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东王刘彭离，在位二十九年。为人骄横凶悍。黄昏时分，私下和自己奴仆、亡命少年几十人，外出劫掠，杀人抢夺财物，以此取乐。被发现的遇害者就有一百多人。封国之内人人皆知，百姓不敢在夜里出门。被害人家属上书告发。官吏请求诛杀刘彭离。武帝不忍心，废黜为平民，迁徙上庸，封国废除，原地改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刘定，在位九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济阴哀王刘不识，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梁孝王这四位庶子的封国，全都在他们本人死后断绝。
梁平王刘襄的母亲是陈太后。梁共王的母亲是李太后，李太后是刘襄的亲祖母。刘襄的王后叫任后，任后深受刘襄宠爱。
当初梁孝王有一个雷尊，价值千金。孝王告诫后代，要好好珍藏，不许把它送给别人。任后听说，想要得到这件宝器。李太后说：“先王有遗命，不能把雷尊送人。其他就算价值亿万的东西，任凭你取用。”任后执意想要雷尊。梁王刘襄直接派人打开府库，取出雷尊赐给任后。
梁王刘襄和生母陈太后，对待李太后大多违背孝道。汉朝使者来到梁国，李太后想要亲自向使者告状。梁王派谒者中郎胡等人阻拦，关闭大门。李太后和他们争抢大门，手指被门夹伤。太后哭喊，还是没能见到汉朝使者。
李太后私下和食官长、郎官尹霸等人淫乱。梁王和任后就派人委婉劝阻李太后，不许她告发，李太后也就作罢。后来李太后生病去世。生病的时候，任后不曾前去探病；去世之后，也不主持丧礼。
元朔年间，睢阳人犴反，有人侮辱他的父亲，那个人和睢阳太守的门客同车出行。犴反在车上杀死仇人之后逃走。太守发怒，责备梁国二千石官员。官吏紧急搜捕犴反，抓捕他的亲属。犴反知道梁国的秘事，于是上书告发梁王和祖母争夺雷尊的经过。
梁国丞相以下官员全都知道这件事，原本打算借此中伤梁国长史。告发文书递到天子手中，天子交给官吏查验审问，情况属实。公卿大臣审理之后上奏，认为梁王不孝，请求诛杀梁王以及陈太后。
天子说：“罪魁祸首是行为无道的任后。我设置的丞相官吏能力不足，不能辅佐梁王，才让梁王陷入不义。我不忍心动用重刑。”于是削减梁国五座县城，剥夺陈太后的成阳汤沐邑，把任后当众斩首，中郎胡等人全部处死。梁国还剩下八座城池。
刘襄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无伤继位，十一年去世。儿子敬王刘定国继位，四十年去世。儿子夷王刘遂继位，六年去世。儿子荒王刘嘉继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刘立继位。
鸿嘉年间，太傅辅上奏：“刘立一天之内犯法十一次，臣下愁苦，不敢亲近，不能规劝阻止。希望下令，梁王除非耕种、祭祀，按照礼法出行，不许离开王宫；把马匹全部放到宫外苑囿，兵器全部收藏到王府库房；不许把金钱财物随便借给、赏赐别人。”
奏章交给丞相、御史，朝廷准许太傅的请求。之后刘立又多次殴打郎官，夜里私自跑出王宫。太傅、丞相接连上奏，刘立因此被削减封地，有时一千户，有时五百户，像这样发生好几次。
荒王的妹妹园子，是刘立舅舅任宝的妻子。任宝兄长的儿子任昭，是刘立的王后。刘立多次去任宝家饮酒，对任宝说：“我喜欢翁主，想要得到她。”任宝说：“翁主是你的姑姑，触犯法律，罪名很重。”刘立说：“能有多大罪过。”于是和园子通奸。这样过了好几年。
永始年间，梁国丞相禹上奏，刘立对外心怀怨恨，口出恶言。官吏查验，顺势揭发他淫乱的事情，上奏刘立做出禽兽一般的丑行，请求处死。
太中大夫谷永上书说：“臣听说礼制，天子门外设立影壁，不想让外人看见宫内。所以帝王的原则，不去窥探别人闺房的私事，不去听人家内部的丑闻。《春秋》会为亲属隐讳过错。《诗经》说：‘亲近的兄弟，不要疏远，都要彼此亲近。’
如今梁王年纪轻，有狂乱的毛病。当初是因为口出恶言接受审问，查无实据，却揪出闺房的隐私，这不是原本检举奏章所要追究的。梁王又不认罪，官吏强行弹劾，罗织很难查实的罪名，只依靠单方面的口供定案，对治理国家没有好处。污蔑宗室，把内乱的丑事宣扬天下，这不是替皇室遮掩过失、彰显朝廷恩德教化的做法。
臣愚钝认为，梁王年少，姑母和他年龄差距悬殊；梁国十分富足，完全可以重金聘娶美女。他的姑母也应当懂得羞耻。官吏原本只是核查怨恨朝廷的言论，为什么无端扯出男女私事？从这三点推断，不合人之常情，怀疑有人逼迫恐吓，导致失言。
在事情刚萌芽的时候，施以恩德不予治罪，是上策。既然已经立案查办，梁王又拒不认罪，应当下诏廷尉，挑选品德高尚、通晓事理的官吏，重新审问核实，查清并无实据，纠正办案的失误，再把结果交还给当地官吏。弘扬朝廷优待宗室的恩德，洗除宗室蒙受的污名，才合乎对待亲族的道义。”
天子于是搁置此案，不再追究。
过了几年，元延年间，刘立又因为私事怨恨丞相属官和睢阳县丞，派奴仆杀害二人，之后又杀掉奴仆灭口。前后一共杀死三人，打伤五人，亲手殴打郎吏二十多人。上书的时候不行臣礼，谋划劫取死刑囚犯。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刘立。皇帝不忍心，削减他五县封地。
哀帝建平年间，刘立再次杀人。天子派遣廷尉赏、大鸿胪由，带着符节前往梁国审讯。朝廷给梁国太傅、丞相、中尉下达文书：
“梁王违背封王时的训诫，狂妄凶暴，肆意妄为，屡次犯下死罪，残害官吏百姓。多次蒙受皇恩，没有从重惩处，却不思悔改，再次杀人。如今丞相长史、大鸿胪丞前去讯问，梁王却谎称生病，抵赖狡辩，态度傲慢，不肯认罪，这种行为等同于叛逆。
丞相、御史请求收回梁王印玺，关押到陈留监狱。天子格外开恩，再次派遣廷尉、大鸿胪共同审问。现在梁王应当接受诏书供述实情，如果再次心怀欺诈，罪责将会更加深重。太傅、丞相、中尉，身负辅佐匡正的职责。老虎犀牛从牢笼跑出，龟玉在匣子里毁坏，是谁的过错？
文书到达，明白向梁王讲明道义。胆敢继续心怀欺诈，罪过加重。太傅以下官员，不能好好辅佐，也要依法惩处。”
刘立惶恐，脱去帽子认罪，说：“我幼年失去父母，孤弱长在深宫，身边只有宦官婢女，沾染小国的陋俗，再加上天资愚钝，本性难以改变。之前的太傅丞相，也不全用仁义道义教导我，大臣大多崇尚苛刻，搜寻细小过失。谗人在中间挑拨，身边的人搬弄是非，使得上下不和，互相窥伺猜忌。宫里面一点点小过错，全都被宣扬出来。我本应当承受重刑，昭示天下。多次蒙受圣恩，得到赦免。如今自知派人杀害中郎曹将，冬月临近，怕死，就假装倒地生病，苟且拖延片刻。我如实交代，等候重刑处置。”
当时冬天快要结束，等到春天朝廷大赦，没有对他治罪。
元始年间，刘立和汉平帝外戚中山卫氏往来勾结。新都侯王莽上奏，废黜刘立为平民，流放到汉中。刘立自杀。一共在位二十七年，封国废除。两年之后，王莽禀告太皇太后，册立梁孝王玄孙的曾孙、沛郡小吏刘音做梁王，承继梁孝王的祭祀。王莽篡汉之后，封国断绝。
赞语：梁孝王因为是太后疼爱的至亲，受封肥沃富庶的封地。又赶上汉朝国运昌盛，百姓富足，所以能够聚敛大量财富，扩建宫室车马服饰。可是他也实在过于僭越。依仗至亲身份，不知满足，牛生怪足的灾异降下警告，最终忧愁而死，可悲啊！
卷四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
贾谊，是洛阳人。十八岁的时候，就凭借熟读诗书、擅长写文章，在郡中很有名望。河南郡太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把他召到自己门下，十分器重喜爱。
汉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太守吴公治理地方的政绩天下第一；吴公以前和李斯同乡，曾经跟随李斯求学。于是征召吴公做廷尉。廷尉吴公就向文帝举荐贾谊，说他年纪轻，十分通晓各家学派的典籍。文帝征召贾谊，任命他为博士。
这时贾谊二十多岁，博士之中年纪最小。每当皇帝下诏，交付议题讨论，各位年老博士说不出见解，贾谊替他们全部作答，每个人说出的想法，都合乎大家心中想要表达的。诸位博士于是都佩服贾谊的才干。文帝十分欣赏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就升到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天下安定和睦，应当改定历法，更换车马服饰颜色，修订制度，确定官名，兴办礼乐。于是草拟各项礼仪法度：崇尚黄色，数字用五，官名全部更改，上奏给文帝。文帝谦让，还没有空闲推行。但是各项法令的修改订立，以及列侯前往自己封国就国，这些主张都是贾谊提出来的。于是天子打算提拔贾谊担任公卿。
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冯敬这一班大臣都嫉妒贾谊，就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年轻人，年少初学，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扰乱朝廷各项事务。”于是天子之后也疏远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派贾谊做长沙王太傅。
贾谊因为贬谪离开朝廷，内心郁郁不得志。渡湘水的时候，写下赋凭吊屈原。屈原是楚国贤臣，遭受谗言被流放，写下《离骚》。赋的末尾说：“算了吧！国中没有明白人，没有人理解我。”于是投江自尽。贾谊感伤屈原，借屈原抒发自己的情怀。
吊屈原赋写道： 恭敬承受天子的恩典，待罪来到长沙。 从旁听闻屈原，自己沉入汨罗江。 寄托情思于湘江流水，恭敬凭吊先生。 遭遇世道没有正道，才丧失性命。 唉可悲啊！生在不祥的时代。 凤凰隐匿逃窜，猫头鹰肆意翱翔。 卑劣小人显贵得志，谗佞之徒称心快意。 贤良之人遭受迫害，正直之士处境颠倒。 说卞随、伯夷污浊，却说盗跖、庄蹻廉洁。 名剑莫邪被视作钝铁，劣质铅刀反被称锋利。 唉郁郁不得志，先生无故遭受祸殃。 抛弃周王朝的传国宝鼎，把破瓦壶当成珍宝。 驾着疲惫老牛，配上跛驴做骖马。 千里马垂着耳朵，去拉盐车。 礼冠拿来垫鞋底，这样的局面难以长久。 可叹先生，偏偏遭遇这样的灾祸。
结语： 算了吧！国中没有人懂得我。 你心中抑郁苦闷，又能向谁诉说？ 凤凰轻轻高飞远去，本就该远远抽身离开。 效仿深渊之中神龙，深藏水底珍爱自身。 远离水中小兽，隐居避世， 哪里会去追随蛤蟆、蚂蟥蚯蚓？ 圣明之人可贵的德行，就是远离浊世，保全自身。 如果麒麟也可以被拴住羁绊，那和狗羊又有什么区别？
你遭遇这么多灾祸，也有你自身的缘由。 可以游历天下，辅佐别的君主，何必眷恋这一座都城。
凤凰高飞千仞高空，看到德行光辉才肯降落； 看见德行浅薄、处境险恶，就振翅远远飞走。
那狭小的臭水沟，怎么容得下能够吞舟的大鱼？ 大鱼搁浅在小水沟，终究要被蝼蛄蚂蚁欺负。
贾谊做长沙王太傅三年，有一只鸮鸟飞进他的房屋，停在坐席角落。鸮鸟，民间视作不祥之鸟。贾谊贬谪居住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贾谊感伤自己，觉得寿命不会长久，就写赋宽慰自己。
《鵩鸟赋》写道： 太岁在卯的那一年，四月初夏， 庚子那一天太阳西斜，鸮鸟落到我的屋子， 停在座席一角，神态十分安闲。
奇异的飞鸟来到，我暗自奇怪其中缘故。 翻开占卜的书，书上留下这样占断： 野鸟飞进屋内，主人将要离去。
我问鸮鸟：我将要去往何方？ 有吉利的事，请告诉我；有灾祸，也讲出灾殃。 寿命长短，请告诉我期限。
鸮鸟叹息，抬起头扇动翅膀， 口不能说话，只能用心意作答。
世间万物的变化，本来就不曾停止。 流转变迁，循环往复。 形体精气更替延续，不断蜕变转化。 其中道理幽深微妙，怎么说得完。
灾祸，就倚靠福气；福气，里面埋藏灾祸。 忧愁欢喜聚在一处，吉凶处在同一境地。
当年吴国强大，夫差最终败亡； 越王勾践被困会稽，后来称霸诸侯。 李斯游说秦国成就功业，最后身受五刑。 傅说受过刑役，后来辅佐武丁称王。
祸与福纠缠缠绕，命运无法言说，谁知道它的终极？ 水流冲击就变得迅猛，箭矢激发就飞得遥远。
万物往复冲击，震荡循环。云升腾，雨降落，纷繁交错。 造化如同陶工的转轮，广阔无边。
上天不能靠人力思虑，大道不能靠人谋划。 寿命长短自有天命，谁能知晓它的时辰？
把天地当做熔炉，造化充当工匠， 阴阳作为炭火，世间万物作为铜料。 聚合消散生灭，哪里有固定的法则。 千变万化，没有尽头。 偶然化为人形，又何必过分爱惜自身； 就算化作别的事物，又有什么值得忧伤。
见识浅短的人只顾自己，看重自我，轻视外物； 通达的人放眼万物，世间一切都可以接纳。 贪财的人为财而死，重名节的士人为名献身； 追求权势的人为权力赴死，普通百姓贪求生存。 被利益贫贱驱使的人，四处奔波追逐。
大德之人不被外物胁迫，看待万事万物齐同一等。 愚昧凡夫被世俗束缚，困窘如同囚犯。 至德之人抛弃外物，只和大道相伴。 世人昏乱，心中堆满好恶。 得道之人淡泊宁静，只和大道相守。
抛弃智慧，忘却形骸，超然物外，忘掉自我。 精神辽阔虚空，和大道一同遨游。 顺着水流就前行，遇到险阻就停下。 把身躯交付天命，不把它看作自己私有。 活着如同漂泊，死去如同歇息。 心境安宁如同幽深的潭水，自在如同没有缆绳的小船。 不因为活着就过分珍重，心怀虚静而浮游世间。 有德之人没有牵挂，看透天命没有忧愁。 细小的芥蒂，哪里值得心中疑虑。
又过了一年多，汉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回京。贾谊入朝拜见，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祭祀的福肉。文帝有感于鬼神之事，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把其中原委全部讲说出来。谈到半夜，文帝不自觉向前挪动坐席靠近贾谊。
谈完之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到贾生，自以为超过了他，如今看来还是比不上。”于是任命贾谊做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小儿子，受宠爱，喜爱读书，所以让贾谊教导他。文帝多次向贾谊询问国家政事得失。
这个时候匈奴强大，侵犯边境；天下刚刚安定，各项制度粗疏简陋。诸侯王僭越，封地规模超过古代制度；淮南王、济北王都发动叛乱，遭到诛杀。贾谊多次上书陈述政事，很多想法想要匡正改革朝政，大致内容说：
我私下分析天下形势，有一件事可以让人痛哭，两件事可以让人流泪，六件事可以让人长长叹息。至于其他违背事理、损害道义的，很难全部逐条列举。
进言的大臣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唯独我认为还没有。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昧，就是阿谀奉承，并不真正懂得治乱的根本道理。就好比抱着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人躺在柴草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说这里很安全。如今的局势，和这个有什么区别！本末颠倒，上下割裂，国家制度纷乱，毫无条理，怎么可以叫做安定！
陛下为什么不让我能够在您面前详尽论述，陈述安定天下的策略，供您仔细选择。射猎的欢愉，和国家安危，哪一个更加紧要？
如果治理天下，要劳神费心，劳苦身体，舍弃钟鼓享乐，可以不去做。可是享乐可以和现在一样，还能让诸侯遵守法度，没有战争，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归服，四方外族向往朝廷教化，百姓淳朴，官司诉讼减少。大局确立之后，天下太平和顺，国内风气清和安宁。活着是英明君主，去世成为英明神灵，美名流传无穷。
按照礼制，祖先有功就称祖，有德就称宗。让顾成庙尊号太宗，可以和太祖高皇帝并列，汉朝基业永世不绝。造就长久安定的局势，奠定长治久安的功业，继承宗庙，奉养六亲，是最大的孝道；造福天下，养育万民，是最大的仁爱。确立纲纪法度，轻重处置得当，可以作为万世的准则。就算后代出现愚昧不肖的君主，也能够守住基业安稳无事。
凭借陛下的通达明慧，如果有懂得治国根本的臣子辅佐，实现这些并不困难。这些想法可以当面陈述，希望陛下不要忽视。我考察天地的规律，验证过往历史，对照如今现实事务。我日日夜夜反复思考这件事，就算是大禹、舜帝再生，替陛下谋划，也不会改变这个方略。
建立的诸侯国实力雄厚，必然会形成朝廷与诸侯互相猜忌的局面。在下的诸侯屡次遭受祸殃，在上的天子也屡次为诸侯的事忧心忡忡，这实在不是安定天子、保全诸侯的办法。如今，就有陛下的亲弟弟图谋在东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发兵造反，现在吴王又被人告发违法。
如今天子正当壮年，行事道义没有过失，恩惠不断施加给天下，尚且发生这样的事，更何况那些实力比这些诸侯还要强大十倍的特大诸侯呢！
不过，现在天下还算是稍微安定，这是什么缘故？是因为大国的诸侯王年纪还小，汉朝所任命的太傅、丞相正掌握封国的实权。几年之后，诸侯王大都行过冠礼，步入成年，血气正旺盛；汉朝派去的太傅、丞相就会称病请求免职，诸侯王就会把自己封国当中从丞、尉以上的职位，全部安插自己的亲信。像这样做，和淮南王、济北王造反作乱又有什么区别？到那个时候想要国家太平安定，就算是尧、舜在世，也治理不好。
黄帝说：“太阳到正午，就一定要曝晒东西；手里握着刀，就一定要抓紧切割。”现在顺着这个思路，就可以让诸侯全都安分保全，十分容易。不肯趁早动手，日后就要毁掉骨肉亲情，对他们处以杀头的重刑，这和秦朝末年的乱世又有什么两样！
凭着天子的地位，借着当今的时机，依靠上天的佑助，尚且害怕不能转危为安、变乱为治。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境地，难道不会集合诸侯匡正天下吗？但我也知道，陛下一定做不到。
假如天下还像从前一样：淮阴侯韩信在楚为王，黥布在淮南为王，彭越在梁为王，韩王韩信在韩为王，张敖在赵为王，贯高做赵国丞相，卢绾在燕为王，陈豨驻守代地。倘若这六七个人都还在世，在那个时候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自身安稳吗？我有充分理由知道陛下做不到。
当初天下大乱，高皇帝和这些人一同起兵，并没有宗室侧室的势力可以作为凭借。这些人当中幸运的才做到中涓，差一点的仅仅能当个舍人，他们的才能远远比不上高皇帝。高皇帝凭借圣明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分割肥沃的土地封这些人为王，多的拥有一百多座城池，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算是极为优厚了。然而此后十年之间，造反的就有九起。
陛下和这些异姓诸侯王，既没有亲身较量才使他们臣服，也没有亲手分封他们为王。就连高皇帝都不能凭借这样的格局获得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做不到。
不过，这里还可以找个借口，说这些人跟皇室关系疏远。那请让我试着说说皇室宗亲的情况。假设悼惠王在齐为王，元王在楚为王，中子在赵为王，幽王在淮阳为王，共王在梁为王，灵王在燕为王，厉王在淮南为王，这六位贵王全都健在。在那个时候陛下即位，能够把天下治理安定吗？我又知道陛下做不到。
这些诸侯王，名义上是臣子，内心全都把自己当作和天子平起平坐的兄弟，大抵没有一个不想实行和天子一样的制度，把自己当成天子行事。他们擅自给人授予爵位，赦免死罪重犯；更过分的，出行使用天子的黄屋车，汉朝的法令在他们封国根本推行不下去。就算像淮南厉王那样行事不守法度，朝廷下令他不肯听从，征召他入朝，又怎么能叫得来？
就算他侥幸来了京城，国法又怎么能施加在他身上？只要触动一位皇室亲戚，天下诸侯就会惊骇侧目，群起作乱。陛下的臣子当中就算有像冯敬那样勇猛刚直的人，刚开口要弹劾，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陛下就算贤明，又能和谁一起处置这些事？
所以说，血缘疏远的诸侯必定带来危机，血缘亲近的诸侯必定发动叛乱，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那些异姓诸侯倚仗强大起兵作乱，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他们，却没有改变酿成祸乱的制度。同姓诸侯沿着这条路起兵造反，已经有应验的事例，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又会重演过去的祸乱。灾祸变乱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就算是圣明的帝王处在这种局面，尚且不能求得安定，后世又该怎么办？
屠牛坦一个早晨可以拆解十二头牛，刀刃却不会变钝，是因为他拍打、分割、剥离，全都顺着牛身体的骨节缝隙。遇到髋骨、大腿骨这类大骨头，就必须用大斧。仁义恩德，好比君主锋利的刀刃；权势法制，好比君主的大斧。如今诸侯王，全都是那些粗大的髋骨股骨。放下大斧不用，却想用锋利的薄刃去对付，我认为刀刃不是缺口，就会折断。为什么不用仁义恩德对待淮南王、济北王？是形势根本不允许。
我私下考察过往史事，大抵势力强大的诸侯最先造反。淮阴侯韩信在楚国势力最强，最先反叛；韩王韩信依靠匈奴，接着反叛；贯高借助赵国的实力反叛；陈豨兵马精锐，随之反叛；彭越凭借梁国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反叛；卢绾实力最弱，最后反叛。
只有长沙王，封户仅仅二万五千户，功劳很小却得以保全封国，和皇室关系疏远却最为忠心。这不单单是他本性和别人不同，更是形势造就的。
倘若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池称王，到今天就算家族败亡，也是理所应当；如果让韩信、彭越这类人只做彻侯，保有侯爵封地，就算活到今天，也是可能的。
那么安定天下的根本大计就可以明白了。想要诸侯王全都忠心归附，就应当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想要大臣不至于遭受剁成肉酱的酷刑，就应当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想要天下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建立诸侯国，削弱每一国的实力。实力弱小，就容易用道义驱使；封国狭小，就不会生出反叛的邪念。
让天下的格局，如同身体使唤手臂，手臂使唤手指，没有不服从控制的。诸侯王不敢生出异心，全都像车轮辐条归向车毂一样，听命于天子。就算普通百姓，也能感受到天下安定，所以天下人都会称颂陛下的英明。
划定分割土地的制度：把齐、赵、楚各自拆分成若干个小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照长幼次序，各自继承祖先的封地，土地分完为止。燕国、梁国以及其他诸侯国，全部照这个办法实行。
有的诸侯国封地广大，但是子孙数量少，那就先建立诸侯国，王位空悬，等到他们的子孙降生之后，再全部让他们去做国君。
诸侯的土地，有不少被朝廷削减收回的，就迁徙那些穿插在诸侯封地内的侯国，同时分封诸侯王的子孙，按照数量一一补偿还给诸侯，一寸土地、一户民众，天子都不贪图占有。
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求得国家安定，所以天下人都会称颂陛下的廉洁。土地分封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弟不用担心得不到王位；在下没有背叛的心思，在上没有征伐诛杀的想法，所以天下人都会称颂陛下的仁爱。
法度确立，没有人触犯；政令推行，没有人违抗。贯高、利几那样的谋反阴谋不会产生，柴奇、开章那样的作乱计谋不会萌发。百姓一心向善，大臣恭顺服从，所以天下人都会称颂陛下的道义。
就算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天下的君位上，天下照样安定；就算拥立遗腹子，只陈列先帝的裘衣主持朝会，天下也不会动乱。当世实现大治，后世称颂圣明。一次举措，就能收获五项功业。陛下还顾虑什么，久久不肯施行呢？
现在天下的形势，就像人得了严重的肿病。一条小腿几乎粗得和腰一样，一根脚趾几乎粗得和大腿。平时肢体都不能够屈伸舒展；一两个脚趾疼痛抽搐，整个人就痛苦得无依无靠。错过如今的时机不去医治，一定会变成顽固不治的重病，往后就算有扁鹊那样的神医，也无能为力。
祸患还不只是肢体肿胀，脚还会脚掌反扭，不能行走。楚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堂弟；如今的楚王，却是堂弟的儿子。齐悼惠王，是陛下亲哥哥，如今的齐王，却是哥哥的孙子。皇室的至亲，有的得不到封地来拱卫天下；关系疏远的后代，却手握大权威逼天子。所以我说，不只是身体肿胀，还有脚掌反扭的病痛。值得为之痛哭的，就是这个祸患。
天下的形势，就像人被倒挂起来。天子，是天下的头颅，为什么？因为处在上位；蛮夷外族，是天下的双脚，为什么？因为处在下位。如今匈奴轻慢侮辱，侵扰劫掠，极为不敬，成为天下的祸患，没完没了。可是汉朝每年送给匈奴金银、丝絮、彩绸。
外族发号施令，行使本该属于君主的权柄；天子反而向外族供奉贡品，行本该臣下才行的礼节。双脚反倒居于上方，头颅反倒处在下方。像这样颠倒倒挂，却没有人能够解开，难道还能说国家有贤能的人才吗？
不单单是倒挂而已，人还患上了足僻，又得了风痹之病。足僻只是局部疼痛，风痹就是大片肢体病痛。如今西部、北部边境的郡县，就算百姓得到高爵，也很难免除徭役；五尺高的孩童以上，没有谁能得到休养生息。侦察敌情、守望烽火燧烟的将士得不到安睡，文武官员身披铠甲枕戈待旦。所以我说，一大片地方生了病。有办法医治，可是君主不肯任用，值得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
陛下怎么忍心，以帝王的尊号，反倒像对待诸侯一样侍奉戎狄？地位已经卑下屈辱，可是祸患依旧不止，长久这样下去，哪里是尽头！进言谋划的人大都认为局面本就无法挽回，实在是没有治国的才干。
我私下估量匈奴的人口，比不上汉朝的一个大县。凭着偌大的汉朝，受制于一个县规模的部族，实在替朝中大臣感到羞愧。陛下何不任命我做属国的官员，主管匈奴事务。实行我的计策，我一定能拴住单于的脖子，掌控他的性命；捉住中行说，鞭打他的脊背，让整个匈奴部族完全听从天子的号令。
如今不去征讨强悍的敌寇，却去猎捕野猪；不去打击反叛的贼寇，却去搏斗家兔；沉迷细碎的玩乐，不去谋划巨大的祸患，这不是安定国家的办法。恩德可以传播远方，威严可以施加异域，可是仅仅几百里之外，天子的威严号令就不能伸张。值得为之流泪的，这又是一件事。
如今民间贩卖奴婢，给奴婢穿上绣衣丝鞋，衣履镶着织锦花边，把她们关在贩卖奴婢的栏舍之中。这些衣服本是古代天子皇后，用于宗庙祭祀，平时闲居不会穿的服饰，普通人家却拿来给婢女侍妾穿戴。
薄白的绉纱做外衣，轻薄的细绢做里衬，衣服镶上织锦滚边，华美还绣上斧形、五彩纹样，这本是古代天子的礼服，现在富商大户宴请宾客，拿来装饰墙壁。古时候，供养一位帝王、一位王后，服饰都讲究节制适度；如今平民家里的墙壁，装饰着帝王的服饰，倡优卑贱之人穿戴王后的衣饰，像这样天下财力不枯竭，几乎不可能。
况且天子自己穿粗厚的黑色绨袍，可是富豪人家墙壁布满锦绣刺绣；皇后衣领镶花边，平民家的婢女侍妾鞋子都镶织锦。这就是我说的本末错乱。
一百个人纺织劳作，才够一个人穿衣，想要天下人不受冻，怎么可能？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集过来吃他的粮食，想要天下人不挨饿，不可能实现。饥寒煎熬百姓的身体，想要百姓不做奸邪犯法的事，不可能做到。国家财力已经枯竭，盗贼只不过在等待时机作乱。可是出主意的大臣却说：不要变动现有制度，要维持大体。
社会风气已经极度不讲尊卑，没有等级差别，冒犯君上，进言的人依旧说不要有所作为。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这是一件事。
商鞅抛弃礼义，舍弃仁爱恩德，一心谋求富国强兵。推行两年，秦国风俗一天天败坏。所以秦地人家中儿子成年，就分家出去；家境贫寒，儿子成年就入赘女方。把农具借给父亲，脸上就露出施恩的神色；母亲拿扫帚簸箕，就遭到厉声呵斥。媳妇抱着孩子哺乳，和公公并排伸腿坐着；婆媳相处不和睦，就反嘴互相争辩。
秦人只知道疼爱子女、贪图财利，和禽兽相差无几。可是他们一心顺应时局，尚且能够击破六国，统一天下；功业到手，欲望满足，终究不知道回归廉耻道义。放任兼并的手段，延续进取功利的事业，天下风气彻底崩坏。强者欺压弱者，聪明人欺辱愚钝的人，勇武的威吓怯懦的，壮年的欺凌老弱的，社会混乱到极点。
所以汉高祖兴起，威震四海，天下百姓归向他的德行。过去属于秦朝的百姓，如今转为汉朝子民。可是秦朝遗留的风俗，依旧没有改变。当今世人互相攀比奢侈靡费，朝廷却没有相应的制度；抛弃礼义，不顾廉耻，风气一天比一天坏，可以说每个月、每一年都在变坏。人们追逐利益，全然不顾品行善恶。
更过分的，还有杀害父兄的案件；盗贼割取先帝陵寝寝殿的门帘，盗取高祖、惠帝两座宗庙的礼器；光天化日，在大城市当中劫掠官吏，抢夺钱财；弄虚作假伪造文书，支取国库粮食将近十万石；凭空摊派赋税钱财几百万，伪造身份乘着驿车巡行郡国。这些都是不顾道义，到了极点的表现。
可是朝中大臣，只把文书有没有上报、按期考核当成头等大事。至于风俗败坏，世道堕落，却安之若素，不觉得怪异，耳目对此毫无触动，认为事理本就该是这样。
移风易俗，让天下百姓回心向善，归向道义，这类事，大抵不是庸碌官吏能够做到的。俗吏所专注的，不过是刀笔简牍、筐箱文书，不懂治国的根本。陛下自己又不为此忧虑，我私下替陛下惋惜。
确立君臣名分，划分上下等级，让父子讲求礼节，六亲秩序井然，这些不是上天造就，而是人为设立的。人所设立的制度，不去维护就不能成立，不去培植就会倾覆，不去修缮就会毁坏。
管子说：“礼、义、廉、耻，这叫作四维；四维不能伸张，国家就要灭亡。”如果管子是愚昧的人也就罢了；倘若管子稍微懂得治国根本，那看到当下局面，实在该为之寒心。
秦朝毁坏四维，不去伸张，所以君臣关系错乱，亲族遭受杀戮，奸邪之人纷纷起事，万民背叛，仅仅十三年，国家社稷就变成废墟。
如今四维依旧没有完备，所以奸邪之人心存侥幸，民心惶惑疑虑。不如现在就确立长久的制度：君尽君道，臣尽臣道，上下等级有差别，父子、六亲各得其所。奸邪之人没有侥幸作乱的机会，群臣百姓共同心怀忠信，君主不再被疑惑困扰。这套制度一旦确立，世世代代长久安定，后世才有可以遵循的法度。
如果长久不确立根本制度，就好比横渡江河，没有缆绳、船桨，行到江心遇上风浪，船只必定倾覆。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这又是一件事。
夏朝做天子，传了十几代，殷商取代它；殷商做天子，传二十多代，周朝取代它；周朝做天子，传三十多代，秦朝取代它；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人的本性相差并不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君主有道，国运长久；秦朝无道，迅速败亡？其中缘故可以明白。
古时候的帝王，太子刚出生，就按照礼仪教养。让士人背负着太子，主管官员斋戒整肃，戴好礼帽，到南郊拜见上天。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前行，这是奉行孝子的道义。所以太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教化就已经施行。
从前周成王还在襁褓之中，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师。太保，保护太子的身体；太傅，教导太子道德仁义；太师，传授太子教训道理，这是三公的职责。同时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叫作少保、少傅、少师，陪伴太子日常起居。
所以太子还是孩童、刚懂事的时候，三公三少就给他讲明孝、仁、礼、义，熏陶训练他；斥退奸邪小人，不让他看见恶劣的行为。选拔天下品行正直、孝顺友爱、见闻广博、通晓治国道理的人，护卫辅佐太子，和太子一同起居出入。所以太子从出生起，看见的都是正当的事，听到的都是正当的言论，行为合乎正道，身边前后左右全是正直的人。
长期和正直的人相处，不可能不正直，就好比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地方言；长期和不正派的人相处，不可能不邪恶，就好比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地方言。
太子想要喜好什么，一定要先学习，之后才可以接触；想要玩乐什么，一定要先练习，之后才可以去做。孔子说：“年少养成的品性，如同天生本性；长期形成的习惯，就像自然而然。”
等到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情爱，就进入学堂学习。学堂，就是教学的官舍。学礼当中记载：天子进入东学，尊崇亲人，看重仁爱，亲疏就有次序，恩德能够遍及众人；天子进入南学，敬重年长，看重信义，长幼就有等级，百姓不会互相欺瞒；天子进入西学，尊崇贤才，看重德行，有德有才的人得到任用，功业不会被埋没；天子进入北学，尊崇地位，看重爵位，贵贱就有分别，下位之人不会僭越；天子进入太学，向老师求教道理，退下之后由太傅考核学业，太傅纠正不合法度的地方，弥补不足。这样德行智慧不断增长，懂得治国的道理。
这五处学堂的教化在上位完成，底层百姓就会和睦顺从。等到太子行冠礼成年，不再需要太保太傅严格管教，就有专门记录过失的史官，有出现过失就削减膳食的宰官，有可以进献善言的旌旗，有书写批评意见的木牌，有劝谏可以敲击的大鼓。盲乐师诵读诗篇，乐工诵读规劝的箴文，大夫贡献谋略，民间的话语传到太子耳中。
智慧伴随成长，所以经过磨砺不会犯下大错；教化融入心性，所以行事合乎道义如同天性。
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春天朝拜朝阳，秋天迎接暮月，用来表示恭敬；春秋两季入学，请国中老者上座，亲手捧着酱食馈赠给老人，用来彰显孝道；乘车出行，车上鸾铃、和铃鸣响，步行符合《采齐》的乐拍，快走符合《肆夏》的节奏，用来讲求举止节度。对于飞禽走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吃它们的肉；听到它们的鸣叫，就不忍心宰杀，所以远离厨房，用来培植恩德，彰显仁爱。
夏商周三代国运能够长久，就是因为辅佐教养太子，具备这些完备的办法。到秦朝就不是这样。秦国风俗本就不推崇谦让，崇尚告发攻讦；不推崇礼义，崇尚刑罚。让赵高教导胡亥，学习断狱判刑。他所学的，不是割鼻子杀人，就是诛灭别人三族。所以胡亥刚即位，第二天就射杀无辜；忠心进谏的，被说成诽谤；深远的谋划，被当成妖言。他看待杀人，如同割除野草。
哪里仅仅是胡亥本性凶恶？是教导他的东西不合道义。民间谚语说：“不熟悉做官，就观摩现成的事例。”又说：“前面的车子翻倒，后面的车子引以为戒。”三代国运长久，过往的事例可以看清；可是不能效法，这就是不学习圣明的智慧。秦朝迅速灭亡，翻车的轨迹历历在目；可是不知道避开，后面的车子又将要倾覆。
国家存亡的变化，安定动乱的关键，重点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能够向善，关键在于尽早开导教化，谨慎挑选身边侍从。心性还没有放纵的时候施加教化，教化就容易成功；开启道义智慧的要义，靠的是教育；至于养成习惯，就取决于身边侍从。
胡人、越人，刚出生的时候声音相同，嗜好欲望没有差别；等到长大形成风俗，就算多次翻译，彼此言语不通，行事就算死，也不会互相迁就，这是后天教化习俗造成的。所以我说，挑选近臣、尽早教化太子，是最紧要的事务。教化得当，身边侍从正直，太子就会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尚书》说：“天子一人行善，亿万百姓都蒙受福泽。”这就是当下最要紧的政务。
普通人的智慧，能够看见已经发生的事，看不见将要发生的事。礼，是在坏事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坏事发生之后进行惩处。所以刑罚起到的作用，显而易见；礼带来的教化成效，人们很难察觉。奖赏用来鼓励行善，刑罚用来惩治作恶，古代君王推行这套政令，坚如金石；施行这套号令，像四季一样守信；秉持这份公心，像天地一样无私，怎么会舍弃不用？
可是人们推崇礼，看重的是在邪恶萌生之前就杜绝，在细微之处施行教化，让百姓一天天趋向良善、远离罪过，自己都感觉不到。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和别人一样；最好是做到没有诉讼。”
替君主谋划，最重要的是审慎取舍。取舍的准则在内心中确立，国家安危的征兆就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就实现；危亡，也不是一天就到来，都是一点点积累形成，不能不仔细体察。君主所积累的风气，就来自取舍。
用礼义治理，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多了，百姓就会怨恨背叛；礼义积累多了，百姓就会和睦亲近。所以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向善，可是使百姓向善的手段各不相同：有的用道德教化引导，有的用法令刑罚驱使。用道德教化引导，教化和顺，百姓心气喜乐；用法令刑罚驱使，法令严苛，民间风气哀伤。喜乐哀伤的民情，就是祸福的应验。
秦王想要宗庙尊贵、子孙安稳，和商汤、周武王心愿一样。可是商汤、周武王广施德行，国运延续六七百年没有丧失；秦王治理天下十几年就彻底败亡。没有别的缘故，就是商汤周武王审慎地确立治国取舍，秦王确立取舍却十分草率。
天下，就如同一件大器物。如今人摆放器物，放在安稳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地方就危险。天下的道理，和器物没有两样，全看天子把它安置在哪里。
商汤、周武王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上，恩德润泽万物，连草木禽兽都丰饶富足，德行遍及四方蛮夷，子孙承袭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听说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上，没有一丝恩德，怨恨遍布世间，百姓仇恨他如同仇敌，灾祸险些落到自身，子孙遭到诛杀灭绝，这是天下人都亲眼看见的。这不就是清清楚楚的明证吗？
人们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结合事实观察，发言的人就不敢胡说。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拿殷商、周朝、秦朝的史实来对照看一看？
君主的尊贵，好比厅堂；群臣好比台阶；普通百姓好比地面。台阶层级多，台基离地面远，厅堂就高；台阶没有层级，台基贴近地面，厅堂就低矮。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践踏，这是情势道理本就如此。
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制定等级序列：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有公、侯、伯、子、男，再往下有各部门长官、小官吏，一直到平民。等级界限分明，天子处在最顶端，所以他的尊贵没有人能够企及。
民间谚语说：“想要扔老鼠，却害怕打碎旁边的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贵重器物，尚且忌惮不敢投掷东西打它，怕毁坏器物，更何况地位尊贵的大臣，就在君主身边！
用廉耻礼义对待士大夫，所以大臣有罪，是赐他自尽，不加以刑戮侮辱。所以黥刑、劓刑这类刑罚，不会施加到大夫身上，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礼法规定：不可以随意评判君主车马的年岁，踩踏君主马匹草料的要受处罚；看见君主的几案手杖就要起身，遇上君主的车马就要避让，进入君主正门就要快步。君主宠幸的大臣就算有过失，杀戮刑罚也不加在他身上，是为了尊崇君主。
这是预先避免对君主不敬，也是厚待大臣，激励他们保持气节。
如今王侯、三公这些显贵，都是天子需要改容礼遇的人，也就是古代天子所说的伯父、伯舅。可是现在，他们犯了罪，和平民一样遭受黥、劓、髡、刖、笞、骂、弃市的刑罚。这不就是厅堂没有台阶了吗？大臣遭受羞辱，不就过分逼近君主的尊严了吗？廉耻不能推行，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的大臣，难道不会生出囚徒一样不知廉耻的心思吗？
秦二世在望夷宫被逼自杀，就是用重法定罪处置大臣，养成了“打老鼠不顾器物损毁”的风气。
我听说：鞋子就算崭新，也不拿来垫枕头；帽子就算破旧，也不拿来垫鞋底。曾经身居尊贵受宠的位置，天子曾经礼遇敬重，官吏百姓曾经跪拜敬畏。如今犯了过错，陛下可以将他罢黜，可以勒令退职，可以赐他自尽，可以诛灭家族。但要是把他捆绑，用锁链拘系，交给司寇，编入囚徒队伍，让小吏辱骂鞭打，实在不适合让百姓看见。
卑贱之人看多了尊贵大臣也会遭受这样的羞辱，心里就会想：有一天我也可以这样对待贵人。这不利于教化天下，也不符合尊崇尊贵者的道理。天子曾经敬重、百姓曾经仰慕的人，有罪，就体面赴死，卑贱的人怎么能够随意折辱他们！
豫让侍奉中行氏，智伯攻灭中行氏；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氏灭掉智伯，豫让涂毁面容，吞炭弄坏嗓音，一定要向赵襄子报仇，五次行刺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我就以普通人的身份侍奉他；智伯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就以国士的身份报答他。”
同一个豫让，背叛旧主侍奉仇敌，行事如同猪狗；后来坚守气节尽忠，品行超出世人，这是君主对待臣下的方式造就的。
所以君主对待大臣如同犬马，大臣就会把自己当成犬马；君主对待大臣如同囚徒，大臣就会把自己当成囚徒。不知羞耻，没有气节，廉耻观念荡然无存，只要能苟且度日，看见利益就争抢，看见便利就掠夺。君主遭遇失败，就趁机作乱；君主遭遇祸患，只求保全自身，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只要对自己有利，就欺骗出卖君主谋求好处。君主从这样的臣下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
臣下人数众多，君主只有一人。财物权柄职务，全都托付给群臣。如果大家全都不知廉耻，苟且妄为，君主处境就最危险。
所以古时候，礼不下达平民，刑罚不加于大夫，就是用来激励宠臣保持气节。古时候大臣有因为不廉洁被罢免的，不说他不廉洁，说“祭祀礼器没有修整”；有因为淫乱男女不分被治罪的，不说他淫乱，说“帷帐薄帘不加整饬”；有因为软弱不能胜任职务被罢免的，不说他软弱无能，说“属下官吏不称职”。
所以贵臣确实犯下罪过，也不公开直呼他的罪名，还要替他避讳。遇上受到严厉谴责审问的大臣，听到责问，就戴上白冠，系毛缨，捧着盛水的盘子放上宝剑，前往请室等候治罪。君主不会派人捆绑拖拽押解上朝。
犯中等罪过的大臣，听到诏令就自行废黜，君主不会让人扭折他的肢体施加刑罚。犯重罪的大臣，接到诏令就面朝北方跪拜两次，自行了断性命。君主不会揪住头发、按住身体行刑，只会说：“是大夫您自己有过失，我待你合乎礼法。”
待臣下有礼，群臣就会自重自爱；用廉耻约束臣下，人们就会看重气节品行。君主用礼义廉耻对待臣下，臣下不用节操回报君主，那就不算人。
教化形成风俗之后，做臣子的，为君主忘掉自身，为国家忘掉家庭，为公义忘掉私利。不随便求取利益，不随便躲避祸患，只坚守道义。在上位的君主教化使然。
所以侍奉父兄的大臣，甘心为宗庙牺牲；执掌法度的大臣，甘心为社稷牺牲；辅佐君主的大臣，甘心为君主牺牲；守卫城池抵御外敌的大臣，甘心为疆土城郭牺牲。
所以说圣人的国家如同铜铸的城池，是指群臣同心效死。大臣愿意为我赴死，所以我能够和他一同生存；大臣愿意为我赴难，所以我能够和他一同安稳。大臣看重节操道义，可以托付不受节制的大权，可以托付尚未成年的幼主。这就是砥砺廉耻、推行礼义带来的结果。君主又损失什么呢？
不去做这些事，反倒长久推行折辱大臣的做法。所以说，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就是这件事。
贾谊上疏说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有六件事，这里只记录了三件，大概史书只选取切近当世政务的部分，所以后面赞语说摘选贴合世事的内容录入传记。
这个时候，绛侯周勃被免去丞相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周勃被逮捕关押到长安监狱审讯，最后查明确实无罪，恢复爵位封地。所以贾谊拿这件事讽谏文帝。文帝深深采纳他的意见，对待大臣讲求礼节。从此以后，大臣有罪，全都自尽，不再受牢狱刑罚。到汉武帝时期，大臣才又渐渐关进监狱，从甯成开始。
当初汉文帝以代王身份入京即位，后来把代国拆分成两个诸侯国，封皇子刘武做代王，刘参做太原王，小儿子刘胜做梁王。之后又改封代王刘武做淮阳王，太原王刘参做代王，拥有代国全部旧地。过了几年，梁王刘胜去世，没有子嗣。贾谊又上疏说：
陛下如果不订立制度，照现在的形势，封国不过传承一两代，诸侯王就会肆意妄为，不受朝廷约束，势力强大，汉朝法令无法推行。陛下用来屏障皇室、皇太子所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封国。代国北边临近匈奴，和强敌接壤，能够保全自身就足够。而淮阳国和大的诸侯国相比，就好比脸上一颗小黑痣，只够被大国吞并，起不到遏制抵御的作用。
如今制度由陛下掌握，分封诸侯国，却让自己儿子的封国只够充当别人的猎物，怎么能算善于谋划？君主行事，和平民不一样。平民讲究细小的品行、小小的廉洁，博取乡里称誉；君主只求天下安定、社稷稳固。
高皇帝分割天下，封功臣为王，反叛的人多如刺猬的尖刺。高皇帝认为分封异姓王行不通，就铲除不义的诸侯，把他们的封国收归朝廷，挑选良辰，在洛阳上东门外，把自己的儿子全部封作诸侯王，于是天下安定。所以成就大业的人，不被小节牵绊，追求建立大功。
淮南国地域辽阔，有的地方距离京城几千里，跨越梁国、淮阳国两个诸侯国，直接隶属于汉朝。淮南官吏百姓服徭役往返长安，自己备办行装，半路衣服就破损，钱财耗费巨大。百姓苦于直属汉朝管辖，十分希望有诸侯王治理，逃亡投奔诸侯的人已经不少。这种局面不能长久维持。
我的愚钝计策：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全部增益给淮阳国；替梁王确立后嗣，割取淮阳北边两三个县连同东郡增益梁国。如果不行，就把代王迁徙，定都睢阳。让梁国的疆域从新郪往北一直到黄河，淮阳国囊括陈县以南，边界直达长江。这样，心怀异心的大诸侯，就会吓破胆子，不敢图谋作乱。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国足以遏制吴、楚。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山东地区再也没有祸患，这对陛下和太子两代都有利。
现在天下看似安稳，只不过恰好遇上诸侯王都还年少。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见祸患到来。秦朝日夜苦心劳力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掌控天下，指挥如意，却安安稳稳坐视酿成六国那样的祸乱，很难说是明智。就算自身得以平安，积攒祸乱，把隐患熟视无睹不做处置，等到陛下百年之后，留给老母幼子，让天下不得安宁，不能叫作仁。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遇事就询问臣下，不独断专行，让臣下能够竭尽愚忠。希望陛下裁择采纳。
汉文帝于是采纳贾谊的计策，就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北边到泰山，西边到高阳，拥有四十多座大县城；改封城阳王刘喜做淮南王，安抚淮南百姓。当时又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全都做列侯。贾谊知道皇帝将来一定会再封他们为王，上疏劝谏说：
我私下担心陛下很快就要封淮南厉王的几个儿子为王，竟然不和我们这些臣子仔细谋划。淮南厉王大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幸而赦免他，把他迁徙，他自己生病死去，天下没有人认为淮南王死得冤枉。如今尊崇罪人的儿子为王，只会招来天下非议。
这些人稍稍长大，哪里会忘记父亲的遭遇？当年白公胜为父亲报仇，仇恨的对象是自己的祖父、伯父、叔父。白公作乱，不是想要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发泄愤恨，想要和仇人同归于尽。
淮南国土虽然不大，黥布曾经凭借这里造反。汉朝能够平定，只是侥幸。把足以危害汉朝的势力，交给仇人的后代，从策略上十分不妥。就算把淮南分成四份，四个儿子依旧同心。给他们民众，积累财富，他们要么像伍子胥、白公那样在都城公开复仇，要么就像专诸、荆轲那样在朝堂行刺。这就是借给盗贼兵器，给老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稍稍深思。
后来梁王刘胜坠马去世。贾谊身为梁王太傅，自责没有尽到职责，常常痛哭，一年多之后也去世。贾谊死的时候，三十三岁。
四年之后，齐文王去世，没有子嗣。汉文帝想起贾谊的话，就把齐国拆分成六个诸侯国，把齐悼惠王的六个儿子全部立为王；又把淮南王刘喜迁到城阳，把淮南拆分成三个诸侯国，立淮南厉王三个儿子为王。
十年之后，汉文帝驾崩，汉景帝即位。景帝三年，吴、楚、赵，加上四个齐王，联合起兵，向西攻打京城。梁王奋力抵御，朝廷终于击破七国叛军。到汉武帝的时候，淮南厉王的两个儿子已经封王，也谋反被杀。
汉武帝刚即位，提拔贾谊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贾嘉最喜欢读书，继承贾谊的家学。
赞语：刘向评价说：贾谊谈论夏商周三代和秦朝安定动乱的道理，议论十分精妙，通晓国家体制，就算是古代的伊尹、管仲，也很难超过他。如果当时他的主张能够施行，教化功业一定十分盛大。却被平庸大臣排挤伤害，实在令人痛惜。
回望汉文帝，沉静简朴，亲身推行节俭，移风易俗，贾谊陈述的主张，大体得到施行。至于贾谊想要改定制度，把汉朝定为土德，崇尚黄色，数字用五；想要任用属国，推行三表五饵的策略牵制单于，这套办法终究疏阔难以落实。
贾谊天年早逝，虽然没有做到公卿，也不算怀才不遇。他一共著述五十八篇，史书选取当中切近世事的内容录入这篇传记。
前汉书卷四十九
汉兰台令史 班固 撰，唐正议大夫行秘书少监琅邪县开国子 颜师古 注
爰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地人，从前当过一伙强盗，后来迁居安陵。高后执政时期，爰盎做吕禄的家臣。孝文帝即位，爰盎的哥哥爰哙保举爰盎，爰盎得以担任郎中。
当时绛侯周勃做丞相，朝会结束后快步退朝，神色十分得意。文帝对他十分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去。爰盎上前问道：“丞相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国家的重臣。”爰盎说：“绛侯只是功臣，算不上国家重臣。所谓国家重臣，君主在世就同君主一道理政，君主去世就同国家共存亡。吕后当权的时候，吕氏家族把持朝政，擅自封自家子弟为王，刘氏皇室命脉微弱得如同细带子。那时候绛侯身为太尉，执掌兵权，却不能匡正时局。吕后去世，大臣们联合起来诛灭吕氏，太尉手握兵权，恰好遇上这件事取得成功，所以他只是功臣，不是国家重臣。丞相现在好像对君主显露骄矜神色，而陛下一味谦让，君臣都失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
之后上朝，文帝日渐庄重严肃，丞相周勃也越发敬畏。没过多久，绛侯埋怨爰盎说：“我和你哥哥交好，可你小子竟然诋毁我！”爰盎终究没有赔罪。等到绛侯被免去丞相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关进请室监狱。王公大臣没人敢为他说话，只有爰盎申明绛侯没有罪过。绛侯能够获释，爰盎出力很大，绛侯于是和爰盎深交。
淮南厉王刘长入京朝见，趁机杀死辟阳侯审食其，日常举止十分骄横。爰盎劝谏文帝：“诸侯王过于骄横，一定会生出祸患，可以酌情削减他的封地。”文帝没有采纳。淮南王越发蛮横，后来谋反的事情被发觉。文帝征召淮南王，把他流放到蜀郡，用囚车押送。当时爰盎担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向来纵容淮南王，没有稍加约束，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又粗暴地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路上遭遇风寒雨露死在途中，陛下最终会落得拥有偌大天下却容不下弟弟、背负杀害弟弟的名声，该怎么办？”文帝不听，依旧执行流放。
淮南王走到雍县就病死了。噩耗传到朝廷，文帝停止进食，哭得十分哀痛。爰盎入宫叩头请罪。文帝说：“就是因为没有听你的话，才弄成这样。”爰盎说：“陛下应当放宽心怀，事情已经过去，后悔也没用。况且陛下有三件高出世间常人的德行，这件事不足以损毁您的名声。”文帝问：“我高出世人的三件事是什么？”爰盎说：“陛下住在代国的时候，太后曾经重病三年，陛下不曾脱衣安睡，汤药不经过陛下亲口尝过，就不给太后进奉。曾参身为平民尚且难以做到这样，如今陛下以诸侯王的身份做到了，远远超过曾参。吕氏家族把持朝政，大臣专权，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奔赴吉凶难测的京师，就算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国驻京府邸，向西对着天子之位推让三次，向南对着天子之位推让两次。许由只推让过一次天下，陛下五次推让天下，胜过许由四倍。再说陛下流放淮南王，是想要磨砺他的心志，让他改过自新，只是负责护卫供给的官吏不够谨慎，才让他病死。”文帝这才解开心中疙瘩，爰盎也因此在朝廷声望显赫。
爰盎时常援引国家大体，意气激昂。宦官赵谈靠着多次得到文帝宠幸，常常陷害爰盎，爰盎很是忧虑。爰盎哥哥的儿子爰种做常侍骑，劝告爰盎：“您当众羞辱他，往后就算他诋毁您，皇上也就不会再相信他的谗言。”
一次文帝去东宫，赵谈陪坐在文帝车的右侧。爰盎跪在车前说：“我听说，能和天子同坐六尺大车的，都是天下的英才豪杰。大汉就算人才匮乏，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和受过宫刑的人同乘一辆车？”文帝听完笑了，叫赵谈下车，赵谈流着眼泪走下车。
文帝从霸陵上山，想要向西纵马冲下陡峭山坡。爰盎拉住马缰绳。文帝说：“将军难道胆怯了吗？”爰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子弟，不坐在堂屋边沿，害怕跌落；家有百金的子弟，不倚靠楼台栏杆；圣明的君主不冒险，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驾驭六匹骏马，飞驰在地势凶险的高山，倘若马匹受惊、车辆毁坏，就算陛下看轻自身安危，又怎么对得起高祖的宗庙和太后呢？”文帝这才作罢。
文帝驾临上林苑，皇后、慎夫人一同随从。在皇宫内，慎夫人常常和皇后同席就坐。等到在上林郎署落座，郎署长铺好坐席，爰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往后撤开。慎夫人生气，不肯落座；文帝也大怒，起身离去。爰盎趁机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已经册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姬妾，姬妾怎么可以和主人同席！陛下宠爱她，就重重赏赐她就好。陛下现在这样对待慎夫人，恰恰是给她招来祸患。难道您忘了‘人豕’的旧事吗？”文帝听了才转怒为喜，进去把这番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赏赐爰盎五十斤黄金。
但爰盎也因为屡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朝中，被调任陇西都尉。他爱护士兵，士兵们都争相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国相，又改任吴国国相。临行的时候，爰种对爰盎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封国内有很多奸邪之人。叔父要是打算严苛纠察治罪他们，他们要么上书告您的状，要么就拿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下潮湿，叔父只管天天喝酒，不要多管闲事，劝说吴王不要谋反就够了。这样，或许可以侥幸脱身。”爰盎采纳了爰种的计策，吴王优厚地对待爰盎。
爰盎告假回京，路上遇见丞相申屠嘉，下车行礼拜见，丞相只是在车上简单答谢。爰盎回到府中，对下属官吏感到羞愧，于是亲自到丞相府递上名帖求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爰盎跪下说：“希望能借片刻私下谈话的机会。”丞相说：“如果是公事，就到官署和长史、属官商议，我会上奏朝廷；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的请托。”
爰盎当即开口说道：“您身为丞相，自己估量，和陈平、绛侯周勃相比谁更强？”丞相说：“我比不上他们。”爰盎说：“说得好，您自认不如。陈平、绛侯辅佐高祖平定天下，身为将相，又诛灭吕氏，保全刘氏江山。而您只是个能拉强弓的材官，从小队军官做起，累积功劳做到淮阳太守，没有出奇的谋略，也没有攻城野战的大功。况且陛下从代国入京即位，每次上朝，郎官上书奏疏，皇上没有不停下车来接收意见的。意见不可采纳就搁置一旁；意见值得采纳，没有不称赞叫好的。为什么？就是想要招揽天下贤才士大夫，每天听到从前听不到的道理，来增益自己的圣明。而您却封闭天下人的嘴巴，一天天变得愚昧。凭着圣明的君主，来责求愚昧的丞相，您遭受灾祸的日子不远了。”丞相于是两次行礼，说：“我是个粗鄙浅陋的人，不明白这些道理，幸亏将军赐教。”把爰盎请进内堂，待为上宾。
爰盎向来不喜欢鼂错。只要鼂错待的地方，爰盎就避开；爰盎待的地方，鼂错也躲开，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一间厅堂说过话。等到孝景帝即位，鼂错做了御史大夫，派官吏核查爰盎收受吴王财物的罪证，按律判罪。景帝下诏赦免，把爰盎贬为平民。
吴、楚反叛的消息传到朝廷，鼂错对御史丞、御史史说：“爰盎收受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吴王遮掩，说他不会造反。如今果真反叛，我想要治爰盎的罪，他应当知道反叛的密谋。”丞史说：“叛乱还没爆发的时候治他的罪，或许能断绝祸根；如今叛军向西进发，治他的罪又有什么用处？况且爰盎应该不会参与阴谋。”鼂错犹豫不决。
有人把这件事告知爰盎，爰盎十分恐惧，连夜拜见窦婴，对窦婴讲述吴王反叛的缘由，希望能到皇帝面前亲口陈述情况。窦婴进宫禀报，景帝于是召见爰盎。爰盎觐见，详细说明吴王反叛的缘由，建议只有赶紧斩杀鼂错，向吴国谢罪，吴国的军队才可以罢兵。景帝任命爰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向来交好，这时，长安各个陵县的贤大夫争相依附他们，追随的车马每天有几百辆。
等到鼂错被杀之后，爰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要让他做将领，爰盎不肯；吴王打算杀掉他，派一名都尉，率领五百士兵，把爰盎围困在军营之中。
当初爰盎担任吴国国相的时候，有个从史和爰盎的侍女私通。爰盎知道这件事，没有声张，对待这个从史还和从前一样。有人告诉从史：“相国已经知道你和侍女私通。”从史就逃跑了。爰盎亲自策马追赶，把侍女赐给他，依旧让他做从史。
等到爰盎出使吴国被围困，这个从史正好担任围困爰盎军营的司马。他把自己随身的财物全部拿出来，买来两石醇厚的美酒。恰逢天气寒冷，士兵又饿又渴，喝醉之后，驻守军营西南角落的士兵全都醉倒睡熟。司马深夜把爰盎叫起来，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一早就要杀您。”爰盎不信，问：“你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从前和您侍女私通的那个从史。”爰盎吃惊，道谢说：“您还有父母亲人，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逃走！我也将要逃亡，我会把我的亲人藏匿起来，您不必担心。”于是用刀割开军帐，指引爰盎从醉倒士兵的地方直接逃出去。司马和爰盎就此分头逃亡。
爰盎把朝廷符节上的牦牛尾饰物解下来揣在怀里，穿着木屐步行七十里，天亮遇到梁国的骑兵，才策马脱身，回到朝廷汇报。
吴、楚叛乱平定之后，景帝改立原楚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做楚王，任命爰盎做楚国国相。爰盎多次上书，意见不被采纳，就称病辞官闲居在家。和乡里之人厮混度日，斗鸡跑狗取乐。洛阳的剧孟曾经拜访爰盎，爰盎待他十分优厚。安陵有个富人对爰盎说：“我听说剧孟就是个赌博的无赖，将军为什么要和他来往？”爰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博之人，但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前来送丧的车子有上千辆，这也有过人之处。况且人总会遇到急难的事。一旦有人登门求助，他不会拿父母健在做借口推脱，不会用不在家来搪塞，天下人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剧孟而已。如今您时常带着几个随从，一旦遇上急难，难道能指望他们吗！”于是斥责那个富人，不再和他来往。公卿们听说这件事，都敬重爰盎。
爰盎虽然赋闲在家，景帝还时常派人向他咨询谋划。梁王刘武想要谋求太子之位，爰盎进言劝阻，之后梁王谋求储君的议论就此止息。梁王因此怨恨爰盎，派人刺杀爰盎。刺客来到关中，打听爰盎，人们无不交口称赞他。刺客于是面见爰盎，说：“我收受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可您是德高长者，我不忍心下手。不过后面前来刺杀您的还有十几批人，您要多加防备。”爰盎心中闷闷不乐，家里又接连发生怪事，就去棓生那里占卜问吉凶。
从占卜处回来，梁王派来的后继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拦截刺杀了爰盎。
鼂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法家学说，和洛阳的宋孟、刘带是同学。凭借文学才能做了太常掌故。
鼂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沉。孝文帝时期，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齐地有伏生，是从前秦朝的博士，精通《尚书》，已经九十多岁，年纪太大不能征召入京。文帝就下诏，让太常派人到伏生那里学习。太常派遣鼂错前往伏生处学习《尚书》。回来之后，鼂错上书，讲解《尚书》的经义。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之后升任博士。
鼂错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能够尊贵显赫，功业名声流传万世，是因为懂得治国的权术方略。懂得如何驾驭控制臣下治理百姓，群臣就会敬畏服从；懂得如何听取意见处理事务，就不会被欺骗蒙蔽；懂得怎样安定造福万民，天下百姓就必定归顺；懂得以忠孝侍奉尊上，臣子的德行就完备了。这四件事，我私下认为是皇太子最急需掌握的。
有的臣子议论说：“皇太子用不着懂得处理具体政务。”我愚钝，实在不认同这种看法。纵观前代那些不能保住宗庙社稷，被臣子劫持杀害的君主，都是不懂治国权术的人。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但没能深切懂得权术方略，是因为不去深究书中蕴含的道理。只是大量诵读，却不懂其中要义，这叫做劳苦却没有成效。
我看皇太子才智出众，骑马射箭技艺远超常人，然而对于治国权术还没有透彻掌握，是因为陛下没有着重教导。我希望陛下挑选适合当代施行的圣人治国方略，传授给皇太子，时常让太子在您面前阐发见解，希望陛下裁断考量。
文帝很赞许这番话，于是任命鼂错做太子家令。因为他善于辩论，得到太子宠幸，太子府里称他为“智囊”。
那时候匈奴强大，屡次侵犯边境，汉朝发兵抵御。鼂错上书谈论军事，说：
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屡次侵入边地。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的好处；大规模入侵，就得到大的好处。高后时期，匈奴两次攻入陇西郡，攻打城池屠戮城邑，驱赶掠夺牲畜财物。后来又攻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兵，大肆劫掠。
我听说，打了胜仗的军队，士气百倍；打了败仗的士兵，一蹶不振。自从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挫败，百姓士气受挫，没有取胜的信心。如今陇西的官吏，仰仗国家神灵，奉行陛下英明诏令，团结士兵，砥砺气节，带领受过创伤的百姓，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多，斩杀匈奴一位王，大败敌军，取得大胜。
并不是陇西百姓有的勇敢有的怯懦，而是将领指挥调度的巧拙不一样。兵法说：有必定取胜的将领，没有必定取胜的百姓。从这点来看，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优秀的将领，不能不慎重挑选。
我又听说，打仗交锋，有三件紧要的事：第一是占据有利地形，第二是士兵训练熟习，第三是兵器锋利完备。
兵法说：一丈五尺宽的壕沟，水深可以淹没车轮；山林乱石，常流河川，土山丘陵，到处长草木，这是适合步兵作战的地形，战车骑兵在这里，两个士兵抵不上一个步兵。
连绵起伏的土山丘陵，原野开阔宽广，这是适合战车骑兵作战的地形，步兵在这里，十个抵不上一个骑兵。
高地和洼地相隔，河谷处在中间，居高临下，这是适合弓弩作战的地形，使用短兵器的士兵，一百个抵不上一个弓箭手。
两军对阵，地面平坦，杂草浅矮，进退自如，这是适合长戟作战的地形，持剑盾的士兵，三个抵不上一个持戟士兵。
芦苇、竹林、蒿草遍地，草木枝叶繁茂交错，这是适合矛、鋋作战的地形，持长戟的士兵，两个抵不上一个矛鋋士兵。
道路曲折隐蔽，地势险要逼仄，这是适合剑盾作战的地形，弓箭手在这里，三个抵不上一个持剑盾士兵。
士兵不经过挑选训练，日常作息号令不熟，行动集合混乱，追逐战机赶不上，躲避危险不能保全，前锋刚交战后队就溃散，和金鼓号令不相契合，这是士兵不加训练的过错，一百个人抵不上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兵器不完备锋利，就和赤手空拳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和袒露身体一样；弓弩射不远，就和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命中，就和没有箭矢一样；命中却不能穿透铠甲，就和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查兵器的祸患，五个人抵不上一个装备精良的士兵。
所以兵法说：兵器不锋利，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作战，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良将，等于把整个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重要的原则。
大国、小国形势不同，强国、弱国力势不同，险地、平地防备不同。放低姿态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处境；联合小国攻打大敌，是对等国家的策略；用蛮夷去攻打蛮夷，是中原王朝的方略。
如今匈奴的地形、作战技艺和中原不一样。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他们；在险峻倾斜的道路上边奔驰边射箭，中原骑兵比不上他们；经受风雨疲劳，饥渴也不受困扰，中原士兵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三项长处。
至于平坦开阔的原野，轻快战车、突击骑兵冲锋，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冲散打乱；强劲弓弩、长戟，射击距离辽远，匈奴的弓箭抵挡不住；坚固铠甲、锋利兵刃，长短兵器配合，机动弓箭手往来，士兵什伍编组一同冲锋，匈奴的士兵抵挡不住；材官弓箭手精准射箭，众箭同时射中一个目标，匈奴的皮甲木盾支撑不住；下马近身格斗，剑戟交锋，进退搏杀，匈奴的步兵比不上我们。这是中原的五项长处。
这么看来，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原有五项长处。陛下又出动几十万大军，去讨伐几万匈奴，这是以十打一的战术。即便如此，兵器是凶险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强大可以变成弱小，强盛可以变成衰弱，只在俯仰一念之间。拿人的性命去争夺胜利，一旦挫败就再也振作不起，后悔也来不及。帝王行事，要追求万无一失。
如今归降的胡、义渠等蛮夷部族，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作战技艺和匈奴一样。可以赐给他们坚固铠甲、厚实棉衣，强劲弓弩、锋利箭矢，再配上边郡优良战马，派通晓他们习俗、能团结收拢人心的贤明将领，按照陛下明确的规约统领他们。遇上险阻地形，就让这些归降的蛮夷抵挡匈奴；平坦通阔的地带，就用战车、材官对付他们。两支军队互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加上人数上的优势，这就是万全的办法。
古书上说：狂妄之人说的话，圣明的君主加以选择采纳。我鼂错愚昧浅陋，冒死献上这些狂妄的见解，希望陛下裁断取舍。
文帝十分欣赏，赐给鼂错玺书，优厚答复说：“皇帝问候太子家令，你的上书讲军事的三篇，我已经读过。书上说‘狂妄之人说的话，圣明的君主加以选择’。实际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不算狂妄，辨别取舍的人如果不明智，才是国家的大祸患。让不明智的人去抉择狂人的言论，听一万次就会错一万次。”
鼂错又上书，谈论戍守边塞、鼓励农耕发展农业根本，这两件当代最急迫的政务：
我听说秦朝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岸边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扬粤，征调戍守士兵。秦朝起兵攻打胡、粤，不是为了保卫边疆拯救百姓，而是贪婪暴戾想要扩张国土，所以功业还没建立，天下就大乱。
发动军队却不了解形势，上阵就会被俘虏，屯守就会士兵大量死亡。胡、貉居住的地方，阴气积聚，树皮厚三寸，寒冰厚六尺。当地人吃肉喝乳酪，肌肤细密，鸟兽毛发厚实，天生耐得住严寒。扬粤之地少阴多阳，当地人肌肤疏松，鸟兽毛发稀疏，天生耐得住酷暑。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境，运输粮草的人倒毙在路上。秦朝百姓看待被征发戍边，就如同奔赴刑场。
于是秦朝就以贬谪的名义征发，叫做“谪戍”。首先征发有罪的官吏、上门女婿、商人；其次征发曾经登记经商户籍的人；再其次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经商户籍的人；最后征发闾门左边的百姓。征发不合情理，被征发的人心怀恐惧，生出背叛反叛的念头。
百姓拼死守城作战不肯投降败退，是要靠制度激励。打了胜仗守住阵地，就有封爵赏赐；攻破城池屠戮敌邑，就可以缴获财物让家室富足。所以能让士兵冒着箭矢飞石，奔赴水火，视死如归。秦朝征发士兵，要冒万死的风险，却没有丝毫回报；战死之后，家人连免除一次赋税都得不到。天下百姓都清楚深重的灾祸会落到自己头上。陈胜被征发戍边，走到大泽乡，率先起义，天下响应如同流水，这就是秦朝靠威势胁迫征发百姓带来的恶果。
匈奴人的衣食生计不依靠耕种土地，所以很容易扰乱边境。凭什么证明？匈奴吃肉饮乳酪，穿兽皮，没有城郭田地房屋定居。如同飞鸟野兽生活在旷野，水草丰美就停留，水草耗尽就迁徙。这样往来辗转，时来时去，这就是匈奴的生存方式，也是中原百姓不得不在田地奔波劳苦的缘由。
如今让匈奴多处到边塞附近游牧打猎，有的袭扰燕、代，有的袭扰上郡、北地、陇西。匈奴随时可以冲击边塞守军，我方士兵少，他们就攻入内地。陛下不救援，边地百姓就绝望，生出投降敌人的心思；出兵救援，兵力派少了不够抵挡，大规模调兵，远方郡县的军队刚刚赶到，匈奴又已经撤走。大军聚集不能解散，耗费巨大；解散军队，匈奴又再来进犯。这样连年反复，中原就会贫穷困苦，百姓不得安宁。
陛下忧心边境，派遣官吏调兵修筑要塞，这是很大的恩惠。但是，远方调来的士兵戍守边塞，一年就要轮换一次，不熟悉匈奴的能力。不如挑选可以长久定居边塞的百姓，安家置田耕作，借此防备匈奴。
要就地修筑高大城墙，深挖壕沟，准备守城投掷的礌石，布设铁蒺藜。一座大城之内，再修筑小城，两城之间相隔一百五十步。在要害地点、交通要道，规划修筑城邑，每座城邑不少于一千户人家，城外设置竹木藩篱作为防御。
先建好房屋，准备农耕器具。招募有罪之人以及赦免之后服劳役的人，让他们迁居到这里。人手不够，就招募可以用奴婢赎罪、缴纳奴婢换取爵位的人；还不够，就招募自愿前往边塞的百姓。全部赐给高等级爵位，免除全家赋税徭役，供给冬夏衣物、官府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为止。内地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爵位等级可以升到卿。没有丈夫或者妻子的人，官府出钱为他们娶妻嫁夫。
人之常情，没有伴侣就不能长久安稳居住。边塞百姓得到的利禄不丰厚，就不能让他们长久待在危难之地。匈奴入侵劫掠，有能够夺回被掳掠人口财物的，把其中一半赏赐给他；被掳掠的百姓，官府出钱赎回来。做到这样，城邑邻里就会互相救助，奔赴抗敌不怕牺牲。不是感念君主恩德，而是想要保全亲人，获得财物。这和从东方内地征调、不熟悉地形又畏惧匈奴的戍卒相比，功效相差万倍。
凭借陛下的时代，迁徙百姓充实边疆，让远方不用再轮番屯戍，边塞百姓父子互相保护，没有被掳掠的祸患，好处可以延续后世，陛下也会获得圣明的美名。这和秦朝驱使心怀怨恨的百姓戍边，相差太远。
文帝采纳他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
鼂错又上书说：
陛下招募百姓迁徙充实边塞，屯戍的事务越发减省，运送物资的耗费越发减少，恩惠十分厚重。地方官吏真的能够承接这份厚恩，奉行朝廷法令，体恤安抚迁徙来的老弱百姓，善待青壮年，团结收拢人心，不去侵害剥削。让先迁来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思念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争相前来。
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去充实空旷边远之地，要观察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泉水水质好坏，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耕种，看草木物产是否丰饶。之后营建城邑，划分里巷住宅，修通田间道路，规整田亩疆界。先修筑房屋，每家要有一堂两房，门户完好，置办生活器物。百姓来到这里，有住处，有可以使用的家什，所以愿意离开故乡，奔赴新城。
还要设置医师、巫祝，救治疾病，主持祭祀；男女婚配嫁娶，生死互相帮扶，坟墓相邻相伴；栽种桑树果树，饲养六畜，房屋完整安稳。这样就能让百姓乐于在此定居，生出长久居住的心思。
古代治理边县防备敌人：五家组成一伍，设置伍长；十个伍组成一里，设置假士；四个里组成一连，设置假五百；十个连组成一邑，设置假侯。全部挑选当地有才德、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就教百姓练习射箭，战时就教百姓应对敌寇。军队编制在民间养成，军中法度在外确立。训练成熟之后，就不要随意迁徙他们。
幼年一同游玩，长大一同共事。夜里作战听声音就能互相救助；白天作战看相貌就能彼此相认，友爱的心意，足够让他们拼死互相保全。再用优厚赏赐勉励，用严厉刑罚威慑，就会向前拼死绝不后退。
迁徙过去的百姓，如果只是身强力壮，却没有才干谋略，只会耗费衣食，不能任用；就算有才干，没有贤良官吏管理，也建立不了功业。
陛下断绝和匈奴和亲，我私下料想匈奴冬天会向南进犯。狠狠打击一次，匈奴就会长久受惩戒。想要树立国威，就要在秋天匈奴出动军队的时候打击。如果匈奴来犯却不能挫败，让他们得意而归，往后就不容易降服。我见识浅陋，希望陛下裁断审察。
后来文帝下诏，命令官员举荐贤良文学之士，鼂错被选中。文帝亲自下诏策问：
“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访求贤才，恩泽延及远方。四海之内，车船所能抵达，人迹所能走到的地方，没有不听从王命，来弥补自己的不足。近处的人贡献明见，远方的人贡献聪听，同心协力辅佐天子。所以大禹德行没有过失，夏朝长治久安。
高皇帝亲自扫除大祸害，平定祸乱，选拔英豪担任各级长官，设置谏官，补救天子的过失，护卫汉室天下。仰仗上天神灵、宗庙福佑，国内安定，恩泽遍及四方蛮夷。
如今我执掌天下大权，承接宗庙祭祀。我既没有德行，又不够聪敏，明察不能遍及四方，智慧不能治理天下，这是诸位大夫都看得到的。所以下诏给有关官员，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各郡郡守，各自抒发心志，选拔贤良，通晓国家大体，明白人事兴衰始末，能够直言极力劝谏的人，各举荐若干，用来匡正我的不足。
诸位大夫的才学，对应这三个方面，我十分赞许。所以把诸位请到朝堂，亲自告知我的心意。诸位要上书阐明这三项要义，深深思考我的德行不足、官吏治理不公、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这四项缺失，全部陈述自己的见解，不要有所隐瞒。对上可以敬奉先帝宗庙，对下可以兴利除弊造福百姓，写在简册之上，我会亲自阅览，看诸位辅佐我做得够不够。文书要周密慎重，封好。由我亲自拆阅。诸位只管发表正直的议论，不要畏惧当权官员。啊，要警惕！诸位大夫，要尽心不要懈怠。”
鼂错对策说：
平阳侯曹窋、汝阴侯夏侯灶、颍阴侯灌何、廷尉宜昌、陇西太守公孙昆邪所举荐的贤良、太子家令臣鼂错，冒死两次叩拜上书。
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君主，没有不访求贤才作为辅佐。所以黄帝得到力牧，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皋陶，成为三王的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成为五霸之长。
如今陛下称道大禹、高皇帝选拔英豪，自谦说自己不够圣明，来求取贤良，谦让到了极点。我看前代史传，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得到贤臣辅佐，这些都是主管官员所记录，刻在玉版，藏在金匮，记录进史书，留给后世帝王，和天地一样长久。而曹窋等人拿我鼂错充数，实在配不上陛下求贤的美意。我鼂错如同草莽微贱之人，没有见识，冒死呈上愚钝的对策。
策问说“通晓国家大体”，我拿古代五帝来说明。五帝神圣，臣子都比不上他们，所以亲自处理政务，处在正殿、明堂之中。行为上顺应上天，下契合大地，中间合乎人情。世间万物，没有不蒙受他的庇护；一切草木生灵，没有不得到他的滋养。光明普照，没有偏私。德行惠及飞鸟、水虫、草木万物，全都蒙受恩泽。于是阴阳调和，四季有序，日月明亮，风雨适时，甘露降落，五谷成熟，妖孽灾害止息，百姓没有瘟疫。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神龙降临，凤凰飞来。恩泽布满天下，光辉流布四海。这就是顺应天地，治理国家的大体功业。
策问说“明白人事兴衰始末”，我拿古代三王来说明。三王君主和臣子都贤明，同心谋划辅佐，安定天下，全部以人情作为根本。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长寿，三王保全百姓生命不加伤害；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富足，三王让百姓富足不使困乏；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安宁，三王护佑百姓不使危难；人的本性没有不希望安逸，三王节制民力不用竭尽。
他们制定法令，合乎人情之后才推行；征调百姓做事，依据人情才行动。推己及人，自己厌恶的事情，不强加给百姓；自己向往的事物，不去禁止百姓。所以天下百姓乐于施行他的政令，归向他的德行，仰望他如同父母，追随他如同流水。百姓和睦，国家安宁，美名不失，流传后世。这就是通晓人事兴衰始末的功业。
策问说“直言极力劝谏”，我拿五霸的臣子来说明。五霸比不上自己的臣子，所以把国事托付给臣子，任用他们处理政务。五霸的辅臣，做臣子能够审视自身才干，不敢欺瞒君主；奉行法令，不徇私情；竭尽心力，不自夸功劳；遭遇祸患，不畏惧死亡；发现贤才，不压在自己之下；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的等级；不会没有才干却占据尊贵显要的位置。自身行事如此，可以称作端方正直的士人。
他们制定法律，不是刻意坑害百姓，而是为了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制止暴乱。施行赏赐，不是凭空拿百姓财物随便送人，是用来劝勉天下忠孝之人，彰显功劳。功劳多赏赐丰厚，功劳少赏赐微薄。这样取用百姓财物酬报有功之人，百姓也不会怨恨，知道赏赐是对自己付出的回报。施行刑罚，不是凭着愤怒肆意诛杀放纵凶暴之心，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为害国家的人。罪行重大惩罚就重，罪行轻微惩罚就轻。这样，百姓就算伏法受死也没有怨恨，知道是自己触犯法网招致惩罚。
法令有违背事理的，就请求更改，不去伤害百姓；君主行事暴虐失当，就敢于驳回纠正，不让国家受损。补救君主的过失，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显君主的功业，让君主对内没有邪僻的行为，对外没有蒙受损害羞辱的名声。侍奉君主做到这样，可以称作直言极力劝谏的臣子。这就是五霸德行匡扶天下，威势匡正诸侯，功业盛大，名声显扬，天下贤明君主都推崇五霸的缘由。就是因为君主才能不及臣子，却能接纳直言劝谏，弥补自身不足。
如今陛下百姓众多，威势厚重，德行恩惠广博，令行禁止，势力胜过五霸万倍。策问却说“匡正我的不足”，我哪里配得上领会陛下的高明，来承接这份策问。
策问说“官吏治理不公、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我拿秦朝的史实来说明。秦朝刚刚统一天下的时候，君主比不上三王，臣子比不上三王的辅臣，然而功业推进很快，是什么缘故？是地理形势便利，山川物产富饶，百姓善于作战。和它相争的六国，君臣都昏庸不肖，谋划不能同心，百姓不肯效力。那时候秦国最为富强。邻国混乱，正是成就帝王的资本，所以秦国能够兼并六国，登上帝位。在这个时候，就算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
等到秦朝末年衰败，任用不肖之人，听信谗言奸贼。宫室修建没有节制，嗜好欲望没有穷尽，民力耗尽，赋税没有节制。君主自恃贤能，群臣惶恐阿谀。骄横放纵，不顾及祸患。随意赏赐顺从自己的喜好，随意杀戮发泄心中愤怒。法令繁多残酷，刑罚暴虐严苛，轻易夺去人命。天下人心寒凉，没有安身之处。奸邪官吏借着混乱的法网作威作福，刑狱官吏生杀随心所欲。上下分崩离析，各自擅自行事。
秦朝祸乱开始的时候，官吏最先侵害贫贱百姓；祸乱发展到中期，侵害富裕人家、官吏家族；到了王朝末路，就连宗室大臣都遭到侵害。所以无论亲疏，人人危急，朝廷内外全都怨恨。百姓离散逃亡，人人生出叛离的心思。陈胜率先起义，天下分崩，宗庙断绝，江山落到异姓手里。这就是官吏不公、政令不通、百姓不得安宁带来的灾祸。
如今陛下顺应天地，庇护养育万民，革除秦朝弊政，废除它的乱法。亲自处理农业根本，舍弃奢靡末业，废除苛法，解除烦扰，宽厚仁爱。肉刑不再施用，犯罪不牵连妻儿；非议朝政不治罪，解除民间铸钱的禁令；撤除关卡，废除通行凭证；不猜忌诸侯；礼待老人，抚恤孤儿；罪犯服刑期满就释放；后宫女子遣散出嫁；尊崇孝悌；农民减免租赋；告诫军中将帅，爱护士大夫；提拔正直之人，贬退奸邪小人；废除宫刑；残害百姓的予以诛杀；体恤劳苦百姓；列侯各自回到封国；亲自耕作，节约用度，给百姓做出节俭的示范。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更旧法度安定海内，几十项大功绩，都是前代很难做到，而陛下已经施行。德行纯粹仁厚，普通百姓何其幸运。
策问说“深深思考我的德行不足”，不是我所能承当的。
策问说“全部陈述你的见解，不要有所隐瞒”，我拿五帝的臣子来阐发。五帝臣子比不上君主，君主就亲自处理政务；三王君主臣子都贤明，就一同为国分忧；五霸才能比不上臣子，就放手任用臣子。所以圣明的德行不会荒废，贤才不会被埋没，各自顺应时代建立功业。古书上说：过去的时代不能追回，未来还可以期待；能认清时代大势的，叫做天子。
听说作战不能取胜，就改换作战的地方；百姓贫穷困苦，就变革治理的方略。如今陛下圣明德行深厚，禀赋不差于五帝，统治天下已经十六年，百姓没有更加富足，盗贼没有止息，边境没有安定。之所以会这样，我猜想是陛下没有亲自深究政务，把事情托付给群臣。如今朝中执政大臣，已经是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但还是不能企及陛下的远见。就好比五帝的辅佐臣子。陛下不亲自过问，只指望见识不及您的大臣，我担心圣明的德行会被荒废。一天天损耗，一年年流逝，时光渐渐老去，盛大德行不能普及天下，传给万世。我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惋惜。冒死献上我草莽之人的愚见，希望陛下裁断取舍。”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鼂错成绩最高，因此升任中大夫。
鼂错又上书，建议削减诸侯封地，以及修改可以更定的法令，上书一共三十篇。孝文帝没有全部采纳，但很赏识他的才干。那时候太子赞同鼂错的计策，爰盎和一众大功臣大多不喜欢鼂错。
景帝即位，任命鼂错做内史。鼂错多次请求私下觐见议论国事，景帝全都听从，宠幸超过九卿，很多法令被他修改重定。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却没有机会伤害他。
内史府建在太上庙内墙外的空地上，大门朝东，出入不方便。鼂错就凿开南边的墙另开大门，凿穿了太上庙的外围垣墙。丞相大怒，想要借着这个过失，上奏请求诛杀鼂错。鼂错听说之后，立刻请求私下觐见景帝，把事情禀报皇上。丞相上朝奏事，说鼂错擅自凿穿宗庙垣墙开门，请求交付廷尉处死。景帝说：“这不是宗庙的本体垣墙，只是庙外空地的围墙，不至于判处重法。”丞相只好谢罪。退朝之后，丞相愤怒地对长史说：“我本该先斩后奏，却先上奏请示，实在是失策。”丞相就此发病去世。鼂错因此更加显贵。
鼂错升任御史大夫，查究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他们直属朝廷的边郡封地。奏疏递上，景帝下令公卿、列侯、宗室共同商议，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争辩反对，从此窦婴和鼂错结下嫌隙。鼂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喧哗怨恨。
鼂错的父亲听说这件事，从颍川赶来，对鼂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执掌朝政大权，侵夺削减诸侯封地，疏远皇室骨肉，引来很多怨恨，你到底要干什么？”鼂错说：“本就该这样。不这么做，天子不能尊崇，宗庙不能安稳。”父亲说：“刘家安稳了，可鼂家就要危险了！我要离开你回去了。”于是喝毒药自尽，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降临到我身上。”
十几天之后，吴、楚七国一同反叛，打出“诛杀鼂错”的旗号。景帝和鼂错商议出兵，鼂错想要让景帝亲自带兵出征，自己留守京师。恰逢窦婴举荐爰盎，景帝下诏召爰盎觐见。景帝正和鼂错调配军粮。景帝问爰盎：“您曾经做吴国国相，了解吴国大臣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您怎么看？”爰盎回答：“不值得忧虑，很快就能攻破。”景帝说：“吴王靠着矿山铸钱，煮海水制盐，招揽天下豪杰，到老才起兵造反，如果谋划不是万全，哪里会发动叛乱？凭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爰盎说：“吴国确实有铜盐的财利，但哪里能招揽到真正的豪杰。假如吴王得到豪杰，就会辅佐他行仁义，不会造反。吴王招揽的，都是无赖子弟、亡命逃犯、私自铸钱的奸邪之人，所以互相煽动作乱。”鼂错说：“爰盎分析得很对。”景帝又问：“那有什么对策？”爰盎说：“希望陛下屏退左右侍从。”景帝屏退旁人，唯独鼂错还在。爰盎说：“我要说的话，做臣子的不能听闻。”景帝于是叫鼂错退下，鼂错快步退到东厢房，心中十分愤恨。
景帝终于询问爰盎，爰盎回答：“吴、楚送来书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自拥有封地。如今奸臣鼂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所以才起兵造反，名号是向西进军一同诛杀鼂错，恢复原来的封地就罢兵。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杀鼂错，派遣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那么军队可以不用交战就全部撤兵。”景帝沉默很久，说：“想想实际情形，如果真的有效，我不会吝惜一个人，向天下谢罪。”爰盎说：“我的计策就是这样，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任命爰盎为太常，秘密整理行装准备出使。
十几天之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张敺上奏弹劾鼂错：“吴王大逆不道，想要倾覆宗庙，天下理应共同讨伐。如今御史大夫鼂错提议：几百万军队，不能全部托付给臣子，陛下不如亲自统兵出征，鼂错留守京师。徐、僮这些吴国还没有攻下的县城，可以送给吴国。鼂错不称颂陛下恩德信义，想要离间群臣和百姓，还打算把城池县邑送给吴国，丧失臣子的礼节，大逆不道。鼂错应当判处腰斩，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姐妹无论长幼，一律当众处死。我们请求依法论处。”景帝批示：“准许。”
鼂错完全不知情。景帝派中尉召见鼂错，骗他乘车巡行街市。鼂错还穿着上朝的官服，就在东市被处斩。
鼂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率军攻打吴楚叛军。回朝上书禀报军情，觐见景帝。景帝问：“你从军中来，听到鼂错被杀，吴楚罢兵了吗？”邓公说：“吴国谋划反叛几十年了，因为削减封地发怒，拿诛杀鼂错做借口，本意根本不在鼂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鼂错忧虑诸侯势力强大，朝廷不能控制，所以请求削减封地，来尊崇朝廷，这是造福万世的谋划。计划刚刚施行，自身就惨遭杀戮。对内堵死忠臣进谏的嘴巴，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做得不妥。”于是景帝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对，我心里也十分悔恨。”于是任命邓公做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多有奇谋。建元年间，朝廷招揽贤良，公卿举荐邓先。邓先当时已经免官，被起用担任九卿。过了一年，邓先又称病辞官回乡。他的儿子邓章，研习黄老学说，在公卿之间很有名望。
赞曰：爰盎虽然不好学问，却善于顺势阐发事理，本性仁厚，秉持大义，意气激昂。遇上孝文帝刚刚即位，恰逢时代机遇，可以施展才干。等到时局变化，景帝在位，针对吴国一事，他果于运用辩言，可自身也没能保全。
鼂错一心为国家深谋远虑，却看不到自身会遭遇灾祸。他的父亲预见到祸患，却只能白白殉死，不能挽救败局，比不上赵括的母亲，预先了解儿子的短处保全家族。可悲啊！鼂错虽然不得善终，后世依旧同情他的忠心。所以把他奏议施行的言论记录在本篇之中。
前汉书卷五十
张释之，字季，南阳郡堵阳县人。他和兄长张仲一同居住，依靠家财捐官做了骑郎，侍奉汉文帝。十年时间没有得到升迁，没有什么名气。张释之说：“长久做官，耗损了兄长的家产，仕途又得不到显达。”打算辞官回乡。中郎将爰盎知道他贤能，惋惜他离去，就请求朝廷调张释之补任谒者。
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机上前陈述利于治国、合乎时宜的建议。汉文帝说：“说些浅近切实的，不要高谈阔论，要讲当下可以施行的。”于是张释之谈起秦汉时期的史事，分析秦朝灭亡、汉朝兴起的缘由。汉文帝十分赞赏他，任命他做谒者仆射。
张释之跟随汉文帝出行，文帝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禽兽簿册登记的情况，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左顾右盼，全都答不上来。虎圈啬夫在一旁代替上林尉回答文帝的问题，把禽兽簿册讲得十分详尽，想要借此表现自己，对答如流没有穷尽。
汉文帝说：“做官难道不该像这样吗？上林尉实在没有才干。”下诏让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令。
张释之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文帝答道：“是忠厚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文帝又说：“也是忠厚长者。”
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作忠厚长者，可这两个人议事的时候，连话都说不顺畅，哪里学得到这个啬夫喋喋不休、伶牙俐齿呢！秦朝重用掌管文书的小吏，官吏们争相把办事急切、苛刻察究当作高明，它的弊病是只有表面文书，没有体恤实情的本心。因为这个缘故，君王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势渐渐衰败，到秦二世，天下就土崩瓦解了。
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随风倾倒，争相追求口舌辩才，却没有实际才干。在上位者对下的感化，比影子、回声传播还要快，任免官吏不能不审慎考察。”
汉文帝说：“说得好。”于是作罢，不再任用啬夫。
文帝上车，召张释之同车陪乘。车子缓缓前行，文帝一路上向张释之询问秦朝的弊政，张释之都据实一一作答。回到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没过多久，太子和梁王一同乘车入朝，经过司马门却不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随即弹劾他们经过公门不下车，犯了不敬之罪，并把这件事上奏朝廷。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汉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是我教导儿子不够严谨。”薄太后派使者秉承诏令赦免太子、梁王，二人才得以进宫。汉文帝从此格外看重张释之，任命他做中大夫。
没过多久，张释之升任中郎将。跟随文帝出行到霸陵，文帝站在陵外的边坡之上。当时慎夫人跟从，文帝指着新丰道路对慎夫人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让慎夫人弹瑟，文帝自己和着瑟的曲调歌唱，内心凄怆感伤。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把苎麻、丝絮切碎填塞缝隙，再用漆封涂，这样难道还能被撬动吗？”身边近臣都说：“说得对。”
张释之上前说道：“如果墓中存有能勾起人贪欲的珍宝，就算把整座南山封锢起来，还是会有缝隙；如果墓里没有引人贪求的东西，就算没有石质外椁，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汉文帝十分赞许他的见解。这之后，任命张释之为廷尉。
不久，汉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惊了天子驾车的马。文帝随即派骑士把这人抓捕，交给廷尉处置。
张释之审讯这个人。那人供述：“我是长安县的百姓，听到清道戒严，就躲到桥底下。待了很久，以为天子车驾已经过去了，就从桥下走出来，见到车马，就慌忙奔跑。”
张释之上奏判处结果：这个人违犯戒严禁令，应当处以罚金。
汉文帝发怒说：“这个人直接惊吓了我的马，幸亏马匹性情温驯。假如换作别的马，岂不是会摔伤我？可廷尉却只判他缴纳罚金！”
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百姓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条文就是这样规定，如果加重处罚，法律就会失去百姓的信任。事发的那一刻，陛下派人当场把他处死也就罢了。现在已经交付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执法的标杆。一旦廷尉执法有所偏斜，天下所有官吏用法都会随之轻重失当，百姓要把手脚放在哪里才好呢！希望陛下明察。”
文帝思索许久，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后来，有人偷盗高帝庙堂神座前面的玉环，盗贼被抓获。汉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按偷盗宗庙御用器物的法条上奏，判处盗贼死刑，当众处决。
汉文帝勃然大怒：“这人毫无道义，竟敢偷盗先帝庙堂的器物！我交付廷尉审理，本意是要判他灭族，你却按照普通法律条文上奏判决，这不符合我恭敬供奉宗庙的本意！”
张释之摘下官帽叩头谢罪：“依照法律这样判已经是最重的惩处。同样是死罪，也要根据情节逆顺分出等级。现在偷盗宗庙器物就判灭族，倘若万一，有愚昧百姓挖掘长陵一捧泥土，陛下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刑罚处置他呢？”
汉文帝把这件事和薄太后商议之后，才准许廷尉的判决。
这个时候，中尉条侯周亚夫、梁国丞相山都侯王恬启，看到张释之判案公允，就和他结为亲友。张释之由此被天下人称颂。
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张释之因为从前曾经弹劾景帝经过司马门不下车，内心惶恐。他想要称病辞官，又惧怕招致杀身大祸；想要当面谢罪，又不知后果如何。他采纳王先生的计策，终于当面谢罪，汉景帝没有责罚他。
王先生擅长黄老学说，是个隐居不仕的处士。曾经被召到朝堂，公卿大臣全都站在朝堂之上。王先生年老，说：“我的袜子松脱了。”回头对张释之说：“替我系好袜子。”张释之就跪下，给他系好袜子。
事情过后，有人责备王先生：“为什么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张廷尉呢？”
王先生说：“我年老卑贱，自忖终究帮不上张廷尉什么忙。张廷尉是天下名臣，我姑且让他跪下为我系袜，是想要借此抬高他的声望。”各位公卿听说这件事，都称赞王先生，也更加敬重张释之。
张释之侍奉汉景帝一年多，被调任淮南国相，还是因为从前结下的嫌隙。后来年老患病去世。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之后被免职。因为不能迎合当世权贵，直到去世再也没有出仕。
冯唐，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建立后，又迁居安陵。冯唐以孝顺闻名，担任郎中署长，侍奉汉文帝。
文帝乘车经过郎署，问冯唐：“老人家，您多大年纪，怎么还在做郎官？家在哪里？”冯唐据实全部回答。
文帝说：“我住在代地的时候，我的尚食监高袪多次对我说起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讲述他在钜鹿城下作战的事迹。我每次吃饭，心里没有一次不想到钜鹿那场战事。老人家您知道这个人吗？”
冯唐答道：“李齐尚且比不上廉颇、李牧的带兵本领。”
文帝问：“为什么这么说？”
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的时候，担任军队的帅将，和李牧交好；我的父亲从前做代国丞相，和李齐交好，了解他们的为人。”
文帝听完廉颇、李牧的事迹，十分欣喜，拍着大腿说道：“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如果有他们，哪里还会担忧匈奴！”
冯唐说：“陛下！就算现在拥有廉颇、李牧，您也不能任用他们。”
文帝大怒，起身回到内宫。过了很久，召见冯唐，责备他：“您为何当众羞辱我，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吗？”
冯唐谢罪说：“我是粗鄙之人，不懂得忌讳避讳。”
这个时候，匈奴刚刚大举入侵朝那，杀死北地都尉卬。文帝正为匈奴侵扰忧心，终于又再一次询问冯唐：“您凭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
冯唐回答：“我听说上古时代君王派遣将军出征，亲自弯腰推着车轮，叮嘱说：‘宫门以内的事务，由我来决断；宫门以外的战事，全部交由将军决断。’军功、爵位、赏赐，全都由在外的将军定夺，回朝之后再上奏朝廷。这不是空话。
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守边大将的时候，军中集市的租税，全部拿来犒赏士兵；赏赐都由在外的将帅决定，不需要朝廷复核批复。朝廷把重任交付给他，只要求他建立功业，所以李牧能够充分施展才干。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善射骑兵一万三千人，能征善战的勇士十万。凭借这些力量，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攻灭澹林；向西抵御强秦，向南抗衡韩、魏。那时候赵国几乎称霸天下。
后来赵王迁即位，赵王迁的母亲是乐户女子。赵王迁听信郭开的谗言，诛杀李牧，派颜聚替代他，赵国就此被秦国灭亡。
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太守。军中集市的租税全部拿来供给士兵；拿出自己的俸禄钱财，每五天就宰杀一头牛，犒劳宾客、军官、下属。所以匈奴远远躲避，不敢靠近云中郡的关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车马骑兵出击，斩杀很多敌人。
士兵全都是普通百姓子弟，从田间应征参军，哪里懂得军中记录军功的尺籍、互相联保的伍符！整日拼死作战，斩杀敌虏，到幕府呈报战功。只要上报的功劳和文书记载有一点对不上，文吏就拿法令来纠治惩处。该给的赏赐不能兑现，官吏的法令惩处却必定执行。
我愚钝，认为陛下法令过于严苛，赏赐太轻，惩罚太重。云中太守魏尚，仅仅因为上报斩杀敌人首级的数目差了六颗，陛下就把他交给官吏治罪，削去爵位，罚他服劳役。从这件事来看，就算陛下得到李牧，也不能够任用。我实在愚昧，触犯忌讳，罪该处死。”
汉文帝听后十分高兴。当天就命令冯唐手持符节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做云中郡太守；同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战士兵。
十年之后，汉景帝即位，任命冯唐做楚国丞相。汉武帝即位，朝廷推举贤良人才，举荐冯唐。冯唐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于是朝廷任用他的儿子冯遂做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才德出众的人。魏尚是槐里县人。
汲黯，字长孺，濮阳县人。他的先辈受到卫国国君的宠信，到汲黯这一代，历经十代，世代都做卿大夫。靠着父亲的保举，汉景帝时期担任太子洗马，为人严肃，众人都敬畏他。
汉武帝即位，汲黯做谒者。东越部族互相攻打，皇上派汲黯前去视察。他走到吴地就折返回来，回禀说：“越人互相攻伐，本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劳动天子的使者。”
河内郡发生火灾，大火烧毁一千多户人家。皇上派汲黯前去巡视。汲黯回来禀报：“普通人家失火，房屋紧邻，火势蔓延焚烧，不值得忧虑。我路过河内郡，河内郡有一万多百姓遭受水旱灾害，有的父子互相残食。我自作主张，手持符节打开河内郡粮仓，赈济灾民。现在归还符节，甘愿承受假传诏令的罪责。”
皇上认为他贤明，赦免了他的罪过，升任他做荥阳县令。汲黯以做县令为耻辱，借口生病辞官回乡。皇上听说，就征召他担任中大夫。因为他多次恳切直谏，不能够久留宫中，外调担任东海郡太守。
汲黯研习黄老学说，处理政务治理百姓，喜好清静无为。挑选郡丞、掾史，把事务交付给他们，只把握大的原则，不苛求细碎小节。汲黯经常生病，躺在内阁里面不外出。过了一年多，东海郡治理得十分安定，人人称颂。皇上听说，征召他回朝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处理政务，务求无为而治，把握大体，不拘泥于官府法令条文。
汲黯为人性情倨傲，缺少礼数，当面驳斥别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和自己志趣相合的，就友善对待；不合心意的，连见面都不能忍受。士人们也因此不太归附他。但是他喜好行侠仗义，看重气节，品行高洁，进谏时常冒犯君主的威严。他一直仰慕傅伯、爰盎的为人。和灌夫、郑当时、宗正刘弃疾交好。也因为屡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居于朝廷高位。
这个时候，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做丞相。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前来拜见，田蚡都不回礼。汲黯拜见田蚡，从来不行跪拜大礼，只行拱手礼。
皇上广招文学儒者，说：“我想要施行仁义。”
汲黯回答：“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对外却要施行仁义，怎么能效法唐尧、虞舜那样的天下大治呢！”皇上勃然大怒，脸色一变就结束朝会。公卿大臣都替汲黯惶恐。皇上退朝之后，对身边人说：“汲黯的憨直也太过分了！”
群臣中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辅弼大臣，难道就是要一味阿谀奉承，让君主陷入不义的境地吗？况且身居官位，就算爱惜自身，又怎么可以辱没朝廷！”
汲黯常常生病，病假快要满三个月，皇上多次赐予他养病休假，终究没能痊愈。最后，严助替汲黯请求续假。皇上问：“汲黯是什么样的人？”
严助说：“让汲黯任职办事，没有过人的才干。但是说到辅佐年少君主，守护已成基业，就算自称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够撼动他的志节。”
皇上说：“说得对。古代有社稷重臣，汲黯就接近这类人。”
大将军卫青侍奉皇上，皇上坐在床榻边接见他；丞相公孙弘空闲时求见，皇上有时候连帽子都不戴。至于见汲黯，不戴好帽子就不肯接见。皇上曾经坐在武帐之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就躲进帷帐里面，派人批准汲黯的奏章。他被皇上敬重到这般地步。
张汤靠着改定法令，当上廷尉。汲黯在皇上面前质问张汤：“您身为正卿，对上不能发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化解天下奸邪，安定国家、富足百姓，让牢狱空虚。为什么要胡乱改动高皇帝定下的法度！您这样做，会招致灭族！”
汲黯时常和张汤争辩。张汤辩论，常在抠求细碎严苛的法条。汲黯愤懑，痛骂说：“天下人都说掌管文书的小吏不能做公卿，果真如此！要是全听张汤的，会让天下百姓双脚并拢站立，只能侧眼观望，人人畏惧！”
这时汉朝正在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外族。汲黯力求少生事端，常常趁着机会，劝说和匈奴和亲，不要起兵。皇上推崇儒家学说，重用公孙弘，国事日益繁多，官吏百姓多有投机取巧。张汤等人屡次审理案件博取宠幸。而汲黯常常诋毁儒学，抨击公孙弘等人心怀诡诈，伪装智谋，迎合君主求取官位；掌管刑狱的官吏专门深挖法条，巧言诋毁，罗织罪名陷害他人，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皇上越来越看重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张汤内心嫉恨汲黯，就算是皇上，也不太喜欢汲黯，想要借事端除掉他。
公孙弘做丞相，于是向皇上进言：“右内史管辖区域，有很多权贵、宗室，难以治理，不是素来有声望的重臣不能胜任，请调任汲黯做右内史。”汲黯担任右内史好几年，政务没有荒废。
大将军卫青地位越发尊贵，姐姐是皇后。但是汲黯对待卫青，行平等的礼节。有人劝汲黯：“天子想要群臣对大将军卑下恭敬，大将军地位尊贵，您不能不行跪拜礼。”
汲黯说：“大将军府上有只行拱手礼的宾客，难道就不显得他更受人敬重吗？”大将军听说，越发认为汲黯贤能，多次向汲黯请教朝廷疑难大事，对待汲黯比往日更加优厚。
淮南王谋反，唯独忌惮汲黯，说：“汲黯喜好直言劝谏，坚守气节，宁死不会屈从；要说游说公孙弘这类人，就如同掀开蒙布一样轻而易举。”
皇上屡次征伐匈奴，立下战功，汲黯的进言越来越不被采纳。
当初汲黯位列九卿的时候，公孙弘、张汤还只是小官吏。等到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和汲黯官位同等，汲黯又非议诋毁二人。后来公孙弘官至丞相，受封列侯；张汤做了御史大夫。从前汲黯手下的丞史，有的官位已经超过汲黯。汲黯心胸狭隘，难免心生怨望。拜见皇上的时候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积柴草，后来的反而堆到上面。”
皇上退朝后说：“人真的不能没有学识，看汲黯这番话，粗鄙浅薄一天胜过一天。”
没过多久，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前来归降。汉朝出动三万辆车前去迎接。国库没有钱财，就向百姓赊借马匹。有的百姓把马匹藏匿起来，马匹凑不齐。皇上大怒，想要斩杀长安县令。
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过，只有杀了我汲黯，百姓才肯献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自己的君主前来归降，朝廷慢慢由沿途各县依次接送就可以，何至于搅扰天下，使中原疲敝，去侍奉匈奴的人！”皇上沉默不语。
等到浑邪王抵达长安，商人与匈奴人做买卖，有五百多人被判死罪。汲黯请求单独觐见，在高门殿见到皇上，说：
“匈奴攻打我方边塞，断绝和亲，中原出动军队讨伐他们，死伤不计其数，耗费亿万钱财。我愚钝，认为陛下得到匈奴人，应当全部罚作奴婢，赏赐给战死将士的家属；缴获的财物，也分给他们，以此告慰天下，平复百姓心中的愤懑。
如今就算做不到这样，浑邪王率领数万人前来归降，掏空府库大肆赏赐，征调良民侍奉供养他们，如同奉养骄纵的孩子。普通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做买卖，会被官吏依照法令，判定为私自把财物运出边关！陛下既不能拿匈奴的物资回报天下百姓，又要用细碎法条处死五百个无知百姓，我私下觉得陛下这样做不可取。”
皇上没有采纳，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言论，如今又在这里妄发议论。”
几个月之后，汲黯因为犯小过失，恰逢大赦，被免去官职。于是汲黯归隐田园好几年。
恰逢朝廷改铸五铢钱，百姓很多私自铸钱，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交通要冲，征召汲黯，任命他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在地上推辞，不肯接受官印绶带。皇上下诏书多次强行授予，他才接受。
汲黯上殿辞别，哭着说：“我自料会身死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重新起用我。我心中常有报效朝廷的想法，如今病重，无力承担郡中事务。我希望做中郎，出入宫禁，弥补朝廷过失，拾遗补缺，这是我的心愿。”
皇上说：“您是轻视淮阳郡吗？我不久就会召回您。只是淮阳郡官吏和百姓矛盾很深，我只是借重您的威望，您躺着就可以治理好。”
汲黯辞别朝廷之后，拜访大行李息，说：“我被排挤到郡中做官，不能够参与朝廷议事。可是御史大夫张汤，智谋足以拒绝劝谏，诡诈足以掩饰过错，不肯公正地为天下进言，专门迎合君主心意。君主心中厌恶的，他就借机诋毁；君主心中想要的，他就加以赞誉。喜好兴起事端，玩弄法令条文，内心怀揣诡诈揣摩君主心思，在外依仗奸恶官吏抬高自己。您位列九卿，不早点向皇上揭发他，将来会和他一同遭受杀身之祸。”
李息畏惧张汤，终究不敢进言。
汲黯治理淮阳，沿用从前的为政风格，淮阳郡政治清明。后来张汤事败身死。皇上听说汲黯对李息说过的那番话，判了李息的罪。下令汲黯享受诸侯国相的俸禄，继续留任淮阳。汲黯在淮阳任职十年之后去世。
汲黯去世之后，皇上因为汲黯的缘故，任用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儿子汲偃官至诸侯国相。汲黯姐姐的儿子司马安，年少时和汲黯一同做太子洗马。司马安熟习严苛法条，擅长做官，四次做到九卿，在河南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兄弟靠着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做到俸禄二千石官位的有十个人。
濮阳县的段宏，当初侍奉盖侯王信，得到王信保举，也两次官至九卿。不过卫地做官的人，全都敬畏汲黯，行事都在汲黯之下。
郑当时，字庄，陈县人。他的先辈郑君，曾经侍奉项籍。项籍死后，郑君归降汉朝。汉高祖下令，凡是从前项籍的旧臣，提及项籍必须直呼其名。唯独郑君不肯奉行诏令。高祖就把那些直呼项籍名字的人全部任命为大夫，驱逐了郑君。郑君在孝文帝时期去世。
郑当时以行侠仗义为乐，把张羽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名声在梁、楚一带传扬。汉景帝时期，担任太子舍人。每五天一次休沐假日，常常在长安城外各处驿站安置车马，接待答谢宾客，夜以继日，常常担心接待不周。
郑当时喜好黄老学说，仰慕德高望重的长者，生怕侍奉不周。虽然自己年纪轻，官位低微，但是结交的知己，都是祖父一辈、天下有名望的士人。
汉武帝即位，郑当时逐步升迁，先后做鲁国中尉、济南郡太守、江都国相，官至九卿，担任右内史。因为在武安侯田蚡、魏其侯窦婴的事件中发表议论，被贬官做詹事，之后升任大司农。
郑当时身为高官，告诫门下：“有宾客前来，无论贵贱，不要把人挡在门外。”他恪守宾主礼节，放下自己的尊贵身份待人。他为人清廉，不置办产业，俸禄赏赐全部拿来供给宾客。但是馈赠别人的东西，不过是简单的饭菜。
每次朝见，等候皇上空闲的时候进言，没有一次不称道天下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举荐士人以及下属的丞、史，言辞恳切真挚，常常称赞他们才干胜过自己。从来不对下属官吏直呼名字，和下属谈话，还生怕言语伤害对方。听到别人有好的见解，就马上禀报皇上，唯恐落在别人后面。崤山以东的士人们，因此一致称赞郑庄。
朝廷派郑当时去监督治理黄河决口，他向皇上请求给自己五天时间整理行装。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千里路途都不用携带干粮，为什么还要整理行装？”
郑当时在朝堂之上，常常附和迎合君主的心意，不敢明确评判人事的好坏。汉朝征伐匈奴，招抚四方外族，国家耗费巨大，财政物资日益匮乏。郑当时身为大司农，保举宾客负责官府运输，欠下很多债务。司马安担任淮阳太守，揭发这件事。郑当时因此获罪，赎罪之后贬为平民。
没过多久，暂代丞相长史，之后升任汝南郡太守。几年之后，死在官任上。他的兄弟靠着郑当时的缘故，有六七个人做到俸禄二千石的官位。
郑当时当初和汲黯一同位列九卿，品行修养很好。两个人中途被罢官之后，门下宾客渐渐离散。郑当时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
在此之前，下邽县翟公做廷尉的时候，宾客挤满家门。等到被罢官，门外冷清得可以摆设捕雀罗网。后来翟公重新担任廷尉，宾客又想要前来拜访。翟公就在大门上写下大字告示： 一生一死，才懂得交情的真假； 一贫一富，才看清交往的世态； 一贵一贱，交情的真面目才会显现。
赞语说：张释之坚守法度，冯唐评论将领，汲黯正直不屈，郑当时举荐贤才，如果做不到这些，又凭什么成就美名呢！扬雄认为，孝文帝放下君主尊严，来成全周亚夫军队的威严，为什么却不能重用廉颇、李牧那样的将领？那是冯唐想要为魏尚辩冤，用这番话来激发文帝罢了。
前汉书卷五十一 贾邹枚路传第二十一
贾山，颍川郡人。他的祖父贾袪，是战国魏王时期的博士弟子。贾山跟随贾袪求学，博览各类典籍，不能算作纯粹专精的儒生。曾经在颍阴侯手下做骑马侍从。
孝文帝时期，贾山谈论国家治乱的道理，借秦朝作为譬喻，写成文章，名叫《至言》。文章写道：
“我听说做臣子的，竭尽忠心与愚诚，直言劝谏君主，不畏惧杀身之祸，我贾山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想援引久远的事例，希望借秦朝来打比方，恳请陛下稍加留意。
身穿粗布衣服的贫寒士人，在内心修养德行，在外成就名声，能让后世传承不绝。秦朝却不是这样。贵为天子，拥有整个天下，赋税征敛繁多，百姓疲于徭役；路上服刑穿赭色囚衣的犯人占了半数，盗贼满山遍野。天下百姓，抬头远望，侧耳倾听，心怀异志。一个人振臂呼喊，天下人纷纷响应，这就是陈胜。
秦朝还不止这些。从咸阳向西直到雍县，修建三百座离宫，钟鼓帷帐，不用搬迁就一应俱全。又修建阿房宫殿，殿高几十仞，东西宽五里，南北长千步。随从车马列队，四马驾车飞驰，旌旗在大殿里都不会弯折。
把宫室修造得如此壮丽，可秦朝的后代，连简陋草庐都没有地方安身。在天下修筑驰道，东边抵达燕、齐，南边直达吴、楚，江湖沿岸、海边的景观，驰道全部通达。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栽种一棵树，路基高高夯筑，用铁椎把土砸得坚实，路边栽种青松。
驰道修筑得这般华美，秦朝的后代，连一条小路都没有立足之地。
秦始皇安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刑徒几十万人，耗费十年时光。墓穴向下挖到三重泉水深处，采集金属石料，熔化铜水浇灌墓室内部，外面涂上漆，铺缀珠玉，装饰翡翠。墓室里面修建可供游览的景观，坟上堆土营造山林。丧葬奢靡到这种地步，秦朝后世子孙，连一个长满蓬草的小土坟都得不到。
秦国凭着猛兽一般的武力，虎狼一样的心肠，蚕食诸侯，吞并天下，却不重视礼义，所以上天降下灾祸。我冒死向陛下进言，希望陛下稍加留意，仔细斟酌取舍。
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辞恳切率直，就不会被采纳，自身还会遭遇危险；言辞不恳切率直，就不能讲明治国道理。所以恳切直率的言论，是圣明君主急于听闻的，也是忠臣甘愿冒死竭尽才智的缘由。
土地贫瘠，就算有优良种子，也长不出庄稼；江边河边的沃土，就算是劣质种子，也会长得繁茂高大。
从前夏、商末年，就算有关龙逄、箕子、比干这样的贤臣，还是身死，治国主张得不到推行。周文王的时候，豪杰之士都能够施展才智，割草砍柴的底层百姓，也能够献出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
所以肥沃的土地适合培育庄稼，仁厚的君主善于养育士人。雷霆轰击，万物没有不折断的；万钧重物碾压，万物没有不粉碎的。如今君主的威严，不止是雷霆；权势分量，也不止万钧。
广开言路求取劝谏，和颜悦色接纳意见，采纳进言就奖赏提拔进谏之人，士人尚且心怀恐惧不敢尽情吐露心里话；更何况放纵欲望，肆意施行暴虐，厌恶听闻自己的过错。用威严震慑，用权势压迫，就算拥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武，也没有不被摧折的。这样一来，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听不到过失，国家社稷就危险了。
上古圣明君王的制度：史官站在前面记录君主的过失，乐工诵读规劝的箴言，盲乐师诵读诗篇讽谏，公卿用事例譬喻劝谏，士人传递民间批评，平民在道路上非议朝政，商人百姓在集市发表议论。这样君主才能听闻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就改正，见到道义就遵从，因此能够长久保有天下。
天子地位尊贵，四海之内，道义上无不是他的臣属。可是还要在太学里面奉养三老，亲自端上食物，捧着酒盏劝饮；有人祝祷防止老人食物噎住，有人祝祷防止老人骨头卡喉。公卿搀扶拐杖，大夫替老人穿鞋。选拔贤才辅佐自己，寻求品行正直的人直言进谏。
以天子的尊贵，尊奉赡养三老，是向天下昭示孝道；设立辅弼大臣，是害怕自己骄纵；设置直言劝谏的士人，是怕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向割草砍柴的普通人征询意见，是求善永不知满足。商人平民非议自己，就加以改正，所有善言无不听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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