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莽何罗和江充交好。等到江充谋害卫太子的事情败露，莽何罗的弟弟莽通因为诛杀太子时奋力作战得到封赏。后来武帝知道太子蒙受冤屈，就把江充的宗族、党羽全部诛灭。莽何罗兄弟害怕灾祸会牵连到自己，就谋划反叛。
金日磾观察到他们神色举动异于平常，心里怀疑他们，独自暗中监视他们的动静，和他们一同出入宫殿。莽何罗也察觉到金日磾的疑心，因此很久没能发动叛乱。
这时武帝前往林光宫，金日磾小病，在殿中庐舍休息。莽何罗和莽通、小弟莽安成假传皇帝诏令，夜里出宫，一同杀掉使者，调动军队。第二天清晨，武帝还没有起床，莽何罗无故从外面闯入。金日磾正要去厕所，心中忽然悸动，立刻进到武帝寝殿，守在内门之下。
片刻之后，莽何罗袖子里藏着锋利的刀刃，从东厢房走上殿来。看见金日磾，脸色大变，快步奔向天子卧室，想要闯进去。奔跑时撞到宝瑟，摔倒在地。金日磾顺势抱住莽何罗，高声呼喊：“莽何罗造反！”
武帝受惊起身。身边侍卫拔出兵器想要上前搏杀，武帝怕兵器误伤金日磾，喝令不要动手。金日磾揪住莽何罗的脖子，把他摔到大殿之下，侍卫将他擒获捆绑。彻底审讯此案，莽何罗一众全部伏法。从此金日磾忠孝的气节被记载下来。
金日磾在武帝身边数十年，目光从不直视皇帝，武帝赏赐给他宫女，他也不敢亲近。武帝想要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他也不肯接受。他就是这样忠厚谨慎，武帝格外看重他。
等到武帝病重，嘱托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霍光要把首辅位置推让给金日磾。金日磾说：“我是外邦之人，如果这样，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于是他做霍光的副手。霍光把女儿嫁给金日磾的嫡子金赏。
当初，汉武帝留下遗诏，依据讨伐莽何罗的功劳，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因为昭帝年纪幼小，不肯接受封爵。他辅佐朝政一年多，病重。大将军霍光奏请昭帝，给金日磾授予爵位，就在病床之上授给他印绶。过了一天，金日磾去世。朝廷赏赐丧葬器物、墓地，用轻车、武士送葬，军队列阵一直排布到茂陵，谥号敬侯。
金日磾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做侍中，和汉昭帝年纪差不多，一同起居。金赏任奉车都尉，金建任驸马都尉。金赏承袭侯爵，身上佩戴两枚印绶。昭帝对霍光说：“金氏兄弟两个人，不能让他们都佩戴两枚印绶吗？”霍光回答：“金赏是承袭他父亲的爵位。”昭帝笑着说：“封侯难道不在于我和将军一句话吗？”霍光说：“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立下功劳才可以封侯。”当时他们都只有八九岁。
汉宣帝即位，金赏官至太仆。霍氏谋反的苗头刚刚显露，金赏上书休掉自己的妻子（霍光的女儿）。宣帝也怜悯他，唯独金赏没有被牵连治罪。汉元帝时期，金赏做光禄勋，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朝廷接续断绝的功臣世系，封金建的孙子金当为秺侯，承继金日磾的祭祀。
当初，和金日磾一同归降汉朝的弟弟金伦，字少卿，任黄门郎，很早就去世。金日磾的两个儿子显贵，到孙辈就衰落了；可金伦的后代反倒兴盛起来。金伦的儿子金安上，开始显贵封侯。
金安上，字子侯，年少任侍中，敦厚笃实，富有智谋，宣帝很喜爱他。他参与揭发楚王刘延寿谋反的阴谋，被赐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后来霍氏谋反，金安上传令把守宫门，不许霍氏亲属进入皇宫，因此被封为都成侯，官至建章卫尉。去世，朝廷赏赐杜陵墓地，谥号敬侯。
金安上有四个儿子：金常、金敞、金岑、金明。金岑、金明都担任诸曹中郎将，金常官至光禄大夫。
汉元帝做太子的时候，金敞任中庶子，受到宠幸。元帝即位，金敞历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中郎将、侍中。元帝驾崩，按照旧例，皇帝身边近臣都要随同先帝陵园，做陵园郎。金敞因为家族世代忠孝，太后下诏把他留下侍奉汉成帝，历任奉车都尉、水衡都尉，官至卫尉。
金敞为人正直，敢于直言冒犯皇帝的脸色，皇帝身边的近臣都畏惧他，就连成帝本人也对他有所忌惮。金敞病重，成帝派使者询问他有什么心愿，他请求照顾弟弟金岑。成帝下诏，任命金岑为使主客。
金敞的儿子金涉原本任左曹，成帝任命金涉为侍中，用专供皇孙乘坐的绿车送他回到卫尉府舍。想让病重的金敞亲眼看见这份荣耀。没过多久，金敞去世。
金敞有三个儿子：金涉、金参、金饶。金涉通晓儒家经典，生活节俭，儒生们都称赞他。成帝时期任侍中、骑都尉，统领三辅地区的胡、越骑兵。汉哀帝即位，做奉车都尉，官至长信少府。
金参出使匈奴，被任命为匈奴中郎将，历任越骑校尉、安定太守、东海太守。金饶任越骑校尉。金涉的两个儿子金汤、金融，都做过侍中、诸曹将、大夫。
金涉的堂兄弟金钦，因为通晓儒家经典，被举荐为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金钦任太中大夫、给事中。金钦的堂弟金迁任尚书令，兄弟二人在朝中掌权。哀帝的祖母傅太后驾崩，金钦负责监管丧葬事务，办事周全得力，被提拔为泰山太守、弘农太守，在地方很有威名。
汉平帝即位，征召金钦入朝，任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平帝年纪幼小，朝廷为他挑选老师和学友。大司徒孔光因为通晓经书、品行高洁，担任孔氏师；京兆尹金钦，凭借家族世代忠孝，担任金氏友。之后金钦升迁光禄大夫、侍中，俸禄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当时王莽刚刚诛杀平帝的外戚卫氏，召来通晓礼制的少府宗伯凤，进宫讲解“过继为别人后代”的道义，传令公卿、将军、侍中、朝中大臣一同听讲。想要对内约束平帝，对外平息天下百姓的非议。
金钦和同族兄弟秺侯金当一同受封。早先，金当的曾祖父金日磾，传爵位给节侯金赏；金钦的祖父金安上传爵位给夷侯金常。金赏、金常都没有儿子，封国断绝，所以王莽才封金钦、金当，让他们接续两家的祭祀。
金当的母亲南，是王莽的母亲功显君的同母妹妹。金当应当向南向大行官署上报，尊母亲南为太夫人。金钦借机教唆金当，向皇帝上书，只陈述金日磾的功劳，不提金赏。金当名义上是以孙子身份继承祖父金日磾，就应当给自己的父亲、祖父立庙；金赏是原先封国的君主，只派大夫主持金赏的祭祀就可以。
当时甄邯就在朝堂上，当众呵斥金钦，接着上奏弹劾： “金钦有幸因为通晓经术，被破格提拔在皇帝身边，蒙受厚重恩典，承袭爵位。本该明白当今朝廷重视‘为人后’的礼法。从前定陶傅太后背弃根本、违背天理，使得孝哀帝得不到福分；不久吕宽、卫宝又制造奸谋，发动叛逆，全都伏法受诛。
太皇太后以此为教训，心怀恐惧。对于违背天命、非议圣人、歪曲法度，酿成大乱的灾祸，实在想要顺应上天心意，遵从圣明的制度，专一恪守过继为后之义，来安定天下的国运。
临正殿，召见群臣，讲习礼经。所谓孙辈继承祖位，指大宗没有后嗣，需要有人接续主持宗庙。金赏继承金日磾，接续大宗，承担宗庙的重任，这就是礼经所说‘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大宗，大宗不可以断绝’。
金钦明知自己和金当一同受封，道理相同，却屡次在宫廷之内放言，教唆金当说出上面那番说辞。如果金当真的照他所说施行，那金钦自己也会想要给自己的父亲金明立庙，不再入夷侯金常的宗庙。
前后言论矛盾，迷惑众人的心思，扰乱国家根本法度，开启祸乱的源头，诬蔑祖先，实属不孝，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这尤其不是大臣该做的事，属于大不敬之罪。秺侯金当，上书尊自己的母亲南为太夫人，也是失礼不敬。”
王莽禀报太后，把这件事下发给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讨论。所有人都说金钦应当立刻治罪。谒者传唤金钦到诏狱，金钦自杀。甄邯因为维护国家法度，不徇私情，格外忠孝，加封食邑一千户。
改封长信少府金涉的儿子、右曹金汤为都成侯。金汤接受封爵那一天，不敢回到自己家中，以此表明“为人之后”的道义。加封之后，王莽又任用金钦的弟弟金遵，授予侯爵，历任九卿之位。
赞曰
霍光从少年就在宫廷侍奉，出身于宫门之内，心志坚定，道义体现在侍奉君主之上。接受辅佐襁褓幼主的托付，承担安定汉室的重任。身处朝堂，拥立幼君，挫败燕王刘旦，打倒上官桀。凭借权势制服敌人，成就自己的忠心。
处在废立君主的关键时刻，面临大节而志向不可改变，于是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扶立宣帝，霍光做皇帝的师保，就算是周公、伊尹，又哪里能超过他！
然而霍光不研习经书，不通晓大道理。纵容妻子的邪恶阴谋，把女儿立为皇后，沉溺于骄奢满溢的欲望，埋下家族覆灭的祸根。死后才三年，整个宗族就被诛杀，可悲啊！
从前霍叔被封在晋地，晋就是河东一带，霍光难道是他的后代吗？
金日磾本是夷狄之人，故国灭亡，被俘虏来到汉朝宫廷，却凭借忠厚恭敬感悟君主，忠诚信义显扬于世，建立军功，世代承袭爵位，家族以忠孝闻名，七代人在宫内做官，多么兴盛！原本休屠王铸造金人用来祭祀天神，所以朝廷赐他家姓金。
《前汉书卷六十八考证》
霍光传记载，当时霍光和金日磾、上官桀等人……。臣齐南按：擒获莽何罗是金日磾的功劳。《汉书》把金日磾列入功臣表，把霍光、上官桀列入外戚恩泽侯表，这里有深刻用意。
霍光封博陆侯，文颖注释说食邑北海、河东城。臣齐南按：“河”字下漏“间”字，“城”字是“郡”字讹写。恩泽侯表写“北海、河间、东郡”。颜师古注释：霍光最初封地是北海、河间，后来增加封地，又享有东郡，可见这条注释明显有脱漏讹误。
上官桀已经位列九卿，官位在霍光之上。上官桀任太仆，俸禄中二千石；霍光只是奉车都尉，俸禄仅比二千石，所以说官位在霍光之上。
（盖长公主）派人假托燕王名义上书。臣齐南按：《武五子传》写刘旦听说之后很高兴，主动上书。但是下文又说调动校尉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得知消息；又说上书的人果然逃跑，朝廷紧急搜捕。这篇传记说盖长公主、上官桀父子找人假冒燕王上书，符合史实；《燕刺王传》没有勘正这点。
皇太后御驾亲临未央宫承明殿。胡三省注：未央宫有承明殿，天子在这里延请儒生学士。汉武帝责备庄助说：“你厌倦承明殿的馆舍。”《西都赋》写“承明、金马，是著述的庭堂”。
昌邑王刘贺自称“嗣子皇帝”，颜师古注释……。胡三省说：刘贺继承大宗，不该对自己的生父昌邑哀王自称嗣子皇帝。既违背礼法中“三年不祭祀生父”的道义，又违背“过继给别人，就要做别人的儿子”的道义。
霍光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宫、西宫卫尉。臣齐南按：范明友做未央卫尉，邓广汉做长乐卫尉。
奏章上报，霍光就在奏章上批注，搁置不再追究。颜师古注释说“署”是在奏章后面题写意见。臣齐南按：《外戚传》记载同样文字，李奇注释说“霍光在奏章上题写”，颜师古又解释说是禀报皇帝，霍光自己不写批注。两条注释都出自颜师古，说法却不一样。胡三省说：霍光去世之后，宣帝才听说毒害许皇后的事情，霍光在世时怎么敢把这件事上报皇帝。李奇的说法才是对的。
廷尉李种。《公卿表》写作李仲，字季主，洛阳人。始元元年做廷尉。王平、徐仁、贾胜胡的事迹，详见《杜延年传》。
“皆雠有功”，晋灼注释：雠就是相等。颜师古注释：是说功劳彼此相当。顾炎武说：这条注释不对。这里就如同《诗经》“无言不雠”的雠；《左传》“忧必雠焉”注释雠是对应。《律历志》“广延宣问以理星度，未能雠也”；《郊祀志》“其方尽，多不雠”；《伍被传》“诈忠不终而诈雠”；《魏其侯传》“皇帝派御史拿文书责问窦婴，所说大多不相符合”。
《金日磾传》“于是遂为光副”。臣齐南按：因为和霍光同在一篇传记，所以文字简略，没有写任命金日磾为车骑将军。
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后来迁居到金城令居。一开始做骑士，凭着六郡良家子弟身份，善于骑马射箭，补任羽林郎。
他为人沉着勇敢，富有远大谋略，年少就向往将帅的节操，学习兵法，通晓周边各少数民族的事务。
汉武帝时期，他以假司马的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攻打匈奴。汉军被匈奴大军重重包围，粮食断绝好几天，死伤的士兵很多。赵充国就和一百多名壮士冲破包围圈，攻陷敌阵；贰师将军率领大军紧随其后，才得以解围。赵充国身上受了二十多处创伤。贰师将军上报战况，武帝下诏征召赵充国到皇帝驻地。武帝亲自察看他身上的伤口，为之感慨叹息，任命他为中郎，升迁车骑将军长史。
汉昭帝时期，武都氐人造反。赵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的身份，带兵前去平定叛乱。升任中郎将，带兵屯守上谷；回京后任水衡都尉。攻打匈奴，俘获西祁王，被提拔为后将军，依旧兼任水衡都尉。
他和大将军霍光一同定策，拥立汉宣帝，封营平侯。本始年间，担任蒲类将军出征匈奴，斩杀敌人数百人，回京做后将军。
匈奴调集十多万骑兵，向南逼近汉朝边塞，开到符奚卢山，想要入侵劫掠。匈奴投降过来的人题除渠堂把这件事报告汉朝。宣帝派遣赵充国率领四万骑兵，驻守沿边九郡。单于听说之后，领兵退走。
就在这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巡视羌族各部。先零羌的首领说，希望能按时渡过湟水北岸，到汉人不耕种的地方放牧。义渠安国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奉命出使却处事失当。
这之后羌人借着之前说过的话，冒犯禁令渡过湟水，各郡县无法制止。元康三年，先零羌就和羌族各部落首领二百多人，解除旧仇，互相交换人质，立下盟约。
宣帝听说这件事，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羌人之所以容易制服，就是因为各部落自有首领，互相攻打，势力不能统一。三十多年前西羌造反的时候，也是先解除仇恨订立盟约，攻打令居，和汉朝对抗，五六年才平定。
征和五年，先零羌首领封煎等人派遣使者勾结匈奴，匈奴派人到小月氏，传话给各部羌人：‘汉朝贰师将军十多万大军投降匈奴。羌人为汉朝服役受苦，张掖、酒泉本来是我们的土地，土地肥沃，可以合力攻打占据。’从这点来看，匈奴想要联合羌人，已经不是一代了。
近来匈奴在西方受挫，听说乌桓前来保卫边塞，担心汉军又从东方出兵，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尉黎、危须各国，许诺送给女子、貂裘，想要离间破坏他们和汉朝的关系，计谋没能得逞。我怀疑匈奴又会派遣使者前往羌中，路线从沙阴出发，经过盐泽，穿过长坑，进入穷水塞，向南抵达属国，和先零羌取得联系。
我担心羌人的祸乱不会到此为止，他们还会勾结其他部落，应当在事态尚未爆发的时候做好防备。”
一个多月之后，羌侯狼何果然派遣使者到匈奴借兵，想要攻打鄯善、敦煌，切断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
赵充国认为：狼何属于小月氏部落，地处阳关西南，不可能自己想出这个计策。怀疑匈奴使者已经到达羌地，先零、䍐、开羌才解除仇恨订立盟约。等到秋天马匹肥壮，叛乱一定会爆发。
应当派遣使者巡视边防军队，预先做好防备，告诫各个羌部，不许他们互相解仇结盟，揭穿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御史两府再次上奏，派遣义渠安国巡视羌族各部，区分好坏。
义渠安国到达之后，召来先零羌首领三十多人，把其中最为凶暴狡黠的全部斩杀；又派兵攻打先零部众，斩杀一千多人。于是已经归降汉朝的羌人，还有归义羌侯杨玉等人，又怕又怒，没有可以信赖投靠的对象，就胁迫弱小部落，背叛汉朝，进犯边塞，攻打城池，杀害官吏。
义渠安国率领三千骑兵驻守防御羌人，开到浩亹，遭到羌人袭击，损失大量车辆、辎重、兵器。义渠安国带兵退回到令居，向朝廷奏报战况。这一年是神爵元年春天。
当时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宣帝觉得他年纪老了，派御史大夫丙吉去问，谁可以领兵平羌。赵充国回答：“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人。”宣帝又派人问他：“将军估计羌虏实力如何，需要多少兵力？”
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战场上的情况难以凭空猜测。我希望骑马赶到金城，把当地地形和作战方略绘制好上奏给陛下。羌戎只是小小外族，背叛上天，背弃汉朝，很快就会灭亡。希望陛下把这件事托付给老臣，不必为此担忧。”宣帝笑着说：“好。”
赵充国到达金城，等到一万骑兵集结完毕，想要渡过黄河，又怕被敌人半路截击。于是夜里派遣三校士兵，口中衔枚，悄悄先行渡河；渡河之后立刻修筑营垒。天亮之后，全部部队依次渡河完毕。
几百名羌人骑兵，在军营附近出没。赵充国说：“我们的兵马刚刚疲惫，不能驱马追击。这些都是骁勇的骑兵，很难对付，还要提防他们是诱敌。打击敌人，目的是彻底消灭他们，这点小便宜不值得贪图。”下令全军不许出击。
派遣骑兵侦察，四望峡里面没有敌人。夜里带兵登上落都山。召集各位校尉、司马，对他们说：“我知道羌人不会打仗了。如果羌人派出几十人扼守四望峡，我们的军队哪里进得来！”
赵充国经常把远远派出侦察斥候当作要务。行军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一定加固营垒。尤其稳重持重，爱护士兵，先谋划，再作战。于是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犒劳士兵，士兵们都愿意为他效命。
羌人屡次前来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抓到俘虏，俘虏交代，羌人首领互相责备：“叫你不要造反！现在天子派来赵将军，年纪快八九十了，善于用兵。现在想要拼一仗战死，都做不到！”
赵充国的儿子，右曹中郎将赵卬，率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兵，作为侧翼部队，开到令居。羌人一同出兵，截断汉军运粮通道。赵卬把情况上报朝廷。皇帝下诏，命令八位校尉和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力搜捕山间的羌人，打通运粮道路和渡口。
当初，䍐、开羌的首领靡当儿，派弟弟雕库前来告诉都尉：“先零羌想要造反。”几天之后，先零果然反叛。雕库部落不少人处在先零羌当中，都尉就把雕库扣下当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没有罪过，把他释放回去，转告各部首领：“大汉军队只诛杀有罪的人，你们要分清自己，不要跟着一同自取灭亡。”
天子通告羌人：犯法的羌人，如果能够抓捕斩杀同伙，可以免除罪责。斩杀大首领一人，赏赐四十万钱；中等首领十五万；小首领二万；成年男子三千；妇女、老人小孩一千钱。被捕获的人的妻子儿女、财物，全部归立功的人。
赵充国的打算是，凭借威信招降䍐、开羌，以及被胁迫参与叛乱的部落，瓦解敌人的联盟，等到敌人疲惫，再发动进攻。
这时朝廷已经征调三辅、太常的减刑囚徒，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的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的骑士、羌骑，还有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自驻守本郡的部队，合计六万人。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各郡军队都驻守在南山，北方边塞兵力空虚，这种局面不能长久维持。有人说到秋冬时节再出兵。那是敌人在国境之外的对策。如今羌人天天劫掠边境，当地土地严寒，汉朝马匹不能过冬。驻守在武威、张掖、酒泉一万以上的骑兵，很多马匹瘦弱。可以增加马匹粮草，七月上旬，带上三十天的口粮，分几路从张掖、酒泉一同出兵，攻打鲜水一带的䍐、开羌。
羌人把牲畜当作命根子。如今他们的牲畜四处分散。大军一旦出击，就算不能全部诛杀，也可以夺走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之后撤兵。冬天再发动进攻。大军接连出击，羌人必定崩溃。”
宣帝把辛武贤的奏章下发赵充国，命令他和校尉以下熟悉羌人事务的官吏广泛商议。
赵充国和长史董通年认为：辛武贤打算轻率带领一万骑兵，分成两路从张掖出兵，路途迂回上千里。一匹马要自己驮负三十天口粮：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衣服、兵器，很难快速追逐敌人。
大军劳苦赶到，羌人早已估算我军动向，稍稍向后撤退，顺着水草逃进山林。我军继续深入，羌人占据前方险要，把守后方隘口，切断粮道，我军就会有伤亡覆灭的忧患，被夷狄耻笑，千年都洗刷不掉。
辛武贤说可以抢夺牲畜、俘虏家眷，这只是空话，不是万全的计策。另外武威、张掖日勒县，都正对北方边塞，有山谷水草。我担心匈奴和羌人串通，打算大举入侵，企图占据张掖、酒泉，切断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两个郡的兵马尤其不能调走。
先零羌是首先发动叛乱的，其他部落只是被胁迫劫掠，并不是本心。所以我的计策：放过䍐、开羌糊涂犯下的过错，不公开追究，先讨伐挑起祸乱的先零羌，以此震慑他们。他们如果悔悟向善，就赦免他们的罪过，挑选熟悉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安抚团结他们。这才是保全军队、取得胜利、安定边疆的策略。
宣帝把这份奏章交给公卿大臣讨论。公卿大多认为：先零羌兵力强盛，又有䍐、开羌作为援助，不先攻破䍐、开，先零就对付不了。
宣帝于是任命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下诏书嘉奖采纳他们的作战方案，下文书责备赵充国：
“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在外风吹日晒十分辛苦。将军打算到正月才攻打羌人。羌人到时候收割麦子，已经把妻子儿女迁徙到远方，留下上万精兵劫掠敦煌、酒泉。边郡兵力少，百姓只能保守堡垒，不能耕作。张掖以东，粟米一石价值一百多钱，草料一捆几十钱。运输征调不断，百姓劳苦不堪。
将军统领一万多士兵，不趁早趁着秋天水草丰足，争夺羌人的牲畜粮草，非要等到冬天。羌人那时已经储备好粮草，躲藏进深山，依靠险阻。我方士兵严寒，手脚冻裂生疮，难道会有好处吗？
将军不顾国内耗费，想要用好几年时间去战胜小小的敌寇，哪个将军不愿意这样做？
现在下诏：破羌将军辛武贤带领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带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带领婼、月氏兵四千人，大约一万二千人。携带三十天口粮，七月二十二日攻打䍐羌，攻入鲜水北岸的句廉。距离酒泉八百里，距离将军大约一千二百里。将军带兵就近向西一同进兵。就算不能会合，也要让敌人听说东方、北方大军齐出，扰乱敌人心思，离间他们的同伙。就算不能全部歼灭，也会让敌人分崩离析。
已经下诏中郎将赵卬，率领胡越、佽飞射手、步兵两校，增援将军部队。如今五星汇聚东方，汉朝大吉，蛮夷大败；太白星位置高，大军深入敢于作战就吉利，畏缩不敢出战就凶险。将军赶快整装，顺应天时，讨伐不义之敌，务求万全，不要再迟疑。”
赵充国收到责备诏书，认为领兵在外，遇到合适情况，应当坚守正确策略来安定国家。于是上书谢罪，同时陈述军事利弊：
“我私下看到，之前骑都尉安国接到陛下诏书，挑选可以出使的人晓谕䍐羌，说大军将要到来，汉朝不诛杀䍐羌，以此瓦解他们的阴谋。皇恩浩荡，不是臣下能够想到的。我唯独赞叹陛下圣明的谋划，所以派遣开羌首领雕库，宣告天子的恩德，䍐、开各部都听闻天子的明诏。
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率领四千骑兵，加上煎巩五千骑兵，凭借山石山林固守，伺机劫掠。䍐羌没有犯下过错。现在放过首恶先零，却先攻打䍐羌；放过有罪的，诛杀无辜，挑起一处祸难，造成两处损害，实在不是陛下本来的打算。
我听兵法说：进攻力量不足的时候，防守就绰绰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䍐羌想要进犯敦煌、酒泉，应当整顿兵马，训练士兵，等待敌人前来，这就是不战而调动敌人，以逸待劳取得胜利的办法。
如今我担心二郡兵力太少不足以防守，还要调他们出去进攻。放弃调动敌人的策略，反倒落入被敌人调动的处境，我认为这很不妥。
先零羌想要反叛，所以才和䍐、开解除仇恨缔结盟约，但是他们内心始终担心汉军到来，䍐、开会背叛自己。我估计他们的心思，经常是要先救援䍐、开，来巩固盟约。我们如果先攻打䍐羌，先零一定会出兵援助。
现在羌人马匹肥壮，粮食充足，攻打他们恐怕不能造成多大伤害，反倒让先零对䍐羌施加恩德，加固盟约，联合各部。敌人同盟坚固，精兵达到两万多人，胁迫弱小部落，归附的越来越多，莫须这类小部落就很难脱离。
这样下去，羌人兵力越来越多，剿灭他们就要付出数倍代价。我担心国家要为此忧患不止两三年，而是十几年。
我蒙受天子厚恩，父子都身居高位。我位列上卿，封为列侯，已经七十六岁，承蒙圣明诏令，就算身死，尸骨也不朽，没有什么顾虑。只是仔细思考战事利害。
按照我的计策，先诛灭先零，那么䍐、开不用打仗就会归服。先零已经消灭，如果䍐、开还不归顺，等到正月再进攻，那才是有利的时机。现在出兵，实在看不到好处。希望陛下裁决。”
奏章六月戊申日上奏，七月甲寅日，宣帝回复诏书，采纳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带兵来到先零羌的驻地。羌人长久驻扎，防备松懈，看见大军到来，丢下辎重，想要渡过湟水逃跑。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缓缓驱赶。有人说追逐敌人应该快速，现在行军太慢。
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人，不能逼迫太紧。慢慢追赶，他们只顾逃跑，不会回头；逼迫太急，他们就会回身拼死作战。”各位校尉都说：说得对。
羌人落水淹死几百人，投降、被斩杀五百多人，缴获马牛羊十多万头，战车四千多辆。大军进入䍐羌地界，赵充国下令军队不许烧毁羌人的聚落，不许在田里割草放牧。䍐羌听说之后十分欢喜：“汉军果然不攻打我们！”
首领靡忘派人前来，表示希望回到原先居住的土地。赵充国把情况上报朝廷，还没有收到回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给他饮食，送他回去，晓谕本部族人。䍐羌军中将领纷纷争辩：“这是反叛的贼人，不能擅自放回去。”
赵充国说：“各位只想顺着文书条文保全自己，并不是真心为国家谋划。”话还没有说完，朝廷诏书下达，命令对靡忘按赎罪处理。后来䍐羌终究没有动用军队就平定。
这年秋天，赵充国生病。宣帝赐书信：“皇帝问候后将军，听说将军腿脚肿痛、腹泻。将军年事已高，又染疾病，一旦发生不测，朕十分担忧。现在下诏破羌将军前往军营，做将军的副手。趁着天时大好，士兵锐气正盛，十二月攻打先零羌。如果将军病情严重，就留在军营，不要出征，只派遣破羌、强弩将军出战。”
这时羌人投降的已经一万多人。赵充国估计羌人一定会崩溃，想要撤回骑兵，实行屯田，坐等敌人破败。奏章还没有递上去，就收到皇帝催促进军的玺书。
中郎将赵卬心中害怕，派门客劝谏赵充国：“如果出兵能够大败敌军，就算牺牲将军，也可以坚守你的主张。如果只是利弊参半，又何必苦苦争执。一旦不合皇帝心意，绣衣御史前来追责，将军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谈得上保全国家？”
赵充国叹息说：“这是什么话，多么不忠！当初如果听从我的建议，羌人哪里会闹到这个地步。从前推举出使羌地的人选，我举荐辛武贤；丞相御史却上奏派遣义渠安国，最终把羌的事情彻底搞坏。
当初金城、湟中谷米一斛才八钱。我告诉耿中丞，收购两百万斛粮食，羌人就不敢作乱。耿中丞请求收购一百万斛，朝廷只批四十万斛。义渠安国出使，又耗费一半。错失这两个计策，羌人才敢反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事情已经这样。
如今战事长久不能结束，如果四方外族突然发生变乱，接连起事，就算再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收拾残局。哪里是单单担忧羌人而已！我誓死也要坚持正确意见，圣明的君主，是可以进献忠言的。”
于是上奏屯田的奏章： “我听说战争，是用来彰明德行、铲除祸害的。对外举措得当，国内就会得到福佑，不能不慎重。
我所统领的官兵、牛马，每月消耗粮食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干草秸秆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事长久不能了结，徭役不停。又担心其他外族突然发生意外变乱，接连起事，给圣明君主带来忧患，这实在不是朝廷预先定好的制胜谋略。
况且羌虏适合用计谋攻破，很难靠兵力彻底粉碎。我认为出兵进攻并不合适。
估算从临羌向东直到浩亹，羌人原先的田地，加上官府公田，百姓还没有开垦的，有两千顷以上。沿途的驿站大多损毁。我之前派遣士兵进山，砍伐大小木材六万多根，都堆放在水边。
希望撤回骑兵，留下减刑犯人、应募士兵，还有淮阳、汝南步兵，加上官吏私人随从，合计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消耗谷物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分派驻守要害地点。等到冰消融，顺着水路运下木材，修缮驿站，疏通沟渠，修建湟峡以西桥梁七十座，道路可以直通鲜水附近。
春天农事开始，分配每人二十亩田地。到四月，草木生长，调发郡里骑兵和属国胡骑兵，精锐各一千人，配两成副马，到草场放牧，充当屯田士兵的巡逻护卫。产出的粮食充实金城郡粮仓，节省巨额军费。
现在大司农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吃一年。恭敬呈上屯田地点、器物使用的账簿，希望陛下裁决许可。”
宣帝回复诏书：“皇帝问后将军。说想要撤回骑兵，留下一万人屯田。如果按照将军的计策，羌虏什么时候才能伏法，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仔细权衡利弊，再次上奏。”
赵充国再次上书： “我听说帝王的军队，靠保全大局取胜，所以看重谋略，轻视作战。百战百胜，算不上最高明。所以先造就不可战胜的条件，再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时机。
蛮夷的习俗虽然和中原礼义之国不同，但是趋利避害，爱护亲人，畏惧死亡，这点是一样的。如今羌人失去肥沃的土地、茂盛的牧草，流离远逃，骨肉离心，不少人有叛离的心思。圣明君主撤还大军，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依托地利，坐等可以制服的敌人。虽然敌人没有立刻伏法，战事的解决，近在一个月之内就可以指望。
羌虏分崩离析，前后投降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劝谕回去转告同族的有七十批。这些就是不用打仗瓦解羌虏的条件。
我逐条列举不出兵、留驻屯田的十二项便利：
- 步兵九校，官兵一万人留下来屯田戍守，一边备战，一边耕种收获粮食，恩德威势同时施行。
- 同时压制羌虏，让他们不能回到肥沃富饶的土地，穷困瓦解他们的部众，促成羌人内部互相反叛。
- 内地百姓可以照常耕作，不耽误农业生产。
- 军马一个月的粮草消耗，大致够屯田士兵用一年。撤回骑兵，节省巨大军费。
- 春天抽调士兵，顺着河湟水路运粮食到临羌，向羌人展示军力，宣扬大汉武威，作为后世震慑敌人的资本。
- 利用农闲，把砍伐好的木材运出来，修缮驿站，供给金城郡使用。
- 出兵作战，是冒着危险侥幸求胜；不出兵，让叛贼逃窜在风寒荒野，遭受寒霜、疫病、冻伤之苦，我们稳稳得到必胜的局面。
- 没有长途跋涉、翻山越岭追击敌人造成的伤亡。
- 对内不损耗军队的威严，对外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 不会惊扰黄河以南大开、小开羌部落，引发其他变故。
- 修通湟峡道路桥梁，道路直达鲜水，可以控制西域，威势宣扬千里，军队行军安稳，如同睡在枕席之上。
- 巨额军费得到节省，徭役可以停息，用来防备意外变故。
屯田有十二样好处，出兵就会失去这十二样便利。臣赵充国才能低下，年纪衰老，不懂深远谋略，恳请陛下交给公卿大臣详细讨论，采纳好的意见。”
宣帝又下诏书回复：“皇帝问后将军，十二项便利已经看过。羌虏虽然还没有伏罪，战事一个月之内有望解决。这个‘一个月’指的是今年冬天，还是什么时候？
将军难道没有考虑：敌人听说我军兵力大量撤走，青壮年聚集起来，攻打骚扰屯田士兵和沿路驻军，再次劫掠百姓，用什么来制止？另外大开、小开羌之前说：‘我们告知汉军先零的动向，汉军不来攻打，长久停留，会像五年那次一样，不分好坏，把我们一同攻打。’他们心中一直恐惧。现在不出兵，会不会他们又改变立场，和先零合为一伙？将军仔细考量，再次上奏。”
赵充国上奏： “我听说用兵以谋略为根本，谋划多胜过谋划少。先零羌如今精兵不过七八千人，丢失故土，客居远方，部众离散，饥寒交迫。䍐、开、莫须羌又抢夺他们老弱的牲畜，不断有人叛逃归降汉朝，都听闻天子悬赏捕杀叛贼的命令。
我估计敌人的崩溃，近在几个月之内，最远到明年春天。所以说战事可望一个月之内解决。
北方边塞，从敦煌直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修筑堡垒哨所，驻守几千官兵，敌人多次大举进攻，都不能攻破。现在留下一万步兵屯田，地势平坦开阔，有很多高地可以瞭望，部队互相掩护，修筑壕沟堡垒，望楼相连，兵器弓弩齐备，修整战斗器械，烽燧烽火相通，合力作战，以逸待劳，这是用兵的有利条件。
屯田，对内有不耗费军费的好处，对外有防御守备的实力。骑兵虽然撤走，敌人见到上万士兵屯田，摆出必定擒获他们的架势，敌人土崩归降，应当为期不远。
从现在起再过三个月，羌人马匹瘦弱，一定不敢丢下妻子儿女寄养别的部落，跋涉山河前来劫掠。他们看到屯田上万精兵，终究不敢带着家眷回到原先的土地。这就是我估计敌人必定分崩离析，不用打仗就能自行破灭的计策。
至于敌人小规模劫掠，杀害百姓，不可能一下子彻底杜绝。我听说打仗没有必胜把握，就不轻易交锋；进攻没有必定取胜的把握，就不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大军出击，就算不能消灭先零，只要能让羌人彻底不再小规模劫掠，出兵是可以的。现在出兵与否，都不能杜绝小的寇掠；却要放弃稳操胜券的办法，选择冒险作战，到头来一无所获，白白损耗国力，贬低自己，这不是向蛮夷展示实力该做的。
大军一旦出动，不可能再次撤回；湟中也不能空虚。这样徭役又要重新征发。况且匈奴不能不防备，乌桓不能不担忧。长久转运耗费巨大，把国家储备消耗在西边一隅，我认为并不妥当。
校尉临众有幸秉承陛下威势，携带丰厚财物，安抚羌部，宣明诏书，羌人理应向往归服。就算他们之前说过那些怨言，也不会再有别的心思，不值得为此出兵。
我私下思量，如果接受诏令出兵塞外，长途远征，消耗天子精锐部队，把盔甲兵器丢弃荒野，就算没有一点战功，只是苟且避开罪责，不留下后患，这是臣子谋求自身安稳，不是忠于君主、为社稷着想。
我有幸统领精兵讨伐不义，久久不能诛灭叛贼，罪该万死。陛下宽厚仁爱，不忍心惩处，让我多次仔细谋划。我反复思虑十分周全，不敢逃避杀头的重罪，冒死陈述愚见，希望陛下体察。”
赵充国的奏章每次呈上，都下发公卿讨论。一开始赞同赵充国计策的只有十分之三，之后十分之五，最后十分之八。皇帝下诏诘问当初反对的大臣，全部叩头认错。
丞相魏相说：“我不懂军事利害。后将军多次谋划军事，说的话总是正确，我敢担保他的计策一定可行。”
宣帝回复赵充国：“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讲羌虏可以战胜的方略。朕听从将军，将军的计策很好。上报留下屯田、应当撤回的人马数量。将军多多保重身体，慎重军务，自己爱惜。”
宣帝因为破羌、强弩将军屡次请求出战，又采纳赵充国屯田离间敌人的策略，担心羌人进犯，于是两方方案同时施行。下诏命令两位将军和中郎将赵卬出击。强弩将军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将军斩杀、收降二千级；中郎将赵卬斩杀、收降二千多人；而赵充国这边又收降五千多人。
宣帝下诏撤回大军，唯独留下赵充国屯田。
第二年五月，赵充国上奏：“羌人原先可以作战的大约五万人。一共斩杀七千六百级，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黄河、湟水以及饥饿冻死的五六千人。统计下来，逃出去和煎巩、黄羝羌一同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羌人靡忘等人自己立下保证，一定会捕获他们。请求撤回屯田军队。”奏章被批准。赵充国整顿军队凯旋。
和赵充国交好的浩星赐前来劝说：“大家都认为破羌、强弩将军出击，斩杀俘虏很多，羌人才得以破灭；但是有见识的人明白，羌人本就已经穷困，就算不出兵，也一定会归降。将军觐见陛下的时候，应当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出击，不要说是老臣我的谋划。这样既不损害将军的计策，也保全面子。”
赵充国说：“我年纪已经老了，爵位已经到顶，怎么能为了夸耀一时功劳，欺骗圣明的君主呢。战争是国家大事，应当给后世做范例。我不用剩余性命向陛下讲清战事利害，我死之后，谁还会再说这些？”最终按照自己真实想法对答。宣帝认同他的见解。
朝廷打发辛武贤回到酒泉太守任上。赵充国又担任后将军、卫尉。
这年秋天，羌人若零、离留、且种、儿库，一同斩杀先零大首领犹非、杨玉。各部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率领煎巩、黄羝四千多部众归降汉朝。朝廷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为侯；儿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儿为君；靡忘为献牛君。初次设置金城属国，安置归降的羌人。
下诏举荐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选。当时赵充国生病，四府共同举荐辛武贤的弟弟辛汤。赵充国立刻上书：“辛汤酗酒使性，不能掌管蛮夷事务，不如他的哥哥辛临众。”
当时辛汤已经接受符节，皇帝下诏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五府又举荐辛汤。辛汤多次喝醉之后凌辱羌人，羌人再次反叛，结局果真和赵充国预料的一样。
当初，破羌将军辛武贤在军中，和中郎将赵卬宴饮闲谈。赵卬说起：车骑将军张安世曾经惹皇帝不快，武帝想要诛杀他。我的父亲赵充国认为张安世几十年侍奉孝武帝，被称作忠谨，应当保全宽宥，张安世才得以幸免。
等到赵充国回京论功，辛武贤被遣返原任，心中十分怨恨。上书告发赵卬泄露皇宫之内的谈话。赵卬获罪，在被限制行动期间，擅自进入赵充国幕府司马营中，扰乱军营秩序，交给官吏审问，赵卬自杀。
赵充国请求退休。宣帝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官回家。朝廷每逢四方外族重大议事，常常请他参与谋划，征询计策。八十六岁，甘露二年去世，谥号壮侯。爵位传到孙子赵钦。赵钦娶敬武公主。公主没有儿子，教唆赵钦的侍妾习氏假装怀孕，抱来别人的孩子冒充自己所生。赵钦死后，儿子赵岑继承侯爵。习氏想要做太夫人。赵岑亲生父母不停索要钱财，愤恨之下互相告发。赵岑因为不是赵家亲生子，爵位被废除，封国取消。元始年间，朝廷追念功臣后代，又封赵充国的曾孙赵伋为营平侯。
当初，赵充国凭借功德，和霍光等人并列，画像陈列在未央宫。成帝时期，西羌又发生警报。成帝怀念优秀将帅，追忆赞美赵充国，召黄门郎扬雄，对着赵充国的画像作颂词：
圣明的汉宣帝时代，作乱的是先零。先零猖狂，侵犯大汉西方疆土。大汉命令勇武的大臣，就是后将军赵充国。整顿六军，讨伐震慑叛羌。
大军到达当地，宣扬威势恩德。有人自恃战功，说不能讲和，请求出动大军攻打䍐羌。天子下令，大军跟随来到鲜水北岸。
营平侯坚守气节，屡次上奏奏章。估量敌情，取得胜利，谋略宏大。于是平定西戎，班师回到京城。远方部族全部宾服，没有不来朝见。
从前周宣王时代，有方叔、召虎，诗人歌颂功绩，写进《雅》诗。大汉中兴，赵充国建立武功，威武刚毅，继承周代贤臣的功业。
赵充国做后将军，家迁居杜陵。辛武贤从羌地回来七年，再次做破羌将军，出征乌孙，到达敦煌，后续部队没有出动，还没有被征召回京，就患病去世。儿子辛庆忌，官至高位。
辛庆忌，字子真。年少凭借父亲的庇荫做右校丞，跟随长罗侯常惠在乌孙赤谷城屯田，和翕侯作战，攻破敌阵击退敌人。常惠上报他的功劳，任命为侍郎，升迁校尉，率领官兵驻守焉耆国。回京做谒者，当时还没有出名。
汉元帝初年，补任金城长史，被举荐茂才，升任郎中骑将。朝廷很多人看重他。转任校尉，升任张掖太守，改任酒泉太守。任职之处都有好名声。
汉成帝即位，征召入朝做光禄大夫，升迁左曹中郎将，官至执金吾。
早先辛武贤和赵充国有嫌隙，后来赵充国家里杀死辛氏族人。等到辛庆忌做执金吾，因为儿子杀害赵家的人，被贬为酒泉太守。过了一年多，大将军王凤举荐辛庆忌：
“辛庆忌从前在两郡任职，功绩卓著；征召入朝，历任朝廷职位，没有人不信服向往。品性正直，仁爱勇武得人心，通晓军事，谋略威严，可以担当国家柱石。他的父亲破羌将军辛武贤，在前代声名显赫，在西域有威望。臣王凤不能长久埋没辛庆忌的才干。”
于是又征召他做光禄大夫、执金吾。几年之后，因为小过失，贬为云中太守，又召回做光禄勋。
当时屡次发生灾异。丞相司直何武呈上密封奏章：“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因此寝食难安；卫青在朝为官，淮南王谋反的阴谋就搁置下来。所以贤才在朝廷，可以挫败敌人、消弭祸难，在灾祸还没有显露的时候就取得胜利。
《司马法》说：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就一定会招致危亡。将领不预先做好部署，就无法应对突发事变；士兵不平时加以磨砺训练，就很难让他们拼死抗敌。所以先帝设置各位将领的官职，亲近外戚掌管宫内防务，异姓大臣抵御外部侵扰，因此奸邪作乱的人刚要萌生作乱的念头就被消灭，这实在是流传万世的长远策略。光禄勋辛庆忌，行事合乎道义，品行端正，性格温和而坚毅，为人忠厚诚恳，谋划思虑深远。先前他在边郡任职，多次击败敌人、俘获俘虏，域外夷族没有不知道他的。近来多种重大灾异现象接连出现，还没有对应的消弭举措；再加上战争已经长久停息。《春秋》记载，大的灾祸还没有到来就要预先防备，辛庆忌应当安排在武臣要职上，用来防备意料之外的祸患。
此后辛庆忌被任命为右将军、诸吏、散骑、给事中，过了一年多，调任左将军。辛庆忌身居官位，恭敬俭朴，饮食衣物格外节约。然而他生性喜爱车马，车马仪仗光鲜华丽，唯独在这件事上比较奢侈。他是国家勇武之臣，恰逢天下太平，匈奴、西域都亲附汉朝，敬畏他的威望信义。辛庆忌年老，在官任上去世。
他的长子辛通，担任护羌校尉；次子辛遵，担任函谷关都尉；小儿子辛茂，担任水衡都尉，后来又出任郡守，几个人都具备将帅的风度。辛氏宗族旁支亲属做到二千石俸禄官职的有十多人。
元始年间，安汉公王莽执掌朝政。看到辛庆忌原本是大将军王凤提拔起来的，他的三个儿子又都很有才干，王莽想要亲近厚待他们。这个时候王莽正树立自己的权威，重用甄丰、甄邯二人作为自己的助手，甄丰、甄邯是新近显贵的大臣，威势震动朝廷。水衡都尉辛茂身为名臣后代，兄弟几人身居要职，不肯对甄丰、甄邯过分屈从。
当时汉平帝年纪幼小，平帝的外戚卫氏家族不允许居住在京城。护羌校尉辛通的长子辛次兄，一向和平帝的堂舅卫子伯交好，两个人都喜好游侠，门下宾客众多。等到吕宽事件爆发，王莽诛杀卫氏一族。甄丰、甄邯借机构陷辛氏众人，说辛家暗中把卫子伯当作心腹，怀有背弃皇恩、不满安汉公王莽的图谋。
于是司直陈崇上奏检举辛氏宗族里陇西的辛兴等人欺凌百姓，在州郡横行霸道。王莽就查办辛通父子、辛遵辛茂兄弟，还有南郡太守辛伯等人，把他们全部诛杀。辛氏家族从此衰败。
辛庆忌原本是狄道人，做将军之后迁居昌陵，昌陵陵邑撤销之后，就留居长安。
赞语
赞曰：秦汉以来，崤山以东多出宰相，崤山以西多出将帅。秦朝的将军白起，是郿县人；王翦，是频阳人。汉朝兴起之后，郁郅的王围、甘延寿；义渠的公孙贺、傅介子；成纪的李广、李蔡；杜陵的苏建、苏武；上邽的上官桀、赵充国；襄武的廉褒；狄道的辛武贤、辛庆忌，都凭借勇武过人而声名显赫。苏家、辛家父子坚守节操，这些都是值得称道列举的人物，其余的人多得数不过来。
这是什么缘故呢？崤山以西的天水郡、陇西郡、安定郡、北地郡，地势迫近羌、胡部族，当地百姓民俗平日就练习战备，崇尚勇武力气，擅长骑马射箭。所以秦国的诗歌写道：“君王要兴兵出征，修整我的铠甲兵器，和你一同前行。”这样的风气习俗自古就有，如今当地流传的歌谣慷慨激昂，旧时的流风余韵依然还在。
《前汉书》卷六十九考证（白话转述，忠实原文案考异内容）
赵充国传记载，赵充国以假司马的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攻打匈奴。臣召南按：这件事发生在天汉二年。李广利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兵，在天山攻打右贤王，斩获敌人一万多人，就是这一场战役。
武都氐人造反，赵充国以大将军护军的身份（领兵）。臣召南按：根据昭帝本纪元凤元年记载，武都氐人造反，朝廷派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统领三辅、太常的刑徒，全部赦免他们的罪名，前去攻打叛军。那么赵充国是以护军的身份担任副将，立下很多战功。又根据《匈奴传》，匈奴投降的人说匈奴正要出动两万骑兵攻打乌桓，霍光想要出兵半路截击，询问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认为这个计策不妥，之后朝廷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这也是赵充国担任大将军护军都尉时候的事。公卿表记载赵充国做水衡都尉在元凤元年，升任后将军在元平元年。
先零羌的首领说，希望找时机渡过湟水北岸。颜师古注解：湟水以北是汉朝的土地。刘奉世说：湟水以北并不就是汉朝领土。臣召南按：颜师古的注解是对的，刘奉世的说法不对。胡三省说：羌人依靠南山，渡过湟水向北，本意是想要和匈奴联合；湟水北岸属于汉朝领地，汉朝隔绝羌人和匈奴相互往来的关键就在这里，对地理形势讲得十分清楚。
屯备羌至浩亹。颜师古注：浩亹是水名，解释见于《地理志》。胡三省说：浩亹是县名，隶属于金城郡，境内有浩亹水，发源于塞外西边，向东流到允吾县注入湟水。杜佑说：汉代浩亹县旧城，在唐代金城郡广武县的西南方。
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胡三省说：金城郡是汉昭帝始元六年设置，对应唐代兰州、鄯州的地域。
夜引兵上至落都。服虔注：落都是山名。胡三省说：根据《水经注》，破羌县西边有落都城；《后汉书志》记载浩亹县有雒都谷。
合击叛羌在鲜水上者。臣召南按：鲜水就是西海，又叫青海，也叫卑禾羌海。《地理志》记载，金城郡临羌县向西北走到塞外，有仙海、盐池，指的就是这里。《后汉书·西羌传》记载，汉武帝时期先零羌和匈奴勾结侵扰边境，朝廷派李息、徐自为出兵讨伐平定，羌人于是离开湟中，退守西海、盐池周边。另外本书《王莽传》记载，羌人首领进献鲜水海、允谷盐池一带土地，汉朝设置西海郡。
初置金城属国以安置归降的羌人。王应麟说：段颎说先零羌作乱，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安置到内地，羌人开始归服，最终又反叛，直到后世还是祸患。我依据《地理志》考证，神爵二年，金城郡设置破羌、允街两个县，就是安置归降羌人的地方。羌人居住在湟水以南，汉朝领地在湟水以北，设置属国，派遣属国都尉管理归降的羌人。羌人成为边患并不是设置属国才开始的。建武年间马援把羌人迁徙到天水、陇西、扶风三郡；永平年间窦固、马武又把羌人迁徙到三辅地区，羌人的势力从此开始壮大。有人认为赵充国把先零羌迁到内地是失策，却不知道金城郡不属于中原内地，必须要替赵充国辩明这点。
四府举荐辛武贤的小弟辛汤。胡三省说：四府指丞相府、御史府、车骑将军府、前将军府，如果加上后将军府就是五府。
辛庆忌传：迁郎中车骑将军。刘敞说：这是做郎中，同时兼任车骑将，史书简略合并记述。臣召南按：刘敞有两种说法，前一种认为“军”字是衍字，后一种认为“车”字和“军”字都是衍字。推敲文义，后一种说法更合理。车骑将军地位仅次于大将军，不可能由郎中兼任。看下文写“转为校尉，迁张掖太守”，就知道不是车骑将军，“军”字明显是多余文字。另外查百官表，郎中之下有车、户、骑三将，俸禄都是比二千石。此处文本应当写作“迁郎中骑将”，又多出来一个“车”字。
卫青在位，淮南寝谋。顾炎武说：指伍被说大将军卫青屡次领兵，熟习军事，不容易抵挡，又说就算是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淮南王因此忌惮卫青，放弃谋反的计划。
前汉书卷七十 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傅介子，北地郡人。（颜师古注：《赵充国传》赞语写义渠的公孙贺、傅介子，那么傅介子是北地郡义渠人。）傅介子依靠参军立下功劳得到官职。在此之前，龟兹、楼兰都曾经杀害汉朝使者，相关事情记载在《西域传》。
元凤年间，傅介子以骏马监的身份，请求出使大宛，趁着皇帝诏令，前去责问楼兰、龟兹两国。傅介子到达楼兰，斥责楼兰国王唆使匈奴拦截杀害汉朝使者。“汉朝大军马上就要到来，如果不是你唆使匈奴，匈奴使者经过前往各个王国，为什么不向汉朝报告？”楼兰国王谢罪服罪，说：“匈奴使者刚刚经过这里，正要前往乌孙，途中会经过龟兹。”
傅介子来到龟兹，又斥责龟兹国王，龟兹国王也认罪服输。傅介子从大宛返回，路过龟兹，龟兹人报告：匈奴使者从乌孙回来，正在龟兹境内。傅介子就率领自己手下官吏士兵，一起斩杀匈奴使者。回到朝廷汇报情况，皇帝下诏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升任平乐监。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反复叛离，如果不诛杀，就没有办法惩戒其他国家。我之前路过龟兹的时候，龟兹国王待人亲近没有防备，很容易得手。我愿意前去刺杀他，以此向西域各国示威。”大将军霍光说：“龟兹路途太远，先在楼兰试验这个办法。”于是上报皇帝，派遣傅介子出行。
傅介子和士兵携带金银绸缎，对外宣称是赏赐外国的礼物。到达楼兰，楼兰国王内心并不亲近傅介子。傅介子假意率军离开，走到楼兰西部边界，派遣翻译告知楼兰王：“汉朝使者携带黄金锦绣，遍赏各国。大王如果不来接受，我们就要向西前往别的国家了。”随即拿出金银宝物展示给翻译。
翻译回去禀报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财物，前来会见傅介子。傅介子和他坐下饮酒，把宝物陈列出来给他看。饮酒众人都喝醉之后，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向大王传达密令。”楼兰王起身，跟随傅介子进入营帐，屏退旁人单独谈话。两名汉朝壮士从背后刺杀楼兰王，两把利刃刺穿胸膛，楼兰王当场死去。楼兰国王身边的贵族侍从全都四散逃跑。
傅介子向众人宣告：“楼兰王背弃汉朝，天子派我来诛杀他。应当改立之前在汉朝做人质的前太子。汉朝大军马上就要抵达，你们不要轻举妄动，敢乱动就会国家覆灭。”于是带着楼兰王的首级回到京城。公卿将军参与议论的大臣，全都赞许傅介子的功绩。
皇帝于是下达诏书：“楼兰王安归多次充当匈奴的间谍，拦截汉朝使者，出兵杀害劫掠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批使者，还杀害安息、大宛的使者，盗取汉朝的符节印信以及各国进献的贡品，极大违背天理。平乐监傅介子手持符节出使，斩杀楼兰王安归，把他的头颅悬挂在北阙。秉持正直之道回报仇怨，不用烦劳大批军队。封傅介子为义阳侯，赏赐食邑七百户。刺杀楼兰王的士兵，全部补授侍郎官职。”
傅介子去世，他的儿子傅敞犯罪，不能够继承侯爵，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朝廷追录功臣后代，重新封傅介子的曾孙傅长做义阳侯。王莽败亡之后，封国断绝。
常惠，太原郡人。年少家里贫穷，主动应募，跟随栘中监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匈奴扣留十多年。昭帝时期才回到汉朝。汉朝嘉奖他辛勤劳苦，任命他做光禄大夫。
这个时候，乌孙公主上书：匈奴出动骑兵在车师屯田，车师和匈奴联合，一同侵犯乌孙，恳请天子救援乌孙。汉朝操练兵马，商议攻打匈奴。恰逢昭帝驾崩。汉宣帝刚刚即位，本始二年，派遣常惠出使乌孙。乌孙公主和昆弥都派遣使者，通过常惠禀报：匈奴接连出动大军攻打乌孙，夺取车延、恶师两地，掳掠当地百姓；又派遣使者威逼索要乌孙公主，想要切断乌孙和汉朝的联系。昆弥愿意出动本国一半精锐部队，自备五万骑兵，拼尽全力攻打匈奴，恳请汉朝出兵救援公主与昆弥。
于是汉朝大规模调集十五万骑兵，五位将军分几路出兵，相关记载见于《匈奴传》。任命常惠为校尉，手持符节，监护乌孙军队。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多骑兵，从西面攻入匈奴，打到右谷蠡王王庭，俘获单于父辈亲属、单于嫂子居次，以及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缴获马、牛、驴、骡、骆驼五万多头，羊六十多万只，这些战利品全部由乌孙自行收取。
常惠带着十多名下属官吏士兵跟随昆弥回国，还没有抵达乌孙，乌孙人偷走常惠的印绶和符节。常惠回到汉朝，自认为会被判死罪。当时汉朝五位领兵将军都没有立下大功，天子认为常惠出使取得重大战果，就封常惠为长罗侯。朝廷又派遣常惠携带金银财物，回去赏赐乌孙立下功劳的贵族。
常惠趁机上奏：龟兹国曾经杀害汉朝校尉赖丹，还没有受到惩罚，请求顺路攻打龟兹。汉宣帝没有准许。大将军霍光委婉示意常惠，可以见机行事。
常惠带领五百官吏士兵来到乌孙，返程途中调发西域西面各国士兵两万人；命令副使调发龟兹东面各国士兵两万人，乌孙士兵七千人，三路攻打龟兹。军队还没有合围，先派人责问龟兹王从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过。龟兹王赔罪说：“这件事发生在先王在位的时候，是贵族姑翼误导我，我本身没有罪过。”常惠说：“如果是这样，把姑翼绑来交给我，我就放过大王。”龟兹王捉拿姑翼送交常惠，常惠斩杀姑翼之后返回。
后来常惠接替苏武担任典属国，熟悉西域各国事务，多次立下功劳。甘露年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天子就任命常惠做右将军，依旧兼任典属国。汉宣帝驾崩，常惠侍奉汉元帝，三年之后去世，谥号壮武侯。封国传到曾孙，建武年间才断绝。
郑吉，会稽郡人。从士兵身份参军，多次出征西域，由此升任郎官。郑吉为人坚毅，有主见，熟悉外国事务。自从张骞打通西域，李广利征伐西域之后，汉朝最初设置校尉，在渠犁屯田。到宣帝时期，郑吉以侍郎身份在渠犁屯田，积蓄粮食，趁机调发西域各国军队攻破车师，升任卫司马，负责监护鄯善以南的西域南道。
神爵年间，匈奴内乱，日逐王先贤掸打算归降汉朝，派人联系郑吉。郑吉调发渠犁、龟兹等国五万军队迎接日逐王。日逐王部众一万二千人，小王、将领十二人跟随郑吉走到河曲，途中有不少人逃跑，郑吉派兵追击斩杀逃亡之人，然后把日逐王一行人护送到京城。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郑吉攻破车师，接收日逐王归降，威震西域。于是同时监护车师西北两道，所以称为都护。西域设置都护，就是从郑吉开始的。
皇帝嘉奖他的功绩，下达诏书：“都护西域骑都尉郑吉，安抚域外蛮夷，宣扬汉朝威信，迎接匈奴单于的堂兄日逐王的部众，攻破车师兜訾城，功勋卓著。封郑吉为安远侯，赏赐食邑一千户。”
郑吉于是在西域的中心位置设立幕府，治所设置在乌垒城，镇抚西域各国，征讨叛逆，招降归附。汉朝的号令能够传遍西域各国，这件事始于张骞，最终由郑吉完成，详情记载于《西域传》。郑吉去世，谥号缪侯。儿子郑光继承爵位，郑光死后没有子嗣，封国废除。元始年间，朝廷录选没有因为罪过断绝封国的功臣后代，封郑吉的曾孙郑永为安远侯。
甘延寿，字君况，北地郡郁郅县人。年少凭借良家子弟身份，擅长骑射，进入羽林。投掷石头、跳跃腾挪的本领远超同辈。曾经翻越羽林亭楼，因此升任郎官。比试手搏，担任期门郎。凭借勇武受到皇帝宠幸，慢慢升迁做到辽东太守，后来被免官。车骑将军许嘉举荐甘延寿，任命为郎中谏大夫，出使西域，担任都护骑都尉。和副校尉陈汤一同斩杀郅支单于，被封为义成侯。去世，谥号壮侯。封国传到曾孙，王莽败亡之后断绝。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