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书说：‘君王想要端正百官，必须先端正身边的近臣。’没有身边近臣正直，而百官歪曲作恶的。治理天下，能够尊崇贤才、考核功绩，天下就安定；轻慢贤才、不看实绩，天下就动乱。真心思考治理百姓的办法，体会得到贤才的喜悦；选拔人才，一定要先试任职务；明确标准衡量才干，考核实绩判定德行。不要听信互相勾结得来的虚名，不要听信日积月累的谗言诬陷。那么有功尽职的官吏，就不会受排挤伤害；结党奸伪的小人，得不到官位；小人日渐销声匿迹，贤才日渐兴盛。
《尚书》说：‘三年考核一次功绩，三次考核，罢黜昏庸无能的，提拔贤明有功的。’又说：‘九德之人都来任职，贤俊之才身居官位。’没有奖赏有功、贤才满朝，而天下得不到治理的。
尧遭遇洪水灾难，天下分割为十二州，远方管控的手段微弱，却没有反叛作乱，是因为恩德深厚，百姓心中没有怨恨。秦国占据平坦中原，一个人振臂高呼，天下分崩离析，是因为刑罚严酷，官吏残暴害人。
违背天道、损害德行，招致百姓怨恨，没有比残暴官吏更严重的。真心罢黜残暴酷虐的官吏，永不录用；多多选拔温良有德的人，来爱护百姓；公平断狱，昭雪冤屈，保全百姓性命；务必减少徭役，不要侵占农时；减轻赋税，不要耗尽百姓财力。让天下百姓全都安家乐业，不受超期劳役的困苦，不受苛暴政令的伤害，不受酷吏的迫害。就算遇到唐尧时代那样大的洪水，百姓也不会有背离君主的心思。
经书说：‘安抚体恤小民，关怀鳏夫寡妇。’没有恩德深厚、官吏贤良，而百姓反叛的。
臣听说灾异，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君主过失的，如同严父的告诫。君主心怀畏惧，改过向善，灾祸就会消除，福运就会降临；如果轻忽怠慢，罪责惩罚就不会免除。
经书说：‘实行五福，畏惧六极的惩罚。’《洪范传》说：‘六种灾气出现，如果不恭敬抵御，六种惩罚就会降临，六种凶祸就会落到人间。’
三年之间，灾异接连爆发，大大小小全都出现。所作所为不合上天心意，上天心中不悦，迹象已经十分明显。不反省自身，就没有办法改正。广泛征求谋略，又不采纳进言。这是重蹈触怒上天的旧迹，没有真心悔过，上天的责罚会更加深重。
这五件事，是王政的纲领，帝王临朝最急迫要处理的事务，希望陛下多加留意。”
对策奏上，天子十分看重，特地召见谷永。这一年夏天，皇帝让所有参加方正科的人都对策，相关内容记载在《杜钦传》。
谷永对策结束，接着说：“臣之前有幸逐条陈述灾异的应验，祸乱发展的极点，所说关乎圣上听闻，文书已经呈到御前。陛下却把它搁置一旁不予采纳，反而让方正之士对策，抛开值得畏惧的大灾异，询问无关紧要的平常议论；舍弃承接天命的忠言，去追逐没有用处的虚浮文辞，想要抹杀灾异，欺罔上天。所以上天勃然大怒，甲日到己日之间，狂风数次袭来，拔起树木折断枝干。这是上天圣明，不可欺瞒的明证。”
皇帝又专门询问谷永。谷永回答：“日食、地震，是皇后、贵妾专宠造成的。”这件事记载在《五行志》。
这时皇帝刚刚即位，谦逊退让，把政务托付给大舅大将军王凤，议论的人大多把灾异归罪王凤。谷永知道王凤正被重用掌权，内心想要依附王凤，于是又说：
“如今四方外族全都臣服，做汉朝的臣属；北方没有匈奴侵扰的祸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那样的叛乱，三边安宁，没有战争警报。诸侯大国也不过占有数县，汉朝官吏控制他们的权力，不能肆意妄为，没有吴、楚、燕、梁那样的势力。
百官互相盘结，亲疏人员交错；皇室大臣，有申伯那样的忠心，恭谨小心，没有重合侯莽通、安阳侯上官桀、博陆侯霍禹那样的叛乱。这三类重大罪过一丝一毫都没有，不可以归罪各位国舅。
有人想要把政事的过失归罪丞相父子、中尚书宦官，遮掩重大灾异，这都是瞎讲，欺骗上天。臣私下担心陛下放着明明白白的过错不管，忽略上天明确的警戒，听信愚昧虚妄的说法，归罪无罪之人，把灾异推给普通政务，重重得罪上天，这是万万不可的。
陛下即位，遵循旧制，没有过失政令。元年正月，白气赫然从东方升起；到四月，黄浊雾气布满四方，笼罩京师，再加上大水，地震日食接连出现，各有征兆，互为表里。百官万民，都无所依靠。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白气从东方升起，是卑贱之人将要兴起的征兆；黄浊雾气笼罩京师，是王道衰微断绝的征兆。卑贱之人将要兴起，京师王道衰微，两件事已经十分严重。
陛下真心仔细体察愚臣的话，畏惧上天灾异，长久为宗庙社稷打算，改正过往过失，摆脱沉溺后宫的心意，消解偏颇的宠爱，振奋君主刚健的威严，布施公平的恩泽，让后宫妃嫔能够轮流进御。就算这样还不够，要多多选取适宜生育的女子，不要计较美丑，不要嫌弃曾经生育、婚嫁过的女子，不要计较年纪。
依据方术来讲，陛下如果能从出身微贱的女子那里得到子嗣，反而是福气。只求得到后嗣，母亲出身低微不算过错。后宫女官、使唤宫女当中，有合心意的，也要广泛从微贱人家寻访，来得到上天的护佑。宽慰皇太后的忧愁，消解上天的谴责，那么后嗣就会繁多滋长，灾异就会止息。
陛下如果不深切体察愚臣的话，轻忽上天的警戒，祸乱的根源不能除去，水灾、山石崩裂的灾异，不久就会爆发。等到灾异发展到极致，天变已成定局，臣就算想豁出性命上书，也来不及挽回。
臣身份低微，敢于直白陈述天意，批评后宫的私欲，离间贵后宠姬，自知忤逆圣意，逆耳直言，免不了被汤镬处死。这是上天护佑大汉，才使臣敢于直言。三次呈上密封奏书，才得到召见；待诏十天，才得以面见圣上。从微贱之人进献忠言，是如此艰难；从至尊之位听闻天意，也是如此不易。
这些话不能泄露，希望把我说的全部写成文书，通过侍中呈递给陛下，拿给心腹大臣看。如果心腹大臣认为这不是天意，臣甘愿承受妄言的死罪；如果认为这确实是上天的旨意，怎么能够忘记国家的根本，违背上天的意愿放纵私欲。只有陛下要仔细审察、深思熟虑，多多为国家宗庙考虑。当时对策的有几千人，谷永和杜钦被评为上等。成帝把他们的对策都拿给后宫看。后来成帝曾经赐信给许皇后，摘录谷永的话来责备许皇后，相关记载写在《外戚传》里。
谷永已经暗中替大将军王凤说话，对策成绩又确实最高，因此被提拔为光禄大夫。谷永上书答谢王凤说：“臣是才识浅陋的人，资质浅薄，学识荒疏，和将军没有一日的旧交情，也没有旁人的引荐。将军喜爱我的狂妄言论，把我从低级官吏之中提拔出来，安置在谏臣的行列。不听信谗言，不接纳那些切身入骨的毁谤。就算是齐桓公、晋文公厚待任用士人，父辈明察、兄长抚育子弟的恩德，也实在不能超过您。
从前豫让吞炭毁坏容貌，来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齐国的门客在公府门前自刎，来报答孟尝君的恩惠。智伯、孟尝君尚且有为自己效死的义士，更何况将军您的门下。”王凤于是厚待谷永。
过了几年，谷永外调出任安定太守。当时成帝的各位舅舅都研习儒家经书，担任朝廷官职。平阿侯王谭，按照次序应当接续大将军王凤辅佐朝政，他和谷永交情尤其好。阳朔年间，王凤病重，举荐堂弟御史大夫王音接替自己。成帝听从，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掌管尚书事务，而平阿侯王谭以特进的身份统领城门的军队。
谷永听说这件事，写信给王谭说：“君侯您具备周公、召公的德行，秉持管仲、晏婴的操守，敬重贤才、礼待士人，乐于行善不知疲倦，早就应当处在上将的位置。只因为大将军还在世，所以压抑在家，抱负得不到舒展。如今大将军不幸早逝，依照亲疏远近、才干高低来排定次序，这位置本该属于君侯。
可是拜授官职那一天，京城的士大夫都怅然失望。这都是我谷永等人愚钝无能，没能把您的美德宣扬万分之一。近来听说您以特进统领城门兵马，这样就是车骑将军在朝内执掌国政，而至亲贤能的贵舅在宫外掌握城门兵权。我私下并不替君侯感到高兴。您应当坚决辞掉这个职位，自述才德浅薄，不足以镇守城门防务。效仿太伯的谦让，坚守谦退的道路，闭门高枕，做智者之中的表率。希望君侯找博学通达的人一同商议，晚辈我替君侯谋划这套安身之策。”
王谭收到书信，深有感触，便推辞不肯接受统领城门兵马的职务。从此王谭、王音互相产生嫌隙。
谷永远在郡里做官，担心被王音加害，任职满三个月，就被免官。王音上奏请求让谷永担任营军司马。谷永屡次谢罪陈述自己的心迹，才改任长史。
王音凭借堂舅的身份，越过血缘更近的亲属执掌朝政，威势权力比不上从前的王凤。这时谷永又劝导王音：“将军身处上将高位，享有富庶封地，担负周公、召公一样的职责，手握天下权柄，可以说是富贵到极点，人臣之中没有第二个人。天下的责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您要靠什么来安处这个位置？
应当日夜勤勉不懈，秉持伊尹那样刚正的德行，恪守职责、匡扶君主。惩处恶人不回避亲友，举荐善人不记仇怨，以此彰显至高的道义，向天下树立信义。切实做到这三点，才可以长久担当重任，长久享有优厚的恩宠。
金星（太白）出现在西方已经六十天，按星象法度，应当横贯天空，如今已经超过期限，还处在日暮桑榆的方位。星体本就微弱，运行又迟缓，形体细小光芒黯淡。火星（荧惑）光芒锋锐盛大，逆行而停留在尾宿。逆行还算常象，停驻尾宿却是灾变。
想来莫非是将军忘却深沉刚毅的道义，遇事委曲顺从，行事不够刚劲，任用人才还心存好恶偏见，宽广坦荡的德行尚未完备，和将相大臣结下背离的苗头？不然为什么刚刚接受大司马的封号，转眼金、火二星就出现这样的变异。上天最为明察，不会凭空降下灾异。希望将军心怀敬畏、谨慎行事，深入思索灾异出现的缘由，改过寻得正道，来顺应上天的心意。”
王音依旧对谷永心怀不满，举荐谷永做防菀使者。王音去世之后，成都侯王商接任大司马卫将军，谷永才升迁为凉州刺史。
谷永到京城呈报公务完毕，将要返回治所，这时东莱出现黑龙。成帝派尚书前去询问谷永，让他把想说的话全部讲出来。
谷永回答说：“臣听说统治天下、保有国家的君主，最怕的是有危亡的事态，而警示危亡的言论不能传到君主耳边。如果警示危亡的言论总能上达君主，那么商、周就不会改朝换代交替兴起，三种历法就不会变更替换。
夏、商将要灭亡的时候，路上行走的百姓全都看得清楚。可是君主安然自得，自认为如同太阳悬于天上，没有人能危害自己。所以恶行一天天滋长自己却察觉不到，国运倾覆还不能醒悟。《周易》说：‘身处危难，才懂得守住平安；面临灭亡，才懂得保全生存。’
陛下如果真能开启宽厚明达的听纳胸怀，不忌讳直言获罪，让地位低微的臣子能在陛下面前畅所欲言，不用担心后患，直言进谏的通路打开，天下各处的贤才就会不远千里，像车辐归向车毂一样前来，向群臣之上的君主进献忠心，这是国家社稷长久的福分。
汉朝沿用夏朝的正月，夏朝崇尚黑色，黑龙，是皇室同姓的象征。龙代表德行，由小发展到大，本是帝王的祥瑞。不知道是不是有皇室同姓，看见本朝没有子嗣，危机隐患很多，想要借机作乱起兵？或是有人野心勃勃，盼望成为皇位继承人，残暴不仁，像广陵王、昌邑王那样？臣愚昧，不能判断。
去年九月，黑龙出现，那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的夜里，有星辰陨落；乙酉日，又发生日食。六个月之内，四次降下重大灾异，两次日食发生在同一个月。夏商周末世、春秋乱世，都不曾有这样的情况。
臣听说夏商周之所以丢掉社稷宗庙，都是因为妇人、一众恶人，沉溺饮酒。《尚书》说：‘君主听信妇人的话，自己断绝上天的庇佑；四方逃亡的重罪犯人，尊崇他们、重用他们，信任他们、驱使他们。’
《诗经》说：‘烈火熊熊燃烧，竟有人能把它扑灭；显赫盛大的周王朝，被褒姒毁灭。’《周易》说：‘饮酒醉得浸湿头部，就算心存诚信，也会丧失正道。’
秦朝之所以两代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生前生活太过奢侈，死后丧葬太过丰厚。这两大祸患，陛下如今两样都占了。请允许我简略述说它的后果。
《周易》说：‘在家中主持膳食，妇人不应当自作主张。’说的就是妇人不能干预政事。《诗经》说：‘赞美那聪慧的妇人，实际却是猫头鹰；灾祸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妇人造成。’
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两家显贵，权势震动前朝，恩泽遍及四方，赏赐不计其数，掏空国库，后宫宠荣已经达到顶点。如今后来受宠的人，上天都不接受供奉，受宠程度是从前的十倍。
废弃先帝定下的法度，听从她们的话，授官封赏不合规矩，放走本该依法诛杀的犯人；骄纵她们的亲属，把权柄交给他们，肆意扰乱朝政。负责纠察检举的官吏，不敢遵守法令。
又把宫廷监狱变成害人的陷阱，拷打犯人比商纣王的炮烙酷刑还要残酷，肆意残害性命，专门替赵、李两家报私恩、泄私仇。本该判罪的无辜开脱，正直的官吏反而遭到弹劾治罪。关押大量无罪之人，拷打逼迫，强行定成罪名。甚至替富豪放贷，瓜分利息，收受贿赂。活着关进监狱、抬着尸体出来的人，数都数不清。所以日食两次出现，来昭示这些罪过。
帝王一定是自己先走向绝路，上天才会抛弃他。陛下放弃天子至高的尊贵，喜爱平民的卑贱琐事；厌弃崇高的帝王名号，喜好普通人的卑贱称呼。聚集一批轻薄无义的小人做自己的私客。多次离开深宫的护卫，昼夜挺身和一群小人厮混，像乌鸦一样随意聚集，在官吏百姓家里饮酒酣醉。乱穿服饰，混杂坐在一起，放纵嬉闹，尊卑完全没有分别。一心游乐，日夜奔波在路上。
负责守卫宫门、护卫宫廷的将士，拿着兵器守卫空荡荡的皇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身在何处，这种情况持续好几年。
帝王把百姓作为根基，百姓把财物作为根本。财物枯竭，百姓就会反叛；百姓反叛，君主就会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爱护保全根基，不敢过度役使百姓，如同主持重大祭祀一般心存敬畏。
如今陛下轻易掠夺百姓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信奸邪臣子的谋划，放弃地势高敞的初陵，丢下十年营建的功业，改修昌陵，违背天地本性，把低洼之地堆成高山。征调民夫修建城邑，同时修筑宫馆，大规模征发徭役，加重赋税，征调人力如同下雨一样频繁。耗费的人力是楚灵王乾溪工程的百倍，耗费钱财可以和秦始皇骊山陵墓相比，天下民生凋敝。修了五年不能完工，才又回头重修初陵。
还大肆扩大陵墓范围，挖掘百姓坟墓，截断骸骨，暴露死者棺柩尸体。百姓钱财耗尽，气力用完，愁苦怨恨触动上天，灾异屡次降临，饥荒接连到来。百姓流离失所，在路上饿死的，数以百万计。官府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连十天的存粮都没有，上下全都匮乏，没有办法互相救助。
《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代。’希望陛下回看夏、商、周、秦灭亡的缘由，对照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有和亡国之君相同的地方，臣甘愿承担妄言的死罪。
汉朝建立历经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位君主七位，全都顺应天道，遵守先祖法度，有的实现中兴，有的天下安定。唯独陛下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贱自身，肆意妄为。正当壮年，没有子嗣的福分，却有危亡的隐忧。违背君道、不合天意的事已经积累很多。作为后嗣，守护先人的功业，像这样，难道不是辜负祖宗吗？
如今国家宗庙祸福安危的关键，就在陛下身上。陛下如果真能发扬圣明德行，彻底醒悟，畏惧上天的震怒，深深惧怕危亡的征兆，扫除内心奸邪的念头，励精图治，一心回归正道。遣散一众小人私客，废除不合正道的授官诏令。全部撤除北宫私奴、车马，以及供陛下微行游乐的器具。克制自己，回归礼法，不要再犯微服出行饮酒的过错，来防范突发的祸患。
深思两次日食的警示，抑制后宫后妃过分的恩宠，不要听从后宫请托说情。废除宫廷害人的监狱，去掉炮烙一般的酷刑陷阱。诛杀奸邪佞臣以及身边用旁门左道侍奉陛下的人，来满足天下人的期盼。
暂且停止初陵的营建，停止各处宫室修缮，减免徭役赋税，全部停止劳役。救济安抚穷困的百姓，安定远方。推崇忠直之臣，罢黜残害百姓的恶人，不让空占官位的官吏长久享受优厚俸禄。上面所说的一条条政事，依次落实执行，坚决不要违背。日夜勤勉，多次自我反省，不能懈怠。过去所有的过失全部改正，新的德行彰显出来，细小的邪念不再存于心中。那么这些重大灾异，差不多可以消除；上天天命的取舍，差不多可以挽回；国家宗庙，差不多可以保全。
希望陛下反复仔细体察臣的这番话。臣有幸身为边地官吏，不熟悉朝廷得失，冒昧进言触犯忌讳，罪该万死。”
成帝性情宽厚，喜好文辞，又长久没有子嗣，多次微服出行，亲近很多地位低微的近臣。赵氏、李氏出身卑贱却专擅后宫宠爱，这些都是皇太后和各位国舅日夜忧虑的事情。至亲不方便反复规劝，所以就推重谷永这类人，借着上天灾异恳切进谏，劝导皇帝采纳。谷永知道朝内有人支持自己，所以能够毫无顾忌畅所欲言。每次上奏言事，成帝都以礼回复。
等到呈上这篇奏对，成帝勃然大怒。卫将军王商暗中示意谷永，让他赶紧离开。成帝派侍御史前去抓捕谷永，下令只要谷永已经走过交道厩，就不必追赶。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回来复命，成帝怒气也渐渐消解，内心还感到后悔。
第二年，征召谷永担任大中大夫，又升迁光禄大夫、给事中。元延元年，谷永出任北地太守。当时灾异尤其频繁。谷永将要赴任，成帝派卫尉淳于长，听取谷永想要进献的言论。
谷永回答说：“臣谷永有幸凭着愚钝老朽的才质，担任大中大夫，充任拾遗补阙的近臣，位列朝臣之中。往内不能竭尽思虑奉献忠心，辅佐宣扬圣德；对外没有披坚执锐讨伐不义的功绩。却蒙受厚重恩典，接连升迁做北地太守。就算献出性命，尸骨抛于荒野，也不足以报答万分之一。
陛下圣德宽厚仁爱，没有遗忘我这种微贱容易被忽略的臣子，怀着周文王那样包容的胸襟，愿意听取草野之人的愚见，下诏让卫尉听取臣想说的话。
臣听说侍奉君主的道义：负有谏言职责的人，要竭尽忠心；身负官职的人，要修好本职。臣有幸不用承担谏官的罪责，只负有郡守的职守，应当全力恪守岗位，安抚百姓，不应当再议论朝廷得失。
忠臣对待君主，心中总是怀着深厚情意。所以身在远方也不背弃君主，身死也不忘国家。从前史鱼死后，还留下未尽的忠心，把灵柩放在厅堂后面，用尸体劝谏卫君；汲黯身在朝外，心中挂念朝廷，愤慨抒发忧虑，临终还托付李息揭发奸佞。
《周书》说：‘即使你的身体身在外地，你的心也要时刻忠于王室。’臣谷永有幸担任给事中，在宫内出入三年。就算即将手持兵器戍守边疆，思慕朝廷的心，也常常挂念宫廷。所以敢于超越郡守本分，陈述多年以来的忧虑。
臣听说上天降生万民，民众之间不能互相治理，所以为百姓设立帝王来统管。划定天下疆土，不是为天子一己之私；分封国土建立诸侯，也不是为诸侯个人。全部都是为了百姓。确立三种历法，更替天命，废黜无道，扶持有德，不偏袒某一个姓氏。说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一个人的天下。
帝王亲身践行道德，顺应天地，博爱宽厚，恩德遍及草木。向百姓征收赋税，不越过常规法度；宫室车马服饰，不逾越制度。事务节制，财物充足，百姓和睦。那么阴阳和顺，各类征候按时到来，百姓长寿，万物繁茂，祥瑞一同降临，以此彰显上天的护佑。
如果违背天道肆意妄为，残害万物，穷奢极欲，沉溺酒色，听信妇人之言，驱逐残害忠良，疏远骨肉亲人，小人掌权，刑罚严酷，赋税繁重，百姓愁苦怨恨。那么阴阳秩序错乱，灾异征兆显现。上天震怒，灾异屡次降临，日月发生亏蚀，五星运行失常，山崩河决，泉水喷涌，妖孽一同出现，彗星闪耀光芒，饥荒接连到来，百姓短命，万物夭折。
如果始终不能醒悟，恶行积累到极致，上天就不再警诫，改把天命交给有德之人。《诗经》说：‘上天转头向西观望，看到文王的德行，就把天下交给他。’
除去恶人，取代衰弱的旧王朝，把天命交给圣贤，这是天地恒定的法则，历代帝王都一样。只是帝王功德有厚薄，国运长短有区别，时代有盛衰，天道也有起伏。
陛下承接汉朝八代基业，正处在阳九厄运的末期，遭遇二百一十年的厄运节点，碰上《无妄》卦预示的灾祸，正当百六大灾的关口。三种不同类别的劫难，一同汇聚。
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类大灾异交错频发，比《春秋》记载的还要多。八代积累的灾异，长久不能消弭。再加上今年正月己亥初一，发生日食，这是岁、月、日开端的三朝之日；四月丁酉，无数星辰白天陨落；七月辛未，彗星横贯天空。
处在三重劫难的关头，积攒这么多灾异，又加上饥荒，百姓物资匮乏。彗星，是极为重大的灾异，由土气生成；星辰陨落的应验，出现在饥荒之后，战乱不久就要爆发。就算修养德行积累善举，恐怕都难以渡过。
对内，深宫后宫，恐怕会出现骄横大臣、凶悍姬妾，借着醉酒骤然发难的祸乱，发生在北宫苑囿街巷、奴婢居所这些僻静之处，就像夏征舒、崔杼弑君那样的事变。
对外，天下各地，恐怕会爆发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揭竿而起的动乱。内乱，朝夕之间就可能爆发；外患，天下都要时时戒备。起兵作乱的征兆，以火星光芒刺目为信号。这正是安危分界，是宗庙最大的忧患。
这就是臣谷永多年心惊胆战，预先警示的缘由。下面已经萌生祸乱的苗头，天上就显现灾变，怎么能不谨慎对待？祸患从细微处兴起，奸邪生于被人轻视的地方。
希望陛下摆正君臣名分，不要再和一众小人轻慢宴饮。把黄门、后宫之中向来骄纵放肆、醉酒丧失人臣礼节的人，全部遣散，不再留用。严守君臣、父子、夫妇三纲，整肃后宫秩序。压制疏远骄纵善妒的宠妃，亲近推崇温婉恭顺的品行。施恩惠给失意的人，安抚心怀怨恨的人。守住天子的尊贵，掌握帝王的威严。朝会礼仪完备之后才出行，陈列士兵、清理道路之后才动身。不要再孤身轻出，在臣子婢妾家中吃喝。这三件事除去，内乱的通道就堵死了。
天下起兵作乱的萌芽，起源于百姓饥荒而官吏不加救济，兴起于百姓困苦而赋税繁重，爆发于下层百姓满心怨愤，而君主却毫不知情。
《周易》说：‘积蓄恩泽，小的守正道吉祥，大的守正道凶险。’《洪范传》说：‘发生饥荒却不减损用度，这叫做安逸放纵，会有水灾，会有败亡的祸殃。’妖占的辞语说：‘城门震动，雄鸟飞走；君主行事无道，臣子为非作歹，就会有乱臣图谋篡夺。’
帝王处在衰乱多难的时代，遇上饥荒灾年，不缩减自己的享用，反而厚待自身，就会凶险。百姓穷困，无法供给朝廷的索取，满心愁苦怨恨，就会有水灾。城门，是守护国家的屏障；屏障将要失守，就对应雄鸟飞走的异象。
往年二十一个郡国遭受水灾，庄稼颗粒无收；今年蚕桑麦子全都歉收。多条大河泛滥，江河决堤，十五个以上郡国大水漫溢。连年庄稼绝收，错过农时，连越冬的麦子都种不上。百姓失去产业流离逃散，成群结队涌向城关求食。
重大灾异如此明显，洪水肆虐，百姓穷困到这般地步。本该缩减自己的享用，可主管官吏反而上奏请求增加赋税，严重违背儒家义理，违逆百姓心愿，这是散播怨恨、招致灾祸的做法。‘牡飞’的灾兆，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
古时候谷物歉收，君主就削减膳食；灾异多次到来，就减少服饰排场；凶年不修缮粉刷宫室，这是圣明君王的制度。
《诗经》说：‘百姓遭遇丧乱，应当尽心去救助。’《论语》说：‘百姓物资不足，君主又怎么能够富足？’
臣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加征赋税的奏请。进一步缩减大官、导官、中御府、均官、掌畜、廪牺的开支，停止尚方织室，京城和郡国官营织造工坊的制造调运，来补贴大司农。广施恩泽，赈济救助穷困百姓，开放关卡渡口，接纳流民，听任他们去往想去的地方，来解救他们的急难。
到立春时节，派遣使者巡视地方风俗，宣扬圣上恩德，慰问孤寡，询问百姓疾苦，慰劳郡守诸侯相。劝勉百姓耕种养蚕，不要耽误农时，安抚百姓的心，堵塞大奸作乱的空隙，天下的动乱差不多就可以平息。
臣听说上等的君主，可以劝导他行善，很难引诱他作恶；下等的君主，容易引诱他作恶，很难劝导他行善。陛下天性通达聪慧，属于上等君主的资质。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臣愚昧的言论，感悟三重劫难的警示，深深畏惧巨大灾异，下定决心一心向善，抛却邪念，不再重犯过去的过失。励精图治，用至诚之心回应上天。那么天上重重灾异就会止息，祸乱隐患潜伏于地下，还有什么值得忧患？臣私下担心，陛下为公的心志不能专一，私下的喜好还放不下，偏爱身边小人，不肯下决心去做罢了。”
奏疏呈上，成帝深深被这番话打动。
谷永对于儒家经典，学识广博却不够精深，水平和杜钦、杜邺差不多，比不上刘向父子以及扬雄。但是他对天象、京氏《易》钻研最为精密，所以擅长谈论灾异。前后上书四十多件事，大致反复劝谏，重点针对君主自身以及后宫。他偏袒王氏外戚，成帝心里也清楚，所以并不十分亲近信任他。
谷永在所任职位上都很称职。担任北地太守一年多，卫将军王商去世，曲阳侯王根做骠骑将军，举荐谷永，征召入朝担任大司农。过了一年多，谷永生病，满三个月，主管官吏上奏请求免去他的官职。按照旧例，公卿生病，朝廷都会赐给休假，唯独谷永当即被免官。过了几个月，谷永在家中去世。他原本名叫谷并，因为尉氏人樊并造反，所以改名叫谷永。
杜邺，字子夏，本来是魏郡繁阳县人。祖父和父亲累积军功，都官至郡守，武帝时期迁居茂陵。杜邺年少丧父，母亲是张敞的女儿。杜邺长大之后，跟随张敞的儿子张吉求学，学到张敞家的学问，凭借孝廉被举荐为郎官。
杜邺和车骑将军王音交好。平阿侯王谭不肯接受统领城门兵马的职务，后来去世。成帝心中怜悯懊悔，于是又让王谭的弟弟成都侯王商以特进统领城门兵马，允许他像将军府一样举荐官吏。
杜邺看见王音从前和平阿侯王谭有嫌隙，就劝导王音说：“我听说人之常情，恩情深厚，奉养就会周到；喜爱至极，所求就会详尽。至亲却得不到特殊对待，谁能没有怨恨？这就是《棠棣》《角弓》这些诗篇创作的缘由。
从前秦景公拥有千乘大国，却容不下自己的同母弟弟，《春秋》也记载这件事加以讥讽。周公、召公就不是这样，忠心互相辅佐，道义上互相匡扶。把对方当作和自己同等的亲人，同等的尊贵。不会凭借圣德独占国家恩宠，也不会因为年长独揽荣耀重任。以陕地分界分管政务，一同辅佐天子。所以内部没有怨恨隔阂，外部没有受欺辱的羞耻，一同得到上天护佑，双双享有崇高名望，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我看成都侯王商以特进统领城门兵马，又有诏书允许他像五府一样举荐官吏，这是天子明诏想要厚待他。将军应当顺从圣上心意，比以往更加优待他。每逢朝议大事，一定要让他参与，表现出这份诚意出自将军，那么谁会不喜悦呢？
从前魏文侯感悟献大雁一事，父子更加亲近；陈平靠着一餐饭的交际，将相彼此和睦。交际应酬虽然只是厅堂饮食之间的小事，对于国家抵御祸患、平息危难，作用难道不是很深远吗？我仰慕赵仓唐、陆贾的义举，所说的这些心里话，希望您仔细体察。”
王音十分赞同杜邺的意见，从此和成都侯王商关系亲密。两个人都看重杜邺。后来杜邺因病免去郎官职位。王商担任大司马卫将军，任命杜邺做主簿，当作心腹，又举荐他做侍御史。
哀帝即位，杜邺升迁凉州刺史。杜邺为官宽厚舒缓，缺少威严。几年之后因病免官。这个时候，哀帝的祖母定陶傅太后尊称为皇太太后，哀帝的生母丁姬尊称为帝太后，皇后就是傅太后的侄女。傅氏家族受封为侯的有三个人，丁氏家族封侯的两个人，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弟的儿子郑业做阳信侯。傅太后尤其喜欢干预政事，独揽大权。
元寿元年正月初一，哀帝任命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哀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正要拜官的时候，发生日食。哀帝下诏举荐正直敢言的贤才。扶阳侯韦育举荐杜邺为方正。
杜邺对策说：“臣听说禽息为国忧心，撞碎头颅也不遗憾；卞和进献宝玉，双脚被砍依旧心怀赤诚。臣有幸接到直言进谏的诏书，没有这两个人那样的危难，怎敢不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
臣听说阳尊贵、阴卑下，卑下的要追随尊贵的，尊贵的包容卑下的，这是天道规律。所以男子就算地位低贱，也是自家的阳；女子就算地位尊贵，依旧是本国的阴。所以礼法阐明女子‘三从’的道义，就算有太姒那样的贤德，名分也要依附儿子。
《春秋》不记载纪侯的母亲，是为了贬抑妇人干预外事。从前郑庄公顺从母亲姜氏的私欲，最终发生叔段篡国的祸乱；周襄王被惠后逼迫，遭遇流亡郑国的危难。汉朝兴起，吕太后把权力偏袒自家亲属，又把外孙女立为孝惠帝的皇后。当时皇位继承人不明，很多政事昏暗，白昼昏暗、冬天打雷这类灾异数不胜数。
臣看陛下施行不偏私的朝政，每件事都简约克制，不合礼法的事绝不做，实在想要端正自身，和天下开启新的局面。可是祥瑞没有降临，反而出现日食、地震，百姓散播谣言，奔走占卜，互相惊扰。
考察《春秋》记载灾异，是把天象物象当作上天的言语，关键在于抓住一类异象，推知背后的含义。日食，是阳气被阴气侵压，对应坤卦凌驾离卦，是《明夷》卦的征兆。坤代表大地，代表母亲，以安静为德行。地震，是阴气不守本分的征兆。星象预兆十分明白，臣怎敢不直言其中实情。
从前曾子询问一味顺从长辈算不算道义，孔子说：‘这是什么话！’称赞闵子骞恪守礼法，不随便屈从，所作所为没有不合道理的，所以旁人找不到非议他的地方。
前大司马新都侯王莽，退居府第，是按照策书诏令，后来才遣送回到封国；高昌侯董宏离开藩地，自绝仕途，尚且得到封地；侍中驸马都尉傅迁，因为奸巧不忠被罢免遣送回原籍。不到十天，就下诏召回。大臣上奏要惩治他的罪过，最终没能遣返，反而兼任官职奉命出使，恩宠比从前还要显赫。还有阳信侯郑业，都是靠着私人恩情得到封国，并不是凭功勋道义应当受赏。
各家外戚兄弟，无论贤才还是庸劣，全都侍奉在宫廷，占据各个官位。有的掌管禁军，有的统领驻军。恩宠集中在一家，显贵的声势，世间少见罕闻。甚至同时设置大司马、将军的职位。就算皇甫氏那样强盛，鲁国三桓那样显赫，鲁国为他们建立三军，也比不上如今这般。
拜授官职那一天，天色昏暗，发生日食。灾异不在别的时间，偏偏在拜官的时候爆发。说明陛下谦逊没有专断，事事顺从太后的旨意，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想要什么就依从什么。有罪过的得不到惩处，没有功劳才干的全都得到官位。坏风气渐渐积累，过错就出在这里。希望能把这些道理讲明白，来警醒圣上。
从前诗人所讥讽，《春秋》所批判的，天象征兆就像现在这样，原因不在别处。后人回看往事，都会愤慨非议，可是轮到自己行事，就看不清自身过错，还认为自己做得对，这就是谋划的过失。臣身份疏远卑贱，旁观看得清楚，私下猜想后宫受宠之人，恐怕也有像傅迁、郑业这样无故蒙受恩赏的情况。上天降下灾异不会没有缘由，上天护佑帝王如此恳切，怎么可以不去回应！
臣听说野鸡登上鼎耳显现灾异，让高宗大为警醒；狂风雷电降下灾变，让成王惊惧醒悟。希望陛下秉持至诚之心，回想即位之初的初心，每件事都参考古制，来满足天下人心。那么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天地百神收回震怒，吉祥福禄，哪有不会到来的道理。”
杜邺还没有被授官，就生病去世。杜邺所说百姓谣言奔走占卜，以及谷永所说帝王购置私田、彗星陨石、雄鸟飞走的占验，记载在《五行志》当中。
当初杜邺跟随张吉求学，张吉的儿子张竦自幼丧父，又跟随杜邺学习，学问也闻名当世，尤其精通文字训诂的小学。杜邺的儿子杜林，性情清静，喜好古学，也有出众才学。建武年间，历任公卿，官至大司空。他考订文字的水平超过杜邺、张竦，所以后世谈论小学，都遵从杜林。
赞曰：孝成帝时代，把国政托付外戚，各位国舅把持权柄，权势超过孝哀帝时期的丁氏、傅氏。所以杜邺敢于讥刺丁、傅，杜钦、谷永却不敢批评王氏，这是当时的形势造成的。至于杜钦想要贬抑王凤的权势，杜邺依附王音、王商，谷永陈述“三七”国运的告诫，这些算是忠心。可是谷永引用豫让旧事来讨好王凤，又劝说王谭不要接受城门兵权，借金火星象来谋求王音的谅解，可以说是信义不足，辩说有余。孔子说交朋友要结交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这三个人，接近“见闻广博”这一类了。
何武王嘉师丹传
何武，字君公，是蜀郡郫县人。宣帝时期天下太平，四方外族归服。神爵、五凤年间，祥瑞屡次出现。益州刺史王襄，让善辩的王褒歌颂汉朝德行，创作《中和》《乐职》《宣布》三首诗。何武当时十四五岁，和成都杨覆众等人一同练习歌唱这几首诗。
当时宣帝效仿武帝旧例，寻访通达出众的人才，在宣室召见何武等人。宣帝说：“这是盛大的德行才有的事，我哪里配得上。”赏赐王褒为待诏，何武等人赏赐布帛，遣送回去。
何武前往博士门下求学，研习《易经》。参加射策考试，考中甲科，做郎官。和翟方进交好，志向相投。光禄勋按照四行科目举荐人才，何武被举荐，升任鄠县县令，后来因犯法被免官回乡。
何武兄弟五个人，都在郡里做官，郡县官吏都敬畏他们。何武的弟弟何显家中有经商户籍，赋税常常不交，县里多次因此完不成赋税定额。管理市场的啬夫求商，抓捕羞辱何显家。何显大怒，打算借法令中伤求商。
何武说：“我们家缴纳赋税徭役，不能做百姓的表率，奉公执法的官吏这么做，不也应当吗？”何武最终禀报太守，征召求商做卒史。州里乡里听说这件事，全都佩服何武。
过了很久，太仆王音举荐何武贤良方正，何武参加对策，被任命为谏大夫，升迁扬州刺史。他检举弹劾俸禄二千石的地方长官，会先把奏章公开。如果对方认罪，就减轻罪状，只免去官职而已；不肯认罪，就依法上奏，治罪，有的人被处死。
九江太守戴圣，就是号称“小戴”研究《礼经》的那位，处理政事多有不法行为。前任刺史因为他是大儒，宽容对待。等到何武做刺史，巡视辖区，审录囚犯，有案子要交给郡府处理。戴圣说：“后辈书生懂什么，竟要来扰乱我的治理。”全部搁置不予处理。
何武派属官查清戴圣的罪状，戴圣害怕，自己辞官。后来戴圣做博士，在朝廷诋毁何武。何武听说，始终不宣扬戴圣的过错。后来戴圣的儿子的门客聚众做强盗，被官府抓捕，关押在庐江郡。戴圣自认为儿子一定会被处死。何武秉公审理，他儿子最终得以活命。从此戴圣惭愧敬服。
何武每次到京城呈报公务，戴圣没有一次不到门前登门道谢。
何武做刺史，面对有罪的二千石官员，即时检举上奏；其余无论贤能庸劣，都以礼相待。所以各个郡国都敬重郡守、诸侯国相，州内清平。
何武巡视地方，一定先到学宫会见各位儒生，考察他们诵读讲论经书，询问政事得失，之后才住进驿站。下达文书询问开垦田地多少、五谷长势好坏，之后才会见郡守诸侯相，把这套当作惯例。
当初何武做郡吏的时候，侍奉太守何寿。何寿知道何武有宰相的才干，因为同姓，所以厚待他。后来何寿做大司农，他哥哥的儿子做庐江长史。当时何武在京城官邸呈报公务，何寿哥哥的儿子刚好也在长安。何寿置办酒席，请何武的弟弟何显以及旧友杨覆众等人。酒喝到尽兴，叫出自己的侄子，说：“这孩子，是扬州辖区内的长史，才干低劣，不被何刺史赏识。”何显等人十分羞愧。
回来跟何武说这件事。何武说：“刺史，是古代的方伯，受天子委任，是一州的表率，职责在于举荐善人、斥退恶人。官吏政绩优异，民间有隐士，才应当召见，不能私下徇私情。”何显、杨覆众再三劝说，何武不得已，才接见那人，敬了一杯酒。当年，庐江太守就举荐了这个人。何武恪守法度，被人敬畏就像这样。
何武担任刺史五年，入朝做丞相司直，丞相薛宣很敬重他。外放任清河太守，几年之后，因为郡内受灾，收成损失十分之四以上，被免官。过了很久，大司马曲阳侯王根举荐何武，征召入朝做谏大夫，升迁兖州刺史，入朝担任司隶校尉，调任京兆尹。
过了两年，因为举荐方正，被举荐的人被召见时盘旋跪拜，礼仪奇异，主管官吏认为这是故意违背众人，虚伪做作。何武因此被贬为楚国内史，又升迁沛郡太守，再次入朝做廷尉。
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降职做廷尉，何武接任御史大夫。成帝打算修建辟雍，设置三公官职，就把御史大夫改名为大司空。何武改任大司空，封为汜乡侯，食邑一千户，汜乡在琅邪郡不其县。哀帝刚即位，褒奖大臣，改把南阳郡犫县的博望乡作为汜乡侯的封国，增加食邑一千户。
何武为人仁厚，乐于举荐人才，称赞别人的长处。做楚国内史的时候厚待龚胜、龚舍；在沛郡的时候厚待唐林、唐尊。等到身居公卿之位，就把他们举荐到朝廷。这些人能够显达于世，都是何武的功劳，世人因此称赞他。
可是他厌恶朋党。询问文吏的情况，一定要找儒生打听；询问儒生的情况，一定要找文吏核实，互相参照查验。打算任免官吏，先订立条例，来防备请托说情。他任职的时候没有显赫的名声，离职之后常常被人思念。
等到担任御史大夫、大司空，和丞相翟方进一同上奏：“从前诸侯王审理案件、处理政务，内史掌管刑狱，国相总领纲纪辅佐诸侯王，中尉主管抓捕盗贼。如今诸侯王不再断狱理政，中尉官职撤销，职权全部归内史。郡守、诸侯国相被委以重任，是为了统一纲纪，安定百姓。现在内史官位低微却权力很重，权势职权不相匹配，没有尊长统辖，很难治理。我们请求，诸侯国相同郡守，内史同都尉，来理顺尊卑次序，平衡权力轻重。”
天子下诏批准。于是诸侯国的内史改为中尉。
当初何武做九卿的时候，上奏应当设置三公官职；又和翟方进一同上奏撤销刺史，改设州牧。后来这两项制度又恢复旧制，相关记载写在《朱博传》，只有诸侯国改内史为中尉这件事得以施行。
何武检举弹劾很多事，被认为繁琐细碎，算不上贤能的三公。功名大致和薛宣相当，才干比不上薛宣，可是经学修养、正直品格超过薛宣。
何武的后母留在郡里，何武派官吏回乡迎接。恰逢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后母就留在原地没有来。天子身边近臣有人讥讽何武侍奉长辈不够孝顺。哀帝也打算更换大臣，于是下策书罢免何武：“你的举措繁杂苛刻，不合众人心意，孝顺的名声听不到，坏名声到处流传，没有办法做天下表率。交上大司空印绶，回自己的封国。”
五年之后，谏大夫鲍宣多次替何武鸣冤。天子被丞相王嘉的回话打动，高安侯董贤也举荐何武，何武因此又被征召担任御史大夫。一个多月之后，调任前将军。
在这之前，新都侯王莽回到封国几年。哀帝因为太皇太后的缘故，征召王莽回到京城。王莽的堂弟王邑担任侍中，假传太皇太后的旨意禀告哀帝，替王莽求取特进、给事中的职位。哀帝又向太后请示，事情被发觉。太后为此道歉，哀帝看在太后的份上，不忍心诛杀王邑，把王邑降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减一千户食邑。
后来下诏举荐太常，王莽私下找何武，请何武举荐自己，何武不敢举荐。几个月之后，哀帝驾崩。太后当天就召王莽入宫，收缴大司马董贤的印绶，下诏让官吏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选。
王莽从前做过大司马，辞去职位躲避丁、傅两家外戚，百姓都称赞他贤能，又是太后的近亲。从大司徒孔光往下，满朝官员全都举荐王莽。何武身为前将军，一向和左将军公孙禄交好。两个人私下谋划：“从前孝惠、孝昭都是年少君主，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把持大权，几乎危害国家。如今孝成、孝哀接连两代没有后嗣，正要选立新君辅佐，不应当让异姓大臣把持大权。皇室、外戚互相交错，才对国家有利。”
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可以做大司马，公孙禄也举荐何武。太后最终任用王莽做大司马。王莽暗示官吏，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吹捧举荐，两个人都被免官。何武回到封国。
后来王莽权势一天天变大，做宰衡，暗中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元始三年，吕宽等人的事件爆发。大司空甄丰秉承王莽的心意，派遣使者乘着驿车查办案件，株连王莽想要除掉的人。上党鲍宣，南阳彭伟、杜公子，各郡国豪杰，受牵连处死的有几百人。何武也被诬陷其中。廷尉用囚车征召何武，何武自杀。很多人为何武感到冤屈。王莽想要平息众人的怨气，让何武的儿子何况继承侯爵，定何武谥号为刺侯。王莽篡汉之后，把何况贬为平民。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凭着通晓经术参加射策，考中甲科，做郎官。因为掌管殿门，没有拦住不该入宫的人，被免官。光禄勋于永征召他做属吏，经过察举廉吏，担任南陵丞，又察举廉吏，做长陵尉。鸿嘉年间，被举荐敦朴、敢于直言，在宣室被召见，对答政事得失，破格提拔为大中大夫。外放任九江、河南太守，治理地方很有声望。征召入朝做大鸿胪，调任京兆尹，升迁御史大夫。建平三年，接替平当做丞相，封为新甫侯，增加食邑一千一百户。
王嘉为人刚强正直，严肃有威仪，哀帝十分敬重他。哀帝刚即位，想要矫正成帝时期的弊政，对政事多有改动。王嘉上奏疏说：
“臣听说圣明帝王的功绩，在于得到贤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世代传承诸侯爵位，是效仿先祖的贤德。就算后代不能个个贤明，天子也要为他选择臣子，任命由天子策命的卿大夫来辅佐。身处封国，世代尊贵，这样士民百姓才会归附，教化才能推行，治理功业才能建立。
如今的郡守，比古代的诸侯还要重要。从前朝廷极力选拔贤才，贤才难得，提拔可以任用的人，有的甚至从囚徒当中起用。从前魏尚获罪下狱，文帝感悟冯唐的进言，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他的罪过，任命做云中太守，匈奴十分忌惮。武帝从囚徒当中提拔韩安国，任命做梁国内史，梁国骨肉的矛盾得以平息。
张敞担任京兆尹，有罪应当免官，狡黠的官吏知道，故意冒犯张敞，张敞把他抓捕处死。那人家属申诉冤屈，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故意杀人。皇帝收到奏报，压下不处理。恰逢张敞被免官，逃亡几十天，宣帝又征召张敞，任命做冀州刺史，最终发挥他的才干。
前代君主并不是偏爱这三个人，是爱惜他们的才干，对国家公家有益。
孝文帝的时候，官吏任职，有的传给子孙，拿官职当作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二千石的高级长官，也安于自己的职位，乐于履行职责。上下级互相期许，没有苟且敷衍的心思。后来风气渐渐改变，公卿以下互相催促苛求，又多次更改政事。司隶、部刺史，稽查过错，全力弹劾，揭发别人隐秘的过失。官吏有的任职几个月就被罢免。送旧官迎新官，在路上络绎不绝。中等才干的官吏苟且保全自身；下等才干的官吏心怀恐惧，一心为自己打算。一心钻营私利的人变多。
二千石的郡守越来越被看轻，官吏百姓轻慢他们。有的抓住他们细小过失，夸大罗织罪名，向刺史、司隶告发，有的直接上书，奏章下发查办。百姓知道郡守容易被扳倒，稍有不满，就生出背叛的心思。
从前山阳逃亡的叛贼苏令等人肆意作乱，官吏将士面对危难，不肯坚守气节赴死，就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早就被剥夺了。
孝成皇帝对此感到懊悔，下诏书，二千石官员不会因为纵容属下获罪，派遣使者赏赐黄金，厚意抚慰他们。实在是因为国家有危难，要依靠二千石官员。二千石地位尊贵，不容易被撼动，才能够指挥下属。
孝宣皇帝爱护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有人弹劾官吏，奏章就留在宫中，遇到大赦，就全部消解。”
【颜师古注：不即刻办理这件事，怕会扰乱百姓，所以常常把奏章留在宫中；有的遇上大赦，相关事情就全部消解释放。】
旧例，尚书很少把奏章下发地方，因为下发就会烦扰百姓，要查验取证、拘捕治罪，有的人会死在监狱里。奏章文书一定要写上“敢告”二字，才会下达。【颜师古注：这是用来郑重告诫上奏者的文辞，杜绝诬告。】
希望陛下专心选拔贤才，记住别人的善举，忘掉别人的过失，包容宽待大臣臣子，不要求全责备。【颜师古注：不对某一个人要求完备无缺。】二千石、部刺史、三辅的县令，有才干能够胜任职务的，人情难免会出现过失差错，应当予以宽恕。【颜师古注：应当宽恕他们的小罪过。】让尽心办事的人能够得到勉励，这是当今最紧要的事务，对国家有利。
先前苏令发动叛乱，朝廷打算派遣大夫前去追捕、查问情况。当时现有的大夫没有可以差遣的，就征召盩厔县令尹逢，任命他为谏大夫，派他前往。如今有才干的大夫很少，应当预先培养能够成才的人才，这样遇到危难，士人才能舍生赴义。等到事情紧急才仓促寻求人才，这不是昭示朝廷的做法。
王嘉趁机举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修等人，他们都是从前做过二千石、有好名声的官员，汉哀帝采纳任用了这些人。
恰逢息夫躬、孙宠等人依靠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施行诅咒巫术，又和王后的舅舅伍宏谋划弑杀皇上谋反。刘云等人被诛杀，息夫躬、孙宠被提拔为二千石高官。这时侍中董贤得到哀帝宠幸，皇上想要封他为侯，却没有合适的缘由。傅嘉劝哀帝借着东平王这件事封赏董贤。哀帝于是改定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原奏章，删掉宋弘的名字，改写为这件事是经由董贤上报朝廷，想要凭这份功劳封董贤为侯，先赐给三人关内侯的爵位。
没过多久，打算正式封董贤等人。哀帝心里忌惮王嘉，就先派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御史看。于是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呈上密封奏章说： “我们私下看到，董贤等三人刚被赐爵的时候，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董贤因为得到宠幸，其余人也跟着蒙受恩典，到现在流言还没有平息。陛下对董贤等人仁厚恩赏没有止境，应当公开披露他们当初上奏的全部言辞，广泛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证比照古今的事例，明确确定这件事的是非，之后再赐给爵位封地。不这样做，恐怕会大失民心，天下人都会翘首议论。把这件事公开下发群臣，就算有人主张应当封赏，决定权仍在陛下手中。就算天下人心中不悦，责任也有人分担，不会只归到陛下一人身上。
从前定陵侯淳于长刚要受封的时候，朝中也有过讨论，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受封，后来众人都归罪谷永，先帝并没有独自承受这份非议。臣王嘉、贾延才能低劣，身居高位死都不足以抵罪。我们心里明白，顺从陛下旨意、不违逆皇上，就可以保全自身苟且度日。之所以不敢这样做，是想要报答皇上深厚的恩典。”
哀帝被这番话打动，暂且搁置封赏。过了几个月，终究下诏封董贤等人，还狠狠斥责公卿大臣说： “朕即位以来，疾病一直没有痊愈，叛逆的阴谋接连不断，作乱的臣子竟然就在近侍身边。先前东平王刘云和王后谒诅咒朕，指使侍医伍宏在内宫诊脉，几乎危害国家社稷，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从前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为此坐不安席；近代，汲黯挫败淮南王谋反的图谋。如今刘云等人竟然做出图谋弑杀天子的叛逆阴谋，这是公卿辅政大臣没有尽心、广听明察，没能把祸乱消弭在萌芽状态的缘故。依靠宗庙神灵护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觉阴谋上报，叛贼全都伏法受诛。《尚书》说：‘要用德行表彰那些良善之人。’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
过了数月，发生日食，哀帝下诏举荐敢于直言进谏的人。王嘉又上密封奏章： “臣听闻皋陶告诫帝舜说：‘拥有国家的人，不要傲慢放纵、贪图安逸，要兢兢业业，处理万千政务。’箕子告诫周武王说：‘臣子不可以作威作福，不可以享用华美珍馐。臣子作威、作福、享用珍馐，就会祸害你的家，凶险你的邦国；百官因此偏颇邪僻，百姓因此僭越作恶。’
说的就是，一旦这样就会颠倒尊卑次序，扰乱阴阳纲纪，危害君主，国家就会极度危险。国家政局倾斜不正，百姓行为僭越混乱，这是君主不遵守法度、上下秩序错乱带来的恶果。周武王亲身践行这套准则，德行教化兴盛，成就成康之治。从此以后，君主放纵欲望，法度逐渐衰败，以至于出现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的事。父子是至亲，尚且会因为失礼生出祸患，更何况异姓的臣子。
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要办事严肃认真、恪守信用，节约财用，爱护百姓，役使百姓要顺应农时。’孝文皇帝完全践行这些道理，天下蒙受恩泽，成为汉朝的太宗。孝宣皇帝赏罚分明，施予赏赐有节制，记住别人的功劳，忽略小的过失，实现天下安定太平。孝元皇帝继承大业，为人温和俭朴，欲望很少。当时国库都内存钱四十亿，水衡存钱二十五亿，少府存钱十八亿。他曾经驾临上林苑，后宫冯贵人随行。猛兽突然冲出兽圈，冯贵人挺身挡在皇帝身前。元帝赞许她的节义，也只赏赐五万钱。后宫亲属前来觐见，皇帝有所赏赐，特意嘱咐受赏人家不要当众谢恩，以此显示公平，避免厚此薄彼，失去人心。赏赐十分节俭。那时候家产上千万的外戚很少，所以少府、水衡府库钱财充盈。就算遇上初元、永光年间荒年饥荒，又有西羌叛乱，对外供应军队，对内赈济贫民，国家也没有倾覆危亡的忧患，就是因为国库储备充实。
孝成皇帝的时候，谏臣大多批评皇帝微服出游的害处，以及宠爱妃嫔、沉溺酒色，损伤德行、损耗寿命，言辞十分恳切，但成帝始终没有恼恨发怒。受宠的臣子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屡次遭到贬黜，家产不到千万；张放被驱逐遣回封国；淳于长受刑死在狱中。成帝不因为私人宠爱损害国家大义，所以虽然有喜好女色的非议，朝廷依旧安定，基业传给陛下。
陛下还在封国的时候，喜好《诗经》《尚书》，崇尚节俭。征召来京城的时候，沿路百姓都称颂您的德行美名，天下人心都归向您。刚即位的时候，撤换华丽帷帐，去掉锦绣装饰，车驾坐席只用粗厚丝织品。共皇的寝庙屡次打算修建，陛下体恤百姓，考虑国家经费不足，秉持大义割舍亲情，就暂且停工。
可如今刚刚开始动工，驸马都尉董贤也在上林苑修建官署；又为董贤修建宏大宅第，大门朝向皇宫北阙，引御沟王渠的水浇灌园池，派遣使者监督工程，赏赐给工匠仆役的财物，比修建宗庙还要丰厚。董贤母亲生病，长安厨官供给祭祀饮食，路过道路的行人都能得到吃喝。为董贤打造器物，器物做好先要呈给皇帝过目，才送给他；器物品质精良，就特地赏赐制作的工匠。即便是供奉宗庙、太后、皇后三宫，待遇都到不了这个程度。
董贤家举办婚嫁、接待亲戚，各个官府都要供给物资，连奴仆婢女都每人赏赐十万钱。使者前去督办，到市场采买物品，各路商贩都为之震动，道路之上喧哗不止，大臣百官惶恐疑惑。
陛下下诏撤销苑囿土地，却把两千多顷土地赐给董贤，公卿到百姓按品级分配田地的均田制度从此遭到破坏。奢侈放纵，搅乱阴阳，灾异频繁出现。百姓传播谣言，拿着西王母筹奔走惊扰，披散头发赤足奔跑，骑马疾驰，惶惶不安不能自制。有人说这筹签，是朝政失策的警示。
陛下向来仁爱明智，处事谨慎，如今却招来这么多讥讽。孔子说：‘遇到危难不去扶持，将要跌倒不去搀扶，那还要辅佐的人干什么呢？’臣王嘉有幸身居相位，内心暗自悲伤，不能竭尽愚忠。如果身死可以有益于国家，我不敢吝惜性命。希望陛下审慎对待自己一心偏爱之人，明察众人共同怀疑的事。
从前宠臣邓通、韩嫣，骄横尊贵超越法度，安逸享乐贪得无厌。小人物克制不住情欲，最终身陷罪责，祸乱国家、身死丧命，不能安享俸禄。这就是所谓喜爱他，恰恰是害了他。应当深刻借鉴前代往事，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
哀帝读完奏章渐渐不高兴，却更加宠爱董贤，无法克制这份偏爱。恰逢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去世，哀帝假借傅太后遗诏，让成帝的母亲王太后下达给丞相、御史，要增加董贤两千户食邑，同时赏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地。
王嘉把诏书封好退回宫中，再上密封奏章劝谏皇帝与太后： “臣听说爵位、俸禄、土地，是上天所有。《尚书》说：‘上天赐福有德之人，五等服饰，各有纹章。’帝王代替上天封赏授官，尤其应当慎重。分割土地封赏，如果处置失当，百姓就不会信服，会触动阴阳之气，带来深重的灾祸，甚至伤害天子自身。如今圣体长久不能痊愈，这是臣王嘉内心恐惧的事。
高安侯董贤是靠谄媚得到宠幸的臣子。陛下倾尽爵位使他显贵，耗尽国库财物使他富足，降低天子的尊严去宠爱他。君主的威严已经受损，府库储备已经耗尽，还唯恐不能满足他。钱财，全都是百姓劳作得来。孝文皇帝想要修建露台，珍惜百金耗费，克制自己放弃建造。现在董贤挥霍公家财富施舍私人恩惠，一家就收受千金赏赐，从古至今显贵大臣都没有过这样的事，消息传遍四方，所有人都心怀怨恨。民间谚语说：‘被千人指责，就算没病也会死去。’臣常常为此心寒。
如今太皇太后依照永信傅太后的遗诏，下令丞相御史增加董贤食邑，赏赐三位侯爵封地，臣私下十分疑惑。山崩、地震、日食接连发生，这都是阴气侵凌阳气的警诫。此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傅晏、傅商两次改换食邑，郑业靠着私情求取封赏，恩赐已经过分优厚。他们索取财物肆意妄为，不知满足，极大损伤尊崇礼法的大义，不能给天下做示范，危害实在深重。臣子骄横欺瞒，阴阳失去秩序，气场互相感应，会伤害天子身体。陛下卧病许久不能痊愈，皇位继承人还没有确立，应当思考整顿各项政务，顺应天人的心意，求取福佑。怎么能看轻自身，放纵私欲，不念高祖辛苦创立制度，想要世代流传下去呢！
《孝经》说：‘天子身边有七位直言劝谏的大臣，就算君主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臣恭敬地把诏书封还，不敢公开泄露。不是贪生怕死而不守法度，是怕天下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不敢自我弹劾。臣愚钝鲁莽，屡次触犯忌讳，希望陛下体察。”
当初，廷尉梁相和丞相长史、御史中丞以及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子。当时距离冬月结束还不到二十天，梁相心里怀疑刘云蒙受冤屈，供词有虚假修饰的地方，上奏请求把案件移交长安，再交给公卿重新审理。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准许。
哀帝认为梁相这些人看见自己身体不好，内外观望，怀有二心，盼望刘云的案子拖过冬天，没有讨伐奸贼、憎恨仇敌的心绪。下诏书把梁相等人全部罢免，贬为平民。过了几个月，朝廷大赦。王嘉上密封奏章举荐梁相等人，说他们熟习审理案件：梁相谋划思虑深沉，鞫谭通晓文辞，宗伯凤通晓经书品行端正。圣明君主会计算功劳，赦免过失，臣私下替朝廷惋惜这三个人。
奏章递上去，哀帝心中十分恼怒。之后二十多天，王嘉封还增加董贤食邑的诏书，哀帝勃然大怒，召王嘉到尚书府，责问他：“从前梁相等人获罪，身居官位不能竭尽忠诚，向外依附诸侯，心怀二心，违背人臣本分。如今你称赞他们才干出众，认为可以计功免罪。你凭借德行身居三公，总揽国家方略，统管天下万事，分辨善恶是你的职责。明知梁相等人罪状昭告天下，当时就应当自我弹劾。现在却又称赞美他们，说替朝廷爱惜人才。大臣行事随心所欲，祸乱国家、欺瞒君主的事就从你这里开端，那还怎么约束远方的臣子！你据实回答！”
王嘉脱下官帽谢罪。这件事交给将军以及朝内大臣处置。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弹劾王嘉祸乱国家、欺瞒君主，大逆不道，请求和廷尉一同审讯王嘉。唯独龚胜提出异议：“王嘉身为宰相，诸多政务荒废，罪责确实在王嘉。但是王嘉的罪过只是举荐梁相等人，以此定成祸乱国家欺君罔上的重罪，不能够昭示天下。”
哀帝批准孔光等人的弹劾。孔光等人请求派谒者征召王嘉前往廷尉的诏狱。哀帝下诏，让骠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议郎一同商议。卫尉刘云等五十人认为，应当批准孔光的提议；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进言前后矛盾，没有坚定立场，不配做宰相，应当剥夺爵位封地，贬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认为：“圣明君王断案，一定要推究本心定罪，探明意图判定案情，让死去的人没有遗恨入土，活着的人没有冤屈受罚。圣主看重对大臣的刑罚，广泛召集官员商议，想要天下人心服口服。
王嘉罪名虽然合乎律法，但圣王对待大臣：大臣乘车路上遇见，天子要起身；大臣坐在朝堂，天子要起立；大臣生病，多次前去探望；大臣去世，亲自吊唁，甚至暂停宗庙祭祀。进用依照礼节，罢免也依照道义，依据品行作诔文悼念。依照旧例，就算大臣有罪，披枷带锁、裸体受笞，不是尊重国家、尊崇宗庙的做法。现在春天寒气错乱，霜露屡次降下，应当向天下展示宽厚仁和。臣等见识浅薄，请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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