掠乡里，数不胜数。
于是皇上开始派遣御史中丞、丞相长史作为使者督察，还是不能禁止。就派光禄大夫范昆、各部都尉，还有从前的九卿张德等人，身穿绣衣，手持符节、虎符，调发军队，按照战时律法讨伐。大股盗贼，斩首有的多达一万多人，还依法诛杀供给盗贼饮食的人，受牵连的郡，死亡人数多达几千。过了好几年，才捕获不少盗贼头目。溃散的盗贼逃散，又聚集党羽，占据山川险要，官府常常无可奈何。于是朝廷颁布《沈命法》：“成群盗贼兴起，不能发觉；发觉之后抓捕，达不到规定人数的，从二千石高官到下面小吏，主管官员全部处死。”
这之后，小官吏畏惧被杀，就算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抓不到盗贼，自己获罪，还会连累郡府；郡府也叫下面不要上报。所以盗贼越来越多，上下互相隐瞒，来躲避法令的制裁。
田广明，字子公，郑县人。以郎官身份做天水司马，累积功劳升迁河南都尉，靠杀伐手段治理地方。郡国盗贼四起，升迁田广明做淮阳太守。过了一年多，原城父县令公孙勇和门客胡倩等人谋反。胡倩谎称自己是光禄大夫，带着几十车骑随从，说是奉命督查盗贼，住在陈留驿馆，太守前来拜见，想要趁机逮捕太守。田广明察觉阴谋，发兵把他们全部抓捕斩杀。公孙勇身穿绣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来到圉县。圉县小吏侍奉他，也察觉他身份作假。守尉魏不害、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一同将公孙勇擒获。皇上封魏不害为当涂侯，江德为轑阳侯，苏昌为蒲侯。
当初四个人一同上前受封，那个小吏私下小声说话。武帝问他说什么。小吏回答：“封侯的人可以向东回家。”皇上说：“你难道不想显贵吗？你家乡叫什么名字？”小吏回答：“叫遗乡。”皇上说：“就把遗乡赏赐给你。”于是赐给小吏关内侯爵位，享有遗乡六百户食邑。
皇上因为田广明接连擒获大奸叛贼，征召入朝做大鸿胪，提拔田广明的哥哥田云中接替他做淮阳太守。昭帝时期，田广明带兵攻打益州，回来，赐爵关内侯，调任卫尉。后来出任左冯翊，治理有能干的名声。宣帝刚即位，接替蔡义做御史大夫，因为从前担任左冯翊的时候，参与商议废立大事，封为昌水侯。一年多之后，以祁连将军的身份领兵攻打匈奴，出兵边塞，抵达受降城。受降城都尉刚刚死去，灵柩还在厅堂，田广明就召唤都尉的寡妻通奸。大军出塞之后，没有抵达约定作战地点，就领兵空手返回。天子下令太守杜延年用文书审讯问责。田广明在宫阙之下自杀，封国被废除。他的哥哥田云中担任淮阳太守，也喜欢诛杀，官吏百姓到京城宫门控诉他，最终被判当众处死。
田延年，字子宾，原本是齐国田氏宗族，被迁徙到阳陵。田延年凭借才干谋略，在大将军霍光幕府任职，霍光很器重他，升迁做长史。外放做河东太守，选拔任用尹翁归等人作为爪牙，铲除豪强，奸邪不敢作乱。被选拔入朝做大司农。恰逢昭帝驾崩，昌邑王继承皇位，荒淫无道。霍将军心中忧虑恐惧，和公卿商议废黜昌邑王，没有人敢率先发言。田延年手握宝剑，在朝堂呵斥众大臣，当天废立的决议就定下来，相关记载写在《霍光传》。
宣帝即位，田延年因为决策废立大事，封为阳成侯。在此之前，茂陵的富人焦氏、贾氏，拿出几千万钱财，私下囤积木炭、芦苇这些丧葬用的物资。昭帝突然驾崩，营建陵墓的事务仓促启动，物资供给跟不上。田延年上奏说：“有些商人预先囤积陵墓所需不祥器物，盼着朝廷急用，想要牟取暴利，这不是臣民该做的事，请把这些物资没收归官府。”奏书得到批准。财产被没收的富人全都心怀怨恨，出钱找人搜罗田延年的罪过。
当初大司农征用民间牛车三万辆，租赁来运送沙土到便桥，供给陵墓工程，每辆车的租金一千钱。田延年向朝廷上报账簿，虚报租金，每辆车改成二千钱，总共多报六千万，私吞其中一半。焦、贾两家告发这件事，案子交给丞相府审理。丞相上奏弹劾田延年身居要职，盗取公家三千万钱，大逆不道。
霍将军召见田延年，想要为他开脱罪责。田延年抵赖说：“我出身将军幕府，蒙受这份爵位，没有做过这种事。”霍光说：“如果没有这件事，就应当让官吏彻底查清楚。”
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春秋》的道义，可以用功劳掩盖过失。当初废黜昌邑王的时候，如果没有田子宾，大事就办不成。如今官府就算拿出三千万钱送给他，又算得了什么？希望你把我的话转告大将军。”
杜延年把这番话转告霍光。霍光说：“确实，田延年是勇士。当初商议废立的时候，震动整个朝廷。”霍光于是抬手抚着心口说：“那件事到现在还让我心悸。替我转告田大夫，告诉大司农，让他到监狱，由公卿公正处置。”
田广明派人告知田延年。田延年说：“就算天子宽待我，我又有什么脸面走进牢狱，让众人指指点点笑话我，狱卒唾弃我的后背！”于是关上房门，独自待在斋戒的房间，袒露一只胳膊，拿着刀，来回踱步。等到使者传唤田延年到廷尉受审，听到使者鸣鼓传召的声音，田延年自刎而死，封国废除。
严延年，字次卿，东海下邳县人。他的父亲是丞相属官。严延年年轻的时候，在丞相府学习法律，回乡做郡吏，被选拔补任御史属官，举荐为侍御史。当时大将军霍光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宣帝刚即位，严延年就上奏弹劾霍光擅自废立君主，丧失人臣的礼节，大逆不道。奏书虽然被搁置，但是朝廷上下都肃然敬畏严延年。
后来严延年又弹劾大司农田延年，手持兵器冒犯天子随行的车驾。田延年申辩没有冒犯车驾。案子交给御史中丞，中丞斥责严延年：为什么不把弹劾文书抄送宫门，禁止田延年入宫，反倒让他自由进出皇宫。反过来弹劾严延年，私自把罪人放进宫内，依法应当处死。严延年出逃躲避。遇上大赦，丞相、御史府的征召文书同一天送到。严延年看到御史府文书先到，就前往御史府，重新做属官。宣帝记得他，任命他做平陵县令，因为滥杀无辜被罢官。后来做丞相属官，又被提拔当好畤县令。
神爵年间，西羌反叛，强弩将军许延寿请严延年担任长史，随军出征，击败西羌。回来之后，升任涿郡太守。当时涿郡接连几任太守都没有才干。涿郡人毕野白等人因此肆意破坏法度。大姓西高氏、东高氏，从郡府官吏往下，全都畏惧躲避他们，没有人敢和他们作对。都说：“宁可辜负二千石的太守，也不要得罪豪强大族。”豪强门下宾客肆意做盗贼，作案之后就躲进高氏家中，官吏不敢追捕。盗贼一天天变多，百姓出门要拉开弓箭、拔出刀刃，才敢上路，混乱到这种地步。
严延年到任，派遣属吏蠡吾人赵绣查办高氏，查实他们死罪。赵绣见严延年刚刚上任，心里畏惧，准备两份弹劾文书，打算先汇报轻的罪状，观察严延年的神色；如果严延年发怒，再拿出重罪的文书。严延年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赵绣前来，果然先说轻罪。严延年搜出他怀中的重罪文书，立刻把赵绣逮捕下狱。夜里收监，第二天一早押赴街市处死。先把查办案件的属吏杀掉，官吏全都吓得两腿发抖。再分派官吏审讯两高氏家族，彻底查清他们的奸恶，每家诛杀几十人。全郡震动恐惧，境内路不拾遗。
过了三年，严延年升任河南太守，赏赐黄金二十斤。豪强收敛气焰，野外没有盗贼，威名震动周边郡县。他治理地方，一心打击豪强，扶助贫弱。贫弱百姓就算触犯法令，他也曲解法条开脱他们；豪强侵害小民，就想方设法罗织罪名治罪。众人认为应当处死的犯人，他一下子就释放；众人认为应当活命的，他违背情理杀掉。官吏百姓摸不透他心思深浅，战栗不敢触犯禁令。核查他的案卷，文辞周密，无法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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